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把八十八元的寿面推开时,方宁正在说她嫌贫爱富。
那碗面是我提前交代饭店煮的。
今天她五十八岁,我们两家顺便商量婚礼。
桌上坐着我姑、方宁的父母,还有她弟弟方磊。
没人动筷子,只有墙上的空调在响。
方宁眼圈发红,把手机扣在桌上。
“阿姨,您不愿意借店面,我们可以再想办法。”
“可您说我家是个填不满的窟窿,这话太伤人了。”
我低下头,伸手去扶歪了的茶杯。
这句话是我昨晚对方宁说的。
我说我妈不同意婚事,劝我赶紧退婚。
我还说,她怕我们方家的事拖累我一辈子。
其实我妈原话只有一句。
“店不能抵押,你们结婚也不能拿它冒险。”
我把后半句去掉,又添了几句重话。
这样方宁就不会再问我,到底愿不愿意帮她。
我姑抢着打圆场。
“秀兰这个人嘴硬,你们小年轻别往心里去。”
我妈却没接她的话。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沈川,你敢自己说一遍吗?”
我抬起头。
她的右手搁在桌边,食指上有一道新针眼。
今天为了赶来吃饭,她替客人改的裤脚还少了一条。
“昨晚你打电话,让我替你说不同意。”
“我没答应,你就替我说了?”
方宁转过来看我。
她脸上的委屈没有消失,先多了一层茫然。
我喉咙发紧:“妈,咱们回家再说。”
“你让她当着这么多人问我,我就当着这么多人回答。”
我妈把茶杯往前挪了一寸。
“我没嫌她。我不拿店做抵押,是我自己的决定。”
“退不退婚,是你的事。”
方磊靠在椅背上,短促地笑了一声。
“川哥,你这事办得可不地道。”
我最怕听见这句话。
从小到大,我总要当那个办事地道的人。
朋友借车,我不好意思问油费。
客户拖款,我先替人解释生意难。
连不想结的婚,我都希望有人替我说出口。
方宁按住了我的手腕。
“你看着我。到底是谁要退?”
我能闻见她袖口的洗衣液味。
那是我陪她在超市挑的,柚子味,买一送一。
我忽然想起结账时,她把赠品塞进我怀里。
“这个放你出租屋,别总用洗衣粉。”
我们处了三年,不是没有过好时候。
正因为有,我才一直说不出那句难听的话。
方国平把酒杯放下,声音压得很稳。
“小沈,有什么条件就摊开谈。别让长辈背这个名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摸到裤兜里那张折了四折的清单。
婚宴定金一万八,婚纱照六千,彩礼八万八。
下面还有锦禾食品欠我的维修款,十八万六。
我把纸攥得发皱,却没拿出来。
“是我想退婚。”
说出来以后,包厢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吵。
方宁的手反而一点点松开了。
我继续说:“那些难听的话,是我编的。”
“我妈没说你们家是窟窿,也没嫌弃过你。”
“我不愿意拿她的店去帮锦禾周转,我也怕以后的日子。”
方宁盯着我:“你怕什么?”
“怕我说一次不,咱们这婚就结不成。”
“那你为什么还把我叫来?”
我没能立刻回答。
因为我还想留个余地。
想让她和我妈吵一架,自己决定离开。
等旁人问起来,我就能叹气,说家里不同意。
我妈偏偏把那块遮羞布拿走了。
方磊坐直身子:“店的事,不是你自己答应的吗?”
他翻出聊天记录,直接递给我妈。
屏幕上有一句我的话。
“店的事交给我,我来做她工作。”
发消息的日期是上个月十七号。
我妈慢慢看完,把手机还给他。
她没有替我辩解。
我耳根烫得厉害。
“我说过。我以为我能说服她。”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问她同不同意?”
方宁这句话问得很轻。
比她刚才指责我妈时,更让我难堪。
我姑还想插嘴,我妈按住了她。
“让他自己说。”
我终于拿出那张清单,放在桌上。
“今天把婚事停下来。该退的、该承担的,我们分开算。”
方宁看见纸上的金额,眼里的红一下深了。
“原来你都算好了。”
“我算了钱,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我没有再拿别的话替自己解释。
服务员恰好进来,手里托着一盘长寿桃。
她看见桌上的人,停在门边。
我站起来,接过那盘桃。
“先放这儿吧,谢谢。”
再坐下时,我妈面前的寿面已经坨了。
1
那顿饭没散得很快。
方国平要求我把店面的事讲清楚。
他经营的锦禾食品给几所学校和园区配餐。
去年又接下一处中央厨房,设备和人手都添了。
一个大客户延迟结款,库房里还压着原料。
他需要六十万周转,预计半年能还。
我妈的裁缝铺临街,房子是她自己的。
方家提议用店面作抵押,借出的款进公司。
还款由方国平负责,利息也归公司出。
那时我正跟着他跑新厨房的冷库验收。
他拍拍我的肩,说以后都是一家人。
我就回了一句:“我去跟我妈商量。”
后来方磊一再问进度,我嫌他烦,也怕失面子。
才发出了那句“交给我”。
那会儿我甚至没见过完整的资金安排。
直到三天前,方宁把一份打印好的方案拿给我。
店面抵押只是头一项。
我们准备买房的十八万积蓄,也要先借进公司。
婚礼可以照办,婚房继续租。
方宁说:“我爸这次过去了,什么都会还我们的。”
我问她,过不去呢。
她生了气,问我为什么专挑最坏的想。
我没告诉她,那十八万我早已凑不齐。
给锦禾修设备,我垫的材料和人工一直没结清。
手里能动的钱,只剩五万多。
“你爸公司欠我的钱,我都没拿回来。”
我当时说了这句,方宁立刻去找她父亲。
方国平第二天给我转来两万,说先应急。
那笔钱不在十八万六里,已经扣掉了。
方宁却觉得这是他愿意承担的证明。
我看着到账短信,只觉得后背发凉。
连结清我的工钱都难,又怎么保证六十万能按时还。
这些话,我在包厢里重新说了一遍。
方国平的脸渐渐沉下来。
“做生意哪有钱压在手里不动的?”
“叔,我知道周转难。可我也有工人要发工资。”
“这几年,没我的单子,你的维修部能这么顺?”
他没说错。
我从原来的冷链公司离职时,只带着一辆旧面包车。
锦禾是我的第一个大客户。
后来几家餐饮店,也是他介绍的。
我一直记着这个情分。
所以明明合同按月结,我能等他们拖到第三个月。
夜里两点库温不对,我也会起床赶过去。
方宁常陪我守在机房外,买两份豆浆等天亮。
我的感激里有生意,也有爱情。
如今混在一起,连一句催款都像翻旧账。
“叔,介绍客户的情,我认。”
“可那些冷库,也是我一台一台修好的。”
我第一次把这两句话同时说完。
方磊伸手翻我的清单。
“你这是什么意思?要退婚,还要现在逼债?”
“我本来这个月就该收款。不是因为退婚才冒出来的。”
方宁拿回了那张纸。
她低头看了很久,说:“彩礼在我账户里,我会退你。”
她又摘下戒指,放在碟子边。
那枚戒指是一万两千八,我挑了三个晚上。
订婚时她嫌我手太僵,笑着自己套了上去。
如今她摘得很慢,指根留下一圈浅白。
我胸口像被人压住。
“戒指你先拿着,今天不用全办完。”
“沈川,你少替我安排了。”
我伸到半空的手停住。
方宁把戒指盒从包里取出来,装好。
“钱可以分开算。你骗我这件事,不能算到你妈头上。”
“我知道。”
她起身时,方母跟着站了起来。
“秀兰,今天这些话,我听糊涂了。”
“宁宁不是非要你家的铺子,她是舍不得她爸。”
我妈看向她:“我知道。我也舍不得我儿子。”
方母脸色变了,觉得她话里带刺。
我妈却接着说:“舍不得,也不能替他们答应一辈子。”
她的目光最后落回我脸上。
方宁听完,没有再说话。
方家人走后,桌上还有大半桌菜。
我姑拍了我后背一下。
“好好的生日,你闹的。”
我低着头:“是我闹的。”
这回我没接那句“都是为你妈好”。
我把寿面端起来,想叫服务员换一碗。
我妈拦住我,用筷子挑开了面团。
“别糟践了,还能吃。”
她吃了两口,忽然停下。
“明天去一趟店里。”
我答应了,心里已经想好怎么道歉。
她却说:“把你放在我那儿的工具、旧压缩机搬走。”
“钥匙,也给我留下一把。”
2
我妈的店开在南河路,门头叫秀兰改衣。
玻璃上贴着十年前的价目表,裤脚五元。
如今已经收十元,她嫌揭旧胶费劲,一直没换。
我推门进去时,她正替人换外套拉链。
缝纫机响着,她只用下巴指了指后屋。
我的工具占了那儿大半面墙。
两个旧压缩机、三箱铜管,还有没装完的展示柜。
我每次放东西,都说过几天就搬。
这个“几天”长得能让纸箱受潮。
她把最后一段线剪断,才进后屋看我。
“我问过做花的孙姑娘,她想租前面一半。”
我愣住:“那你怎么做生意?”
