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上,太傅千金跪在御前,哭得梨花带雨。
她说我夜闯她闺房,毁她清白,还逼我当场负责。
满殿文武看我的眼神,瞬间像看死人。
我还没开口,我舅父已经吓得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下:“陛下,不能赐婚啊!陆小将军她……她其实是女儿身!”
全场死寂。
太傅千金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我以为这局总算能翻过去。
谁知一直坐在席间看戏的晋王忽然笑了。
他慢悠悠起身,掸了掸袖口:“父皇,她毁的不是太傅千金的清白。”
“是儿臣的。”
01
宫灯刚点起来时,我还在数案上的银箸。
第三根银箸有一道细痕。
我盯着那道痕,心里想着,今晚这顿饭不好吃。
果然,酒过三巡,礼官才唱完贺词,太傅家的姑娘方清芷便从席间冲了出来。
她一身浅色宫装,发钗微斜,眼圈红得像哭了许久。
她没有看旁人。
她直直跪在御前。
“陛下,臣女有冤。”
满殿一下静了。
丝竹声停在半截。
我握着酒盏的手没动。
坐在我对面的礼部侍郎先看了方清芷,又看了我。
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眼神,我在京中见过许多次。
像有人已经把罪名写好,只等我自己按手印。
景帝放下酒盏。
“方家姑娘,有何冤情?”
方太傅猛地起身。
“清芷,不得御前失仪!”
方清芷伏在地上,肩膀发抖。
“父亲,女儿若今日不说,便再无活路了。”
这话一出,几位夫人当场拿帕子掩住嘴。
我身后的舅父俞怀瑾咳了一声。
那声咳很轻。
可我听得出,他紧张了。
我垂眼,看着酒盏里那点残酒。
昨日夜里,确实有人引我去了太傅府后巷。
也确实有人在墙内喊救命。
我没有进去。
我只让亲随去顺天府叫人,自己站在巷口等了一炷香。
后来,方家的管事开门,说府中无事。
我转身便走。
若今日方清芷只说我见死不救,我还认她有几分胆子。
可她跪在这里,眼泪落得极稳。
她要的不是胆子。
她要我的命。
景帝的声音沉了些。
“说。”
方清芷抬起头。
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滚。
“昨夜亥时,陆小将军闯入臣女闺房。”
我的指尖一顿。
殿中瞬间响起一片抽气声。
方太傅脸色大变。
“清芷!”
方清芷不理他,只盯着御座。
“他以救命之恩相逼,毁臣女名节,还说若臣女敢声张,便让方家在朝中无立足之地。”
我抬起眼。
她说得很熟。
像背了许多遍。
景帝没有立刻说话。
皇后看向我,眼中有几分审视。
几位御史已经坐不住了。
有人低声道:“陆家军功虽重,也不能欺辱太傅之女。”
有人接了一句:“若属实,便是品行败坏。”
我笑了一下。
声音不大。
旁边的兵部尚书看了我一眼,像是被我的笑吓着了。
方清芷听见了。
她转头看我。
“陆昭,你还笑得出来?”
我放下酒盏。
盏底碰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方姑娘,话说清楚。”
她咬唇。
“你要我在御前把所有细节都说出来吗?”
这句话很毒。
不用细节,已经够让人乱想。
不用证据,已经够让人定罪。
方太傅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转身跪下。
“陛下,小女受惊过度,言辞或有混乱,但女子名节非同小可,还请陛下彻查。”
他说的是彻查。
可他的头磕得很重。
他在逼皇帝给方家一个交代。
景帝的视线落到我身上。
“陆昭,你可有话说?”
我起身。
铠下常服有些紧。
我抬手行礼。
“臣没有去过方姑娘闺房。”
方清芷立刻哭道:“你当然不会承认!”
我看着她。
“所以,证据呢?”
她愣了一下。
我继续道:“宫宴御前,你说我夜闯太傅府,毁你名节,逼你负责。”
“总该有证据。”
方清芷的眼泪停了一瞬。
下一刻,她从袖中拿出一块玉佩。
那块玉佩一露出来,殿中又静了。
玉佩是我的。
上面刻着一个“昭”字。
我身后的舅父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比方清芷的帕子还白。
方清芷双手捧着玉佩,声音发颤。
“这是陆小将军昨夜落在臣女房中的。”
“陛下,臣女不求别的。”
“臣女只求一个公道。”
景帝看着那块玉佩,眼神终于冷下来。
“陆昭。”
我还没答话,方清芷忽然直起身。
她盯着我,一字一句道:“你若还是个男人,就当着陛下的面认了。”
满殿目光压过来。
我看着那块玉佩。
那是我三日前丢的。
丢在何处,只有一个人知道。
我刚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内侍匆匆进殿,跪在地上。
“陛下,顺天府尹在宫门外求见。”
景帝皱眉。
“今日宫宴,他来做什么?”
内侍低着头。
“他说,昨夜太傅府后巷一案,有人送了证物到府衙。”
方清芷的脸,终于变了。
02
顺天府尹被带进来时,额上全是汗。
他不敢看方太傅,也不敢看我。
他跪在殿中,手里捧着一只黑漆木匣。
景帝看着他。
“何案?”
府尹磕头。
“回陛下,昨夜亥时,有人到顺天府报案,说太傅府后巷有人呼救。”
“臣派差役赶到时,府门紧闭。”
“方府管事称并无此事。”
方太傅立刻道:“小女闺阁清誉,府中不愿张扬,也是常理。”
府尹喉结动了动。
“可今日申时,有人将此匣送到府衙,说其中之物与昨夜之事有关。”
景帝抬手。
“呈上来。”
内侍接过木匣,送到御前。
匣盖打开。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块碎布。
一枚铜扣。
碎布是深青色。
铜扣上有方府内院仆役的记号。
我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方清芷却猛地攥紧了帕子。
皇后问:“这是什么?”
府尹低声道:“差役在方府后巷墙根处发现的。”
“当时未敢声张,只做了记录。”
“今日送匣之人又附了一张纸条。”
景帝拿起纸条。
他看完,脸色更冷。
“念。”
内侍展开纸条,声音尖细。
“玉佩非遗落,乃三日前从陆府马车暗格取出。”
“取物之人,方府二管事邱成。”
殿中一阵哗然。
方太傅猛地转头。
“胡说!”
府尹连忙道:“臣已命人拿邱成问话,邱成不在府中,家中也空了。”
方清芷哭声更大。
“陛下,这是陆昭安排的!”
“他有权有势,自然能买通府衙,编这些东西害我!”
她哭得用力。
可她的眼神一直往方太傅那边飘。
我明白了。
她不是一个人做局。
至少方家有人知道。
只是他们没想到,有人比他们更快。
我看向舅父。
俞怀瑾的手按在案边,指节发白。
他在忍。
他怕我说错话。
也怕我不说话。
景帝看向我。
“陆昭,你说。”
我走到殿中,与方清芷隔着三步。
“臣只问方姑娘几个问题。”
方清芷抬着下巴。
“你问。”
“你说我昨夜亥时闯入你闺房。”
“是。”
“你说我毁你名节。”
她眼圈又红了。
“是。”
我点头。
“那昨夜亥时三刻,太傅府东门是谁打开的?”
方清芷僵住。
方太傅皱眉。
“陆昭,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看他。
我继续问:“昨夜子时一刻,方府有一辆青篷车从东门出去,车中坐的是谁?”
方清芷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上前一步。
“方姑娘,你既说我在你房中,那你该知道,我穿的是什么衣裳。”
她咬牙。
“夜色昏暗,我哪里看得清。”
“你看不清衣裳,却能在慌乱中拾到我的玉佩。”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看不清人,却能确认是我。”
她张了张口。
没出声。
旁边的御史也停了笔。
我转身向景帝行礼。
“陛下,臣昨夜在太傅府后巷停留不到一炷香。”
“同行亲随三人,顺天府差役七人,皆可作证。”
“臣未入方府。”
“更未入内院。”
方清芷尖声道:“他们都是你的人!”
我笑了。
“顺天府差役,也是我的人?”
她噎住。
我垂眼看那块玉佩。
“至于这块玉佩,臣三日前便已遗失。”
“府中已报了京兆备案。”
“若陛下要查,案册还在。”
景帝看向府尹。
府尹立刻道:“确有此案。”
殿中又静了一层。
方清芷的手开始发抖。
我知道,这局快破了。
可方家既然敢在御前跪出来,就不会只准备一块玉佩。
果然,方太傅深吸一口气,忽然重重叩首。
“陛下!”
“纵有疑点,小女名节已毁。”
“今日满朝皆知此事,陆昭若不负责,小女还有何颜面活着?”
这话一出,方清芷也跟着伏地哭起来。
几位老臣面露不忍。
有人低声道:“便是查明,也难保流言。”
“女子名节重啊。”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只觉荒唐。
他们查不清真相,便要我负责。
他们护不住方清芷的脸,便要拿我的命来补。
景帝沉默片刻。
他看着我,语气难辨。
“陆昭,你可愿娶方清芷,以全两家体面?”
舅父终于忍不住了。
“陛下,万万不可!”
他的声音太急。
急到殿中所有人都看向他。
景帝皱眉。
“俞怀瑾,你为何不可?”
舅父从席间冲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陛下,不能赐婚。”
“陆小将军她……”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愧,也有怕。
我心里一沉。
“她其实是女儿身!”
03
那句话落地时,宫灯都像暗了一下。
满殿文武没有一人出声。
方清芷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她跪在那里,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却空了。
方太傅猛地回头看我。
他的脸色从青到白,又从白到灰。
景帝握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
皇后也坐直了身子。
我站在殿中,没动。
这件事迟早会被揭开。
只是我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地方。
以这样的方式。
我看向舅父。
俞怀瑾伏在地上,背弯得很低。
他当年亲手把我送进陆家祠堂,亲口对外说陆家还有个儿子。
他也知道,这个秘密一旦揭开,欺君之罪便落在陆家头上。
可若不揭开,我便要被赐婚。
他选了更快的死法。
景帝终于开口。
“陆昭。”
我跪下。
“臣在。”
他的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俞怀瑾所言,是否属实?”
我抬头。
“属实。”
满殿哗然。
有人失手打翻了酒盏。
有人低声惊呼。
“陆小将军是女子?”
“这怎么可能?”
“她不是十六岁便入京营演武,连夺三场魁首吗?”
“陆家竟敢欺君?”
我听着那些声音。
一句一句,全在预料之中。
方清芷忽然往后坐倒。
她像是终于想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她刚才当着满朝文武,指认一个女子毁她名节。
她要我负责。
她要皇帝赐婚。
如今我成了女子。
她的供词便成了笑话。
笑话还不够。
它会变成罪。
方太傅反应极快。
他立刻叩首。
“陛下,臣毫不知情!”
“臣女也是受人蒙蔽!”
