我在县城网吧拖了三年地。
富二代砸了自己的键盘,转头指着我:“是他拖把碰的。”
三百万粉丝把我开盒,电话从早响到晚。
我没解释,发了条退役声明。
全网笑疯:“网管退役,退的是拖把界吗?”
三天后,世界冠军跪在网吧门口,抱着我的拖把不撒手。
“师傅,您什么时候把神级账号还给我?”
【第一章】
星火网吧,晚上八点,烟味混着泡面味。
我拎着拖把从十七号机后面绕过去,地上一摊可乐,黏鞋底。
“网管!网管死哪去了!”
声音是从包间区传来的。
我抬头,看见一个穿白色卫衣的年轻人,头发吹得一丝不乱,面前架着三台手机,一台补光灯,一个小麦克风。
键盘是透明外壳,灯一闪一闪,七彩的。
他叫赵天宇,网名天宇哥哥,三百万粉丝的游戏主播。
老板王胖子提前三天就在群里通知了:“大主播要来拍县城网吧体验,都给我把厕所刷干净!”
我刷了。
刷到凌晨两点。
“你,过来。”赵天宇冲我勾手指。
我走过去:“什么事?”
“这椅子怎么回事?一股脚臭。”
“那是隔壁大哥的。”
隔壁大哥正抠脚,听见这话,脚丫子停在半空,默默缩回了拖鞋里。
赵天宇翻了个白眼,对着手机说:“家人们,看见没,这就是县城网吧,服务员都这个态度。”
弹幕刷得飞快。
我瞄了一眼。
【网管什么表情,给哥哥道歉】
【拖把味都飘屏幕里来了】
我没吭声,低头继续拖地。
赵天宇开了一把排位。
我在他身后拖了三个来回,看了他三分钟操作。
他玩的是打野。
开局反野被抓,第五分钟被抓第二次,第八分钟一个人冲进对面五个人怀里,屏幕灰了。
“这队友什么东西!上单是不是演员!”
他一拍桌子,麦克风弹起来半寸。
第十二分钟,水晶炸了。
赵天宇盯着屏幕上那个大大的失败,嘴唇抖了两下。
然后他抓起那把透明键盘,高高举起,砸在桌沿上。
咔嚓。
键帽飞了一地,有一颗弹到我拖把头上,卡在布条里。
整个包间区安静了。
抠脚大哥的手指停在脚趾缝里。
赵天宇喘着粗气,转头,看见了我。
看见了我拖把上那颗键帽。
他的眼珠子转了一圈,转回来的时候,表情已经变了。
“你干什么!”他冲着我吼,“你拖把怼我键盘上了!”
我愣了。
“我站你身后一米半。”
“家人们你们看!”他抓起手机,把镜头怼到我拖把上,“证据!键帽在他拖把上!三万八的定制键盘!就这么被一个网管给弄坏了!”
我低头看拖把。
那颗键帽是空格键,卡得严严实实。
【卧槽,网管碰瓷?】
【三万八,你拖一辈子地都赔不起】
【开他!哥哥别放过他!】
王胖子从前台一路小跑过来,肚子上的肉一颠一颠。
“怎么了怎么了,赵老师,出什么事了?”
“你们网管,弄坏我键盘。”
王胖子扭头看我,眼神里写满了四个字:你完蛋了。
“小陈,你怎么搞的!”
“老板,监控……”
“监控坏了一个礼拜了你不知道?”王胖子压低声音,冲我挤眼睛,“先认,先认,人家大主播。”
我看着他。
三年。
我在这家网吧干了三年。
他欠我两个月工资,说下个月一定。
我把空格键从拖把上抠下来,放在桌上。
“不是我弄的。”
赵天宇冷笑:“行,嘴硬是吧。家人们,这个人叫什么?”
王胖子:“陈一舟。”
我扭头看王胖子。
王胖子缩了缩脖子,补了一句:“耳东陈,一叶扁舟的舟。”
我差点把拖把杆捏断。
【第二章】
当天晚上十一点,我的手机炸了。
第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我接起来,那头一个男声:“你就是陈一舟?赔钱!”