“我留里头这一间,接些老客的活,够了。”
“门口那块是你最好的位置。”
“所以才租得出价。”
我想起昨晚那场难堪,脱口而出:“你是不是还在生我气?”
我妈拿起一卷松紧带,没回答。
我就继续说:“我真没打算动你的房子。”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停了。
我答应过方磊要做她的工作。
我也曾在这里坐了两个小时,劝她为我想一想。
只因最后没办成,我就想把那段删掉。
我妈把松紧带放回抽屉。
“你没办成,不等于你没想过。”
我站在那堆工具前,像个被抓住偷懒的小学生。
“妈,对不起。”
“哪件事?”
我没想到她会追问。
“拿你挡退婚的事。”
“还有呢?”
我看着脚边泛黄的纸箱。
“没问过你,就答应拿店去商量。”
“还有占你的地方,不收拾。”
她终于点了一下头。
“这些我都听见了。东西今天搬。”
我有点恼,也有点委屈。
我从昨晚到现在几乎没睡,心里还装着三年的感情。
她却像赶一个欠租的仓客。
“我一时往哪儿搬?”
“你修东西的车库不是租着?”
“太小,放不下。”
“那是你要想的事。”
我本想说,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她总嫌车库潮,主动叫我把贵的零件放过来。
怕我吃不好,周末一包一包往车上塞饺子。
我换过三次工作,每回她都替我找熟人打听。
她的手伸得很长,我也躲得很顺手。
但只要事情出了错,我又说她管得太多。
我把最沉的压缩机拖出来,磕到了门槛。
我妈皱眉:“那块砖刚换的。”
我弯腰把它垫稳,没再吭声。
中午杜斌开车过来,帮我拉了第二趟。
他跟我一起修冷库,干活麻利,嘴也快。
看见我妈递给我一张纸,他先笑了。
“阿姨,还得写出库单啊?”
那是一张租房中介的电话。
我妈说:“前街有个修车的搬了,院子空着。”
我接过来,嗓子忽然有点哑。
她又补一句:“贵不贵、租不租,你自己问。”
下午我去看了院子。
六十多平方米,带一间小屋,月租两千四。
比我的旧车库贵九百,能进车,也能放配件。
中介说要押一付三,我脑子里立刻开始算钱。
方宁那边还没结,锦禾的款更不知道什么时候到。
我把手伸进兜里,差点就拨我妈的电话。
屏幕亮起来,我才反应过来自己想问什么。
想问她觉得值不值,最好再问她能不能先借一万。
院子里落着一层槐树叶。
杜斌用鞋尖踢开一块碎砖,问我到底租不租。
“我得先盘盘账,晚上给答复。”
我把手机收了起来。
傍晚回去还钥匙,我看见我妈在量店面的宽度。
她把软尺一头顶在墙边,另一头总往下掉。
我走过去替她按住。
她没赶我,只说:“到三米二就行。”
“花店那边留多宽?”
“四米一。人家要摆冷柜。”
我下意识说:“冷柜我能帮她弄个便宜的。”
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赶紧改口:“她要是需要,让她直接找我谈。”
她低下头,在纸上记了数字。
我忽然发现,那张纸背面印着旅游线路。
“你要出去?”
“还没定。你刘姨想去苏州看她姐姐。”
我差点说,人生地不熟,你跟她去干什么。
话到嘴边,变成了:“想去几天?”
她说四天,又把纸折了起来。
那动作很快,像怕被我收走。
3
两天后,方宁约我到婚庆公司。
她穿了件灰色衬衫,眼下有一点青。
我们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抱枕。
婚庆经理拿来合同,先问能不能延期。
“两位定的厅很抢手,真取消就可惜了。”
我说取消,方宁跟着点头。
对方把合同翻到定金那页。
宴会厅已为我们的日子排过单,按约定不退一万八。
布置还没开工,后来追加的六千可以退。
那六千是方宁付的,我让经理退回她账户。
方宁看着我:“一万八,我们各担一半。”
我说不用。
她的脸立刻冷了。
我才意识到,我又在替她决定什么叫体面。
“行。你转我九千。”
婚纱照那边还没拍,六千定金只退三千。
我们各承担一千五。
我把这两项写在纸上,给她看。
她没看金额,先看了我攥笔的手。
“你以前连菜单都懒得翻,说我点什么你吃什么。”
“我以为你是让着我。”
我笔尖在纸上停住。
“有时候是,有时候确实怕麻烦。”
她扯了一下嘴角。
这话太老实,也太迟。
从婚庆公司出来,我们去了旁边的面馆。
正是下午,店里只有两桌人。
方宁要了一碗番茄面,把葱挑出来。
我想替她端到自己碗里,她抬了抬手。
“不用,我自己放这儿。”
那一下比摘戒指还让我难受。
她打开手机,把彩礼八万八原路转回。
接着是她该分担的一万零五百。
我点了收款,给她看到账页面。
戒指盒也被推过来,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我戴了半年,卖不了原价了。”
“不卖也行。”
她看着我,我又补了一句:“那是我自己的处理。”
她终于很轻地笑了一下,随即低下头。
“你真就一点都不想再试?”
我握着筷子,没有立刻回答。
我想过她会骂我,甚至想过她把水泼到我脸上。
唯独没敢想,她还愿意留一点余地。
她抬起头,眼里有压着的水光。
“店面不借了。十八万也不动。”
“我们先办婚礼,以后我爸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我心里那口气几乎松了。
桌底下,我甚至已经把脚往她那边挪了一点。
“那我们能不能先把公司的账结清?”
方宁的睫毛动了动。
“现在全结,真没有这么多现金。”
“可以分期。再往后出工,照合同走,材料先付款。”
她把筷子并齐,搁在碗上。
“婚礼前你这样,我爸心里会怎么想?”
我刚松开的那口气,又一点点沉下去。
“他会觉得你跟我把账算到这个份上了。”
“那我欠杜斌的奖金,欠供货商的材料款,怎么办?”
方宁说:“我不是让你不要。就再缓缓。”
“缓到什么时候?”
她没说话。
我盯着她碗里那一点葱花,眼睛有些酸。
三年前她第一次帮我催账,站在会计室门口堵了半小时。
她说工人的钱不能压,父亲也不能例外。
后来公司越做越大,她替家里经的事也越来越多。
她总告诉我,这一回不一样,过了这一回就好。
我每一次都信,信到自己连催款都先心虚。
“宁宁,你要帮你爸,我懂。”
“可我不能一边说我撑不住,一边还跟你结婚。”
她看着我,脸上的最后一点期待缓缓退下去。
“你是觉得,我永远分不清你和我家?”
“我也没分清过。我不敢说不,还怨你没看出来。”
这句话让我自己都疼了一下。
我想留住她,也想让她成为一个我不会再害怕的人。
偏偏不能再靠一句“结了婚就好了”混过去。
面送上来时,我们都没有多少胃口。
方宁吃了一半,把钱扫给老板。
到了门口,她忽然转身。
“那天你说是阿姨反对,我想了一夜怎么让她喜欢我。”
“我还买了她爱吃的山楂糕,放在你车上。”
我记得那只纸袋,一直没来得及打开。
她吸了一口气,努力把声音放平。
“你怕当坏人,就让我去讨好一个根本没讨厌我的人。”
我站在台阶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方宁走后,我在车里找到那袋山楂糕。
纸袋里还有一张卡片,写着阿姨生日快乐。
字很认真,末尾画了一朵小花。
我坐了很久,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妈。”
“亲友那边,我会自己解释。”
她没有回。
手机随后又亮了,是杜斌。
“方磊把你踢出锦禾报修群了。”
“供货的老冯也打来电话,问咱们是不是散伙了。”
我把纸袋放到副驾驶,打着了车。
这一回,没有人可以替我去接那几个电话。
4
老冯的电话比我想象中难接。
他说话绕了三圈,才问那四万二的货款什么时候付。
那是给锦禾换机组时赊来的配件。
原来说好月底付,离月底还有十二天。
我捏着方向盘,说仍按月底。
他沉默了一会儿,笑得有些干。
“小沈,我这小买卖,你得体谅。”
以前他总说,我做事他放心。
如今一句“你得体谅”,就把那点熟悉推远了。
我问:“方磊跟你说我们不干了?”