我看着他。
好一个毫不知情。
方清芷也慌了。
“陛下,臣女不知道。”
“臣女真的不知道。”
她转向我,声音发颤。
“陆昭,是你骗了所有人!”
“你女扮男装,谁能认得出!”
我淡淡道:“所以,你昨夜如何认得我?”
她脸色一僵。
我继续道:“你说夜色昏暗,看不清衣裳。”
“如今又说认不出我本是女子。”
“方姑娘,你到底看清了什么?”
方清芷嘴唇发白。
殿中不少人已经低下头。
他们方才还在替她叹息。
现在连叹息都觉得烫嘴。
景帝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到方家父女身上。
“方清芷,你御前所言,可有半句虚假?”
方清芷浑身一抖。
方太傅抢先道:“陛下,小女年幼,被人利用也是有的。”
我笑了。
“方太傅的意思是,有人利用方姑娘构陷我。”
方太傅咬牙。
“老夫并未这样说。”
“那就是方姑娘自己构陷我。”
“陆昭!”
他怒喝一声。
我看着他。
“太傅大人慎言。”
“现在欺君之事未定,构陷朝臣之事却已经在殿上。”
“您若再替她圆,不如连幕后之人也一并认了。”
方太傅的脸瞬间绷住。
我知道他恨不得撕了我。
可他不敢。
这里是御前。
不是方家书房。
景帝放下酒盏。
清脆一声。
满殿又静了。
“陆昭女扮男装之事,稍后再议。”
“方清芷诬告之事,先查。”
方清芷瘫在地上。
她转头看向席间某处,像在求救。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边坐着几位皇子宗亲。
其中一个人穿着玄色蟒袍,神情散漫,指尖正慢慢转着酒杯。
晋王李珩。
他从开宴起便没说过话。
像只是来看一场戏。
可我看见方清芷望向他时,李珩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
淡到旁人未必看得见。
我心里忽然一紧。
昨夜后巷那只报信的纸鹤,是从晋王府的方向飞来的。
顺天府今日收到的证物,也来得太巧。
这场局里,方家不是唯一执棋的人。
景帝显然也看见了方清芷的眼神。
他顺着看过去。
“晋王,你笑什么?”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落到李珩身上。
李珩终于放下酒杯。
他慢悠悠起身,掸了掸袖口。
“父皇,儿臣只是觉得,方姑娘这桩冤,喊错了人。”
方清芷瞪大眼睛。
方太傅猛地变色。
我也看向他。
李珩走到殿中,站在我身侧半步远。
他没有看我。
他只朝御座行礼,语气平稳。
“她毁的不是方家姑娘的清白。”
04
“是儿臣的。”
李珩这四个字落下,殿中比方才更静。
连御前宫灯里细小的灯花爆响,都清清楚楚。
我侧头看他。
他仍旧一副闲散模样,像刚才说的不是能把满朝文武砸懵的话。
景帝盯着他。
“你再说一遍。”
李珩从容拱手。
“父皇,陆小将军昨夜亥时之后,人在儿臣府中。”
方清芷猛地抬头。
“你胡说!”
李珩终于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让她剩下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方姑娘慎言。”
“你方才已经在御前错认过一次人。”
“再错一次,怕是连太傅也救不了你。”
方太傅脸颊绷紧。
景帝声音更冷。
“李珩,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儿臣知道。”
李珩抬袖,露出腕上一道极浅的墨痕。
“昨夜亥时三刻,陆昭持儿臣私令入晋王府书房。”
“她查的是太傅府后巷呼救一事。”
“儿臣与她对坐翻案卷,府中长史、门房、掌灯内侍,皆可作证。”
我眼皮一跳。
这话半真半假。
我昨夜确实去了晋王府。
却不是持他私令。
我是追着那只纸鹤去的。
纸鹤落在王府墙头时,李珩正坐在墙下喝茶。
他说,陆小将军来得慢了些。
我当时便想拔刀。
如今他倒说得像一切早有安排。
皇后微微蹙眉。
“既是查案,为何不报陛下?”
李珩叹了口气。
“母后,儿臣本想今日宴后再报。”
“谁知方姑娘急着在御前哭冤。”
“再不说,儿臣这清白便真被陆昭毁干净了。”
殿中有人险些呛住。
我额角一跳。
他所谓清白,就是半夜书房里多了一个女扮男装的我。
方才众人只当我是男子,倒无人在意。
如今我女儿身已露。
他这一句便成了另一桩大事。
方清芷脸色白得吓人。
“你们串通好了。”
“你和陆昭早有私情,所以才替她脱罪!”
我看向她。
“方姑娘,话别说得太满。”
“你刚才说我毁你名节,现在又说我与晋王有私情。”
“你到底要我一夜跑几处?”
席间有人低低咳了一声。
又急忙低下头,不敢笑。
景帝扫过来一眼,满殿再次噤声。
李珩却笑意不减。
“父皇,若陆昭昨夜真如方姑娘所说在方府内院,那儿臣府中一众人便都成了伪证。”
“若儿臣府中人所言为真,方姑娘御前哭诉便是诬告。”
“此事不难查。”
方太傅立刻叩首。
“陛下,晋王殿下身份尊贵,府中人自然向着殿下。”
“仅凭王府证词,难堵悠悠众口。”
李珩点头。
“太傅说得对。”
“所以儿臣不只带了王府证词。”
他抬手。
殿外侍卫捧进一只灰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件深青色仆役外袍。
袍角少了一块。
正与木匣里那块碎布合得严丝合缝。
殿中响起一片压低的惊声。
方太傅的脸终于变了。
景帝看着那件外袍。
“何处得来?”
李珩道:“今日午后,有人在城南旧宅中烧衣灭迹。”
“儿臣的人正巧路过,留了下来。”
方清芷尖声道:“正巧?”
李珩缓缓回头。
“是啊。”
“正巧如方姑娘袖中那块玉佩。”
她浑身一僵。
李珩转向御前,语气终于淡了下去。
“父皇,偷玉佩的人已拿到。”
“人就在宫门外。”
“他说,指使他的人就在这座殿里。”
“而且,也姓李。”
05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满殿的目光先落在李珩身上,又不敢停太久。
景帝脸色阴沉。
“带上来。”
不多时,两个禁卫押着一名中年男子入殿。
那人穿着寻常灰衣,头发散乱,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我认得他。
太傅府二管事,邱成。
昨夜方府后巷开门回话的不是他。
可他站在门内暗处,我看见过他的影子。
邱成一进殿,方清芷便失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方太傅猛地看向她。
她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捂住嘴。
可已经晚了。
景帝冷声道:“方清芷,你认得他。”
方清芷颤声道:“他是府中管事,臣女自然认得。”
李珩慢悠悠道:“方姑娘认得是常理,可你方才那句话,像是惊讶他还活着。”
邱成吓得一抖。
“陛下饶命!”
“奴才不敢害人!”
“奴才只是奉命办事!”
方太傅怒喝:“谁给你的胆子在御前攀咬?”
邱成磕头如捣蒜。
“太傅大人,小的真的怕了。”
“小的家中老母和幼子都被送走,小的本以为今晚之后就能离京。”
“可来接小的不是府里的人,是要灭口的人。”
殿中又是一阵低声骚动。
我看向李珩。
他神色不变,像早知邱成会这样说。
景帝问:“谁指使你偷陆昭玉佩?”
邱成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
“有人拿这个给小的。”
“说只要从陆府马车里取出玉佩,再交给方姑娘贴身侍女,便给小的安排出京。”
府尹上前接过银票,呈给内侍。
内侍送到御前。
景帝只看了一眼,目光便沉得厉害。
“这银票出自安王府。”
安王李璋坐在宗亲席中,脸色骤然一白。
他立刻起身跪下。
“父皇,儿臣冤枉!”
“儿臣从未见过此人!”
李珩偏头看他。
“四哥别急。”
“邱成还没说完。”
李璋额上冒汗。
“李珩,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
李珩挑眉。
“我只请你听他说话,怎么就阴阳怪气了?”
景帝一掌拍在御案上。
“都闭嘴。”
邱成伏得更低。
“小的并未见过安王殿下。”
“小的只见过传话人。”
“那人拿着安王府腰牌,说事成之后,方姑娘会在宫宴上哭诉,太傅大人会请陛下赐婚。”
“只要陆昭被困住,陆家兵权便会落进方家手里。”
我指尖微微一紧。
终于说到这里了。
所谓名节。
所谓公道。
到头来,仍是兵权。
方太傅厉声道:“一派胡言!”
“老夫一生为朝,岂会觊觎陆家兵权!”
我抬眼看他。
“太傅大人自然不会明着觊觎。”
“但若我被迫入赘方家,陆家旧部还会不会听我的?”
“若我欺君之罪发作,陆家军符又会交到谁手中?”
方太傅脸色铁青。
皇后忽然开口。
“邱成,你说的传话人是谁?”
邱成抬起头,目光闪躲地看向宗亲席。
所有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李璋跪在地上,整个人几乎僵住。
可邱成的手却越过他,抖抖索索指向更后方。
那里坐着一个不起眼的青衣内侍。
那内侍原本低眉顺眼。
被指到的一瞬间,他转身便朝殿外冲去。
禁卫立刻拦住。
内侍被按倒在地,袖中滚出半枚黑玉印。
李珩脸上的笑意终于散了。
我看见那半枚黑玉印时,心口猛地一沉。
那不是安王府的东西。
那是晋王府的私印。
06
半枚黑玉印滚在金砖上,停在李珩脚前。
殿中所有声音都像被刀切断。
李璋先是一愣,随即像抓住救命稻草。
“父皇!”
“这分明是晋王府的私印!”
“李珩栽赃儿臣!”
方太傅也立刻叩首。
“陛下,此局环环相扣,晋王殿下先送证物,再押邱成入宫,最后又让人拿出私印。”
“老臣斗胆请陛下明察。”
方清芷连连点头。
“是晋王。”
“一定是晋王教陆昭反咬方家。”
李珩垂眼看着那半枚黑玉印。
他没有立刻辩解。
他越安静,殿中越让人心惊。
景帝看着他。
“李珩,这是你的印?”
李珩弯腰捡起那半枚黑玉印,放在掌心看了看。
“像。”
景帝眼神一冷。
“朕问你,是不是。”
“不是。”
李珩答得干脆。
李璋冷笑。
“满京城谁不知道你晋王府用黑玉私印?”
“如今物证在此,你还敢抵赖?”
李珩抬眸。
“四哥知道得很清楚。”
李璋脸色一僵。
李珩将黑玉印递给内侍。
“请父皇让司印监来验。”
“不必验印面,只验断口。”
景帝抬手。
很快,司印监掌事入殿。
他跪着接过黑玉印,只看一眼,脸色便有些古怪。
“回陛下,此印材质确是黑玉。”
“印文也仿得极像晋王府私印。”
李璋立刻道:“听见了?”
