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第一天,天道在我脑子里写了一行字:
去拔女主的灵草,不拔就劈死你。
我看了看漫山遍野的仙草。
又看了看废器库里那台没人会开的搬山铁牛。
我拔,我全拔。
三天后,修仙界第一避暑山庄开业。
男女主为块地打得头破血流。
我摇着蒲扇收租:“别打了,这地已经是我的了,想种地交五成租。”
【第一章】
我是被雷劈醒的。
准确地说,是屁股先醒的。
一道筷子粗的紫雷从房梁上钻下来,精准落在我左边屁股蛋上。
我嗷一嗓子从床板上弹起来,脑袋撞上房梁,眼前金星乱冒。
屋里一股焦糊味。
我低头一看,裤子破了个洞,露出一块黑里透红的肉。
还没等我骂出声,脑子里浮出一行金字。
一笔一画,规规矩矩,透着一股班主任写评语的冷漠。
“炮灰江有田,速去后山,拔云穗灵草。逾时不去,天罚加倍。”
我愣了三秒。
江有田。
云穗。
后山灵草。
这几个词凑在一起,我太熟了。
上辈子我开推土机,工地午休那会儿,就靠一本叫青云种田录的小说下饭。
女主云穗,外门杂役,靠一块灵田种出满山仙草,一路种成修仙界首富,最后嫁给宗门天骄裴照野。
男主裴照野,剑骨天成,一剑劈开过护山大阵,脾气比剑还冲。
至于江有田。
这货出场三章,嫉妒云穗得了长老青眼,半夜跑去后山拔她的灵草,被裴照野撞见,一巴掌拍进山涧里。
尸体都没捞上来。
作者原话:此人死后,后山的草长得更好了。
我坐在床板上,捂着屁股,半天没说出话。
我上辈子是被塔吊砸死的,这辈子要被一巴掌拍死。
我这命,跟高空作业有仇。
“我不去行不行?”
我冲着空气问。
金字闪了一下。
头顶噼啪一声,又一道雷劈在右边屁股上。
这回对称了。
我趴在床上,疼得直抽气。
行,懂了,这天道不讲价,还很注重平衡。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同屋的杂役弟子刘小锤探进半个脑袋,鼻子先抽了两下。
“有田师兄,你屋里谁在烤肉?”
“烤的是我。”
刘小锤看见我裤子上两个焦洞,眼睛瞪圆,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馒头。
“师兄,你,你这是练了什么邪功?”
“雷屁功。”我咬着牙从床上爬起来,“你别问,问就是天赋异禀。”
刘小锤往后缩了半步,手扶着门框,腿肚子在抖。
我顾不上他。
脑子里那行字还挂着,边上多了一炷香的标记,正一点点往下烧。
拔,必死。
不拔,也死,死得还更焦。
我扶着墙往外挪,脑子转得飞快。
原书里江有田拔草,是一根一根偷偷拔,被抓了个正着。
可天道只说拔云穗灵草。
没说怎么拔,也没说拔多少。
我拐过杂役院的墙角,一抬眼,看见了废器库敞着的半扇门。
门里蹲着一个铁疙瘩。
一丈多高,四条粗腿,前头一块弯弯的铁铲,背上一排拉杆,锈得发黄。
原书写过这东西,叫搬山铁牛,上古阵师留下的开山傀儡。
宗门几百年没人会驱动,长老们研究了半天,说是阵纹残缺,就扔这儿堆杂物了。
我走近两步,蹲下看它底盘。
前铲,履带槽,操纵杆,脚踏板。
我手心开始出汗。
这哪是什么残缺阵纹。
这不就是推土机吗。
这破玩意儿压根不靠阵纹,靠的是手和脚。
一个修仙界的人,打死也想不到要踩离合。
我爬上铁牛的座位,屁股一挨上去,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
刘小锤追过来,扒着门框喊:“师兄!那是禁物!碰了要罚扫茅房一年!”
我没理他。
左手推杆,右脚往下一踩。
铁牛肚子里咕噜响了一声,没动。
缺燃料。
我四下一扫,墙角堆着一筐下品灵石,是给炼丹房备的。
“小锤,帮个忙。”
“不帮!我还想活!”