老冯没正面答,只说最近行情不好。
我没有再追问。
“明天我先转两万,剩下的按月底结。”
“往后新拿的货,咱们现款。”
他连声说好,语气明显松了。
挂断后,我在车里坐了两分钟。
我不怪他怕收不回钱,还是忍不住难受。
回到旧车库,杜斌蹲在门口抽烟。
小孟把拆了一半的电机放在工作台上,偷偷看我。
这孩子才二十二岁,跟我干了十个月。
我还没开口,他先说:“川哥,工资晚几天也行。”
杜斌立刻踢了踢他的鞋。
“显着你了?我家孩子下周交托管费。”
他故意说得凶,其实在替我挡那点难堪。
我拿出手机,把这个月的工资和上季度奖金一起结了。
“工资照常。咱们没散,也没到发不起钱的时候。”
杜斌点开到账消息,先看金额,再看我。
“那你别一个人瞎扛。”
我把锦禾退群的事说了。
六个服务点占我们去年营收近一半。
撤掉它们,光接零散维修,未必养得住三个人。
我没说以后一定会好,只把接下来的账写在纸板上。
租新地方要九千六,老冯还差两万二。
每个月房租、工资、油钱,底数都摆出来。
杜斌看完,把烟按灭。
“先给原来的客户打电话,保养和急修分开报。”
“以前咱们便宜,都说你仗着老丈人,不差这点钱。”
我听得脸热。
那些小单子我确实不够上心。
方家一个电话,我常常把别人的排到后面。
人家不说,不代表不记得。
当天晚上,我挨个打了十二通电话。
有人说先看看,有人说已经换人。
一家卤味店老板直接问:“这回不会又临时放我鸽子吧?”
“上次是我的问题。这次约周四上午,九点到。”
“再晚怎么办?”
我报了提前写好的服务条款。
约定时间不能到,提前通知,让他有时间找别人。
不能按约出工,该怎么扣服务费,写进单子。
他听了很久,说可以先做一次看看。
挂断最后一个电话,已经快十点。
杜斌把凉了的盒饭推给我。
“你以前催我干活,可没今天这么慢。”
“因为以前我打电话,张口就说没问题。”
他愣了下,笑出声来。
“行,算你知道自己毛病。”
第二天,我签了新院子的租约。
房东问经营人写谁,我报了自己的名字。
笔落到最后一横时,我想起了方磊手机里的那句话。
这次我先把条款从头看到了尾。
搬家忙到下午,锦禾的交接通知来了。
方磊让我送回各处机房钥匙。
他在消息末尾添了一句:“别耽误新师傅工作。”
我回复了时间,又补上交接清单。
哪些机器还在保修期,哪些已经报过老化风险,都写清楚。
杜斌看着我打印,说:“这一趟我替你去?”
我摇头,把六串钥匙一串串分好。
我自己接的生意,总得自己送到门口。
5
锦禾的会计室在二楼,窗外正对着卸货台。
我以前来这里,前台会叫我姑爷。
这一次,小姑娘叫的是沈师傅。
她叫完有点不自在,忙低头找登记本。
我说了声早,把钥匙放到桌上。
方磊带着新维修公司的负责人过来。
对方姓梁,四十来岁,先跟我握手。
他没掺和我们的私事,问的都是设备问题。
我打开电脑,把维护档案给他看。
二号库的门封要换,三号机组风机轴承有异响。
梁师傅拿笔记下,又问我有没有温度记录。
“有。每个点各一份,交接签过以后发你。”
方磊在旁边敲桌子。
“都是干这行的,差不多得了。”
梁师傅抬头:“档案不接清,我这边也不好负责。”
方磊没再催。
我把纸质交接单推过去,请他签字。
到维修款那张,他却把笔搁下了。
“十八万六我认不了。去年后头那六万,谁让你换的?”
我指给他看机组型号和报修日期。
那次是旧设备多次停机,方国平同意整套更换。
电话里说的,安装单上有现场领班签名。
方磊翻到后面:“领班能代表公司采购?”
我手心发热,差点问他还要不要脸。
可安装单上确实没有他们采购负责人的签字。
那时我觉得,一家人的买卖,多盖一个章都生分。
如今那点不生分,变成了我自己的疏漏。
“先把没有异议的十二万六确认。”
我抽出另一张明细,放到他面前。
他靠回椅背:“等我爸看过再说。”
“那今天交接设备,欠款确认另外约时间。”
方磊看了我一眼。
“川哥,你退婚这么利索,收钱倒是一天都等不了。”
我听得心口一顶。
门没关,外头有人端着茶杯停了一下。
我把声音压下来:“婚没结,工也没白做。”
“你觉得哪项有问题,标出来。没问题的,别混着拖。”
梁师傅低头看档案,没接话。
我把钥匙交完,带走了没签的账单。
走到楼梯口,方宁从另一间办公室出来。
她抱着一摞文件,叫了我一声。
我停下,没再像从前那样伸手去接。
“下午三点,你能来一次吗?”
“谈欠款?”
“嗯。把老机组的照片也带上。”
她眼下的青比前两天更明显。
我点头,转身下楼。
车停在外面,我刚坐进去,姑妈的电话就来了。
她让我晚上去她家吃饭,说几个亲戚正好在。
我问什么事,她叹了口气。
“有人说你妈嫌女方家条件不好,宁可赔定金也要拆。”
“你妈现在说一句,人家还以为她跟小辈置气。”
我闭了闭眼。
原本想把自己摘干净,最后反倒让她解释不清。
“我去。你别提前替我说什么。”
我挂断后,给婚礼亲友群发了一段话。
群是我和方宁建的,里面还留着选菜和订车的消息。
我打了几次,最后删掉了所有铺垫。
“婚礼取消,是我主动提出退婚。”
“此前我说母亲反对,是不实的话,由我本人承担。”
“她没有侮辱方宁和方家。请大家不要再因此议论她。”
“我和方宁会各自处理后续,已经收下的礼金逐一退回。”
发送键按下去,我没有立刻关手机。
有人发问号,有人私聊问出了什么事。
还有个表哥回:“你这也太不负责任了。”
我打了两个字:“是的。”
然后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去找那份旧机组的安装照片。
6
下午的账对了两个多小时。
方宁把打印出来的转账流水一页页铺开。
采购那边查出了当时的入库记录。
旧机组拆走后卖了废料,回款也进过公司账户。
她把那一笔圈给方国平看。
“装新机有记录,用了四个月,不可能说没同意过。”
方磊脸色不好看:“我只是让他拿手续。”
“现在拿出来了,那就确认。”
方宁声音不高,却没像从前那样替他圆过去。
我坐在对面,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还是那个肯堵在会计室门口的人。
只是这一次,我们隔着一张桌子。
方国平看完资料,终于在十八万六的确认单上签了字。
他没立刻抬头,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公司只能先付五万。”
“剩下十三万六,下个月、下下个月,各六万八。”
我看着他:“写具体日期。”
方磊吸了口气,方宁先拿起了笔。
两次都定在每月二十五号。
当天下午五万到账,我给杜斌发了个截图。
他回我:“今天给小孟加个鸡腿。”
我隔着屏幕笑了一下。
出门前,方宁叫住我。
她说:“我知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只向着家里了。”
我站在门边,等她往下说。
去年年底公司资金紧,她排过一张付款顺序表。
供应商停供的先付,工人过年的工资先付。
我的名字,一直排在可以再等等的那栏。
“我想你不会走,也不会真跟我们翻脸。”
她说完,脸上慢慢泛起红。
“不是我爸每一次都要求我拖,有几次是我自己排的。”
我看着她桌上的订书机。
底下还压着一张我去年给她写的零件便签。
背面画了个难看的笑脸,是她加上去的。
我心里先是一空,随后又有一点钝痛。
原来我那些没说出口的不舒服,她并非完全没看见。
她也和我一样,挑了最省力的办法。
“你现在告诉我,是想让我原谅吗?”
“不是。我不想把这些都推给我爸。”
她抿了抿唇,像还想说别的。
最后只说:“今天那五万,是公司账上正常付款。”
“不是我替你求来的,你不用觉得欠我。”
我点点头,拿着确认单走了。
晚上到姑妈家,客厅里挤着五六个人。
我妈坐在窗边,手里剥着一只橘子。
我二叔看见我,先问:“你妈是不是让你自己出来扛?”
我以前听到这种话,会觉得有人向着我。
这会儿却只想起包厢里那碗坨掉的面。
“没有。她让我别再替她说话。”
我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没靠到她身边。
“我自己不想结,又不敢说,撒谎说是她反对。”
二叔摇头:“你跟她道个歉就是了,还发群里闹这么大。”
“谎话传到哪儿,就得在哪儿改。”
我姑端着瓜子盘,叹了口气。
“那女方家要借铺子,确实也不合适。”
“这件事可以不同意,不是我编话的理由。”
我把这些说完,屋里安静下来。
没人再替我找一个听起来顺耳的说法。
我妈手里的橘子已经剥好了。
她把皮放进垃圾桶,自己吃了一瓣。
以前她剥出第一瓣,总先递给我。
我伸了下手,又缩回去,自己从果盘拿了一只。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爸那次换工作,我也替他答应过。”
我转过头。
“他不想去外地,怕我生气,就跟亲戚说是我不让走。”
她脸上没有多少笑意。
“我也真管得多。总觉得一家人,我替你们想完就省事。”
二叔想说点什么,被她抬手拦住。
“今天说的是沈川。我的事,我另外改。”
我捏着橘子,忽然不知道该看哪里。
饭菜上桌,我妈把一碗汤放在转盘上。
她没再叫我趁热喝,只把转盘轻轻一推。
我自己伸手,接住了碗。
7
新院子的门牌,是我和杜斌一起挂的。
白底蓝字,沈川冷链维修。
以前旧车库只有一块掉漆的板子,名字歪在门边。
我总说等生意稳了再换。
其实那时我觉得,有锦禾就够了。
小孟踩着凳子拧螺丝,问我左边低不低。
我退到路对面,看了半天。
“还低一点,再抬半厘米。”
杜斌笑我:“结婚都没这么认真。”
他话一出口,自己先僵住。
我却笑了:“这回是我自己的门脸。”
挂完牌,我们接到了第一个保养单。
是那家被我放过鸽子的卤味店。
我提前十分钟到,把报价和需要停机的时间写给老板。
老板姓余,胖,围裙上常沾着酱汁。
他没忙着签字,先看我的工具箱。
“听说你跟锦禾闹掰了?”