掌事低头。
“但此印不是断裂。”
“是新刻成半枚。”
殿中一片哗然。
李璋的声音戛然而止。
掌事继续道:“真正断裂之印,裂纹内外玉色不同,边缘有旧痕。”
“此物断面平整,雕刀新痕尚在。”
“最多不过三日。”
李珩笑了一下。
“巧了。”
“陆昭的玉佩也是三日前丢的。”
我心底那根线忽然连上。
三日前,有人偷我玉佩。
三日前,有人仿晋王私印。
昨夜有人诱我去方府后巷。
今日方清芷御前哭诉。
若李珩不出面,此事只会落到我身上。
若李珩出面,伪造私印便能把他也拖进来。
这一局不是只要陆家倒。
还要晋王背上谋害朝臣、诬陷皇子的罪名。
景帝显然也想到了。
他的目光慢慢扫过殿中诸人。
每个人都低下头。
除了李珩。
也除了我。
方清芷已经完全慌了。
她跪爬两步,抓住方太傅的袖子。
“父亲,我不知道会这样。”
“他们只说陆昭一定不敢认女儿身。”
“只说只要她娶我,方家便能保我荣华。”
方太傅脸色大变。
“闭嘴!”
可方清芷已经崩了。
“我不要被送去家庙。”
“我也不要嫁给那个病秧子。”
“父亲,是你说的。”
“你说陆家只剩陆昭一人,她若不从,就让她欺君之罪压死她。”
方太傅抬手要拦她。
禁卫一步上前,将他隔开。
殿中死寂。
我看着方清芷。
她终于说出了方家的心思。
却仍没有说出最重要的人。
景帝的脸色已经冷到极点。
“方衡。”
“这就是你的毫不知情?”
方太傅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陛下,小女失心乱语,不足为信。”
李珩忽然道:“父皇,方姑娘的话当然不足为信。”
“所以儿臣还有一人。”
方太傅猛地抬头。
李珩看向殿门。
“把方姑娘的贴身侍女带进来。”
方清芷像被抽走了力气。
片刻后,一个素衣侍女被带进殿。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锦盒。
李珩道:“打开。”
锦盒里放着十几封信。
第一封信上,没有署名。
只有一枚极淡的朱砂印记。
我认得那印记。
那是宫中东暖阁才会用的笺。
景帝看见的一瞬间,神情骤变。
而那侍女伏地颤声道:“陛下,真正传信的人,不是安王,也不是晋王。”
“是陛下身边的人。”
07
那侍女的话一落,殿中连呼吸声都轻了。
方清芷像被人抽了一记耳光,整个人怔在原处。
方太傅却反应极快。
他厉声道:“贱婢胡言!”
“你不过是清芷身边伺候的人,怎会识得陛下身边的人?”
侍女抱紧锦盒,额头贴着金砖。
“奴婢不敢胡言。”
“信是奴婢替姑娘收的,也是奴婢替姑娘烧的。”
“只是姑娘怕日后无人认账,便让奴婢偷偷留了几封。”
我看向方清芷。
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泪了。
只剩慌。
景帝没有看方家父女。
他盯着那几封信,声音极低。
“拿上来。”
内侍把锦盒呈到御前。
景帝展开第一封。
信纸很薄。
灯下一照,水纹中隐约浮出一枚小小的云纹。
皇后脸色微变。
李珩站在我身侧,眼神也冷了些。
我认得这种纸。
东暖阁的内笺,外臣无权使用,内廷也只有几处能取。
景帝看完第一封,指节慢慢收紧。
他又展开第二封。
这一封上只有两行字。
可他看了许久。
久到方清芷几乎撑不住,身子一点点往下塌。
景帝忽然问:“递信的是谁?”
侍女颤声道:“御前掌灯内侍,梁得福。”
满殿哗然。
梁得福是跟在景帝身边十几年的老人。
他每日夜里都在东暖阁外候灯。
若说他能拿到内笺,没人会不信。
可正因如此,才更让人心惊。
方太傅立刻道:“陛下,奴婢之言不可尽信。”
“梁得福在御前多年,岂会做这种事?”
李珩淡淡道:“太傅刚才还说邱成不可信。”
“如今轮到御前的人,您倒替他说话了。”
方太傅噎住。
景帝抬手。
“传梁得福。”
殿外禁卫领命而去。
等待的工夫格外漫长。
宫灯烧得太亮,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无处藏。
方清芷忽然轻声道:“父亲,怎么办?”
这声音很小。
可殿中太静,人人都听见了。
方太傅闭了闭眼。
“闭嘴。”
我看着他们父女。
这场哭冤从一开始便不是女子受辱那么简单。
方清芷只是一把推出来的刀。
方太傅握着刀柄。
可握刀之人的手上,还牵着另一根线。
不多时,禁卫匆匆回殿。
“陛下,梁得福不在值房。”
景帝眼神一寒。
“人呢?”
禁卫低头。
“在御花园井亭旁找到的。”
“人还活着,只是昏过去了。”
殿中又乱了一瞬。
李璋立刻道:“父皇,这分明是有人灭口不成!”
李珩看他一眼。
“四哥今日说话,比邱成还急。”
李璋脸涨得发红。
“你少攀扯我。”
景帝冷声道:“带来。”
梁得福被人扶进殿时,脸白得吓人。
他跪都跪不稳,只能伏在地上喘气。
景帝把信丢到他面前。
“认得吗?”
梁得福看到信纸的一瞬间,眼珠猛地缩了一下。
“奴才不认得。”
李珩忽然蹲下身,拿起一封信。
“梁公公,你的手在抖。”
梁得福把手压在袖下。
“奴才受了惊。”
李珩笑意很淡。
“是受惊,还是怕想起来,自己替谁传过信?”
梁得福额上汗珠滚下来。
景帝问:“说。”
梁得福猛地叩头。
“陛下饶命!”
“奴才只是奉命办事!”
方太傅整个人一僵。
皇后攥着帕子的手,也在那一瞬停住。
景帝的声音像结了冰。
“奉谁的命?”
梁得福抬起头。
他的目光先掠过皇后,又掠过几位皇子,最后直直望向御座。
他哑着嗓子道:“奴才奉的是圣谕。”
08
“圣谕”二字一出,满殿的人都变了脸。
若梁得福攀咬皇子,尚且还能查。
若他咬的是皇帝,这便不只是诬告。
这是把刀递到御前。
景帝反倒没有发怒。
他看着梁得福,目光平静得吓人。
“朕何时给过你这样的圣谕?”
梁得福伏在地上,抖得厉害。
“奴才没有见到陛下。”
“可传话的人拿着东暖阁的小朱印,还带了陛下御笔批过的折角笺。”
“奴才不敢不从。”
景帝伸手。
“朱印何在?”
梁得福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囊。
内侍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枚拇指大的朱记。
印面刻着一个“阅”字。
景帝看清之后,眼底终于起了怒意。
皇后低声道:“这是东暖阁批阅密折所用。”
李珩接过话。
“此印平日不离御案。”
景帝没有否认。
殿中众人头埋得更低。
我却听出了不对。
既然此印不离御案,梁得福便绝不该从旁人手里见到。
除非有人能进东暖阁。
而能在景帝不在时进东暖阁的人,并不多。
景帝问:“谁把印给你的?”
梁得福摇头。
“那人隔着帘子。”
“奴才没看清脸。”
李璋冷笑一声。
“没看清脸,却敢说奉圣谕?”
梁得福哭道:“奴才听见了声音。”
李珩眯了眯眼。
“谁的声音?”
梁得福不敢说。
他把头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
“奴才不敢。”
“奴才真的不敢。”
景帝道:“你若不说,今晚便没人救得了你。”
梁得福浑身一软。
他抬起头,眼睛发红。
“是内廷女官,孟姑姑。”
皇后手中帕子落在案上。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我看得清清楚楚。
孟姑姑是皇后身边的人。
掌凤印,管内宫女史,也能在皇后奉旨入东暖阁伴驾时随侍在外。
若是她拿到小朱印,并非全无可能。
方清芷像终于抓到一线生路。
她立刻道:“陛下,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骗了臣女!”
“臣女只是听命!”
方太傅也伏地道:“陛下,老臣从未见过梁得福,更不知内廷女官从中作祟。”
我看着这父女二人,只觉可笑。
刀一旦握不住,他们便急着把刀柄推出去。
皇后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不高,却压过殿中所有杂音。
“传孟氏。”
禁卫出去时,李珩忽然转身看我。
“陆小将军,你脸色不好。”
我淡淡道:“殿下刚才把自己的清白喊得满殿皆知,臣只是在替殿下担忧。”
他眼中闪过一点笑。
“那你得负责。”
我看着他。
“殿下现在说这话,不怕陛下听见?”
他偏头看了御座一眼。
“父皇现在没空管我。”
景帝冷冷道:“朕听见了。”
李珩立刻拱手。
“儿臣知错。”
我低下眼,忍住没接话。
这样紧绷的局里,他还有本事把话说得像玩笑。
可我知道,他并不轻松。
若孟氏真是皇后的人,安王、晋王、方家、陆家,全被拖进同一张网。
这张网要的,恐怕不是某一个人的命。
而是借今晚这一场宫宴,把朝中兵权与储位一并搅乱。
孟氏被带来时,步子稳得出奇。
她穿着深色宫装,发髻一丝不乱。
不像被传来受问。
倒像早就等着这一刻。
她跪在殿中,给景帝行礼。
“奴婢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看着她。
“梁得福说,是你假传圣谕。”
孟氏抬头。
“是。”
这一声太干脆,反倒叫众人一怔。
皇后脸色发白。
“你为何要这样做?”
孟氏没有看皇后。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纸,双手呈上。
“奴婢不是替娘娘做事。”
“奴婢替一个死人做事。”
我心里猛地一跳。
景帝盯着那封纸。
“谁?”
孟氏一字一句道:“十五年前,陆家旧案里,那个本该死在火中的人。”
09
我听见“陆家旧案”四个字时,背脊瞬间绷紧。
十五年前,陆家祠堂失火。
族中男丁尽没,只剩我一个被乳母抱出。
舅父把我送进密室,剪了我的发,换上男童衣裳。
第二日,京中便知道陆家还剩一个儿子。
这些年,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陆家欺君自保。
可孟氏说,火中本该还有一个人。
我从没听舅父说过。
我转头看向俞怀瑾。
他仍跪在地上,脸色却比刚才更白。
那不是震惊。
是恐惧。
他知道。
景帝也看见了他的反应。
“俞怀瑾,你知道她说的是谁?”
舅父喉结滚动。
“臣不知。”
孟氏笑了一下。
“俞大人当年抱着陆昭出祠堂时,衣袖都烧焦了。”
“你怎么会不知?”
俞怀瑾猛地抬头。
“你是谁?”
孟氏平静道:“当年陆夫人身边的二等女使,孟青。”
殿中再次响起压低的惊呼。
我脑中轰然一声。
我母亲身边的人。
可当年祠堂大火后,府中名册上写得清清楚楚。
孟青已死。
景帝盯着她。
“既然你是陆家旧人,为何要设计陆昭?”