“回头请你吃三个月肉包子。”
刘小锤的喉结滚了一下。
半刻钟后,他捧着灵石筐,满脸视死如归地往铁牛背上的炉口里倒。
最后一块灵石落进去。
铁牛浑身一震,排气口喷出一股白烟,喷了刘小锤一脸。
刘小锤顶着一张灰脸,眼睛眨了眨,腿一软坐地上了。
“师兄,它活了。”
“对,它活了。”
我握着拉杆,听着底下咔哒咔哒的响声,上辈子那点手感一下全回来了。
脑子里,那炷香只剩小半截。
我咧嘴一笑。
天道让我拔草。
那我就让它看看,什么叫拔草。
【第二章】
后山叫青萝坡。
原书里,这里漫山都是野生灵草,没人管,因为长得太杂,挑拣起来费工夫。
云穗就是看中了这块地,偷偷开荒,一点点把这片坡变成她的灵田。
我开着铁牛冲上坡顶时,太阳刚爬到树梢。
坡上青一片紫一片,凝露草,赤阳花,雪茎兰,挤挤挨挨长了满山。
坡下有几个采药的外门弟子,听见动静抬头。
一个铁疙瘩冒着白烟,轰隆隆从山脊上压下来。
最前面那个师姐手里的药篮直接掉了,草药撒了一地。
“妖兽!搬山妖兽出世了!”
她转身就跑,鞋跑掉一只都没回头捡。
剩下几个人跟着她往山下滚,边滚边喊长老。
我一脚油门,前铲落地。
第一铲下去,泥土连着草根翻起来一大片,凝露草的根须在空中甩出一串水珠。
脑子里的金字晃了一下。
那炷香停住了。
我又推了一铲。
金字又晃了一下,边上冒出一个字。
“……”
不是字,是一串点。
我看懂了,这是天道在发呆。
我把油门踩到底。
铁牛履带碾过坡面,一趟过去,一条三丈宽的泥路,草全被推到坡底,堆成一座小山。
第二趟,第三趟。
到正午的时候,青萝坡前半面已经光了,一根草都不剩。
我把铁牛停在坡底,跳下来,蹲在草堆边扒拉。
凝露草一捆,赤阳花一捆,雪茎兰单独放,根须没断的另放一堆。
上辈子拆迁工地上,挖出来的老树我都给包工头分好类卖了,这活我熟。
刘小锤气喘吁吁跑上来,看了一眼光秃秃的坡,又看了一眼我身后的草山。
他张嘴,闭嘴,再张嘴。
“师兄,你把山拔秃了。”
“我这是响应天道号召。”
“哪个天道号召你干这个?”
我没回答,抬头看天。
天上的云卷了两圈,聚成一团,又散了。
脑子里,金字终于憋出一句新的。
“汝……拔的是草?”
“是啊。”我小声嘀咕,“你说拔灵草,这一坡全是灵草,我拔得够不够彻底?”
金字闪了很久。
最后,那行“天罚加倍”默默淡掉了。
我腿一软坐在草堆上,后背的汗把衣服湿透了一大片。
活下来了。
坡下传来一阵破风声。
三道剑光落地,为首的是丹房的胡长老,胡子乱翘,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啃完的玉米。
他一眼看见我身后的草山,玉米掉了。
“这,这,这是谁干的?”
几个外门弟子齐刷刷伸手指我。
胡长老的目光落到我身上,又落到那台还在冒烟的铁牛上。
他的手开始抖。
“搬山铁牛……你驱动了搬山铁牛?”
“回长老,就是踩了几脚。”
“踩了几脚?”胡长老嗓门拔高了八度,“老夫跟阵堂的人研究了四十年!四十年!”
他冲过去,绕着铁牛转了三圈,伸手摸前铲,被烫得一缩手,又不死心地摸。
我趁他摸铁牛的工夫,把一捆雪茎兰抱到他跟前。
“长老,这雪茎兰根须完整,入丹房算几等?”
胡长老低头一看,眼睛直了。
“根须完整,年份三十往上……上等,全是上等。”
“那这一捆,丹房收不收?”
