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档案里的名字
我叫陈默,是净忆事务所的记忆删除师。
这份工作,说白了,就是帮人把不想要的记忆删掉。
失恋的,删掉前任。
丧亲的,删掉亲人最后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出过车祸的,删掉那几秒钟的巨响。
我们事务所的广告语是:忘记,是一种能力。
客户进门前哭得喘不上气,出门时平静得像刚睡醒。
他们总是握着我的手说谢谢,说陈师傅,你救了我。
我每次都笑笑,说应该的。
这份工作干久了,人会变得很钝。
别人的痛苦在我眼里,只是一段可以剪辑的影像。
我删过一万多段记忆,从来没觉得哪段可惜。
有一回,一个老板要删掉他破产前的那段记忆。
删完他问,我是不是曾经很有钱?
我说,是。
他说,那挺好,就当没穷过。
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
还有一回,一个老太太要删掉她老伴去世的记忆。
她坐在椅子上,跟我说,陈师傅,他走的那天早上,还给我煮了碗粥。
她说,我喝完了,他才咽的气。
她说,你帮我把那天删了吧,我天天梦见,受不了。
我删完,她站起来,朝我鞠了一躬。
她走的时候,腰挺得很直。
那时候我觉得,这份工作,是积德。
直到那天下午,我整理档案柜。
档案柜在事务所地下三层,恒温恒湿,像银行的保险库。
老周是档案管理员,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做事慢吞吞的。
他跟我说,小陈,这批档案是去年迁过来的,你帮我核个目录。
我说行。
档案是按编号排的,一个客户一个文件夹。
我从A区开始核,一直核到D区。
核到D区最后一排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那个文件夹上,写着我的名字。
陈默。
编号:M-0047。
我的第一反应是,出错了。
我在事务所干了七年,从来没见过自己的档案。
老周说过,事务所的规矩,员工的档案锁在顶层,不跟客户档案混在一起。
可这个文件夹,就明明白白地躺在客户档案区里。
我把它抽出来。
封面很旧,边角磨白了,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
档案类别一栏,写着:已删除记忆档案。
已删除。
我的。
我做了七年删除师,每天经手几十份档案。
客户坐在我对面,说一句"帮我删掉",我按几下机器,那段记忆就从他们脑子里消失。
他们走的时候,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头也不回。
我以为,删除这件事,是单向的。
客户删掉记忆,档案归档,从此两清。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在档案柜里,看见自己的名字。
我翻开第一页,整个人都僵住了。
上面写着:档案编号M-0047,姓名陈默,身份:净忆事务所记忆删除师。
删除日期:三年前的六月十七日。
删除内容:关于"净忆机房事件"的全部记忆。
删除方式:本人申请。
删除执行人:陈默。
本人申请。
这四个字,我盯了很久。
我不记得自己申请过删除记忆。
事实上,我完全不记得什么"净忆机房事件"。
我在这家事务所干了七年,从来没听说过什么机房事件。
可档案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删除执行人,也是我自己。
档案最后一页,还有一行备注。
备注写着:本档案为删除师本人档案,按规定不得对外调阅。
如需调阅,须经本人签字确认。
我签了字。
我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我才发现,我的手指在抖。
我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天。
这双手,握过删除仪的操纵杆,按过无数客户的删除键。
我以为,我对记忆这东西,早就麻木了。
可原来,轮到自己头上的时候,手还是会抖。
我合上档案,把它放回原位。
老周在门口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小陈,核完了?
我说,核完了。
老周说,那就好。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他说,小陈,你脸色不太好。
我说,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
老周看了我一眼,说:那你早点回去。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反复想着那份档案。
三年前。
六月十七日。
净忆机房事件。
本人申请。
我努力回想三年前的六月,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对,准确地说,我的记忆里,根本没有三年前的六月。
我的记忆是连续的。
我记得去年冬天我接了哪个客户的单子。
记得上个月我删了哪个女孩失恋的记忆。
可我记不起三年前六月十七日那天,我做过什么。
就像那段记忆,被人用剪刀,整整齐齐地剪掉了。
更让我睡不着的是另一件事。
档案上说,删除方式是本人申请。
也就是说,是我自己,要求删掉那段记忆的。
一个删除师,主动申请删掉自己的记忆。
要么,那段记忆太痛苦,我受不了。
要么,那段记忆,藏着不能被人知道的东西。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我后脊发凉。
而剪掉它的人,是我自己。
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本人申请。
可一个人,为什么会申请删除自己的记忆?