挂了。
第二个:“网管你个碰瓷狗!”
挂了。
第三个是个小姑娘,声音尖得刺耳朵:“你知道哥哥为了这把键盘排了多久的队吗!”
我说:“你知道我为了刷厕所刷到几点吗?”
她愣了两秒,骂了一句,挂了。
到凌晨一点,手机里多了四百多个未接来电,短信塞满了屏幕。
我的身份证号、出租屋地址、初中毕业照,全被扒出来了。
初中毕业照那张,我站在最后一排,脑袋上顶着个锅盖头。
热评第一:【难怪当网管,这发型就不是读书的料】
点赞八万。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盯着那张锅盖头看了很久。
门被敲响。
“一舟!一舟开门!”
是刘大壮,我发小,住楼下。
我开门,他拎着两袋烧烤冲进来,往桌上一摔。
“兄弟,我看见了,这事太过分了!”
他坐下,撕开一串羊肉串,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你放心,有我在,谁敢动你一根头发,我……”
他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兄弟,我先撇清一下关系。”
“什么意思?”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是他刚发的朋友圈:本人与陈一舟仅为普通邻居,不熟,借他的五百块请他尽快归还。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我什么时候借你五百块了?”
“上个月,网费。”
“那是你借我的。”
刘大壮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咽下去,眼神飘向窗外。
“这个,记不太清了。”
我看着他。
他又撕开一串鸡翅,塞我手里:“吃,吃,吃了就不提了。”
我咬了一口鸡翅。
凉的。
第二天上班,网吧门口围了一圈人。
玻璃门上用红色马克笔写着:碰瓷狗滚出来。
还画了个拖把,画工很烂,拖把头画得歪歪扭扭,看着更像一把扫帚。
王胖子站在门口,脸皱成一团。
“小陈啊,你看这事闹的。”
“老板,我说了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王胖子搓着手,“可人家粉丝说了,你不走,他们天天来门口闹。我这小本生意……”
“工资。”
“什么?”
“两个月工资,四千二。”
王胖子的手不搓了。
“这个,下个月……”
“这个月。”
他咬了咬牙,从裤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钞票,数了四十张,又数了两张,拍我手里。
“走吧走吧,别说我不仗义。”
我把钱揣进兜里。
转身之前,我看了一眼十七号机。
那台机器的屏幕上落了一层灰,没人坐。
三年了,那是我唯一会开机的机器。
【第三章】
赵天宇没打算放过我。
第三天,他开了直播,标题叫:县城碰瓷网管的真面目。
我在出租屋里看。
他先放了一段剪辑过的视频,我站在他身后,拖把杆往前一伸,画面切走,再切回来,键盘已经碎了。
剪得很干净。
然后他扒出了另一件事。
“家人们,我还查到,这个陈一舟,是我们市网吧联赛的选手。”
弹幕炸了。
【网管还打比赛?】
【打的是扫地比赛吧】
“对,他有个战队,叫星火网管队。”赵天宇憋着笑,“队员都是网吧的网管,最好成绩是市联赛第四名。”
【第四名哈哈哈哈】
【一共几支队啊?】
“一共五支。”
直播间里的笑声刷满了整个屏幕。
赵天宇清了清嗓子,表情一下严肃了:“我这个人不记仇。陈一舟,我给你一个机会。下周市联赛决赛,我的天宇战队会参加。你敢来,跟我打一场,你赢了,键盘的事一笔勾销。你输了,在直播间给我跪下道歉。”
他凑到镜头前,一字一顿。
“你敢不敢?”
我关掉了直播。
拿起手机,打开微博,那个三年没登的号。
粉丝四十七个,有三十个是僵尸号。
我打了一行字:本人陈一舟,即日起退役,不再参加任何比赛。
发送。
五分钟后,这条微博的评论破了一万。
【输不起就跑,绝了】
【网管退役,退的是拖把界吗】
【建议改名陈一溜】
赵天宇转发了,配了三个哈哈哈的表情:意料之中,玩不起。
转发量十二万。
刘大壮打来电话。
“兄弟,你这一退,我在楼下打游戏都抬不起头了。”
“你本来也抬不起头,你段位黄金。”
“那不一样!”他声音拔高,“现在我一说我认识你,别人就问我拖把漂不漂移!”