胡长老抬头看我,眼神从震惊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那是一个丹修看见便宜药材时,压都压不住的贪。
“收。按市价收。”
“九成市价,我全卖给丹房,再搭您老一捆赤阳花泡酒。”
胡长老喉咙里咕咚一声。
“成交。”
刘小锤站在边上,看看胡长老,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一点点裂开。
半天前我还是个被罚扫茅房的杂役。
半天后我在跟丹房长老谈生意。
【第三章】
傍晚,我揣着一袋灵石去了执事堂。
灵石袋子沉得我胳膊发酸,里头是一千二百块下品灵石,丹房给的。
宗规第三十七条,我白天翻了一下午。
宗内无主荒山,弟子开垦者,可向执事堂缴纳灵石百块,领取地契,百年为期。
原书里,云穗就是靠这一条拿下的青萝坡。
只不过她得等半年后攒够灵石。
我今天就有。
执事堂里点着两盏灯,管事侯天霸靠在太师椅上剔牙,脚翘在桌上。
这人原书里也有戏份,专门克扣杂役月钱,后来被云穗抓住把柄,赶出了宗门。
他看见我进门,眼皮都没抬。
“扫茅房的来这儿干什么?茅房在后头。”
“侯管事,我来领地契。”
侯天霸的牙签停在嘴里。
他慢慢抬起眼皮,上下打量我,目光停在我裤子的两个焦洞上,嗤地笑出了声。
“领地契?你?领哪块地,茅坑吗?”
旁边两个记账的弟子跟着笑。
我把灵石袋往桌上一放。
“青萝坡,今天刚开垦完,按宗规缴一百块。”
侯天霸笑不出来了。
他把脚从桌上放下来,伸手解开袋口,往里瞅了一眼。
灵石的光把他半张脸照亮了,他的眼珠子跟着那光转了两圈。
“青萝坡是你推的?”
“是。”
“用搬山铁牛推的?”
“是。”
他咂了咂嘴,从袋子里抓了一大把灵石,揣进自己袖子里。
动作熟练,一看就不是第一次了。
“地契的事呢,得报上去审,审个三年五载也正常。”他慢悠悠地说,“想快点,就得疏通疏通。”
“疏通多少?”
“这一袋。”
我盯着他袖子鼓起来的那一块。
心里那股火往上窜,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真想把他那张肥脸按进灵石袋里,可这里是执事堂,动手就是我的错。
“侯管事。”我把宗规册子翻开,推到他面前,“第三十七条,缴纳百块,当场领取。第一百零二条,执事克扣弟子财物,杖三十,逐出执事堂。”
侯天霸的脸色变了。
他瞪着我,嘴唇抖了两下。
“你一个扫茅房的,还会认字?”
“我还会背。”我又往前推了推册子,“需要我念给胡长老听吗?他今天刚从我这收了一千二百块灵石的货,正好有空。”
听见胡长老三个字,侯天霸的手一僵。
他咬着后槽牙,把袖子里的灵石一块块掏出来,扔回袋子里,掏一块,脸上的肉抽一下。
最后,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地契,啪一声拍在桌上,盖了印。
“拿去。”
我数出一百块,剩下的揣回怀里,地契叠好塞进衣襟最里层。
转身要走,侯天霸在背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江有田,青萝坡这块地,你拿得住吗?”
我没回头。
刚出执事堂大门,迎面撞上一个人。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姑娘,扎着两个麻花辫,背篓里装着锄头和种子袋,额头上全是汗。
我认得这张脸。
原书封面上,她站在一片金灿灿的灵田里,笑得满脸阳光。
女主,云穗。
她跑得气都喘不匀,一把扯住我的袖子。
“青萝坡!青萝坡的草是不是你推的?”
“是我。”
“用什么推的?”
“搬山铁牛。”
她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嘴唇抖了抖,突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话。
“那玩意儿,是不是推土机?”
我后脖颈一下子凉透了。
这个世界,不可能有人知道推土机三个字。
除非她也是从那边来的。
【第四章】
我俩蹲在执事堂后头的柴火垛边上,大眼瞪小眼。
“你也看过青云种田录?”她先开口。
“看过,工地午休看的。”
“我是熬夜追更,猝死的。”她抓了抓麻花辫,“醒过来就是云穗了。”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心里五味杂陈。
“那你知道我是谁吧?”