“婚事取消,维修合同也做了交接。”
“以后哪边叫你就走?”
“先约的先去,急修另排人。我给您留杜师傅的电话。”
余老板拿过服务单,终于签了字。
清洗冷凝器时,小孟从翅片里掏出一层油絮。
余老板站在旁边直皱眉。
“我上回找的人,说添点制冷剂就行。”
我没有顺着踩别人,只把测出的数据给他看。
污垢清掉后,机组运行恢复,声音也平稳下来。
他掏手机准备付款,问我能不能再便宜一百。
我差点习惯性答应。
想到院子里的租金单,我把那句好咽了回去。
“价格含三十天同项复检,写好了。您要减项目,咱们另算。”
余老板看我一眼,付了全款。
我提着工具出门时,他又叫住我。
“我姐家做冻品的,你留两张名片。”
那两张薄纸夹进他收银台的抽屉。
我站在油烟味里,心里竟比收到五万还亮了一点。
回院子路上,我妈来电话。
她听说我把旧车库退了,问新租金多少。
我报了数,她声音立刻高了。
“这么贵?你手里还得留钱过日子。”
我说我算过,院子能省掉另外租仓库的钱。
她又问客户够不够。
我说还不够,正在找。
那边停了几秒:“要不你先回原公司问问,人家至少月月开工资。”
我踩着刹车,停到路边。
以前听她这样说,我会硬顶两句,再偷偷照着办。
这一次我觉得委屈,却没把电话挂掉。
“妈,你担心可以说。我做这份活,真不是混不下去了。”
“我也知道你修东西行,可你做买卖……”
她说到这里停下。
这后半句我听过太多次。
我想起刚才那两张名片,手掌在方向盘上按了按。
“我有做得不行的地方,现在就在改。”
“你别替我先认输。”
她那边传来剪刀碰桌子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把门牌拍给我看看。”
我拍了一张发过去,没等到评价。
晚上收工,我经过她店门口。
玻璃上新贴了价目表,裤脚十元。
旧胶痕还在,但被她擦得很干净。
我隔着门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回到住处,才发现她在朋友圈发了那张门牌照。
配字只有六个字:“我儿子的店铺。”
我盯着看了好久,点了个赞。
没有再打电话问她,是不是终于觉得我行了。
8
锦禾的急修电话打来时,我刚洗完澡。
屏幕上是陶师傅的名字。
他是中央厨房的生产主管,跟我熬过许多夜。
“小沈,三号库停了,梁师傅人在县里,赶回来要两个钟头。”
“你能不能先来看看?”
我站在毛巾滴下来的水里,心猛地跳了一下。
三号库风机轴承异响,我在交接单上标过。
陶师傅说,梁师傅已经提了换件,配件还没到。
生产线今晚刚做完一批料,库房不能一直升温。
我让他先把库门关好,按现场预案转移能转移的货。
又提醒他安排专人记录温度,别靠估摸判断货品状态。
至于是否能用,要由他们的品控人员决定。
他说好,接着压低了声音。
“方磊说,你来完再算钱。”
我拿毛巾的手慢慢停了。
这个“再”字,我听过太多遍。
“陶师傅,我可以接急修。得先确认这次的服务单。”
电话转到方磊手里。
他语气很冲:“救个急,你非得走这套?”
“不是要你结旧账。这一单,先约定人工和材料。”
“东西本来就是你装的,万一是你的责任呢?”
“勘查能看出是不是安装问题。若在原保修范围,我负责。”
“别的故障按新单处理,写清楚再去。”
他挂了电话。
我坐到床边,头发上的水顺着脖子流下去。
我没觉得痛快,只是心跳得厉害。
怕他再也不找我,也怕他找来,我仍旧不敢坚持。
五分钟后,方国平打了过来。
“我让会计发单,你估一下要什么件。”
他没有寒暄,声音里有疲倦。
我拿到现场照片,带上备件,叫杜斌一同出门。
到场后先查供电,再查风机。
电机轴承已经卡滞,过热保护动作,机组停了。
现场别的部分没有发现安装异常。
我让陶师傅和方磊看测量结果,把处理范围记在工单上。
方磊伸手想直接推闸,被杜斌拦了一下。
“先别动,他手还在里头。”
机房一下安静了。
我拆下烧热的电机,手套蹭上了一片黑。
风从走廊灌进来,方宁站在门边,手里抱着两瓶水。
她把水放在工具箱旁,没有打断我们。
换件、检查、试运转,前后一个多小时。
机器重新响起来时,陶师傅长长吐出一口气。
品控的人继续检查记录,现场人员也没急着把货搬回去。
我把拆下的旧件放进塑料箱,交给方磊留存。
材料、夜间人工和检测,按预先确认的单子结清。
方国平在门口给我转了款。
我向他展示到账页面,说了声收到。
他看着我沾油的手,忽然说:“你以前不是这么跟我做生意的。”
我蹲下去扣工具箱。
“以前有些地方,是我没做好。”
他皱眉,似乎想说不是这个意思。
我拎起箱子,没等他再找一句顺耳的话。
走到院里,方宁追上来递水。
“我刚才一直怕,你会故意不来。”
我接过水,瓶身还是凉的。
“有人按条件找我修,我能修,就来。”
她看着我,慢慢点头。
开车离开时,后视镜里那扇大门越来越小。
杜斌坐在副驾驶,拧开水喝了一大口。
“今天回去,还能睡四个钟头。”
我嗯了一声,胸口松下来。
天亮后,这点轻松却被一段语音打断了。
余老板转来的,只有十几秒。
方磊在一个同行饭局上说,中央厨房差点因我耽误生产。
他最后那句话格外清楚。
“退了婚,亲人就不算亲人了,趁急的时候拿着架子逼钱。”
我听完,把车停在了院子门口。
9
我没有把那段语音转给我妈。
也没有立即去找方磊吵。
我先问余老板,这话是在哪里说的。
他说前一晚几个做餐饮的人聚在老冯库房里吃饭。
聊起中央厨房,方磊顺口说的。
录音的人也没想着惹事,转给朋友,兜了一圈才到他这儿。
“我知道你来得快,不然也不问你。”
“老余,谢谢你直接问我。”
我把前一晚的工单拍给他。
上面有来电时间、到场时间、故障部位和结算项目。
旧欠款一分没混进去。
我遮住了不相干的账户信息,另附上交接单对应的那一页。
余老板看完,半天才回了一句。
“你这也够窝火的。”
我确实窝火。
窝火的不只是方磊说谎,还有我明明已经去了。
我大半夜从床上爬起来,仍然换不来一句公道。
杜斌从院子里走进来,把一根长铜管靠在墙边。
“你是不是又觉得,早知道不去了?”
我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他从兜里掏出工钱单,拍在桌上。
“咱俩收了钱,修好了机器,这一趟就没白去。”
我盯着那张单子,缓缓出了口气。
他拿报酬,我挣服务费,陶师傅少损失一批料。
方磊肯不肯领情,原本不该是这趟活的结算标准。
但他说出去的假话,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给他打电话,让他到老冯的库房见面。
他起初不肯来,说没空跟我耗。
“那我把工单发给昨天在场的人,请他们看事实。”
“你能解释的地方,我先给你机会解释。”
过了半小时,他到了。
老冯把折叠桌上的货单挪开,让出两张凳子。
库房里还有那天吃饭的一位老板,恰好来拿货。
我把语音放完,手机搁在桌上。
方磊的脸先红了一下,随后绷住。
“就几句牢骚,你至于吗?”
“你说的是我趁急逼钱。哪一笔钱,我逼你了?”
“你不确认单子就不肯来,不是拿架子是什么?”
我把那张单子转给他看。
“先确认收费再出工,这是这单的条件。”
“当时确认以后,我用了多久到场?”
他看着到场时间,没吭声。
“你说我差点耽误生产,具体耽误在哪儿?”