一个人,又为什么会忘记自己申请过?
我想不通。
第二天,我提前到了事务所。
我站在档案柜前,又抽出了那份档案。
这一次,我把它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档案里除了基本信息和删除记录,还有一栏:任务关联。
任务关联一栏写着:任务编号K-3012。
备注:任务完成后,按规程清除执行人相关记忆。
清除执行人相关记忆。
这几个字,让我后背一凉。
我在这行干了七年,从来没有哪条规程说,任务完成后要清除执行人的记忆。
我翻遍了档案,想找到更多线索。
可档案只有薄薄几页。
除了任务编号,什么都没有。
我记下那个编号:K-3012。
然后,我去了任务档案区。
任务档案区在B区,按年份排列。
三年前的档案,应该在B区最里面。
我走过去,在标注"三年前"的柜子前站定。
柜子上了锁。
我试着拉了一下,拉不开。
我低头看了看锁,是电子锁。
需要工牌授权。
我的工牌是C级权限,只能开客户档案区。
B区的任务档案,需要B级以上权限。
我站在柜子前,看了很久。
电子锁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
像是有人,经常站在这里,摸这把锁。
我不知道,那道划痕,是不是三年前的我留下的。
三年前的我,是不是也站在这里,想过打开它?
可那时候,他大概没有钥匙。
他大概,只能站在这里,看着锁,看着那排档案。
然后,走回自己的工位,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收回手。
然后,我想起了一个人。
阿哲。
我的搭档,阿哲。
他工牌是B级。
第二章 任务编号
阿哲是我在事务所的搭档。
我们同一年进的净忆,一起培训,一起考级。
他比我高一级,B级权限。
我跟他关系很好,好到他能直接进我家门,拿我冰箱里的啤酒。
可我从来没有跟他说过,我的档案里,有一份"已删除记忆"的记录。
那天中午,我在食堂找他。
食堂里人不多,几个同事低头吃饭。
他正埋头吃饭,见我过来,抬头问,怎么了?
我说,阿哲,帮我个忙。
他说,什么忙?
我说,我想查一个任务档案。
他筷子一顿,问:什么任务?
我说,编号K-3012,三年前的。
阿哲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他说,陈默,B区任务档案,是要登记的。
我说,我知道,所以我找你。
他说,你想干什么?
我说,我就是想看一眼。
他盯着我,压低声音,说:你想偷看?
我说,不是偷看,是查。
他说,查和偷看,有什么区别?
我说,区别就是,查完了,我还能睡着觉。
阿哲沉默了一会儿,说:陈默,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说,你先别问,帮我这个忙,回头我再跟你解释。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说,行。
但他说,只准看,不准拍照,不准带走,看完就当没这回事。
我说,好。
下午三点,趁主管不在,我们去了B区。
阿哲把工牌贴在电子锁上,嘀的一声,锁开了。
他推开门,说:动作快点。
我进去,找到三年前的档案柜。
K-3012。
我抽出那份档案。
档案很厚,比我的个人档案厚得多。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任务编号K-3012。
任务内容:删除客户"苏禾"关于"净忆机房事件"的相关记忆。
执行人:陈默。
我看着"执行人:陈默"这几个字,手又开始抖。
这是我的笔迹。
我在事务所干了七年,签过上千份任务档案。
我认得自己写"陈"字的那个勾,认得写"默"字时,左边那一点总会稍微拖长。
这是我自己的签字。
我确实,执行过这个任务。
我继续往下翻。
档案里记录得很详细:任务对象苏禾,女性,当时十九岁。
任务起因:客户本人申请,要求删除关于机房事件的全部记忆。
执行经过:由执行人陈默在净忆事务所三楼恢复室完成记忆删除,用时四十七分钟。
执行结果:成功。
备注:任务完成后,按客户要求,执行人陈默同步清除相关记忆。
又是这句话。
执行人陈默,同步清除相关记忆。
我站在档案柜前,脑子一片空白。
四十七分钟。
我用四十七分钟,删掉了一个女孩关于火灾的全部记忆。
然后,我又花了多长时间,删掉自己的?