“江有田,第三章死。”她说得特别顺嘴,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不好意思。”
“没事,我也知道。”
她叹了一口气,从背篓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青石,表面刻着田垄的纹路。
“这是我的金手指,灵田石。按情节,我要把它埋进青萝坡的灵脉口,才能开出灵田。”她抬头看我,眼圈有点红,“我计划了一个月,就差今天晚上去埋。”
“然后我下午把山推了。”
“然后你下午把山推了。”
我俩同时沉默。
柴火垛后面,一只野猫跳过去,踩断一根枯枝。
“那你现在能埋吗?”我问。
“灵脉口还在,就是地契在你手上。”她咬了咬嘴唇,“灵田石只认地主,没有地契,埋了也没用。”
我摸了摸衣襟里的地契。
纸还是热的。
“地我不能给你。”
云穗的眼神一下子冷下来。
“为什么?你又不种地。”
“因为我要活。”我指了指头顶,“天道盯着我呢。原情节里,江有田拔了你的草,被男主一巴掌拍死。现在我手里攥着地契,男主想拍我,就得先跟宗规过一遍。”
云穗张嘴想说话。
身后风声一响。
一道剑光从天而降,擦着我的头皮钉进柴火垛,木屑溅了我一脸。
柴火垛塌了一半。
一个白衣青年落在我们面前,长剑出鞘三寸,眉心一点朱砂红。
裴照野。
原书男主,一剑劈开过护山大阵的那位。
他看都没看我,先看云穗。
“他欺负你了?”
云穗愣住,下意识摇头。
裴照野根本没看她摇头,剑尖转向我。
“青萝坡的灵草,是不是你拔的?”
我两条腿开始发软。
原书第三章的台词,一个字都没差。
下一句他就要说,拔我在意之人的草,便是拔我的剑。
然后一巴掌。
我脑子里那行金字,又亮了,这回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
“情节回归中。”
“拔我在意之人的草……”
裴照野抬手。
我脑子一片空白,本能地往怀里一掏,把地契拍在了他面前。
“慢着!我有证!”
裴照野的手停在半空。
地契上,执事堂的红印在月光底下亮得扎眼。
“青萝坡,宗门认证,归我。”我嗓子发干,话说得飞快,“宗规第九条,同门私斗,夺人田产者,废修为,逐出山门。裴师兄,你这一巴掌下去,是要废你自己啊。”
裴照野的手抖了一下。
头顶,云团一下子聚拢,一道紫雷对着我直劈下来。
天道急了。
我抱头就往旁边一滚。
紫雷落空,正好劈在裴照野举着的那把剑上。
剑身亮了一下。
裴照野头发全竖起来了,一根一根直冲天,脸上黑了一层,嘴里冒出一缕青烟。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云穗捂住了嘴。
我趴在地上,抬头看天。
脑子里金字狂闪,最后憋出一句话。
“……误伤。”
裴照野张开嘴,吐出一口黑烟,咚一声直挺挺倒在柴火垛上。
【第五章】
裴照野在丹房躺了两天。
我趁这两天,把青萝坡的后半面也推平了。
剩下的灵草全卖给丹房,胡长老收得手软,最后一批干脆跟我签了长期供货。
坡顶推出一块平地,我顺着地势挖下去三尺,挖出一股凉气。
凉气往外冒,挨着皮肤,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我蹲下去一摸,泥土底下是一层泛着白光的石头,摸上去冰得指尖发麻。
寒玉灵脉。
原书里提过一句,青萝坡底下是寒脉,所以云穗种出来的灵草都偏寒性,能卖高价。
但原书没提,再过半个月,就是三十年一回的赤日临空。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章写的是,赤日临空,青云宗上下热得闭关的长老都跑出来乘凉,丹房的丹炉全炸了。
我看着脚底下冒凉气的石头,咧开嘴笑了。
种地多累啊。
修避暑山庄不香吗。
我拿卖草的钱,从山下雇了二十个凡人工匠,又托刘小锤找了几个缺灵石花的外门弟子,白天开铁牛挖地基,晚上搭竹楼。
竹楼沿着寒脉排开,地板下面掏空,凉气顺着缝往上冒。
我还挖了一口池子,把寒脉的水引上来,池子里扔了几块灵石,水面浮着一层白雾。
半个月后,赤日临空。
天上挂着两个太阳,一个正常的,一个通红的,烤得山门口的石狮子都烫手。
宗门里的灵泉蒸干了一半,练剑的弟子中暑倒了一片,丹房三座丹炉连环炸,胡长老顶着一头焦毛冲到青萝坡。
他一脚踏进竹楼,整个人僵住了。
凉气从脚底往上钻,他满头的汗一下子收住,嘴里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这是……”
“青萝山庄,开业第一天。”我递过去一把蒲扇,“长老是老主顾,竹楼一间一天十块灵石,打八折。”
胡长老接过蒲扇,直接瘫进了躺椅里。
“开!老夫包一个月!”