“我那是说事情,不是给你下结论。”
老冯在旁边咳了一声。
“磊子,听的人可不这么想。我昨天都以为他们没去。”
这句话让方磊的肩膀僵了一下。
他终于把视线从单子上挪开,盯着我。
“你把我姐丢在那儿,还要我们一家怎么说你好?”
我本来攥紧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替姐姐生气,是真的。
想借我的名声替自己出气,也是真的。
“我骗她,我当面跟她认。我没资格要求你说我好。”
“可我干过的活,不能因为你生气,就改成没干。”
他脸上的愤怒没有立刻退。
我也没有把话说成我们都能轻松笑过的样子。
老冯重新拿起工单,逐项看完。
那位来拿货的老板问了两个时间,点点头。
“这没什么好扯的,谁签的谁认。”
方磊把手机掏出来,在昨天几人的群里发了条消息。
他说沈川当晚按约到场,没有借故障催收旧款。
收的是新维修单的钱,自己当时话没说准确。
我看着那句话,知道他没有真想道歉。
但我也没逼他再写一段悔过书。
我把工单收起来:“转过那段话的人,也请你通知到。”
他应了一声,起身走了。
老冯给我倒杯热水,忽然说:“原来你也会顶回去。”
我接过纸杯,笑得有些累。
“再不顶,我明天还得解释一次。”
出了库房,手机里多了方宁的消息。
她说已经找陶师傅确认过,纠正内容她也会补到相关的人那里。
下面还有一句:“对不起,我弟拿你的工作撒气了。”
我看完,回她谢谢。
隔了很久,我又把谢谢删掉,重新发了一句。
“我收到了。也谢谢你把这件事分开处理。”
那天傍晚,有个原来谈好的客户取消了试用保养。
他说怕我们跟锦禾还有纠纷,暂时再等等。
我没有靠一张工单就把所有误解洗干净。
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耐心,愿意把事情从头听完。
但隔天余老板的姐姐给我来电,约了看库时间。
我把两个结果都记在本子上。
然后给杜斌和小孟排了第二天的活。
10
我妈的新隔断装好那天,我去晚了。
上午一台冷柜临时漏水,修完已经过了约定时间。
我开车到南河路,看见她正跟工人抬玻璃门。
孙姑娘在里面接着,三个人都很吃力。
我停下车,跑过去接手。
我妈没说什么,却始终没看我。
门装好后,我擦着汗说:“客户临时出了事。”
她把螺丝盒收起来,问:“不能打个电话?”
我想说当时手上都是水,实在顾不上。
这句话在喉咙里转了转,最后咽了回去。
“能。我忘了,该提前说。”
“我不是怕多抬两下。我让工人等,说你肯定来。”
她把那把小凳子放回墙边。
凳腿在地砖上拖出刺耳的一声。
我站在那里,忽然懂了余老板为什么反复问会不会放鸽子。
不是到最后把活干完,就算没有欠人什么。
我拿出手机,把周末帮她搬缝纫机的时间重新记进去。
“那天十点。我前一晚再跟你确认。”
她哼了一声,去检查新装的门锁。
我也没有继续解释自己多忙。
我替孙姑娘把冷柜搬好,按她要求留出散热的距离。
她叫孙晓,原先在别处摆花摊。
有了固定店面,兴奋得沿着玻璃走了好几圈。
她把租金收据收进包里,说要请我们吃饭。
我妈说改天,她下午还得试一件旗袍。
我正要跟着客气,忽然发现她居然说的是试穿。
那件墨绿色旗袍挂在里间,腰上还别着珠针。
不是客人的尺寸。
“你给自己做的?”
“去苏州穿。她们那帮人说都带一件。”
我伸手摸了摸衣料,软得有点凉。
这些年她替别人做过许多衣服。
自己常穿的外套,袖口都磨起了毛。
我想说怎么不挑个更好的料。
话没出口,她先瞥我一眼。
“我自己挑的,穿着舒服。”
我把手收回来:“挺好看。”
她看了我一会儿,脸上有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可试衣服时,她又为难起来。
后背拉链够不到,她在镜子前拧着胳膊,怎么也拉不上。
孙晓过来替她拉好,夸了一句颜色衬人。
我妈低头抻平腰线,神情有些陌生。
我竟然一时不知道她年轻时爱穿什么颜色。
在我印象里,她所有衣服都只有耐脏和不耐脏两种。
晚上我陪她吃了一碗馄饨。
她说,小时候我学校春游,她不让我去过一次。
那年家里紧,我爸出车又没回来,她怕路上出事。
“后来你每回不想参加什么,就说你妈不许。”
我捏着勺子,有些不好意思。
初中同学聚会,我不想摊钱,确实用过这个理由。
她说:“我知道你躲。可别人说你听话,我还挺高兴。”
店外有辆公交车过去,遮住了一会儿灯光。
她低头搅了搅汤,接着说下去。
“你爸后来病那几年,我做什么都赶着来。”
“没人定,我就得定。时间长了,看谁慢一点都着急。”
我爸去世时,我二十三岁。
那几年家里的账、医院的事,都是她跑在前面。
我出的钱不少,却很少直接问她还缺什么。
她说有她,我就真的让她一个人顶着。
等我过了三十,她还在催,我就开始嫌她烦。
“妈,你那时候也累。”
她看着我,眼睛湿了一点。
“我累,不是我什么都能替你定的理由。”
这句话她说得慢,像缝一块不熟悉的料子。
“你以后也别一生气,就说都是我管出来的。”
我点头,喉头有些紧。
吃完我去付钱,她也拿出手机。
老板在旁边笑:“母子俩还抢?”
我妈把我的手按了一下。
“他今天帮我干活,我请他。”
我停了停,把付款页面关掉。
“谢谢妈。”
她愣了一下,又低下头扫码。
从店里出来,她把围巾绕好,说风有点大。
我伸手替她拢住外套领口,没有再说她该多穿一件。
她也没有问,我这几天挣了多少钱。
11
方宁来院子取东西,是一个下雨的周日。
她在我住处放过几本书,还有一台小咖啡机。
我早已装好箱子,放在办公室的墙边。
最上面那条围裙,是我妈给她做的。
她第一次来我家包饺子,弄脏了毛衣。
我妈量着她的腰,半天就踩出一条碎花围裙。
方宁把它拿起来,指尖在口袋边停了很久。
“阿姨不要了?”
“本来就是你的。她说你愿意用就留着。”
方宁把围裙折好,放回箱子。
我递给她一杯温水,她接了,双手握着。
雨点打在门口的塑料棚上,屋里有点吵。
我们坐在两张办公椅上,谁都没先起身。
最后是她先问:“你妈现在还怪我吗?”
“她没跟我说。”
她抬起头。
“我没再替她猜,也没替她答应什么。”
方宁看着水面,轻轻点头。
我说:“她的电话你有,想问可以直接问。你也可以不问。”
“我知道。”
她用拇指磨着杯沿,忽然问我:“沈川,你还喜欢我吗?”
我心里像被人扯了一下。
我原以为这些东西装进纸箱,就能避开这个问题。
可她坐在眼前,连袖口卷起几道都还是熟悉的。
“有。”
她的眼睛动了动,没立即接话。
我把视线放在她脸上,不让自己躲开。
“我看到你消息还会先点开。路过以前吃饭的地方,也会想起你。”
“可一想到重新结婚,我又会先想,你能不能从此不管家里。”
“这个要求,我自己都知道说不出口。”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眼泪却掉在了杯口。
“我做不到。我也不想骗你说我能。”
我伸手去抽纸,递给她。
这一次她接了,没有把手缩回去。
“我现在也有怕的。”她说。
“以后你不想要孩子,不想换工作,不想照顾谁,会不会又找个人替你说?”
我张了张嘴,胸口发堵。
她最难过去的,不只是钱。
我让她以为,跨过我妈那道坎,就能和我站在一起。
其实我躲在后面,等她自己撞得退回去。
“我不能拿一句再也不会,让你现在就信。”
“你不愿意再冒这个险,我认。”
方宁把纸巾折在手心,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窗外杜斌喊小孟把线轴收进去,别淋了。
那声音让屋里不至于安静得难堪。
方宁环顾了一下,问我这个院子多少钱。
我报了月租,她习惯性皱眉。
随后她自己笑了:“我又想替你算了。”
“可以算。我听了,也得自己决定。”
她认真看了我一会儿,说这里比旧车库亮堂。
我说那块最靠窗的位置,准备添一张工作台。
她伸手比了比宽度,提醒我留搬大设备的通道。
说完我们同时停了一下。
那些一起过日子的熟练,还没来得及跟关系一同收走。
方宁抱起纸箱时,我没有抢过去。
我问她要不要帮忙,她说帮忙搬到车上就好。
雨已经小了,地上铺着一层碎槐叶。
我替她拉开后门,看见座位上有一本考试教材。
是她念过很久的供应链管理课程。
以前每到报名,她家里总有一件更急的事。
“这次报上了?”