档案上没有写。
大概,也是四十七分钟吧。
苏禾。
这个名字,我毫无印象。
十九岁,女性,三年前。
我删过她关于机房事件的记忆。
然后,我也被清除了。
我继续翻档案,想找到更多信息。
档案后面夹着一张纸,是任务对象的基本信息登记表。
登记表上有地址栏。
地址写着:本市临江区临江路十七号。
我记下了这个地址。
阿哲在门口催我,说:陈默,好了没?
我说,好了。
我把档案放回去,锁好柜子,跟阿哲一起出去。
走到走廊尽头,阿哲忽然说,陈默。
我说,嗯?
他说,你查的,是不是M-0047?
我愣住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阿哲没回答。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因为我也查过。
他说,我也在档案里,看见过自己的名字。
他说,M-0089。
他说,我的档案上写着,本人申请,删除关于机房事件的记忆。
他说,陈默,我们俩,三年前都删过一段记忆。
他说,我们都不记得了。
他说,可是档案还在。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删过记忆。
阿哲也删过。
我们俩,都删过关于机房事件的记忆。
我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会不会,净忆事务所里,还有别的删除师,也删过自己的记忆?
我们这些删记忆的人,是不是都被人动过手脚?
我站在那里,越想越觉得冷。
阿哲说,走吧,别在这儿站着。
他说,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他说,陈默,听我一句,把那件事忘了吧。
我看着他,说:阿哲,我已经忘了。
他说,那就好。
可我知道,从我看到档案的那一刻起,这件事就再也忘不掉了。
那天晚上,我打车去了临江路十七号。
那是一片老居民楼。
十七号是一栋六层的红砖楼,外墙斑驳,楼道里黑漆漆的。
路灯坏了两盏,剩下那盏,也忽明忽暗。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楼里很安静,偶尔传出几声狗叫。
我想,住在这一层的人,大概都是普通人家。
可我面前这个地址,却藏着一段被我亲手删掉的记忆。
我爬楼梯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
走到三楼,灯又灭了。
我跺了跺脚,灯没亮。
我摸黑走到那扇门前,敲了敲。
然后,我爬上三楼,敲响了那扇门。
没有人应。
我又敲了敲。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年轻女人,从门缝里看着我。
她问,你是谁?
我说,你好,我是陈默。
她愣了一下。
她说,陈默?
她说,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说,我是来问你的。
我问她,你还记得,净忆机房事件吗?
她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她的眼睛睁大,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然后,她猛地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
我站在门外,听见门里传来她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
她说,陈默,你走吧。
她说,你什么都别想起来。
她说,你要是想起来,你会后悔的。
第三章 机房事件
苏禾不肯见我。
我连续去了三天,她都隔着门板跟我说话。
第一天,她说,我不认识你,你走吧。
第二天,她说,陈默,你别再来找我了。
第三天,她没说话。
第三天下雨,我站在楼道里,浑身湿透。
雨点打在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
门开了一条缝。
苏禾递出一条毛巾,说:你擦擦。
毛巾是新的,还带着洗衣粉的味。
我擦了擦脸,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我说,谢谢你。
她说,陈默,你为什么非要查这件事?
我说,因为我的档案上写着,我删过你的记忆。
她说,然后呢?
我说,我想知道,我当时到底删了什么。
她说,万一,是你自己不想记得呢?
我说,那就更得知道了。
我说,一个人,连自己不想记得什么都不知道,那还是个人吗?
她沉默了很久。
她说,陈默,你有没有想过,你删除自己的记忆,是为了保护你自己?
我说,保护?
她说,对。
她说,有些记忆,是你自己不想留的。
她说,你当年申请删除,是自愿的。
她说,你签过字。
她说,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本人申请。
我说,我知道。
我说,可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删。
她说,因为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她说,你知道了,净忆机房事件,到底是什么。
我站在楼道里,雨声很大。
我说,那是什么?
苏禾没有回答。
她只是说,陈默,你知道净忆事务所,是怎么起家的吗?