消息长了腿。
当天下午,山庄门口排起了长队。
内门长老,执法堂护法,连闭关三十年的阵堂堂主都拄着拐杖来了。
刘小锤坐在门口收灵石,手都收抽筋了,灵石箱子换了三个。
“师兄,又满了!”
“加床,走廊也能睡,走廊五块一天。”
“走廊也满了!”
“池子边上铺草席,三块一天。”
刘小锤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崇拜,手里的笔一下没停。
傍晚,我坐在池边数灵石。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侯天霸带着六七个人上了坡,站在山庄门口,脸上挂着笑,笑得满脸横肉都在抖。
“江有田,生意不错啊。”
“侯管事要住店?走廊还有半个位子。”
侯天霸的笑僵了一下。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往我眼前一抖。
“我是来通知你的。有人举报你在青萝坡布邪修聚阴阵,引阴气入宗门,惑乱同门。执法堂三天后开审。”
他凑近一步,嘴里的蒜味喷了我一脸。
“到时候,这块地收归宗门,你,逐出山门。”
【第六章】
聚阴阵三个字一出来,山庄里的客人跑了一大半。
有个外门师兄躺在草席上,听见这话,草席都没卷,光着脚就往山下跑。
刘小锤抱着灵石箱子,嘴唇发白。
“师兄,聚阴阵是死罪啊。”
“我知道。”
“那你怎么还数钱?”
“因为不数也是死罪。”
我把最后一块灵石放进箱子,合上盖,心里那点火一下一下往上拱。
侯天霸这一手太狠了。
寒脉的凉气,外行一看,确实跟阴气差不多。
他不用证明我布了邪阵,他只要让人怕。
人一怕,生意就没了。
生意没了,我就交不起明年的地契续费。
更狠的在后头。
第二天一早,云穗找上门来,脸色难看得很。
“侯天霸找过我了。”
“说什么?”
“他说地一收回宗门,就会重新分配,他做主分给我。”云穗攥着背篓的带子,指节发白,“条件是我在执法堂作证,说亲眼看见你半夜在坡上画血符。”
我盯着她。
“你答应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答应。”她抬头看我,“但裴照野答应了。”
我脑子嗡一声。
“他也找了裴照野?”
“侯天霸跟他说,你那天用邪法引雷劈他。”云穗苦笑了一下,“他信了,他现在恨不得把你劈成八瓣。”
我坐在池边,半天没说话。
池水冒着白雾,凉气往脸上扑,扑得我后背发冷。
侯天霸不傻。
他知道自己斗不过我,就去拉情节里最能打的两个人。
一个是天道亲闺女,一个是天道亲儿子。
我一个炮灰,要跟整本书作对。
脑子里,那行金字又冒出来了。
“情节修正中。”
后面还跟了一个笑脸。
我抬头看天,对着那个通红的太阳竖了个中指。
“你笑早了。”
当天晚上,我开着铁牛去了宗门藏经阁。
藏经阁的看门老头是个瞎子,耳朵灵得很,一听见履带声就从躺椅上坐起来。
“谁?”
“晚辈江有田,来查点东西。”
“大半夜开着搬山铁牛来查东西?”
“晚辈怕白天来,被人截了。”
老头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青萝山庄那个小子?”
“是。”
“走廊还有位子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马上接上。
“给您留最凉的那间,不要钱。”
老头从躺椅上站起来,摸着墙走到最里头的书架,抽出一卷发黄的竹简,递给我。
“青萝坡的地档,三百年前的。你要的东西,在最后一页。”
我展开竹简,凑到灯下。
一行行看下去,手指停在最后一页。
我愣了很久。
然后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挤出来了。
【第七章】
执法堂开审那天,人来了不少。
赤日还没落,执法堂里热得跟蒸笼没两样,看热闹的弟子们挤在门口,一人手里一把扇子,扇得呼呼响。
侯天霸站在堂中间,穿了一身新衣裳,腰杆挺得笔直。
裴照野站在他身后,头发还没完全顺下来,额前几缕翘着,看我的眼神能把我劈开。
云穗站在最边上,低着头。
执法堂主座上坐着的是钟护法,一张脸板得跟铁板一样。
“江有田,有人告你在青萝坡布聚阴阵,你认不认?”
“不认。”
侯天霸往前一步,声音洪亮。
“护法明鉴!青萝坡阴气森森,入夜之后,坡上寒气逼人,草木结霜,弟子们进去一趟,回来浑身发冷!这不是聚阴阵是什么?”