“嗯。周末上课,先读一学期。”
她把箱子放稳,手还扶着车门。
“我爸说现在忙,我跟他说,这回不往后延。”
我看着她,是真心替她高兴。
可那点高兴里,也有一阵来得很迟的酸楚。
我们原来都在等对方先变,自己就能少为难一点。
现在终于各自挪了一步,却已经不是同一条路。
她关车门前,转头跟我说:“我会把那天说阿姨的话,当面跟她讲清楚。”
“好。”
“不用你陪。”
我点头,把伞向她那边倾了倾。
她上车后,从降下的车窗里看了我一眼。
“你那条领带还在我那儿,下次快递给你。”
“不急。”
没有以后一起吃饭,也没有哪天再聊。
车开出去,我把伞合好,站在门檐下抖水。
小孟从里面探头,问晚上吃什么。
我鼻子发酸,缓了一会儿才答。
“随便……不,炒饭。我要加个鸡蛋。”
他应了一声,跑回去点单。
我回到屋里,把原来放纸箱的那块地扫干净。
12
余红的冻品配送点有四间库。
她从弟弟那里听说我,见面却没有特别热情。
她先把过去半年的维修单摆出来,让我看。
“这张换传感器,这张又说控制器坏。”
“换来换去,我还是不知道什么该修,什么不该修。”
我花了一个上午看设备,没有急着报总价。
她问是不是情况很差,我说不是,要分开看。
一号库门封老化,二号库有一处结霜异常。
另两间运转还稳,不需要为了保养把零件全换一遍。
我跟她确认使用时段、进出货习惯,又看了记录。
下午才交了方案。
她拿着报价,去跟另一家比较。
对方按次收费,开头看起来便宜不少。
我这里包括定期巡检、记录整理和约定范围的急修响应。
配件另列,不把不确定的钱藏进一个漂亮总数。
余红问:“你能保证以后都不坏?”
“不能。我能把发现的问题告诉您,把该做的做完。”
她把笔放下:“别人可比你说得好听。”
我笑了一下:“我现在不太敢把好听的话都说了。”
她也没笑,继续问夜里两处同时报修怎么办。
我把我们的排班和能合作的备援师傅列给她。
梁师傅就在其中。
前几天我们刚谈妥,超出各自人手时,可以按单协作。
出工前告知客户,由谁负责、费用多少,不能含糊。
余红打了两个核实电话。
她没一次签下四间库,只给我试做一间。
试用一个月,达到约定的巡检和响应要求,再谈扩展。
我签了字,心里松快,也知道这远不够填上锦禾留下的缺口。
回去的车上,我给杜斌算了下个月的底数。
他一边听,一边在纸上把两个时间冲突的单子调开。
“够不够,都得把已经接的先做好。”
他说完,抬头问我是不是又在担心二十五号。
那天是锦禾第一期六万八到账的日子。
我说是,他没劝我别想。
而二十五号真到了,钱也真的没来。
下午四点,我先找会计,得到一句老板还没批。
方国平的电话响到自动挂断。
方宁没参与这一期付款,我没有再拨她的号码。
六点多,方国平终于回电,约我第二天下午去公司。
他说中央厨房准备转给别人做,手上实在周转不动。
我听见这个消息,第一反应竟不是高兴。
那几间库有一半是我盯着装起来的。
我曾真心盼它做大,觉得那里也有我的一份以后。
“款要怎么结?”
“来了谈。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清。”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你把你妈也带来吧。婚是两家的事,总得有个收尾。”
我握着手机,站在院子中央。
“公司的钱,我来谈。婚事要解释,我也能解释。”
“她那天被你弄得挺委屈,我们当面说开不好吗?”
这句话听上去很体谅。
可我记得他让父母同桌的时候,从来都想先谈“各让一步”。
我没有当场答应,只说会把话转给我妈。
那晚我去店里,她正把新旗袍装进防尘袋。
我把电话原原本本讲给她,没有加自己的猜测。
她坐下来,问我怎么想。
“我不想再让你替我谈条件。”
她看着我:“我去,不代表替你谈。”
我愣了一下。
“我也有自己的话。上回是你把我叫去过生日,这回我自己去。”
她把旗袍挂进柜子,关好了门。
“不过先说好,他们问你的,你别看我。”
第二天中午,梁师傅忽然给我打来电话。
准备接厨房的人让他核设备状况,其中问到两次维修责任。
一次是我更换旧机组,一次是那晚的停机。
“他们听了两个版本,想让你过去说清。”
我站在刚贴好的巡检表前,看着上面排满的名字。
方家想要的收尾,比一句体面的退婚说明更多。
而我这次终于不能再把两件事糊在一起了。
13
我和我妈到锦禾时,方家人都在会议室。
桌上放着水果,茶已经泡好。
方母起身招呼我妈坐,我拉开椅子,没替她选位置。
她坐在靠门的一边,把提包放在腿上。
方宁先开口,跟我妈道了歉。
“生日那天,我没问清楚就怪您,说了很难听的话。”
“沈川后来解释了,可我的话,还是得自己向您收回。”
我妈看着她,伸手把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
“我接受。以后再听见我的话,愿意的话,直接问我。”
方宁点头,眼圈有些红。
我坐在旁边,没有插一句这事已经过去了。
过去没过去,不该由我宣布。
方母拿纸巾擦了擦杯底,声音也放软了。
“宁宁这些日子没睡好,我们当父母的,心里也疼。”
我妈说:“我明白。”
“两个孩子走成这样,总不能全怪孩子。”
方母说完,看向我妈,像在等她接下一句。
我妈没有躲,只答:“沈川骗了人,这个错他得认。”
“我有管得太多的地方,我跟他在改。”
“但婚事是他们的,我不能替他们接着过,也不能替他们退。”
会议室里的空调吹得纸巾一角轻轻发颤。
方国平放下茶壶,拿出一张打印纸。
上面是一份给亲友看的说明。
大意是两家长辈商议,觉得孩子性格不合,共同决定取消婚礼。
后面的礼金退还和互不议论,都没什么问题。
唯独第一段,把我的决定变成了大家的决定。
我读完,把纸推回去。
“这一句我不能签。”
方国平眉头动了一下。
“给两边留个面子,不好吗?”
“后面可以。前面改成我提出退婚,我隐瞒真实想法。”
“不必再写秀兰同意,她要怎么对亲友说,是她自己的事。”
我妈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放回桌面。
方磊低声嘟囔:“都这个时候了,还较字眼。”
我看向他:“我妈已经替我担过一次字眼了。”
他把手里的纸杯捏出了一个坑。
方宁伸手拿过那份说明,用笔划掉了第一句。
“爸,这句话就按事实写。我们家的解释,我们自己说。”
方国平没有立刻让步。
他看着女儿,又看我,像在打量一件修不好却还舍不得扔的机器。
“我是真没想到,有一天咱们得这么说话。”
我心里难受,还是把他的目光接住了。
“我也没想到。可以前没说的话,欠着也会出事。”
方国平靠回椅子,半天才摆了摆手。
“行,那你自己改。”
我拿过笔,写好那一段,再交给在场的人看。
我妈没有签名,因为里面没有她需要承诺的事。
我和方宁分别确认了婚礼取消、款项已经返还的部分。
没有人逼她写一句原谅我。
接着谈维修款,方国平换了一份结算表。
他提出先付九万,其余四万六算双方往来的让步。
表上写着“至此全部结清”。
我看着那个数,手指压住了纸角。
“九万如果能先付,我收。四万六不能写成不存在。”
他指了指窗外:“你看我们现在还有多少活?”
卸货台比以前空了,车也少。
我知道这不是做给我看的。
他确实没有当初拍着肩说六十万半年能还的底气了。
可当年没底气的人是我,他也没有因此少算材料费。
“叔,我可以谈时间,不能把已经确认的工钱改没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转向我妈。
“秀兰,你说句公道话。我们不是故意不给。”
我妈放下茶杯,声音很平。
“他能答应等多久,你问他。我不知道他的账。”
“你就一点不管?”
“我管不了的事,不能替他签。”
我以前最怕她当着外人说这句话。
觉得那是把我一个人扔在桌上。
现在我坐得有点发僵,却终于能看清面前那张纸。
我拿出自己准备的付款安排。
还没开口,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梁师傅陪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进来。
来人姓贺,是准备接手厨房设备的一方。
方国平起身跟他握手,语气很快切回了谈生意的客气。
贺经理先跟大家打了招呼,再看向我。
“沈师傅,正好。设备里有几项,我需要向你核一下。”
我把维修款的纸收到一旁。
“可以。您问设备,我按实际情况答。”
他看了一眼我们刚收起来的文件。
“听说你们有些款还没结,是设备有争议吗?”