孟氏看向我。
那眼神很复杂。
有怜悯,有恨,也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因为她活得太像陆家人了。”
“再让她这样活下去,当年的事就会永远埋在灰里。”
我冷声道:“所以你要用方清芷的诬告逼出我的女儿身?”
“是。”
“你也要把晋王拖下水?”
孟氏摇头。
“晋王殿下是意外。”
李珩笑了一声。
“本王倒不觉得自己这么像意外。”
孟氏看他一眼。
“殿下若不把邱成截下,今晚的局不会到这一步。”
李珩道:“那你该谢我。”
“我让你省了不少力气。”
孟氏垂下眼。
“殿下聪明,可聪明人最容易被当成刀。”
这话一出,景帝的脸色更难看。
孟氏呈上的纸被送到御前。
景帝打开之后,目光停住。
他看了很久,才把纸递给身边内侍。
“念。”
内侍声音发颤。
“陆氏嫡女昭,非庶子。”
“先帝末年,陆氏曾奉密令查京营换册一案。”
“火起当夜,案册不知所踪。”
“陆氏遗孤若成年,请其入京自证。”
内侍念到最后,满殿已无人敢抬头。
我却只听见一个词。
案册。
我父亲当年不是单纯因家火而亡。
他手里有东西。
那东西足以让宫中有人怕了十五年。
方太傅忽然道:“陛下,此纸来历不明,不可轻信。”
李珩淡淡道:“太傅今晚一直劝陛下不要轻信。”
“可你方才逼陆昭娶女时,倒信得很快。”
方太傅脸色铁青。
景帝没有理他。
他看向我。
“陆昭,你可知案册在何处?”
我摇头。
“臣不知。”
这是真话。
若我知道,今日便不会站在这里任人摆布。
孟氏却忽然道:“她不知道。”
“可陆夫人知道自己女儿总有一日会被逼到御前。”
“所以她把最后一封信,留给了能护住陆昭的人。”
我心口一紧。
“谁?”
孟氏看向皇后。
满殿目光随之转去。
皇后慢慢抬眼。
她脸上已经没有先前的苍白。
只剩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景帝声音发冷。
“皇后,你知道?”
皇后没有立刻答。
她起身,扶着案角走下凤座。
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心上。
她停在我面前,低头看我。
“陆昭。”
“你母亲留给本宫一句话。”
我抬头。
皇后缓缓道:“她说,若你女儿身暴露,就让本宫告诉陛下。”
“陆家当年真正要查的人,不在朝堂。”
“在后宫。”
10
皇后那一句话落下,满殿像被寒意压住。
方清芷不哭了。
方太傅也不再急着辩解。
连一直想把祸水推给李珩的李璋,都慢慢闭上了嘴。
后宫二字太重。
重到谁都知道,今日再往下查,就不是方家一门能担的事了。
景帝坐在御座上,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皇后,你把话说清楚。”
皇后没有回到凤座。
她仍站在我面前。
宫灯落在她鬓边,照得那几根银丝格外清晰。
“十五年前,陆夫人入宫见过本宫一次。”
“那时本宫还不是皇后,只是中宫里一个不得宠的妃位。”
“她身上带着伤,袖口有烟灰,怀里抱着一只锦囊。”
我呼吸一滞。
我母亲入宫之事,陆家从无人提过。
舅父俞怀瑾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出声。
皇后看向景帝。
“她说,陆家查到的不是京营换册那么简单。”
“有人借后宫女官之手,将宫中出入腰牌改作军中调令。”
“那些调令最后流向京营,替一批不该入册的人换了身份。”
景帝的指尖敲在御案上。
一声。
两声。
殿中无人敢接话。
李珩忽然道:“所以陆家查的是内廷与京营勾连。”
皇后点头。
“陆夫人原本要将案册呈给陛下。”
“可她入宫那日,陛下正被人引去西苑。”
“她没等到陛下,只见到了本宫。”
景帝的脸色变了。
“西苑?”
皇后抬眼。
“陛下可还记得,那日永宁宫说灯楼走水,您亲自过去安抚。”
景帝沉默了。
我听见几位老臣低低吸气。
十五年前的一场小火,竟正好拦下我母亲呈证。
若说巧合,连方清芷都未必敢信。
方太傅忽然开口。
“娘娘所言,皆无凭据。”
皇后侧眸看他。
“本宫还没说完,太傅急什么?”
方太傅脸上肌肉一僵。
皇后继续道:“陆夫人将锦囊交给本宫,让本宫若她出事,便设法护住她的孩子。”
“她说,孩子若为男,陆家尚有一线生机。”
“孩子若为女,陆家便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我掌心一点点收紧。
原来舅父让我女扮男装,并非只为保住陆家门楣。
而是我母亲早已料到,陆家孤女守不住军符。
俞怀瑾终于伏地哽声道:“臣有罪。”
景帝看向他。
“你确有罪。”
这一句轻飘飘,却让舅父整个人都颤了颤。
我上前半步。
“陛下,舅父欺君,是为护臣性命。”
景帝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冷,却没有立刻问罪。
李珩也往前挪了半步,恰好挡住方太傅看向我的视线。
他这个动作极轻。
我却看得清楚。
皇后从袖中取出一枚细小的银钥。
“锦囊这些年一直不在本宫手里。”
“陆夫人怕本宫也被牵连,便只留下一句话。”
“若宫宴之上,陆昭的身份被迫揭开,就让本宫去取第三根银箸。”
我猛地抬头。
第三根银箸。
案上那道细痕。
从宫灯初起时,我便觉得那道痕不对。
我以为是有人要在酒食里做手脚。
却没想到,它竟是母亲留下的暗记。
景帝眸光一沉。
“银箸何在?”
我转身看向自己的席案。
内侍立刻过去取来那套银箸。
皇后接过第三根,在细痕处轻轻一按。
银箸尾端无声弹开。
里面藏着一卷薄如蝉翼的绢纸。
殿中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那卷绢纸被送到御前。
景帝没有立刻打开。
他盯着那根空心银箸,声音低得可怕。
“这东西,如何会在今晚的宫宴上?”
皇后还未回答。
御膳房掌事已经扑通跪下。
“陛下,今晚陆小将军席上的器具,是按旧库封存名册取的。”
“奴才不知其中有异。”
景帝问:“谁让你按旧库名册?”
掌事抖如筛糠。
“是内库送来的条子。”
“条子上盖的是凤仪宫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又落回皇后身上。
皇后没有辩解。
她只是看着那卷绢纸,轻声道:“果然。”
我心口一沉。
下一刻,景帝展开绢纸。
可他只看了第一行,便猛地抬眼。
“陆家案册的第一名,竟是你?”
11
景帝的声音不高。
却比任何怒喝都让人心惊。
皇后站在殿中,身影微微一晃。
她没有跪。
也没有解释。
方清芷像看见逃命的门,立刻抬起头。
“陛下,臣女就说此事不是方家一门能做。”
方太傅也像抓到了最后一根绳。
“陛下,凤仪宫印在此,旧库器具也由凤仪宫条子调出。”
“皇后娘娘方才又亲口承认与陆夫人有旧。”
“此事若无娘娘参与,怎会如此巧合?”
李璋立刻跟着道:“父皇,儿臣先前被安王府银票牵连,如今看来,也是有人有意栽赃。”
他说得太快。
快得像早在心中排练过。
李珩看了他一眼。
“四哥这回倒不怕说错话了。”
李璋怒道:“你少挑拨。”
李珩淡淡道:“我只是觉得,你每次看见旁人落水,都急着往下丢石头。”
景帝冷声道:“够了。”
李璋立刻伏地。
“儿臣失言。”
我却一直盯着那卷绢纸。
案册第一名若真是皇后,母亲为何还要把话托给她?
这说不通。
皇后若是害陆家之人,她根本不必等十五年。
今日也不会主动把银钥拿出来。
除非那第一名,并非“凶手”。
我抬头道:“陛下,可否让臣看一眼?”
方太傅立刻反对。
“陆昭,你如今也是涉案之人,怎能触碰旧证?”
我看向他。
“太傅大人方才逼臣负责时,可没说臣是涉案之人。”
他脸色一沉。
我继续道:“你急着拦我,是怕我看见什么?”
方太傅刚要开口,景帝已经把绢纸递给内侍。
“给她看。”
绢纸送到我手中时,我指尖都冷了。
那上面字迹极小,却清楚。
第一行写着凤仪宫。
第二行才是一个人的封号。
不是皇后如今的封号。
而是十五年前,她尚在妃位时的旧称。
后面只跟了四个字。
借印未还。
我怔住。
这不是指认她杀人。
这是说,有人借走了她宫里的印。
我继续往下看。
下面列了许多宫门出入的时辰。
某日未时,凤仪宫印出内库。
某日酉时,御前小朱印离东暖阁半刻。
某日亥时,永宁宫掌事女官入京营册房。
一条条看似零散,却像针脚一样,把后宫与京营缝在一起。
最后一行,墨色最深。
永宁宫灯楼火起前一日,陆氏呈折被截。
我猛地抬头。
“陛下,案册不是写皇后有罪。”
“它写的是有人借皇后宫印行事。”
皇后终于闭了闭眼。
像是等这一句,等了十五年。
景帝伸手。
“拿来。”
内侍把绢纸递回御前。
景帝细看之后,神色越发难辨。
方太傅额上渗出汗。
李璋也悄悄抬头,眼中闪过一瞬不安。
李珩忽然道:“父皇,凤仪宫印当年被借,谁有这个胆子?”
殿中再次安静。
皇后轻声道:“能命人借本宫宫印的,只有位分高过本宫的人。”
十五年前,位分高过她的人并不多。
景帝那时尚未立后。
后宫里能压过她的,一位是当时执掌六宫的贵妃。
另一位,便是住在慈宁宫的太后。
这两个字没人敢说。
可众人心里都已经浮起了同一个方向。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守门内侍跪地禀告。
“陛下,慈宁宫来人。”
景帝眼底一寒。
“进来。”
来的是太后身边的老嬷嬷。
她手捧檀木盒,步子缓慢,却不见半点慌乱。
她入殿后先向景帝行礼。
又向皇后行礼。
最后,她看向我。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旧物。
“太后娘娘听闻宫宴上生了乱事,特命奴婢送来一物。”
景帝没有接。
“太后消息倒快。”
老嬷嬷垂首。
“宫里无小事。”
李珩笑了一声。
“太后娘娘连御前问案都知道了,确实不是小事。”
老嬷嬷像没听见。
她打开檀木盒。
里面放着一枚旧旧的平安锁。
银锁边缘被火燎过,黑痕仍在。
我浑身一僵。
那是我幼时戴过的东西。
舅父脸色骤白。
“怎么会在慈宁宫?”