门口有人小声附和。
“确实冷,我在走廊睡了一晚,第二天腿都麻了。”
“那是你睡姿不对。”
“你闭嘴。”
钟护法敲了一下桌子,门口安静了。
“还有人证吗?”
裴照野上前一步,抱剑行礼。
“弟子裴照野,那日亲眼所见,此人以邪法引天雷,雷落弟子剑身,弟子至今经脉灼痛。”
堂上一阵哗然。
引天雷,那可不是小事。
侯天霸嘴角翘起来,扭头看我,眼神里写着四个字:你死定了。
钟护法看着我,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江有田,可有辩解?”
我从怀里掏出那卷竹简,双手捧上去。
“弟子请护法看一样东西。”
竹简传到钟护法手里,他展开,一页页翻下去。
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停住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竹简,又抬头看侯天霸。
堂上越来越静,只剩下门口扇子的声音。
“侯天霸。”钟护法开口,声音沉下来,“你在执事堂当差多少年了?”
“回护法,二十三年。”
“那你应该知道,青萝坡底下是什么。”
侯天霸的笑容卡了一下。
“弟子……不知。”
“三百年前,开山祖师在青萝坡埋下一条寒玉灵脉,镇压后山地火,以防赤日临空之时,地火上涌,焚毁宗门。”钟护法把竹简往桌上一放,“这竹简上写得明明白白,寒脉之气,凛冽清正,非阴非邪。”
门口一下子炸开了锅。
“祖师埋的?”
“那我们这半个月是在祖师的凉席上睡的?”
侯天霸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嘴唇开始哆嗦。
“护法,这竹简……这竹简可能是伪造的!”
“这是藏经阁的原档。”门口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藏经阁的瞎眼老头拄着拐杖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我送他的蒲扇。
“老夫亲手抽出来的,你说老夫伪造?”
侯天霸的嘴张了张,一个字没吐出来。
裴照野站在原地,眉心的朱砂抖了一下,扭头看向侯天霸。
“你不是说,他是邪修?”
侯天霸往后退了一步,额头上的汗一颗颗往下滚。
钟护法挥了挥手。
“聚阴阵之事,查无实据。退堂。”
我收起竹简,转身往外走。
经过侯天霸身边的时候,他突然一把抓住我的袖子,指甲掐进我的胳膊里。
他咬着牙,压着嗓子。
“你以为这就完了?”
我扯回袖子,没说话。
当天夜里,刘小锤连滚带爬冲进竹楼。
“师兄!出事了!男女主在你的坡上打起来了!”
【第八章】
我披着衣服跑上坡顶的时候,场面已经乱了。
裴照野一剑劈开半座竹楼,竹子噼里啪啦往池子里掉。
云穗抡着锄头,一锄头砸在裴照野脚边,泥土溅了他一身。
两个人头上都见了血。
旁边围了一圈住店的长老,躺椅都没离开,一边摇扇子一边看。
“好剑法!”
“这一锄头也不赖!”
胡长老嗑着瓜子,见我来了,冲我招手。
“小江,你这店还带节目啊?”
我脑门青筋一跳一跳的。
“怎么回事?”
刘小锤喘着气解释:“侯天霸傍晚散出消息,说青萝坡是祖师留的宝地,你一个杂役占不住,迟早收归宗门。到时候谁先在坡上扎下根,地就归谁。”
“他俩就信了?”
“女主说她要种地,男主说他要守护女主的地,然后,然后……”
刘小锤指了指场中。
裴照野一剑挑飞云穗的锄头,喊了一声:“这地我替你守,你别插手!”
云穗捡起锄头又砸过去:“我自己的地我自己守!你守个屁!”
“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你别劈我的竹楼!”
“这竹楼是江有田的!”
“那你也别劈!他还欠我一块地呢!”
我站在边上,听得太阳穴突突跳。
这两人在原书里是神仙眷侣,现在打得跟村口抢水渠没两样。
我深吸一口气,从躺椅上捡起一把蒲扇,摇了两下,走到场中间。
“别打了。”
两个人都没理我。
我又喊了一声。
“别打了,这地已经是我的了。”
裴照野的剑停在半空,云穗的锄头也停住了。
两人同时扭头看我,脸上一个挂着血,一个糊着泥。
我把地契掏出来,在他们面前晃了晃。
“执事堂的印,执法堂的审,三百年前祖师的地档,都证明这地是我的。侯天霸说收归宗门,你们去执事堂问问,他手里有一个字的公文吗?”