我挂了电话。
窗外下起了雨。
我拉开抽屉,最下面压着一个旧笔记本,封面上写着两个字:长风。
字是一个十四岁小孩写的,歪歪扭扭。
我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一串账号和一串密码。
账号的主人,现在在韩国打世界赛。
去年拿了冠军。
【第四章】
退役第二天,我去了星火网吧。
不是上班。
是上网。
王胖子在前台看见我,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
“你,你来干什么?”
“开机。十七号。”
“你都被开除了!”
“我现在是顾客。”我把五块钱拍在柜台上,“两个小时。”
王胖子盯着那五块钱,又盯着我,嘴张了半天,最后还是给我开了机。
“你别惹事啊,赵天宇那些粉丝天天在门口蹲着。”
我坐到十七号机前,擦掉屏幕上的灰。
开机。
登录。
输入那串账号和密码。
屏幕闪了一下,跳出来一个界面。
国服排行榜第一,长风。
段位:最强王者,九百八十七点。
背后一声闷响。
我回头,是隔壁那个抠脚大哥,他刚好路过,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这这,这不是世界冠军的号吗!”
他嗓门大,整个网吧的人都扭过头。
“哪个世界冠军?”
“顾长风!去年拿世界赛冠军那个!国服第一长风!”
一圈人呼啦围上来,把十七号机堵得严严实实。
我点了排位。
三十秒后,匹配成功。
这一把,我玩的是打野。
赵天宇玩的那个英雄。
开局两分钟,我拿了对面打野的人头。
五分钟,三杀。
十二分钟,对面投降了。
战绩:十五杀,零死亡,三助攻。
我身后,有人在吸气,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没吐出来。
抠脚大哥哆嗦着手掏出手机:“我得拍下来,我得拍下来。”
王胖子从前台挤进来,看了一眼屏幕,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屏幕。
“小陈,这号……哪来的?”
我没回答,又点了一把。
那天晚上,一段视频在网上传开了。
标题是:县城网管登录世界冠军账号,十五杀零死。
第一条热评:【我知道了,这人盗号了】
点赞二十三万。
第二条:【碰瓷狗升级成盗号贼了,恭喜】
点赞十九万。
赵天宇连夜开播。
他坐在镜头前,脸上压不住的笑。
“家人们,我之前还以为他只是个碰瓷的。现在看来,是我格局小了。”
他拍了一下桌子。
“盗世界冠军的号!这是犯法!我已经报警了!”
弹幕全是一个字:好。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出租屋的门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两个警察。
“陈一舟?跟我们走一趟。”
刘大壮从楼下探出半个脑袋,看见警察,又缩回去了。
我听见他在楼下跟人打电话:“对,就是他,我跟他不熟,真不熟,他借我五百块还没还……”
【第五章】
派出所,询问室。
对面坐着个中年警察,姓孙,头发稀疏,端着一个保温杯。
“说说吧,账号哪来的?”
“别人给我的。”
“谁给的?”
“账号主人。”
孙警官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看我的眼神里带着点同情。
“小伙子,人家世界冠军,凭什么把号给你?”
“他欠我的。”
孙警官噗地一口茶喷在桌上。
他擦了擦嘴,旁边记笔录的年轻警察憋得肩膀直抖。
“欠你什么?”
“网费。”
“多少?”
“三年的。”
孙警官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扭头对年轻警察说:“你去查查,这人精神有没有问题。”
我被留在询问室里。
隔着门,听见外面的动静。
“孙哥,赵天宇那边来人了,说要当面对质。”
“让他等着。”
“他带了直播设备……”
“直播?在派出所直播?”孙警官声音拔高了八度,“让他把手机给我收起来!”