老嬷嬷看向他。
“俞大人当年抱走的孩子,身上少了一样东西。”
“太后娘娘替陆家收了十五年。”
我脑中嗡的一声。
老嬷嬷又从盒底取出一张折纸。
“太后娘娘还说,陆昭若想知道自己母亲临终前见了谁,就请移步慈宁宫。”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
“那个人,今晚也在等她。”
12
慈宁宫三个字落在殿上,像一扇忽然打开的门。
门后不是路。
是十五年前那场火留下的灰。
景帝没有立刻起身。
他看着檀木盒里的平安锁,目光沉得像夜里的井水。
我盯着那枚银锁。
许多模糊的旧影在脑中翻涌。
火光。
哭声。
母亲抱着我,指尖冰凉。
她把什么东西塞进我襁褓里,低声说,不要回头。
那声音很远。
远到我分不清是记忆,还是这些年梦里拼出来的影子。
俞怀瑾跪行两步。
“陛下,慈宁宫不可去。”
这话一出,殿中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明知自己这句话犯忌,却仍咬牙道:“太后娘娘此时相召,未必是为说明旧案。”
景帝冷冷道:“那你以为,是为何?”
俞怀瑾额上冒汗。
“臣不敢妄言。”
李珩忽然道:“俞大人不敢说,那我来说。”
他看向檀木盒。
“太后娘娘若真想替陆家伸冤,十五年前便可开口。”
“若真想护住陆昭,这枚平安锁也不该今日才拿出来。”
老嬷嬷眉头一皱。
“晋王殿下慎言。”
李珩笑了笑。
“我今夜慎言太多次,险些把自己的清白都慎没了。”
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他像是故意把话说轻。
可眼底没有半点笑。
景帝站起身。
“摆驾慈宁宫。”
皇后立刻道:“陛下。”
景帝抬手止住她。
“既然太后要见,朕也想听听,十五年前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朕。”
话已至此,没人敢拦。
方清芷被禁卫看着,方太傅也被留在殿中,不得离席。
李璋想跟上,又被景帝一句“你留下”钉在原地。
他脸色难看极了。
李珩却跟在我身侧。
我低声道:“殿下也去?”
他道:“本王清白受损,自然要查到底。”
我道:“殿下若再提这两个字,臣便请陛下给你赐一幅静心帖。”
他偏头看我。
“你现在还有心思管我,看来不算太怕。”
我没有答。
不是不怕。
是怕到尽头,反倒只剩清醒。
从大殿到慈宁宫,宫道极长。
夜风穿过朱墙,吹得宫灯摇晃。
老嬷嬷走在最前头。
她背脊佝偻,步子却稳。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你当年见过我母亲吗?”
老嬷嬷没有回头。
“见过。”
“她来慈宁宫时,穿的不是命妇服。”
“是一身旧披风。”
我心口一紧。
“她为何来?”
老嬷嬷沉默片刻。
“求太后救你。”
我脚步顿住。
李珩也停了。
景帝在前方回头。
老嬷嬷终于转身看我。
“陆夫人知道陆家会出事。”
“她把你送进宫,是想把你藏在太后这里。”
我脑中像被重重敲了一下。
若母亲真曾把我送进宫,那后来为何我又回到陆家祠堂?
舅父为什么从没提过?
俞怀瑾声音发哑。
“不是这样的。”
老嬷嬷看向他。
“那俞大人说,是哪样?”
俞怀瑾攥紧拳头。
“我赶到时,姐姐已经在祠堂外。”
“她把昭昭交给我,只说带她走。”
“她从没说过入宫。”
老嬷嬷眼神微变。
“那就怪了。”
“当夜太后明明派人把孩子送出慈宁宫。”
“说陆夫人临时改了主意,要在陆家祠堂与俞大人会合。”
我听得浑身发冷。
两边的话对不上。
有人在中间改了母亲的安排。
也就是说,我本该藏在慈宁宫,却被人送回了即将出事的陆家。
景帝的脸色已阴沉到极点。
“谁送的孩子?”
老嬷嬷低下头。
“当年经手之人已经不在宫中。”
李珩道:“不在宫中,不等于查不到。”
老嬷嬷没有接话。
慈宁宫大门就在前方。
殿内灯火通明。
太后坐在正殿之上,白发整齐,手里转着一串佛珠。
她看见我时,并没有意外。
反而轻轻叹了一声。
“你长得像你母亲。”
景帝上前行礼,语气冷淡。
“母后深夜相召,究竟要说什么?”
太后抬眼看他。
“皇帝,你查了十五年,都查不到陆家旧案的根。”
“因为根不在陆家。”
她的目光慢慢落到皇后身上,又越过皇后,看向我。
“根在你身边。”
我心口猛地收紧。
太后抬手。
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个穿灰袍的人。
那人面容苍老,左手握着一册泛黄的旧簿。
俞怀瑾看清他的脸时,失声道:“你不是死了吗?”
13
灰袍人走出屏风时,慈宁宫里的灯火像被风压低了一瞬。
他年纪很老,眉骨间有一道旧疤,眼神却清醒得吓人。
俞怀瑾盯着他,声音发紧。
“白简。”
“你当年明明死在陆家火里。”
灰袍人低头行礼。
“俞大人盼我死,盼了十五年?”
俞怀瑾脸色更白。
“我若盼你死,当年就不会冒险去找你。”
白简看他片刻,终于叹了一声。
“我知道。”
“所以我今日还肯站出来。”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只觉喉间发干。
白简这个名字,我在陆家旧册里见过。
他是父亲身边的书吏,专管军中文册。
祠堂大火后,名册上写着他护册而亡。
可如今他站在我面前,手中还握着一本泛黄旧簿。
景帝盯着那本旧簿。
“你手里是什么?”
白简双手奉上。
“回陛下,这是十五年前京营换册的底簿。”
“陆将军当年查到的案子,一半在此。”
景帝没有接。
他看向太后。
太后转着佛珠,语气平缓。
“皇帝不必看哀家。”
“人是哀家藏的。”
景帝的脸色越发冷。
“母后藏一个陆家旧人十五年,却今日才让他出来?”
太后抬眼。
“因为今日有人把陆昭逼到御前,把陆家的女儿身也逼出来了。”
“哀家再不让他出来,陆家旧案便又要被人盖过去。”
白简跪在地上,把旧簿举得更高。
“陛下,陆家当年查到,有人借后宫女官之手,把宫门腰牌改成京营调令。”
“这些调令不是调兵出城。”
“是调人入宫。”
我心口一跳。
李珩在我身侧低声道:“入宫?”
白简点头。
“那些人入了京营册,表面是守卫轮换,实则分散进各处宫门值房。”
“他们只听一人的暗令。”
景帝眼底寒意更重。
“谁?”
白简却没有立刻答。
他翻开旧簿,露出夹在中间的一页薄纸。
“当年陆将军只查到暗令来自内廷,却还未查出主使。”
“陆夫人入宫,是想把这半页证据递到御前。”
“可她没有见到陛下。”
皇后低声道:“因为永宁宫灯楼走水。”
白简看向她。
“那场火只是引走陛下的幌子。”
“陆夫人离宫之后,有人假传慈宁宫口信,说太后愿护住陆昭。”
“她信了。”
我的指尖一点点发凉。
太后手中佛珠停住。
“哀家当夜确有此意。”
“可哀家派去接孩子的人,半路不见了。”
俞怀瑾猛地抬头。
“姐姐把昭昭交给我的时候,说宫中不可托。”
白简苦笑。
“因为有人把哀家的话换了。”
“陆夫人以为慈宁宫出卖了她。”
“太后以为陆夫人临时反悔。”
“你以为陆夫人从未入宫。”
“你们每个人都只拿到了一半真话。”
我闭了闭眼。
十五年前那场火,比我想象中更冷。
不是一个人挥刀。
是有人把所有路都算断,把所有信任都拆开。
景帝问:“当年传假话的人是谁?”
白简翻到旧簿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写了一个职名,没有姓名。
御前掌印。
慈宁宫里静得吓人。
我看见景帝的指节慢慢收紧。
御前掌印不是普通内侍。
那是能近御案,能传旨意,能碰密折的人。
李珩轻声道:“十五年前的掌印已经不在了。”
白简抬头。
“可他的徒弟还在。”
景帝眼神骤然一厉。
“顾成?”
太后没有否认。
白简道:“顾成当年只是跟在掌印身后的随侍。”
“陆夫人失踪前最后见到的宫中之人,就是他。”
我的呼吸忽然一滞。
我想起宫宴上那根空心银箸。
想起御膳房说器具来自旧库,条子盖了凤仪宫印。
想起梁得福说,他奉的是圣谕。
若顾成能碰御案,也能碰旧库名册,更能让一个御前内侍信以为真。
景帝转身。
“传顾成。”
殿外禁卫刚要退下,慈宁宫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名小内侍扑跪在门前,脸色煞白。
“陛下,顾公公不见了。”
“宫宴大殿那边也乱了。”
“方太傅和方姑娘,被人用一道假圣谕带走了。”
14
慈宁宫里一瞬间鸦雀无声。
景帝的脸色冷得像结了霜。
“假圣谕?”
小内侍伏在地上,声音发抖。
“来人拿着御前金牌,说陛下要单独审问方家父女。”
“禁卫不敢拦。”
“等晋王殿下留在殿外的人察觉不对,人已经被带到内库方向。”
李珩偏头看我。
“看来有人比我们更怕方清芷继续说话。”
我没有应。
方清芷是刀,也是证人。
方衡是握刀的人,也是知道交易的人。
顾成若真是线头,他现在带走方家父女,绝不是为了救他们。
景帝立刻下令。
“封宫门。”
“搜内库。”
“顾成若敢抗命,就地拿下。”
禁卫领命而去。
太后缓缓起身。
“皇帝,哀家与你同去。”
景帝看了她一眼。
“母后年事已高,留在慈宁宫便好。”
太后笑意极淡。
“十五年前哀家留在慈宁宫,便让人从眼皮底下调走了陆家的孩子。”
“今日哀家若再坐着,岂不是还要等别人把罪名送到哀家头上?”
景帝没有再拦。
一行人匆匆往内库方向去。
夜里的宫道被禁卫火把照亮,墙影一层层压下来。
李珩走在我身边,低声道:“你若撑不住,可以先回去。”
我看他一眼。
“殿下今夜说了太多废话。”
他轻笑。
“还能骂人,便是撑得住。”
我正要开口,前方忽然有人喊停。
内库外,顾成正站在石阶上。
他穿着御前大监的绛色服,手中捧着一卷黄帛,神情竟半点不乱。
方衡和方清芷被安置在他身后。
说是安置。
其实二人身旁各站着两名内侍,分明是看守。
方清芷看见我们,像见了救命稻草。
“陛下,救臣女!”
“是顾成骗我们!”
顾成转头看她。
“方姑娘先前哭得太多,嗓子不好,还是少说两句。”
方清芷立刻闭了嘴。
方衡脸色铁青。
“顾成,你敢假传圣谕,还敢挟持朝臣?”