我说,我知道,做记忆删除起家的。
她说,一开始,确实只是帮人删记忆。
她说,可后来,有人发现,记忆这东西,不只是能删。
她说,还能卖。
我愣了一下。
我说,卖?
她说:对,卖。
她说,有人出钱,买别人的记忆。
她说,买一个富豪竞争对手的机密。
她说,买一个政客对手的把柄。
她说,买一个证人的证词。
她说,净忆名义上是删记忆,可背地里,有一间机房,专门做记忆买卖。
她说,那间机房,就在事务所地下二层。
她说,三年前的六月十七日,机房出了事。
她说,一场大火。
她说,火是从机房烧起来的。
她说,机房里的数据,烧掉了一多半。
她说,也烧掉了那些买卖的记忆。
她说,那天晚上,是你第一个冲进机房的。
她说,是你把里面的人拉出来的。
她说,你救了很多人。
她说,可你也看到了,机房里的东西。
她说,你看到了那些档案。
她说,你看到了,净忆在买卖记忆的证据。
她说,你看到了,那些证据里,有你认识的人。
她说,包括你自己。
苏禾说到这里,停住了。
雨声更大了。
我站在楼道里,听着雨声。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在台阶上砸出一个个水花。
我说,我看到了什么?
她说,你看到了,你当年删掉的记忆,被人复制了一份,存在机房里。
她说,你看到你三年前接过的那些单子,客户以为删掉了,其实被留了底。
她说,你看到,那些留底,被分门别类地整理好。
她说,有的标着"商业机密",有的标着"婚外情",有的标着"政商往来"。
她说,就像货架上的商品,等着人来挑。
她说,你还看到了一份名单。
她说,名单上,是净忆的高层。
她说,他们拿那些留底的记忆,跟人做交易。
她说,你当时很生气。
她说,你说你要举报。
她说,可你举报的第二天,你就后悔了。
她说,因为有人告诉你,你要是举报,你的家人,你的同事,都会有事。
她说,你自己可以不在乎,可你放不下他们。
她说,所以你选择了删掉自己。
她说,你把那段记忆删了,也把那份证据,一起删了。
她说,你以为删掉,就没事了。
她说,可你没有。
苏禾看着我。
她说,陈默,你三年前删掉自己记忆的时候,以为能换来太平。
她说,可你没有换来太平。
她说,你只是把烂摊子,留给了失忆的自己。
她说,我三年前就劝过你。
她说,我跟你说,陈默,你别删,你去举报,我陪你。
她说,可你不肯。
她说,你说,你怕。
雨还在下。
楼道里的灯,又灭了。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苏禾。
她的脸在暗影里,看不太清。
可她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都砸在我心上。
我说,你怎么知道这些?
她说,因为机房失火那天,我也在。
她说,我是那天,被你从机房里拉出来的人。
她说,火着起来的时候,我被困在最里面的角落。
她说,是你,一个柜子一个柜子地摸过来,把我拽出来的。
她说,你那时候,手上的皮都蹭破了。
她说,你把我拉出来,塞给我一个牛皮纸袋。
她说,你说,拿着,别弄丢。
她说,我是你的第一个客户。
她说,也是唯一一个,还记得这件事的人。
她说,你删了我的记忆,可后来,我又想起来了。
她说,因为我留着你的那封信。
她说,你当年,给我写过一封信。
她说,信上说,苏禾,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就把这封信给我看。
她说,你让我答应你。
她说,你说,到时候,你会知道该怎么做。
楼道里的灯,又灭了。
雨声小了一些。
我站在黑暗里,摸着口袋里那张纸条的位置。
那封信,我还没有看到。
可我忽然觉得,我好像,欠苏禾一句谢谢。
我说,苏禾,这三年来,你是不是一直,一个人守着这件事?
她说,是。
我说,你不怕吗?
她说,怕。
她说,可你当年,是把我从火里拉出来的人。
她说,你说,你要是忘了,就来找我。
她说,我总得,替你把那句话,守到最后。
她说,陈默,我不是等你来查我。
她说,我是等你来,把自己找回来。
我站在楼道里,沉默了很久。
雨停了。
我说:苏禾,那封信,能给我看看吗?