方磊坐在对面,忽然安静下来。
我看见他握着纸杯的手松开了。
一层很薄的水,从杯子破口慢慢渗到桌面上。
14
贺经理问的第一件事,是那套换过的机组。
他拿着清单,想知道为什么旧设备提前更换。
是不是故障没解决,才一直扣着维修款。
我把当时的照片、报修记录和签收单按日期放好。
旧机组维修过几次,继续修的风险和整套替换的费用,记录里都有。
方国平当时选了替换,使用到现在,没有同项返修。
“没付款不是设备有争议。上个月双方已确认欠款金额。”
我把确认单摊在桌上,没把婚事再讲一遍。
贺经理认真看完,问方国平是否属实。
他点头,说公司资金紧。
第二件事,是前阵子那场停机。
贺经理担心故障反复,接过去以后还得花大钱改造。
梁师傅拿出自己的检查记录,说明现有设备状况。
他做的是接手方委托的现场检查,结论由他自己负责。
我只补充了那次我拆过的部分和处理经过。
方磊这时终于开口。
“风机是正常磨损,不是他安装没装好。那次维修已经结了。”
贺经理抬眼问:“那为什么有人说出了纠纷?”
他额角出了一层汗,往姐姐那边看了看。
方宁没有接,端起茶壶,替我妈添了水。
方磊只能继续说:“我说过几句不准确的话,后来解释了。”
“具体呢?”
“说他趁故障催旧账。实际上没有,旧账是另外谈的。”
那句话终于不再绕着我打转。
贺经理把笔放下,没追问私事。
他提出去机房看一次,再核对设备编号。
我起身跟上,方国平和方磊也下了楼。
经过卸货台时,我看见陶师傅正清点周转箱。
他喊了我一声,想问结果,又忍住了。
我冲他点点头,跟着走进机房。
里面的机器仍在响,熟悉的声音让人心定了一点。
我蹲下去指铭牌,梁师傅对着清单勾选。
贺经理问到保修期限,我把原单据翻给他看。
还在我承诺范围里的,不因为所有人更换就赖掉。
超出范围的旧设备,我也不能替整间厨房担保。
他提出让我给全部设备再保一年。
我没有马上答应。
“这不是原合同的内容。要新承保,得逐项检查、另报费用。”
“你对这些机器熟,写一句不就行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句“店的事交给我”。
也是这么轻轻一句,后来把几家人都套了进去。
“写下去,我就得做得到。没算过的,我现在不写。”
贺经理盯着我片刻,没再催。
他转头跟梁师傅讨论后续维保。
梁师傅公司人手更多,附近也有常驻点。
我听得出来,这份新合同不会给我。
心里有一瞬间失落,但没有再添一个低得离谱的报价。
我来说明自己的工作,不能为了抢回来,又答应一遍做不到的事。
回会议室后,贺经理把收购范围核了一遍。
他不想承担旧债,也不希望后续有人因设备来源继续扯皮。
会计拿来付款明细,三方重新列了各项金额。
最后谈出的办法,是从付给锦禾的设备款中划出十三万六。
到交割付款那天,直接支付到我这边。
这笔仍算方国平偿还维修款,并不是贺经理额外替他出钱。
剩下的收购款,再按他们自己的约定支付。
方国平拿笔的手停了很久。
他当然明白,付给我,自己能留下的就少了。
我没说什么欠债还钱的漂亮话。
只把已经确认的金额、付款日和收款信息逐项核实。
他最后签下名字,放笔时有点重。
“这下你放心了?”
“钱到以后,这笔款就结清。没到之前,我还是会按约问。”
他抬头看我,神情有些疲惫。
“我一直拿你当自己人。”
这句话让我心里猛地一酸。
我刚离职时,他在饭桌上当众介绍我,说这小子手艺好。
别人还在看我年轻,他已经把第一间库交给我。
那些好意是真的,我也一直想把自己人的位置坐稳。
“叔,我一直记得你帮过我。”
“我也真想过,我们以后会是一家人。”
我把文件收好,压住微微发抖的手指。
“可我不能因为怕丢了这个身份,连自己的工钱都不敢问。”
方国平看着桌面,没有回话。
离开前,我妈在门边停了一下。
她对方国平说:“你们公司这回缓过来,我希望是真的好。”
“但我的店,不是拿来试他疼不疼宁宁的。”
方母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
我跟着母亲往外走,方磊忽然追出来。
他站在楼梯口,手上还拿着那只破了的纸杯。
“那天库房的事,对不住。”
他没看我,目光落在扶手上。
“我姐回来哭,我就觉得你干什么都是有心算计。”
我停住脚步。
“你替她生气,我明白。但别拿我的工作出气。”
“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低,没有当初在饭局上那么响亮。
我没有说我们还是兄弟,也没拍他的肩。
只是跟他点了一下头,继续往楼下走。
我妈站在门口等我,手里提着她自己的包。
阳光落在她鬓角,那里已经有很多白发。
我走过去,问她饿不饿。
她说饿,刚才那盘水果一点都不好吃。
我忽然笑了,笑完眼睛又有些发热。
“那去吃点好的。今天我请。”
15
六天后,十三万六到账。
我正在余红的库房做巡检,手机连续振了两下。
第一条是入账提醒,第二条是会计发来的结算单。
我站在库门外,仔细数了两遍。
加上先前的五万,十八万六终于结清了。
手里的巡检表被我捏出了一道折痕。
我没立刻给任何人报喜,先把这间库的检查做完。
余红看我最后拍的照片,有点纳闷。
“你今天怎么总笑?”
“收回一笔压了很久的工钱。”
她也笑:“那是该高兴。今晚给你们伙计加菜。”
回到院子,我把到账页面放到杜斌面前。
他先搓了一把脸,再拍我的后背。
“这回真能睡踏实了。”
我把供货账核完,老冯那四万二早已按约付清。
工资、房租、接下来要备的常用件,各有去处。
剩下的钱,我单独留了一份作周转,没有一股脑买新设备。
小孟盯着新的工具预算,指了半天。
“这个能不能换?旧的量久了不稳。”
我问他具体哪几次,他把记录翻了出来。
我看完,圈进采购单。
他高兴得出去洗了三遍手,等着晚上吃烤鱼。
杜斌说他傻,自己却一下午都哼着歌。
那顿饭我们没有叫太多人。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折叠桌上放着一盘鱼、两碟凉菜。
我给他们倒饮料,先敬了一个。
“前阵子让你们跟着不踏实,是我的问题。”
“以后大的客户变动和收款情况,我提前说。”
杜斌端起杯子:“别一张嘴又说都没事就行。”
小孟笑得差点呛着。
我也笑,跟他们碰杯。
吃到一半,我妈来电话,说车票已经买好了。
她和刘姨星期五出发,四天三夜。
我本来正要说那天送她,先看了一眼排班表。
周五早上有一间库约了停机,时间不能随便挪。
“我早上去不了,帮你约辆车?”
“不用,晓晓顺路送。你有空就来,没空别让大家等。”
她说得很自然,我也没有再抢着保证。
我只问了出发时间,让她把车次发给我。
晚上回住处,我把那枚戒指从抽屉拿出来。
盒子里还放着婚庆公司的退款单。
我坐在灯下看了很久,终于把两样东西分开。
退还宾客礼金的清单已经划到最后一行。
有位叔伯不肯收,说当给我创业添个彩头。
我还是退了,请他以后有空来喝茶。
那不是我现在该拿的礼。
戒指后来送去寄卖,卖的钱远少于原价。
我没有再算一次这场婚事亏了多少钱。
有些钱收不回来,有些日子也不能靠退款恢复。
但该结的,我总算一笔笔结到了自己名下。
我妈出门前一晚,我去了店里。
她的行李箱摊在地上,装了两双鞋,怎么都压不平。
我蹲下替她重新放好,把充电器塞进外侧袋。
她在旁边把一包饺子放进保温袋。
“拿回去,冻起来,别放忘了。”
我看着那袋饺子,忽然笑了。
“这个还能收吧?”
我妈拍了我一下:“谁不让你收了?”
我把袋子拎起来,手里沉甸甸的。
她又拿出我的旧钥匙,让我离开时锁后门。
“不是要我把钥匙留下?”
“我留一把够用。这把你拿着,哪天我真忘带了还得找你。”
我把钥匙穿回钥匙圈,没有像从前那样晃两下说包在我身上。
只问她:“你到那边,第一天先去哪儿?”
她拿出一张写满字的纸,给我讲刘姨姐姐家的小院。
讲那边的点心,还讲要见的几个老同事。
她说得越来越快,中间怕我不爱听,停了一次。
我把矮凳拉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接着说,我听着呢。”
16
入冬前,余红把另外三间库也交给了我们。
不是因为她弟弟替我说了多少好话。
试用那一个月,我们约的巡检一次没少。
一次夜间温度报警,小孟接电话时先核记录,再按排班叫人。
我和杜斌到场处理门封异常,没让她自己去猜要不要继续开库。
后来她看着整理好的记录,说终于知道钱花在哪儿了。
四间库的合同签完,我们又接下附近三家小店的定期保养。
收入没有一下超过最好的时候,但不再拴在一家身上。
每月扣完开支,账面上有了能留下来的钱。
我给院子添了工作台,也把那块旧车库的牌子挂在里屋。
小孟问为什么不扔。
我说:“提醒我,以前就从这么一点地方开始的。”
杜斌从旁边走过,补了一句:“也提醒他别再堆一屋子不收拾。”
我捡起桌边的空纸箱,顺手压扁。
有次周六,杜斌说孩子学校开运动会,想调半天班。
我正忙着报一个新单,差点回他等忙过这阵。
他看了看我的表情,已经准备说算了。
我把排班表拉过来,先看当天安排。
“上午我顶,十一点半以后你回来接班。赶得上吗?”