顾成淡淡道:“太傅大人方才可不是这样说的。”
“您上轿时还问老奴,安王可还安稳。”
方衡的脸猛地一僵。
景帝一步步走上前。
“顾成。”
“朕待你不薄。”
顾成跪下行礼,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
“陛下待奴才自然极好。”
“奴才这些年也替陛下守着很多不好听的话。”
景帝盯着他。
“朕不需要你守这种东西。”
顾成抬起头。
“可有人需要。”
他将黄帛高高举起。
“太后娘娘手令在此。”
“陆家旧案与老奴无关。”
“老奴只是奉太后之命,清理当年余证。”
太后在一旁冷冷看着他。
“哀家何时给过你手令?”
顾成打开黄帛。
上面果然盖着慈宁宫的印。
字迹苍劲,看上去也像太后身边女史所书。
景帝没有立刻接。
李珩忽然伸手拦住内侍。
“父皇,先别碰。”
顾成看向他。
“晋王殿下又要说什么?”
李珩笑了笑。
“本王今夜被人仿过私印,对假东西格外上心。”
他走近半步,指了指黄帛边角。
“这道折痕太新。”
“慈宁宫手令若是十五年前留下,不该连金粉都没褪。”
顾成面色不变。
“殿下不懂库中保存之法。”
我忽然看向黄帛上的落款。
那一年号不对。
十五年前,景帝还未改元到如今的年号。
可这张所谓旧令上,写的却是改元后的称号。
我抬眼道:“顾公公,伪造旧物时,至少该问问史官。”
李珩看我一眼,眼底笑意一闪。
“陆小将军说得对。”
“这年号,比顾公公的胆子还新。”
顾成的手终于顿了一下。
景帝声音冰冷。
“拿下。”
禁卫立刻上前。
顾成却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人后背发寒。
“陛下拿下老奴,也堵不住这宫里所有人的嘴。”
“陆昭女扮男装,是欺君。”
“晋王半夜藏她入府,是失德。”
“皇后收陆夫人遗物,是结党。”
“太后藏白简十五年,是瞒上。”
“只要老奴开口,今晚谁都干净不了。”
我看着他。
“所以你设局,不是为了赢。”
“你是要把所有人都拖进泥里,让真正的人躲过去。”
顾成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他笑意慢慢深了。
“陆小将军果然像你母亲。”
“只是你母亲到死都没想明白。”
“陆家最该藏住的,从来不是那本案册。”
他一字一句道:“是你的身世。”
15
我听见“身世”二字时,心口像被一只冷手攥住。
俞怀瑾几乎立刻挡到我身前。
“顾成,你少胡说!”
顾成看着他,笑得很轻。
“俞大人急什么?”
“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俞怀瑾脸色发青。
“我知道昭昭是陆家嫡女。”
“知道我姐姐为护她而死。”
“知道你们这些人拿一个孩子当棋。”
“旁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顾成眼神微动。
“是吗?”
他看向景帝。
“陛下,十五年前陆夫人入宫时,怀里抱的不是一个孩子。”
我脑中轰的一声。
太后手中佛珠也停住。
皇后失声道:“你说什么?”
顾成慢慢道:“陆家有一对双生女。”
“姐姐留在陆府。”
“妹妹被陆夫人抱进了宫。”
“陆夫人怕陆家出事,想求太后留下妹妹,给陆家留一条看不见的根。”
我几乎听不见夜风声。
双生女。
我从未听舅父提过。
俞怀瑾也像被这句话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胡说。”
“姐姐只有昭昭一个孩子。”
顾成淡淡道:“那是你见到的只有一个。”
“陆家当年为了军符,为了避人耳目,本就瞒着外头。”
“两个女儿,一个被当作儿子养,一个被送入宫中藏名。”
他看向我。
“你以为你是被送回陆家祠堂的那个?”
“你错了。”
“你是那个本该留在宫里的人。”
我的手指一点点发麻。
若他说的是真话,那火场里被舅父抱出的孩子是谁?
陆昭这个名字,到底落在谁身上?
李珩忽然开口。
“顾公公讲得像亲眼所见。”
“可你当年只是随侍。”
“你凭什么断定?”
顾成笑了笑。
“因为送孩子的人是我。”
这句话落下,内库外所有人都静了。
太后眼神骤冷。
“当年果真是你。”
顾成垂首。
“太后娘娘派人接的是陆家幼女。”
“可老奴奉另一个命令,把孩子送回陆府。”
“那夜太乱,陆夫人只见到襁褓,来不及分辨。”
“俞大人赶到祠堂外时,自然也只会抱走他以为该抱走的那个。”
俞怀瑾的声音像被砂砾磨过。
“另一个孩子呢?”
顾成没有答。
他只是看着景帝。
景帝的脸色已经冷到极点。
“说。”
顾成叹道:“另一个孩子,在陆家火后被人带入永宁宫。”
永宁宫。
又是永宁宫。
方衡忽然低下头,不敢再看任何人。
方清芷却不明白其中利害,只哆嗦着问:“这与方家有什么关系?”
顾成看她一眼。
“关系大得很。”
“若不是你父亲贪心,今晚这局不会这么早破。”
方衡怒道:“顾成!”
顾成不理他。
“方太傅想借女儿入陆家,取陆家兵权。”
“安王想借陆昭欺君,废晋王声势。”
“可老奴想要的,只是让陆昭的女儿身在御前暴露。”
“只要她暴露,十五年前被换走的那个孩子,就藏不住了。”
我看向方衡。
“所以方家一开始就知道,我可能是女子?”
方衡咬牙不答。
顾成替他说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陆昭绝不会娶方清芷。”
“因为有人告诉他,陆昭有不能娶妻的隐疾。”
李珩冷笑一声。
“这话倒是绕得恶心。”
顾成转头看他。
“晋王殿下不必急。”
“老奴原本也没打算让你入局。”
“可你偏要救她。”
李珩往前一步,语气仍散漫。
“本王乐意。”
我心里本该乱成一团,却因为他这三个字,忽然稳了一瞬。
景帝抬手。
禁卫再次逼近。
顾成却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银铃。
铃声一响,内库深处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
“别动他。”
那声音不高。
却叫方衡脸色瞬间惨白。
顾成侧身让开。
内库门缓缓打开。
一名披着素色斗篷的女子站在暗处。
她的眉眼与我,竟有七分相似。
16
那女子站在内库门里,灯影从她肩头落下,把那张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我看着她,像看见一面隔了十五年的镜子。
她的眉眼像我,鼻梁像母亲,唇角却比我更柔。
方清芷已经吓得说不出话。
方衡的脸色更难看。
他看她的眼神不像初见,倒像见到了本该被埋进旧事里的人。
顾成缓缓侧身,语气带着一点得意。
“陛下,这才是陆家真正藏住的那个人。”
那女子没有看他。
她只看着我。
“你就是陆昭?”
我喉间发紧。
“我是。”
她轻轻笑了一下。
“我也曾叫这个名字。”
这一句,比顾成方才那些话更重。
俞怀瑾几乎站不稳。
“你到底是谁?”
女子抬手解下斗篷,露出腰间一枚细小银牌。
银牌旧得发暗,上面刻着两个字。
明鸢。
“陆明鸢。”
“若按出生时辰,我比她晚半刻。”
她指的是我。
我心里那根绷了整晚的弦,终于发出一声细响。
太后盯着她,目光复杂。
“你还活着。”
陆明鸢朝太后行礼。
“承蒙娘娘当年留了半条路。”
顾成冷笑。
“明鸢姑娘,不必说得这样好听。”
“若不是老奴这十五年护着你,你早死在永宁宫那群人手里。”
陆明鸢看向他。
“你护的不是我。”
“你护的是能拿来制衡陆家的牌。”
顾成脸上的笑淡了。
李珩往前半步,语气平静。
“所以今晚这场局,是你们拿陆家两个女儿做赌注。”
顾成没有否认。
“晋王殿下把话说重了。”
“老奴只是让该归位的人归位。”
我看着陆明鸢。
“你为何现在出来?”
她没有立刻答。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绣囊。
绣囊上绣着半片竹叶,针脚已经旧了。
“母亲留给我的。”
“她说,若有一日我能见到另一个自己,就把这个交给她。”
我接过绣囊,指尖微微发抖。
里面不是信。
是一枚断成两半的铜环。
陆明鸢也拿出另一半。
两半铜环合在一起,正好嵌进太后送来的平安锁背面。
咔的一声。
银锁弹开。
里面藏着一片卷得极细的绢。
太后面色一变。
皇后也屏住了呼吸。
顾成却忽然上前。
“不可!”
禁卫立刻拔刀拦住他。
景帝冷冷道:“你怕什么?”
顾成伏地。
“陛下,此物来历不明,恐伤圣体。”
李珩笑了一声。
“顾公公这会儿倒会替父皇着想。”
我展开那片绢。
字很小,却是母亲的笔迹。
上面只写了三句话。
双女若存,军符不可离陆。
宫中若乱,查永宁旧印。
若见顾成,勿信其一字。
最后一行落在众人眼前时,顾成脸上的从容终于碎开。
陆明鸢看着他,声音极轻。
“你告诉我,陆家害我入宫受困。”
“你告诉我,姐姐占了我的名与命。”
“你还告诉我,只要今晚她在御前倒下,我就能以陆家遗女的身份接回军符。”
她一步步走到顾成面前。
“可你从没告诉我,母亲早就知道你会来骗我。”
顾成眼底第一次露出冷意。
“姑娘被人哄了几句,便忘了这些年是谁让你活着?”
陆明鸢抬起头。
“我没忘。”
“所以我更想知道,你背后那个人,凭什么决定我们谁该活,谁该死。”
景帝一字一句道:“顾成,谁指使你?”
顾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陛下已经猜到了,何必让奴才说?”
话音刚落,内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守在门边的禁卫冲进去,很快又退出来。
“陛下,内库暗格被人打开了。”
“里面存放旧宫印的匣子,空了。”
17
旧宫印失窃,比一纸假令更要命。
宫印能调旧库,能传内廷文书,也能把十五年前的假话再写成真。
景帝看向顾成。
“你拖延时间。”
顾成跪在地上,神色又恢复了平静。
“奴才一条命,拖得了几步算几步。”
太后冷声道:“带走宫印的人是谁?”
顾成不答。
陆明鸢忽然开口。
“是永宁宫的人。”
方衡身形一震。
这个细微动作没有逃过我眼睛。
我转头看他。
“太傅大人认识?”
方衡咬牙。
“老夫不知。”
方清芷却已经撑不住了。
“父亲,你别再瞒了。”
“他们说只要我在宫宴上指认陆昭,安王殿下便会替我退掉那门亲事。”
“他们还说,陆昭若是女子,便更好拿捏。”
方衡怒道:“住口!”