她说,明天吧。
她说,明天,你再来,我把信给你。
她说:信,我替你,存了三年了。
第四章 那封信
苏禾进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封信。
信封很旧,边角都黄了。
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地址。
只写着一个名字:苏禾。
我拿着信封,问:这封信,你是怎么收到的?
苏禾说,是你自己,放在我信箱里的。
她说,那天晚上,你删完我的记忆,又回来,把这封信,塞进我家的信箱。
她说,我第二天早上开门,就看见了。
她说,那时候,我已经不记得你是谁了。
她说,可我把信收起来了。
她说,因为信上,有一行字。
她说,你说:苏禾,你一定会忘记我,可请你,一定要留着这封信。
她说,我那时候想,这人真奇怪。
她说,可我留着留着,就留了三年。
她把信递给我,说:这是你当年写的。
我接过信封,拆开。
信纸上是我的笔迹,一眼就认得。
信写得很短。
字有些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信上说:苏禾,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忘了你。
我删掉了关于机房事件的全部记忆,也删掉了你的。
你记得我,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有人能提醒我。
坏事是,你会担惊受怕。
苏禾,我求你一件事。
如果我哪天,自己跑来找你,问你机房事件是什么。
那就说明,我心里还有疑惑,还没有真正放下。
那时候,请你劝我去恢复记忆。
别让我半途而废。
因为我删掉记忆,不是因为我胆小。
是因为,我要留着这条命,去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至于是什么事,你等我想起来再说。
信的末尾,画了一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那确实是我的笔迹,也确实是我会画的那种笑脸。
可我不记得写过这封信。
我甚至不记得,我给谁写过信。
这些年,我连微信都很少发。
可三年前的我,却给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写了一张纸条。
我把它折好,放进口袋。
那张纸很轻,可揣在怀里,却沉甸甸的。
苏禾说,陈默,你信自己吗?
我说,我信。
她说,那就听你自己一回。
她说,去恢复记忆。
她说,你自己当年说过,要是有一天你来找我,就说明你想起来了,你不甘心。
她说,你现在来了。
我说,恢复记忆,不是想去就能去的。
我说,事务所的记忆恢复室,在顶层,只有A级权限能进。
苏禾说,那你去找老周。
她说,老周在事务所干了四十年,什么权限都有。
她说,他要是肯帮你,你就能进去。
她说,陈默,老周当年,也劝过你。
她说,他说你是他见过最傻的删除师。
她说,傻到,愿意为了别人,把自己的记忆删了。
我拿着那封信,离开了临江路。
第二天上班,我在档案室门口,等了老周一个小时。
老周来的时候,看见我,愣了一下。
他说,小陈,你站这儿干什么?
我说,周叔,我想去恢复室。
老周手里的钥匙,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没说话。
他蹲下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背上,爬满了老人斑。
他在事务所干了一辈子,从我入职那天起,他就在档案室。
他见过太多人删记忆,也见过太多人后悔。
我看着他捡钥匙的动作,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我说,周叔,我找到苏禾了。
我说,她给我看了我当年写的信。
我说,我知道,我三年前删过自己的记忆。
我说,我想恢复。
老周蹲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他说,小陈,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说,你要是恢复了,可能比现在难受。
他说,你当年删掉的那段记忆,不好受。
他说,你确定,你想起来以后,扛得住?
我说,周叔,我今天早上,在镜子里看自己。
我说,我觉得我不认识自己。
我说,一个人,连自己都认不全,还有什么扛不扛得住的。
老周站起来,看着我。
他说,行。
他说,你想恢复,我帮你。
他说,可你得答应我三件事。
我说,您说。
他说,第一,恢复记忆这事儿,别让上头知道。
他说,第二,恢复的时候,让阿哲陪你,我年纪大了,守不了夜。
他说,第三,等你恢复完了,不管想起什么,都别一个人扛。
他说,你当年就是一个人扛,才把自己扛没了。
他说,这回,换我们陪你。
他说,小陈,你要记住,你删记忆的时候,是我们这些人,眼睁睁看着你坐进删除仪的。
他说,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说,你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他说,你笑了一下。
他说,那一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说,我当时就觉得,你不是真心想删。
他说,你是在跟自己说,等着,我会回来的。
我眼眶一热。
我说,周叔,我答应您。
老周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
卡是黑色的,上面印着净忆的标志。
他说,这是顶层的通行卡,我存了二十年的,一次都没用过。
他说,今晚十点,顶层恢复室,我等你们。
他说,小陈,记住你当年跟苏禾说的那句话。
他说,你删掉记忆,不是因为你胆小。
他说,是因为你要留着这条命,去做更重要的事。
他说,现在,去把你那条命,找回来。
第五章 恢复室
晚上十点,事务所顶楼。
恢复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老周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见我们,站起来。
他说,来了?