门开了一条缝,我看见赵天宇站在走廊里,举着手机,正对着镜头说话。
“家人们,我现在在派出所,那个盗号贼就在里面……”
一只手伸过来,把他手机按下去了。
是孙警官。
“这里是派出所,不是你家直播间。”
赵天宇脸一僵,挤出笑:“警官,我就是关心案子进展。”
“关心可以,手机收起来。”
赵天宇把手机揣兜里,眼睛透过门缝,正好跟我对上。
他嘴角往上一扯。
用口型对我说:你完了。
我冲他比了个口型:键盘几块钱?
他脸上的笑卡住了。
晚上八点,孙警官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
他坐下,看了看纸,又看了看我,表情变得很复杂。
“我们联系了顾长风的经纪公司。”
“嗯。”
“对方说,顾长风本人要求,这件事他亲自处理。”
孙警官顿了顿。
“他已经从韩国飞回来了,明天到。”
“还有。”他把纸翻过来,“他托经纪人带了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孙警官清了清嗓子,表情古怪地念出来:“师傅,别改密码,我求你了。”
记笔录的年轻警察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滚到了桌子底下。
【第六章】
我在派出所待了一夜。
第二天中午,孙警官亲自把我送出来,态度好了很多,还递了根烟。
我摆手:“不抽。”
他把烟塞回自己嘴里,点上,吸了一口,憋了半天才问:“你真是顾长风的师傅?”
“算是吧。”
“怎么个算法?”
我想了想。
三年前,星火网ba来了个小孩,十四岁,瘦得一把骨头,背着书包,天天逃课来打游戏。
他妈找到网吧,当着所有人的面扇了他一耳光。
然后她扭头看见我,网吧里唯一一个穿工作服的。
她拉着我的手哭:“小伙子,你帮我看着他,别让他再玩了,他再这么下去就废了。”
那孩子坐在地上,半边脸肿着,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局还没打完的排位。
我蹲下来,看了一眼他的战绩。
十二杀,一死。
钻石段位,打的是王者局。
“你叫什么?”
“顾长风。”
“号给我。”
他抬头瞪我:“凭什么?”
“凭你妈让我看着你。”我把手伸过去,“你把号给我,我教你打。打到你能赢我,我把号还你。”
他嘴硬了三天。
第四天,他在十七号机上跟我打了一局一对一。
他输了。
零比五。
他哭着把账号密码写在一张便签纸上,塞给我,便签纸被眼泪打湿了一角。
那之后,他每天放学来网吧,写完作业,跟我练两个小时。
一年后,他被俱乐部挖走。
走之前,他又跟我打了一局。
一比五。
他咬着牙说:“师傅,等我拿了世界冠军,你得把号还我。”
我说:“拿了再说。”
去年,他拿了。
我看了决赛直播,在十七号机前,一个人,泡面凉了都没吃。
我拿起那张便签纸,想给他打电话。
手机按到一半,网吧的厕所堵了。
后来就忘了。
孙警官听完,把烟掐了,看我的眼神变得很奇怪。
“厕所堵了,你就把世界冠军的号扣了一年?”
“厕所堵得很严重。”
孙警官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我走到派出所门口。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队服的年轻人。
个子很高,比我高了半个头,戴着口罩,帽檐压得很低。
他看见我,摘了口罩。
周围蹲守的记者愣了一秒,然后疯了。
“顾长风!是顾长风!”
“世界冠军!”
闪光灯噼里啪啦打成一片。
顾长风谁也没看,径直走到我面前。
膝盖一弯。
扑通一声,跪在了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
全场的闪光灯停了。
“师傅!”他嗓门很大,带着哭腔,“您什么时候把神级账号还给我!”
我低头看着他。
“你先起来,地上脏。”
“您不还我不起来!”
“我这两天被开盒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看见了!”
“那你还跪这儿?你这一跪,明天热搜就是我虐待世界冠军。”
顾长风愣了一秒。
然后跪得更结实了。
“那我更不起来了!师傅,我替您正名!”