可方清芷哭着摇头。
“我不住口了。”
“你们一个个都说是为我好,可到头来,谁也没想过我会不会死在这局里。”
她跪向景帝。
“陛下,臣女确实诬告陆昭。”
“玉佩是侍女交给我的,话也是父亲让我背的。”
“但传话的人说,若我不照做,方家就会把我送去庙里,一辈子不得出门。”
她哭得狼狈,却终于不像先前那样精心。
景帝看着她。
“传话的人是谁?”
方清芷抬起手,指向方衡。
“父亲见过她。”
“她来方府时蒙着面,身边带着永宁宫的腰牌。”
方衡猛地闭眼。
李珩淡淡道:“太傅大人,现在还要说不知?”
方衡伏地,声音发哑。
“陛下,老臣糊涂。”
“老臣只知对方与安王府有关,并不知她背后另有其人。”
李璋虽不在此处,可安王二字落下,仍让众人心头一紧。
景帝冷笑。
“安王府银票,方家供词,永宁宫腰牌。”
“朕倒要看看,这宫里到底有多少只手。”
陆明鸢忽然将旧簿递到景帝面前。
“陛下,白简手里的底簿只是一半。”
“另一半在我这里。”
她从发髻中抽出一支木簪。
木簪中空。
里面卷着一条窄纸。
“顾成以为我什么都信。”
“可我在永宁宫待了十五年,学得最多的便是,递到手里的路,未必是生路。”
窄纸展开,上面是一串宫门值宿名册。
我看见几个熟悉的名字。
那些名字今日也在宫宴禁卫轮值中。
李珩目光一冷。
“今晚宫宴禁卫也被换过。”
景帝看向随行禁卫统领。
统领立刻跪下。
“陛下,臣马上核查。”
顾成笑了笑。
“来不及了。”
众人看向他。
他慢慢抬起头。
“陛下以为老奴为何要把方家父女带到内库?”
“因为内库旁边,就是通往奉先殿的夹道。”
“旧宫印若进了奉先殿,盖在宗册之上,陆昭欺君,晋王失德,皇后结党,太后瞒上,便都有了祖制可依。”
太后脸色沉下。
“谁敢动宗册?”
顾成一字一句道:“永宁宫旧主。”
皇后失声道:“端太妃?”
这个封号一出,景帝眼底的寒意终于凝成实质。
端太妃。
十五年前执掌六宫的贵妃。
安王李璋的生母。
也是当年永宁宫灯楼走水之后,称病退居不出的那个人。
我忽然明白了。
方家想要陆家兵权。
安王想压下晋王。
顾成想把所有人拖入泥潭。
可真正坐在网中央的,是那个十五年不曾露面的女人。
景帝转身便走。
“去奉先殿。”
顾成却在身后轻声道:“陛下。”
“她等的不是您。”
“她等的是陆昭。”
我脚步一顿。
顾成看着我,笑意阴冷。
“因为宗册上要落的第一笔,不是废陆家。”
“是改你的名。”
18
奉先殿外,灯火已经亮成一片。
殿门紧闭,门前站着一排内侍。
他们身上穿的不是御前服,也不是慈宁宫服。
是永宁宫旧制。
十五年不见天光的旧制,今夜竟堂而皇之摆在了宫道上。
禁卫统领刚要上前,殿门内便传来一道女声。
“皇帝若强闯,哀家便把宗册烧给列祖看。”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高位的冷硬。
景帝停下脚步。
“端太妃。”
殿门缓缓打开一线。
一个宫装妇人坐在殿中,满头银发用金冠束着,面容苍白,却不见病态。
她身前摆着一只铜炉。
炉中火苗安静地燃着。
一卷宗册摊在案上,旁边放着失窃的旧宫印。
我一眼便看见,那宗册已翻到陆家那一页。
端太妃抬眼看向我。
“陆家的女儿,终于来了。”
李珩站到我身侧。
“太妃娘娘等人,排场不小。”
端太妃淡淡道:“晋王,你父皇宠你,才养出你这副目无尊长的样子。”
李珩笑意微冷。
“比不得娘娘养出的好儿子,躲在大殿不敢来,倒让母亲替他翻旧账。”
端太妃眼神一厉。
“放肆。”
景帝走上台阶。
“该说放肆的人是朕。”
“十五年前永宁宫灯楼走水,是你安排的?”
端太妃并不否认。
“是。”
殿外一片死寂。
景帝盯着她。
“陆家祠堂那场火呢?”
端太妃轻轻转动手中佛珠。
“不是哀家点的。”
“可哀家知道会有那场火。”
这句话比承认更冷。
我看着她,只觉指尖一点点失去温度。
“你明知陆家会出事,却还让人把我送回去。”
端太妃看我。
“因为陆家不能有看不见的后人。”
“一个在明处的遗孤,朝廷能盯住。”
“一个藏在宫里的陆家女,才是祸根。”
陆明鸢站在我身后,声音发颤。
“所以你把我困在永宁宫十五年?”
端太妃的目光落到她脸上,竟带了几分怜惜。
“哀家没杀你。”
“这便是恩。”
陆明鸢笑了。
“把人关在不见天日的屋里,也叫恩?”
端太妃不再看她。
她拿起旧宫印,放在宗册边。
“皇帝,今夜到此为止。”
“陆昭女扮男装,欺君夺职。”
“晋王私藏女子入府,德行有亏。”
“皇后私留旧证,牵连内廷。”
“太后藏匿白简,欺瞒圣听。”
“这些罪名若全写进宗册,明日朝堂会乱成什么样,你比哀家清楚。”
景帝冷声道:“你威胁朕?”
端太妃道:“哀家是在替李氏江山收拾烂摊子。”
她看向我。
“陆昭,你若肯自己认罪,交出军符,承认陆家旧案只是家族自保所致。”
“哀家可以准你和你妹妹活着离京。”
李珩冷笑。
“娘娘这话说得真宽厚。”
我却没有看他。
我看着那卷宗册。
只差一枚印。
只要印落下,陆家十五年的冤,便会重新被压回灰里。
母亲留下的证据会成废纸。
舅父的隐忍会成笑话。
我和陆明鸢,也会从人变成宗册上一句模糊的罪名。
我往前一步。
“若我不认呢?”
端太妃抬手。
身旁女官将一封折子放到炉火边。
“那这封折子天亮前便会传遍六部。”
“上面写着,景帝十五年前已知陆家有女,却纵容女子领兵,欺瞒朝臣。”
景帝的脸色骤沉。
我终于明白她最后的底牌。
她不是只要毁我。
她要把景帝也钉进旧案里。
只要皇帝被迫自保,陆家就再无翻身之日。
端太妃看着我,缓缓道:“陆昭,跪下。”
夜风从殿门灌入,吹得炉火晃了一下。
我看见那封折子的边角已经卷起。
就在我伸手按向腰间军符时,陆明鸢忽然在我身后开口。
“姐姐,别给她。”
我回头。
她从怀里取出一块染旧的绢布。
上面盖着一枚极淡的朱印。
端太妃脸色骤变。
陆明鸢一字一句道:“母亲真正的遗书,不在平安锁里。”
“在我身上。”
19
陆明鸢举着那块绢布时,手指抖得很轻。
可她的眼神很稳。
端太妃盯着那枚朱印,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慌色。
“假的。”
她冷声道。
“一个在永宁宫里被养废的丫头,能拿出什么真东西?”
陆明鸢没有与她争。
她只是把绢布递给景帝身边的内侍。
“请陛下亲验。”
景帝接过那块绢布。
绢布很旧,边缘磨得发毛,却被保存得极好。
上面的字迹比平安锁里的更密。
第一行写着,若此书现世,便是吾女已无退路。
我看着那一行字,眼前忽然有些发酸。
十五年前,母亲写下这句话时,大约已经知道自己回不了头。
景帝继续往下看。
越看,他的脸色越冷。
端太妃忽然起身。
“皇帝,你当真要信一个陆家妇人的遗言?”
景帝没有抬头。
“朕信的是证。”
他把绢布交给白简。
“念。”
白简双手接过,声音发涩。
“永宁宫端氏,以宫印改京营册,借御前掌印之手伪造调令。”
“其意非调兵,乃调换宫门值守,截密折,控禁中。”
“陆家奉密查证,已得底簿半册。”
“吾恐证未达御前,故将双女分置。”
“长女昭留陆氏明处,承军符,稳旧部。”
“幼女明鸢送慈宁宫暗处,留后证,待来日。”
陆明鸢听到这里,眼睫颤了一下。
我也终于明白,母亲从来没有舍弃谁。
她把我们一个放在刀尖上,一个放在暗室里。
她以为这样至少能保住一个。
可端太妃把两条路都截断了。
白简继续念。
“若有人以吾女身世作局,切记,二女皆为陆氏嫡血。”
“陆家军符,不可因女子之身旁落。”
“若陛下仍念陆氏护朝之功,请准吾女自证,而非以性别定罪。”
最后一句落下时,奉先殿前久久无人出声。
端太妃缓缓坐回去,眼底浮起怒意。
“好一个陆氏。”
“死到临头,还要算计后宫。”
我抬眼看她。
“算计的人,是你。”
端太妃看向我。
“你一个欺君的女子,有什么资格同哀家说话?”
我往前走了一步。
李珩伸手拦了我一下,又很快放下。
我向景帝跪下。
“陛下,臣女扮男装,有罪。”
“可臣自入京营以来,从未冒领战功,从未违抗军令,也从未以陆氏之名谋私。”
“若陛下要治欺君之罪,臣愿受。”
“但陆家旧案,请陛下查到底。”
俞怀瑾也跪下。
“臣愿一并领罪。”
陆明鸢跟着跪下。
“民女亦愿作证。”
太后看着我们,忽然轻轻叹了一声。
“皇帝,当年的错不能再错一次。”
皇后也上前,伏身行礼。
“陛下,陆氏女儿身之罪,可由朝法定夺。”
“端氏乱用宫印、伪传内令、构陷忠门之罪,不能再由宫墙遮掩。”
景帝看向端太妃。
“你还有何话说?”
端太妃忽然笑了。
“有。”
她拿起炉边那封折子。
“皇帝若要查哀家,哀家便让天下都知道,你的朝堂靠一个女子撑着脸面。”
“到时你治她,是寒旧臣之心。”
“不治她,是坏祖制之威。”
“你敢如何?”
景帝还未开口,李珩已走上台阶。
他站在炉火与端太妃之间,慢条斯理道:“娘娘说错了。”
端太妃眯起眼。
“晋王又想逞口舌?”
李珩抬手,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封好的奏本。
“今夜宫宴前,儿臣已把陆昭女儿身之事写成密折,封存于御前匣中。”
我猛地看向他。
他没有看我。
“折中写明,陆昭多年领兵有功,请父皇另设女官武职,以功定品,以律束身。”
“所以她不是你手里的把柄。”
“她是父皇还没来得及明示朝堂的功臣。”
端太妃脸色骤变。
景帝也看了李珩一眼。
“你何时写的?”