裴照野愣住了,握剑的手慢慢垂下来。
云穗看着地契,嘴唇抿得发白。
“那我的灵田怎么办?”她声音有点哑。
我看着她,想起柴火垛后头她红着的眼圈。
“想种地,可以。”我摇着蒲扇,“交五成租。”
云穗瞪大眼睛。
“五成?你抢钱啊?”
“山下凡人佃户交七成。”我扇了两下,“你是老乡,打个折。”
裴照野往前一步,剑又抬起来。
“你敢欺负她……”
“裴师兄,劈了半座竹楼,赔吗?”
裴照野的剑僵在半空。
“三十六根竹子,一根两块灵石,算上人工和误工费,一百块。”
裴照野的脸色变了好几回,最后咬着牙,从腰包里掏出一把灵石,摔在地上。
“我赔!”
他伸手去摸腰包,摸了个空。
他身上就带了这么多。
胡长老在旁边笑得瓜子都喷出来了。
“天骄也有今天!”
裴照野的脸一阵黑一阵青,耳根子发烫,扭头就要走。
我叫住他。
“裴师兄,钱不够,可以打工抵债。”
“打什么工?”
“你剑法好,帮我劈竹子,盖新楼。”
裴照野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肩膀一抖一抖的。
最后,他闷声说了一个字。
“行。”
就在这时,脚底下的地突然晃了一下。
池子里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波纹。
一股热浪从地底下往上冲,竹楼地板缝里冒出的不再是凉气,是烫人的白烟。
长老们从躺椅上跳起来。
“地火!地火上涌了!”
【第九章】
热气越来越重。
不到一炷香,坡顶的草席开始冒烟,池水咕嘟咕嘟翻起泡,几个长老的胡子被烤得打卷。
我趴在地上,耳朵贴着泥土,底下传来一阵一阵闷响,咚,咚,咚,一下比一下近。
寒脉在裂。
“谁动了阵眼?”钟护法从人群里挤出来,脸色铁青。
没人答话。
我脑子转得飞快。
寒脉在地底下压了三百年,平平稳稳,偏偏今天出事。
偏偏在侯天霸放话之后。
“小锤,侯天霸人呢?”
刘小锤一愣,左右看了一圈。
“下午还在坡下转悠,后来就没见了。”
我爬起来,冲向铁牛。
脚底的泥烫得穿透鞋底,我一屁股坐上座位,屁股上的旧伤被烫得一激灵,眼泪差点出来。
“你干什么去?”云穗喊。
“挖!”
我一脚油门踩到底。
铁牛前铲扎进坡底,泥土翻起来,烫得冒白烟。
一铲,两铲,三铲。
挖到第五铲的时候,铲子底下咔一声,撬开一块石板。
石板底下,是一条暗道。
暗道两边堆满了凿碎的寒玉,一筐一筐码得整整齐齐,筐子上贴着执事堂的封条。
暗道最深处,一个肥胖的身影正抱着一筐寒玉往外爬。
铁牛的探灯照过去,那人抬起头。
满脸是灰,眼珠子被光刺得眯成两条缝。
侯天霸。
他手里的寒玉筐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身后,裴照野一剑劈开暗道顶上的泥土,跳下来,剑尖抵住侯天霸的喉咙。
钟护法和一群长老跟下来,看见那满地的寒玉筐,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胡长老蹲下去,捡起一块碎寒玉,手指抖得厉害,“这是阵眼的寒玉!他在挖阵眼!”
钟护法的脸一下子沉到了底。
“侯天霸,你挖了多久?”
侯天霸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不是我……我没有……”
“封条上盖的是执事堂的印。”我从铁牛上跳下来,指着筐子,“执事堂的印,就在你抽屉里。”
侯天霸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通红。
“是你!你推了青萝坡,我挖了十年的暗道差点被你一铲子推出来!我只能逼你走!”