人群后面,赵天宇举着手机,站在马路对面。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直播间还开着。
他的嘴张着,下巴快掉到胸口。
【第七章】
当天晚上,热搜爆了。
第一条:顾长风派出所门口下跪。
第二条:县城网管竟是世界冠军师傅。
第三条:天宇哥哥键盘。
第三条是个网友扒出来的,一段完整的视频。
拍摄者是网吧里那个抠脚大哥。
他那天抠脚的时候,手机正好架在桌上录他自己的脚丫子,准备发给他媳妇看看脚气好没好。
视频里,他的脚丫子占了画面三分之二。
剩下三分之一,清清楚楚地拍到了赵天宇举起键盘,砸向桌沿的全过程。
我站在一米半外,拖把杆都没动一下。
评论区。
【笑死,脚气救了网管】
【这脚丫子我愿称之为正义之脚】
【大哥媳妇呢?大哥的脚气好了没?】
抠脚大哥在评论区回复:没好,但是我出名了。
然后更多的东西被扒出来了。
有人查到,赵天宇那把三万八的定制键盘,是某个网购平台上一百二十九块钱的同款。
链接都被翻出来了,销量两万多件。
店铺评价第一条:【透明外壳挺好看,就是不经砸】
赵天宇连夜删了所有视频。
但他没消停。
第二天,他开了一场直播,眼睛红着,声音哽咽。
“家人们,我承认,键盘的事是我冲动了。但是你们想过没有,顾长风为什么要替一个网管出头?”
他凑近镜头。
“一个县城网管,凭什么当世界冠军的师傅?他们之间,有没有什么交易?世界冠军,是不是买来的?”
弹幕安静了几秒。
然后开始有人刷:【有道理啊】
【确实奇怪】
【一个网管能有多厉害?】
赵天宇抹了一把眼泪,声音陡然拔高。
“我不服!我今天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一句,陈一舟,你敢不敢跟我打一场?当着全网直播,一对一。你赢了,我给你跪下,你输了,你和顾长风一起,跟所有人承认,冠军是假的!”
我在出租屋里看着屏幕。
顾长风坐在我旁边,啃着刘大壮买来的鸡翅。
刘大壮也来了,他昨天看见热搜以后,连夜给我转了五百块,备注:兄弟,之前那五百,是我记错了,这五百是利息。
我把那五百块收了。
顾长风看着屏幕,鸡翅骨头咬得咔嚓响。
“师傅,这人说我冠军是买的。”
“嗯。”
“我想揍他。”
“你一个世界冠军,揍他犯得着吗?”
“那您去?”
我没说话。
拿起手机,翻出那条退役声明。
删了。
重新发一条:明晚八点,星火网吧,十七号机。
刘大壮凑过来看了一眼,嘴里的啤酒差点喷出来。
“兄弟,你不是退役了吗?”
“退役了。”
“那你这……”
“退役的是网吧联赛。”我把手机扔在床上,“没说不能打人。”
【第八章】
第二天下午,星火网吧门口挤满了人。
记者,粉丝,看热闹的,卖烤肠的。
王胖子站在门口,脸上的肉笑出了褶子,正挨个收门票。
“二十一位!站票十块!”
我从后门进去,他看见我,凑过来,笑得眼睛都没了。
“小陈啊,不,陈老师,您看,这工作的事……”
“你开除我了。”
“那是误会,误会!”他搓着手,“我给你涨工资,三千,不,三千五!”
“我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啊!”王胖子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今晚门票分你一半!”
我看着他。
他咬着牙:“六成!”
我把他手掰开,走向十七号机。
晚上八点整。
赵天宇来了。
他换了一身行头,带了一个团队,四五个人,扛着摄像机,补光灯打得十七号机周围亮成一片。
他还带了一把新键盘。
黑色的,金属外壳,看着就沉。
他把键盘往桌上一放,砰的一声,周围人往后退了半步。
“二十八万,限量款。”他扫了我一眼,“这把你弄不坏。”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键盘,又看了看网吧的键盘。
网吧的键盘,W键磨得发亮,空格键缺了个角。
“开始吧。”
直播间人数,三百二十万。
顾长风站在我身后,抱着胳膊,充当解说。
“一对一,三局两胜。”
第一局。
赵天宇选了他最拿手的英雄,刺客。
我选了一个辅助。
直播间弹幕炸了。
【辅助打一对一?】
【他是不是疯了】
【网管不会玩吧哈哈哈】
赵天宇也笑了,笑声从耳机里传过来:“你确定?”