李珩躬身。
“昨夜。”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陆小将军翻墙进儿臣府之后。”
我额角一跳。
这种时候,他竟还记得把那笔账算回来。
可也正因如此,端太妃手里的折子忽然变成了废纸。
她能揭开的事,景帝已先一步握在手中。
端太妃终于失了从容。
她猛地将折子往炉中一推。
我离得最近,下意识抬手去拦。
另一只手比我更快。
李珩用剑鞘挑开铜炉,折子落在地上,只焦了一角。
禁卫一拥而上,夺下旧宫印。
顾成脸色彻底灰败。
端太妃却仍坐得笔直。
她看着景帝,一字一句道:“皇帝,你会后悔的。”
景帝冷声道:“朕最后悔的,是让你在永宁宫安稳了十五年。”
20
端太妃被带离奉先殿时,没有挣扎。
她经过我身边,忽然停了一下。
“陆昭,你以为翻了旧案,陆家就能干净?”
我没有退。
“陆家不求干净得像白纸。”
“陆家只求该谁的罪,落回谁身上。”
端太妃看了我许久。
最后,她笑了一声。
“你比你母亲硬。”
我答道:“她若不硬,我活不到今日。”
端太妃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禁卫将她带下台阶。
顾成也被押住。
他比端太妃狼狈得多,却始终低着头不肯再说话。
景帝命人封存奉先殿宗册与旧宫印,又让司礼监、刑部、大理寺连夜会审。
方衡与方清芷也被一并带回大殿看押。
走回宫宴大殿时,天边已泛出很淡的灰。
一夜之间,宫灯换了三回油。
满殿文武跪了一地。
李璋脸色惨白,见景帝回来,立刻膝行上前。
“父皇,儿臣不知母妃所为。”
景帝看着他。
“安王府银票如何解释?”
李璋嘴唇发抖。
“儿臣府中人多,必是下人私为。”
李珩轻轻叹气。
“四哥府里下人,真是个个胆比天高。”
李璋怒目看他,却不敢回嘴。
景帝没有立刻处置他。
只命禁卫收了安王府令牌,禁足王府,待审清后再定罪。
李璋整个人瘫坐在地,眼里的怨毒却藏不住。
我看见了。
李珩也看见了。
他低声道:“以后小心他。”
我道:“殿下也是。”
他看着我。
“你这是关心我?”
我面无表情。
“是提醒案中证人不要死得太早。”
李珩低笑一声。
“陆小将军嘴硬这点,倒也很像功臣。”
我没理他。
方清芷被带上来时,脸上的妆已经花了。
她不再像宫宴开始时那般柔弱得恰到好处。
她跪在殿中,不敢看我。
景帝问她:“御前诬告,你可认?”
方清芷伏地发抖。
“臣女认。”
“臣女被父亲与旁人胁迫,也有私心。”
“臣女愿受罚,只求陛下留臣女一条路。”
方衡怒道:“你这个孽女!”
方清芷猛地抬头。
“父亲到现在还要我闭嘴吗?”
“你让我哭,你让我跪,你让我说陆昭毁我清白。”
“你说只要她娶我,方家便能握住陆氏旧部。”
“你说女子的脸面最好用,反正她不敢辩。”
她哭了出来。
这一次没有半分算计,只剩后怕。
“可你没说,她也是女子。”
“你也没说,我会成为弃子。”
方衡脸色铁青,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殿中那些先前替方清芷叹息的人,此时一个个垂着头。
我忽然觉得很疲惫。
这一夜里,女子名节被当作刀。
女子身份被当作罪。
女子性命被当作局。
可最先被推出去哭的人,未必就无辜。
方清芷害我是真。
她被人逼着走上死路,也是真。
景帝最终下旨。
方衡革职下狱,方家涉案人等交三司审问。
方清芷御前诬告,削去诰封资格,迁出京中,余罪待审后再定。
她听见这结果时,整个人伏在地上,半晌没有起身。
被带走前,她忽然看向我。
“陆昭。”
我停住。
她哑声道:“我恨你。”
“可我也羡慕你。”
我没有答。
她又说:“若我也能像你一样拿刀,就不用跪着哭了。”
我看着她被带下去。
许久后,我才开口。
“你不是没有刀。”
“你只是把刀递给了别人。”
方清芷的背影僵了一瞬。
随后,她再没回头。
大殿重新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我身上。
现在,方家案、永宁宫旧案、宫印案都有了方向。
可我的罪还悬着。
女扮男装。
冒名承爵。
执掌陆家军符。
任何一条拿出来,都足够让朝臣争到天亮。
景帝看着我。
“陆昭,你可知罪?”
我跪下。
“臣知。”
“臣请辞陆小将军之职,交还军符,听候发落。”
俞怀瑾急声道:“昭昭!”
我没有看他。
我只把腰间军符摘下,双手举过头顶。
那一刻,殿中像有许多人松了一口气。
也像有许多人等着看陆家彻底倒下。
李珩忽然跪在我身侧。
“父皇,儿臣有本启奏。”
景帝看着他。
“你又要替她说话?”
李珩道:“不是替她。”
“是替朝廷。”
他抬头,神色难得郑重。
“陆昭若有罪,该罚。”
“可陆昭有功,也该算。”
“若女子有功不能立,有才不能用,只因身份便要被打回尘里,那今夜端太妃所说,便真成了祖制。”
“父皇要治的,是欺君。”
“不是女子为将。”
这一句话落下,殿中许多老臣变了脸。
可景帝没有打断他。
李珩继续道:“请父皇收回旧军符,另立新制。”
“让陆昭以陆氏嫡女之名受审,以功过定去留。”
“若她不配,便革职。”
“若她配,便让天下知道,朝廷用人,看的是能不能担事。”
我侧头看他。
他仍跪得笔直。
像昨夜在王府墙下,明明满身闲散,却在最要紧处从未退过半步。
景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天光从殿门外一点点漫进来。
终于,他开口。
“陆昭女扮男装,欺瞒朝廷,罚俸三年,夺旧号,收原军符。”
俞怀瑾脸色一白。
我叩首。
“臣领旨。”
景帝的下一句,却让满殿骤静。
“陆氏旧案未清期间,陆昭暂领新设武职,协查旧案。”
“待三司审结,再论封赏。”
“陆明鸢为陆氏嫡女,录入宗册,暂居慈宁宫,由太后看护。”
“任何人不得再以二女身世作罪。”
我闭了闭眼。
胸口那块压了十五年的石头,终于松开一角。
21
三司会审用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京中没有哪一日安静过。
端太妃借永宁宫旧人伪造调令,截陆家密证,构陷旧臣的事,被一件件查出。
顾成供出御前旧掌印当年如何传假话,如何调换宫道值守,如何把陆明鸢困在永宁宫偏院。
方衡认了与安王府暗线往来,也认了借方清芷构陷我的谋算。
李璋起初百般抵赖。
可安王府账册被查出之后,他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景帝没有因他是皇子便轻放。
安王夺爵,幽居别苑,终身不得涉政。
端太妃迁出永宁宫,褫去尊号,余生看守于别宫。
顾成与涉案内侍依律重惩。
方衡罢官问罪,方家从此退出朝堂。
方清芷被送离京城那日,我没有去送。
陆明鸢去了。
她回来时,带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若有来生,我不想做谁家的棋。
陆明鸢把信烧在小炉里,火光照着她的脸。
她问我:“姐姐,你恨她吗?”
我想了想。
“不值得。”
陆明鸢轻轻点头。
“我也不想恨永宁宫里的每一个人。”
“恨太费力了。”
她比我想象中更清醒。
在暗处活了十五年的人,最知道光来得不易。
旧案审结那日,景帝召我入宫。
这一次不是宫宴。
殿中没有丝竹,没有酒盏,也没有等着给我定罪的人。
景帝把一卷新制文书放在案上。
“陆昭。”
“朕问你最后一次。”
“你可还愿为朝廷做事?”
我跪下。
“臣愿。”
“但臣有一求。”
景帝挑眉。
“你还敢有求?”
我抬头。
“请陛下准陆明鸢出宫。”
“她是陆家女,不该再被任何宫墙关着。”
太后坐在一旁,听见这话,眼神微动。
陆明鸢站在她身后,也怔住了。
景帝看向她。
“你想去哪?”
陆明鸢想了很久。
“我想先回陆府看看。”
“再学骑马,学看账,学认人心。”
“若有一日姐姐不想撑陆家,我来撑。”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
景帝也笑了一下。
“陆家两个女儿,倒一个比一个敢说。”
他提笔在文书上落印。
“陆昭以本名入朝,任昭武司统领,专查禁中军册与旧印之弊。”
“陆明鸢归陆氏宗册,享嫡女之名。”
“俞怀瑾护孤有过亦有功,降职留用,戴罪协查旧案余部。”
舅父听旨时,眼眶红了。
他这些年从不在我面前哭。
可那日,他低头很久,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臣谢陛下。”
出宫时,李珩等在长阶下。
他披着一件玄色外袍,手里拎着一包热栗子。
我看他。
“殿下很闲?”
他把栗子递给我。
“本王清白受损,总要找人负责。”
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陆明鸢站在旁边,眼睛一亮。
“这就是姐姐毁过清白的晋王?”
我差点被自己的气息呛住。
李珩笑得十分从容。
“正是在下。”
我冷冷看他。
“殿下若不想再领静心帖,就闭嘴。”
陆明鸢小声道:“姐姐,你耳朵红了。”
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李珩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被宫墙拢着,竟不像从前那样讨厌。
三个月后,陆府旧门重新挂上匾额。
匾上不是陆小将军府。
而是陆氏府。
我与陆明鸢站在门前,看着工匠把最后一枚铜钉敲稳。
她轻声问:“姐姐,以后我们会不会还遇到很多局?”
我看着长街尽头。
春风吹过,旗影微动。
“会。”
她叹气。
“那怎么办?”
我握住腰间新令。
“拆了便是。”
她笑了。
“你说得真轻巧。”
我也笑。
“不轻巧也得做。”
那日傍晚,李珩又来蹭茶。
他说自己路过。
可晋王府在城西,陆府在城东。
这路过得实在不讲道理。
舅父原本想拦。
陆明鸢却先一步把人请进来,还十分认真地问:“殿下今日是来讨清白,还是来讨茶?”
李珩看了我一眼。
“先讨茶。”
我放下茶盏。
“后面那样不准讨。”
他笑意很浅。
“那便等陆统领哪日准了再说。”
我本该反驳。
可暮色正好,陆府灯火一盏盏亮起。
门外有人叫卖热糕,巷口有孩童追着纸鸢跑。
这些寻常声响,我从前很少留意。
我总以为活着就是守住秘密,守住军符,守住陆家不倒。
如今才知,守到最后,是为了能有一天,不必再躲着名字过日子。
我叫陆昭。
是陆家嫡女。
也曾是满朝文武口中的陆小将军。
往后我仍会持令入宫,仍会查案,仍会被人议论。
可那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母亲留给我们的路,终于不再通向火光。
而是通向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