堂下一片吸气声。
十年。
他挖寒玉偷卖,挖了整整十年。
难怪他第一眼听说我推了青萝坡,脸色就变了。
难怪他非要把地收回去。
“护法,我错了,我是被逼的……”侯天霸扑过去抱钟护法的腿,“是山下的寒玉商逼我的!我欠了他们灵石,他们要杀我全家……”
“你有家吗?”藏经阁的瞎眼老头在后头慢悠悠地问,“老夫记得你孤身一人入的宗门。”
侯天霸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他转头去扯裴照野的袍角。
“裴师兄,裴师兄,我跟你一伙的,你替我说句话……”
裴照野低头看着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你骗我说他引雷劈我。”
“我那是……”
“我被劈了,头发到现在还翘着。”
裴照野一脚把他的手踢开。
侯天霸瘫坐在地上,嘴里开始念叨。
“十年……我挖了十年……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就挖完了……”
他念着念着,开始哭,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哭着哭着又笑起来,笑声在暗道里来回撞。
头顶又传来一阵闷响。
热浪从暗道深处涌上来,暗道的土墙开始往下掉渣。
“阵眼要塌了!”钟护法吼了一声,“所有人出去!”
我没动。
我看着那满地的寒玉碎块,又看了看铁牛的前铲。
上辈子工地上,地基漏了,就是这么填的。
“裴师兄,劈开那面墙。”
裴照野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一剑劈下去。
土墙裂开,露出底下发红的地火口。
“云穗,灵田石!”
云穗愣了一下,立刻掏出那块青石扔给我。
“灵田石只认地主,我是地主。”我接住青石,爬上铁牛,“把寒玉往灵田石边上堆,灵田能养灵物,寒玉是灵物,能长回去!”
我推着前铲,把一筐筐碎寒玉推进地火口,灵田石压在最上面。
青石一落地,表面的田垄纹路亮起来,碎寒玉一块块粘在一起,往下长根。
热浪一点点退下去。
池子里的水停止了翻滚,白雾重新浮上来,带着凉气。
我坐在铁牛上,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手在拉杆上抖得握不住。
暗道外头,长老们的欢呼声一浪一浪传进来。
【第十章】
侯天霸被执法堂带走那天,赤日刚好落山。
他被两个护法架着,走到山门口还在念叨十年十年。
执事堂抄出来的灵石,堆了半间屋子,钟护法判他废去修为,挖寒玉的十年,用余生在后山挑水补阵。
挑一桶,记一笔。
据说他挑第一桶的时候,摔了,水全泼在自己脸上。
宗门论功,胡长老在议事堂拍了桌子。
“搬山铁牛归江有田使用,阵堂不得收回!”
阵堂堂主拄着拐杖站起来,我以为他要反对。
结果他说:“老夫要一间带池子的竹楼,常年包。”
青萝山庄重新开业,比之前还火。
灵田石扎根之后,寒脉不光稳住了,还往外渗灵气,池水泡一泡,修为能涨一截。
价钱我涨了一倍,门口队伍排得更长了。
刘小锤升成了山庄管事,每天坐在门口收钱,脸上长了二两肉。
裴照野还在劈竹子。
他劈得特别认真,一剑一根,切口齐整,比工匠锯的还平。
我问他,你一个剑道天骄,不觉得丢人吗。
他把竹子码好,擦了擦汗。
“这竹楼她以后要住。”
他说完扭头去劈下一根,耳根子烫得发亮。
云穗在坡下开了一片灵田。
灵田石认了我当地主,她种,我收租。
五成。
签契那天,她捏着笔,在纸上戳了半天,戳了个洞出来。
“江有田,你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
“没有。”
“你骗鬼。”
“我是真的只想活。”
她瞪了我一会儿,把名字签上,把纸拍在我胸口。
“明年我种出来的灵稻要是卖不出去,你五成租就收稻草吧。”
“稻草也行,铺走廊。”
她转身走了,麻花辫甩得老高。
裴照野扛着竹子追上去,跟在她后头半步,嘴里不知道在嘀咕什么,被她一锄头柄敲在脑门上。
他捂着脑门,咧嘴笑了。
我坐在池边的躺椅上,摇着蒲扇,账本摊在腿上。
脑子里,那行金字很久没出现了。
今天又冒了出来。
一笔一画,还是那股班主任的冷漠,就是笔画有点歪。
“情节……”
金字停了很久。
最后,后面跟上了三个字。
“随你吧。”
我笑出了声,蒲扇拍在大腿上。
头顶的云慢慢散开,月亮露出来,照在池子里,池水冒着白雾。
刘小锤从门口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张单子。
“师兄!天剑宗来人了,说他们那边也热,问能不能加盟!”
我把蒲扇一收,坐直了身子。
“问问他们,后山有没有荒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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