“确定。”
游戏开始。
三十秒,赵天宇冲上来。
我往后撤了一步。
他追。
我又撤了一步。
他再追。
我转身,一个技能,他的英雄被定在原地。
第二个技能,他的血条掉了一半。
第三个技能,他倒了。
一分零七秒。
屏幕上弹出两个字:击杀。
网吧里鸦雀无声。
顾长风咳了一声:“这个辅助,师傅以前拿它单杀过我十二次。”
赵天宇的手指僵在键盘上,二十八万的键盘,灯还在闪。
他额头上沁出一层汗。
第二局。
他换了英雄,坦克。
血厚,皮实,打不死。
我选了刺客,他第一局用的那个。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一局他打得很小心,缩在塔下不出来。
我在塔外晃了一圈。
又晃了一圈。
第三圈,我直接越塔。
他慌了,手指在键盘上乱按,技能全放空了。
塔的伤害打在我身上,血条一点点往下掉。
还剩一丝血。
我的最后一刀落下去。
他倒了。
我站在他尸体旁边,回城。
二分十一秒。
二比零。
网吧里爆出一声吼。
是抠脚大哥,他站在椅子上,脱了一只拖鞋挥舞:“牛啊!”
拖鞋甩出去,砸在赵天宇的补光灯上。
补光灯晃了两下,倒了。
赵天宇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直播间,弹幕一片。
【跪下】
【跪下】
【跪下】
【第九章】
赵天宇站起来了。
他没有跪。
他抓起那把二十八万的键盘,高高举起。
全场的人又往后退了一步。
“作弊!”他吼,声音劈了,“他开挂了!网吧的电脑,肯定被他动过手脚!”
他把键盘往桌上一砸。
砰。
金属外壳弹了一下,键盘好好的,桌子裂了一道缝。
王胖子在后面一声哀嚎:“我的桌子!”
赵天宇瞪着那把没坏的键盘,愣住了。
顾长风慢悠悠走过来,看了一眼。
“这把挺结实,比你那把一百二十九的强。”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然后笑声连成一片。
赵天宇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抖着,指着我:“你,你肯定是开挂了!我要求换电脑!用我的电脑!”
“行。”
我站起来,走到他带来的那台电竞本前,坐下。
“第三局,用你的。”
赵天宇的手停在半空。
“你……”
“来不来?”
他咬着牙坐到十七号机前。
第三局。
我用他的电脑,他的键盘,他的鼠标。
他的鼠标灵敏度调得很高,第一次移动,光标直接飞出了屏幕。
我花了五秒钟适应。
然后选了英雄。
拖把。
游戏里没有拖把这个英雄。
我选的是一个扛着长杆武器的战士,皮肤是清洁工,手里的武器长得跟拖把一模一样。
顾长风看见这个皮肤,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
“师傅,您这是……故意的吧。”
“随便选的。”
赵天宇的眼睛血红。
游戏开始。
他冲上来,拼了命地冲。
我拿着拖把,一棍子。
他退。
我追,又一棍子。
他交了闪现,往塔里逃。
我闪现跟上,最后一棍子。
屏幕上,那个清洁工皮肤的英雄站在他的尸体上,扛着拖把,做了一个擦地的动作。
四十八秒。
三比零。
整个网吧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
尖叫声,口哨声,抠脚大哥的第二只拖鞋也飞了出去。
赵天宇坐在十七号机前,盯着屏幕,嘴里一直在念。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他的手开始抖,抖得握不住鼠标。
鼠标掉在地上,线拽着,晃来晃去。
“我是三百万粉丝的主播,我是……”
他扭头看他的团队,那四五个人,扛摄像机的那个已经把机器放下了,另一个低着头玩手机,没人看他。
他又看向直播间。
直播间人数还在涨,四百万。
弹幕没有一条帮他说话。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桌腿。
眼泪掉下来,砸在那把没坏的金属键盘上。
“我就是想火……”他抽着鼻子,声音小得只有我能听见,“我粉丝掉了一半,我没办法,我就是想火……”
我蹲下来,看着他。
“你砸键盘那天,我在你身后看了三分钟。”
他抬头,眼睛通红。
“你开局反野,路线是错的。第五分钟那波,你应该回城。第八分钟,你一个人进五个人。”
他愣住了。
“你不是打得差。”我站起来,“你是不听。”
他坐在地上,半天没动。
过了很久,他撑着桌腿爬起来,膝盖一弯,跪在了十七号机前。
“对不起。”
声音很小。
直播间人数,四百七十万。
【第十章】
赵天宇走了。
他的团队收拾东西,补光灯拆了,摄像机装箱了,那把二十八万的键盘留在了桌上。
没人拿。
王胖子搓着手凑过去:“这个,这个能抵我桌子吗?”