他愣了一下,点头说赶得上。
那天中午,他发来一段孩子跑接力的视频。
镜头晃得厉害,他的喊声比裁判哨子还响。
我在机房门口看完,给他回了个大拇指。
没有接着催他早点回来。
我妈从苏州回来,也没把日子重新过成原样。
前面花店开着,她坐在里间接熟客改衣。
下午没活,就和街道的兴趣班一起做些手工。
有一回她给我看照片,穿着那件绿色旗袍,站在石桥上。
她嫌刘姨拍得矮,说下回要自己学着用支架。
我把照片放大,看见她笑得露出了两排牙。
那是我很少在家里见到的样子。
我说可以洗出来挂店里。
她想了想,挑了另一张,说那张头发吹得太乱。
我照她选的洗了,没有偷偷多洗我觉得好的那张。
方宁也是在那个冬天换了工作。
她先把厨房转让的账和资料交完,接着去了邻市一家物流公司。
做计划岗,从不熟的流程重新学。
薪水没有想象中高,至少不必一接家里的电话就离开工位。
她离开前约我喝了一次咖啡,把领带还给我。
领带装在一只透明袋里,已经洗熨过。
“我怕寄丢。正好今天过来办事。”
我说谢谢,把袋子收进包里。
我们坐在窗边,外面正有人挂新年的灯。
她提起课程小组的作业,说队友临到最后才交资料。
我听着她抱怨,忽然发现这次不需要替谁分析她父亲的公司。
她也有了可以烦恼的新事。
方国平卖掉中央厨房后,留下两处原来稳得住的业务。
规模缩回去,欠款和工人的事逐项处理,没有一下全垮。
方磊跟着做配送,不再张口就是新开几条生产线。
“我爸有次说,早知道不扩那么快就好了。”
她搅着咖啡,轻轻摇头。
“但当时劝他,他是真听不进去。现在也只能往下做。”
我点点头,没有补一句我早就说过。
她问我和阿姨怎么样。
“会吵。有时她一着急还想替我答应,我自己也会犯。”
“上周她让我去帮邻居修冰箱,我说忙,她就说一句话的事。”
方宁笑了:“后来呢?”
“我让她把电话给对方,直接问时间。最后约了晚上,收了正常费用。”
“阿姨没心疼邻居的钱?”
“心疼。她自己从改衣的钱里补了五十,说是她请客。”
我们都笑了。
笑完,她看着杯子,神情慢慢平静下来。
“我后来找阿姨,还跟她说过,你给我买过很多次豆浆。”
我抬头看她。
“我不想她以为,我们这三年全是讨债和争吵。”
我喉头一紧,很久才嗯了一声。
她记得,我也记得。
停机的夜里,两个人挤在门卫室,分一袋热包子。
她怕冷,把脚藏在我的外套底下。
那时谁也没想着,要从对方身上占多少便宜。
后来走到散场,不代表那些日子没有过。
“宁宁,你给我带的山楂糕,我后来拿给我妈了。”
“她说谢谢。那张卡片,她夹在账本里。”
方宁眼圈红了一点,笑着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看表,说得去赶车。
我结了自己的咖啡,她也付了自己的那杯。
临走时她背上包,朝我伸出手。
我愣了一下,伸手轻轻握住。
“沈川,往后有什么话,直接说。”
“好。你也是。”
手松开,她走向路口,我往另一边的停车场去。
走到车旁,我没有再回头确认她上了哪辆车。
我把领带放好,给杜斌回电话。
今天还有一件约好的事,等着我回去做。
17
第二年我妈生日,她提前半个月订了饭店。
不是上回那家,离南河路近,走过去只要十分钟。
她点名要吃清蒸鱼,还要一盘少糖的八宝饭。
我照她说的记下来,没把她爱吃的改成我觉得体面的。
我姑在电话里说,就我们几个人,去家里做多省事。
我妈说今年不想在厨房站一天。
她说完就定了,没有打电话来让我帮她劝。
我听孙晓提起这件事时,忍不住笑。
孙晓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挺好。
那天我提前到,提着蛋糕和一个长条盒子。
盒子里是给她的拍照支架,不贵,能调高低。
她从苏州回来,一直抱怨手机靠水杯放不稳。
这回我买之前,把她平时用的桌子尺寸问清楚了。
她拆开盒子,先问会不会弄。
我替她装了一次,又拆下来,让她自己试。
我姑在旁边催:“你给她弄好不就完了?”
我妈头也没抬:“下回出去,难道还把他装箱带上?”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我坐在旁边,等她把最后一个旋钮拧紧。
她把手机夹上去,退后两步,看见屏幕里自己的脸。
“这么拍,倒是真不歪了。”
我帮她按下定时,拍了第一张全家合照。
我二叔坚持站中间,我妈让他往旁边挪一点。
“今天我过生日,我站这儿。”
我姑笑得扶着椅背,把她往中间又推了推。
照片拍好,她戴着老花镜放大了看。
看完没再挑自己眼角的皱纹,说这张能洗。
开饭后,二叔照例问起我的生意。
我说比去年稳,刚续了两家合同,还没到可以躺着挣钱的时候。
他听见有赚,立刻拍着腿说,早该自己好好干。
我想起一年前,他还劝我给方家低个头。
这次没翻出来让他难堪,只给他倒了杯茶。
轮到问婚事,他的目光习惯性转向我妈。
“秀兰,你也替他抓点紧,别一拖又几年。”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自己接了话。
“二叔,问我就行。现在没有合适的人。”
“你不想找,还是你妈要求高?”
“我想成家。有合适的,也愿意见。但得先问我,别替我答应。”
二叔听完,摆摆手说现在小年轻真难伺候。
我姑替他打圆场,又小声问我,和方宁还联系吗。
“没事不联系。各自有各自的生活。”
“你就一点不后悔?”
桌边安静了一点,我妈看着我,没有抢答。
我把筷子放下,认真想了想。
“难受过,也想过回头。现在不后悔退婚。”
“骗她、拿我妈挡着的事,一直后悔。”
我姑叹了口气,没再往下劝。
我妈拿勺子给自己盛了一点八宝饭,尝过后皱眉。
“还是甜了,下回得再说。”
她把话题接回了自己的生日。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松快。
这张桌子不必每一次都围着我的去留转。
席间,手机响了一次,是位熟客。
他说展示柜有一点异响,问我能不能晚上去看看。
我先问了运行情况,确认他没有别的异常,也不影响当前使用。
随后告诉他,今晚我在陪家人吃饭,可以约明早九点。
他想了想,说那就明早。
我把时间记进排班,回桌时,我妈正在讲兴趣班的事。
街道请她教人改衣,周六上午,一次两小时。
她原本怕讲不明白,去试了一回,发现学的人比她还紧张。
“有个人拿针拿得像握筷子,我看着就乐。”
她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我没当着人家笑。”
我姑问给不给钱,她报了每次的课时费。
不多,可她说起这事的神情,比收到租金还高兴。
我问她下回教什么,她说改裤腰。
“你那条深灰裤子正好不合身,拿来,我示范。”
我笑着答应,没顺口说哪天都行。
我翻了一下安排,跟她约好星期四晚上送过去。
饭后拆蛋糕,上面写着“何秀兰,生日快乐”。
没有添谁的母亲,也没有添辛苦半生。
她盯着那行字,像看一块新做好的门牌。
“把我名字写这么大。”
“怕店里写错,我特意一个字一个字报的。”
她嘴上说没必要,还是拿手机拍了张照。
吹蜡烛前,我姑让她许愿。
她闭眼想了一会儿,睁开后却直接说了出来。
“我今年想去海边,再把游泳学了。”
二叔笑她这岁数还折腾,她也跟着笑。
“不跳海里学,先去游泳馆问问。”
我把桌上的蜡烛盒收好,问她准备什么时候去。
她说等课程放假,和刘姨商量过,避开最热的时候。
她已经有自己的同伴和计划,只是现在愿意说给我听。
我点点头,说到时候照片多拍几张。
她看了看身边的支架,笑着应下来。
服务员这时端来长寿面,热气在灯下慢慢散开。
我提前交代过,这道等人都齐了再上,不要摆着等。
我妈拿起筷子,想把面分给我一半。
我把自己的小碗递过去,接了她分来的那一点。
“妈,生日快乐。”
她嗯了一声,低头尝了口汤。
“这个味道好,还是热的。”
我把汤碗往她那边推了推,等她自己挑起第一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