没人理他。
他自己把键盘抱走了,抱得很紧。
人散得差不多了。
刘大壮扛着两箱啤酒进来,往地上一放,冲我咧嘴笑。
“兄弟!我就知道你行!我一直都站你这边!”
“你朋友圈那条还没删。”
刘大壮的笑僵了一秒,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点了几下。
“删了删了!我刚才是忘了!”
顾长风坐在我旁边,开了一罐啤酒,递给我。
“师傅。”
“嗯。”
“号。”
我喝了一口啤酒。
“你等一下。”
我打开电脑,登录了那个账号。
国服第一,长风。
我点开设置,修改密码。
顾长风眼睁睁看着我在密码栏里删掉了旧的,打了一串新的。
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
“师傅!您干什么!”
“改密码。”
“我知道您在改密码!您为什么要改密码!”
“你拿了一次冠军就飘了,你下飞机的时候,跟记者说什么来着?”
顾长风张了张嘴。
“你说,世界上没人能单杀你。”
他的嘴巴合上了。
“我刚才单杀了赵天宇三次。”我把新密码写在一张便签纸上,折起来,塞进我的兜里,“你明年再拿一次冠军,来十七号机跟我打一局,赢了,号还你。”
顾长风盯着我的兜,喉咙动了一下。
“明年要是我输了呢?”
“那就后年。”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师傅!您这是要扣我一辈子啊!”
网吧里剩下的几个人全扭过头来。
抠脚大哥光着两只脚,举起手机,镜头对准了跪在地上的世界冠军。
“别拍。”我说。
“我发给我媳妇看看。”
“你媳妇认识他?”
“不认识,但我想让她知道,我今天见证历史了。”
顾长风跪在地上,揪着我裤腿不撒手:“师傅,商量一下,就让我登一次,一次就行,我那号上还有我跟我女朋友的情侣皮肤……”
“你有女朋友?”
“刚谈的。”
“那更不能还了。”
“为什么!”
“你妈当年让我看着你,她没说可以看着你谈恋爱。”
顾长风哀嚎了一声,脑门磕在地上。
王胖子抱着那把二十八万的键盘从后面探出头:“小陈,那个工作的事……”
我站起来,走到墙角。
那把拖把还靠在那儿,布条上沾着灰。
我拎起来,在地上拖了一下。
“三千五。”
“成交!”
我拖着地,从十七号机绕过去。
顾长风还跪在那儿,我拖到他膝盖边上,停下。
“让一让。”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
我拖过去了。
他又挪回来,跪在刚拖干净的地上,抬头看我。
“师傅,明年冠军赛,您来看吗?”
我没说话,拖把在地上划了一道湿痕。
兜里那张便签纸硌着大腿。
窗外,有人在网吧门口玻璃上写了一行新字,红色马克笔,歪歪扭扭的。
我凑过去看。
星火网吧,十七号机,冠军他师傅在这拖地。
旁边还画了个拖把。
这回画得挺像拖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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