我说,来了。
他说,进去吧,机器我都调试好了。
他顿了顿,又说,小陈,恢复记忆的时候,可能会很难受。
他说,你会看见一些,你当年不想看见的东西。
他说,你要撑住。
我说,我撑得住。
阿哲拍拍我的肩,说:我在外面等你。
我点点头,推门进去。
恢复室里很安静。
房间中央,放着一台记忆恢复仪。
银白色的机器,像一张躺椅,上面布满电极。
我躺上去。
老周在旁边操作。
他说,小陈,记忆恢复跟删除不一样。
他说,删除是剪掉,恢复是重新长出来。
他说,剪掉容易,长出来的时候,会很疼。
他说,准备好了吗?
我说,准备好了。
老周按下按钮。
一瞬间,世界在我眼前炸开。
无数画面涌进来。
像潮水,把我整个人淹没。
我看见一间昏暗的机房。
看见一排一排的铁柜子。
柜子里全是档案,密密麻麻。
我看见我自己,年轻几岁的我,站在机房中间。
我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我听见自己在说话。
声音很抖。
我说,苏禾,你看这个。
我说,这是净忆的账本。
我说,他们把我们删掉的记忆,全部留了底。
我说,他们拿这些记忆,跟人做交易。
画面一转。
我看见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
他手指夹着一支雪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也不弹。
我认得他。
他是净忆的创始人,叶总。
我听见叶总说,陈默,你知道得太多了。
我说,我要举报你们。
叶总说,举报?
他说,你拿什么举报?
他说,你的证据,都在机房。
他说,机房,是净忆的。
他说,我可以一夜之间,把所有东西都烧掉。
他说,然后,你就是一个造谣的员工。
他说,你要知道,这个城市里,多少有权有势的人,在我们这儿删过记忆。
他说,你动我们,就是动他们。
他说,你觉得,你一个删除师,斗得过他们?
我说,我不怕。
叶总说,你不怕,你妈怕。
他说,你妈住在养老院,是吧?
他说,你妹妹还在上大学,是吧?
他说,你要是举报,第一个出事的,不是我,是你妈和你妹妹。
画面里,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我听见我自己说,你们想怎么样?
叶总说,很简单。
他说,你把自己关于这件事的记忆删了。
他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说,你继续当你的删除师。
他说,你妈和你妹妹,都会好好的。
画面又转。
我看见我自己,坐在删除仪前。
我看见我自己,按下删除键。
我看见机器启动,蓝光亮起。
删除仪上的倒计时,一格一格地跳。
我听见我自己的声音,在删除仪里,慢慢地说:
苏禾,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要提醒我。
我不是胆小。
我是要留着这条命,去做更重要的事。
画面到这里,突然碎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
恢复室的灯,刺得我眼泪直流。
我躺在躺椅上,浑身是汗。
汗湿透了后背,贴在皮肤上,凉得发冷。
老周站在旁边,看着我。
他说,小陈,你醒了?
我说,我……我想起来了。
我全都想起来了。
机房。
账本。
叶总。
我妈。
我妹妹。
我按下删除键的那一秒。
还有我在删除之前,给苏禾写的那封信。
我全都想起来了。
我想起我冲进火场的那一刻。
我想起火光里,铁柜子烫得不敢碰。
我想起我抱着账本,往门外跑,鞋底都快要化了。
我想起叶总站在办公室里的那张脸。
我想起他说,你妈住在养老院,是吧。
我想起我妹妹那年刚考上大学,给我发的第一条短信。
短信只有一句话:哥,等我毕业,接你和妈去城里住。
我躺在恢复室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阿哲推门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他说,陈默,你没事吧?
我没说话。
我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
我想起来了。
我当年删掉记忆,是为了保护我妈和我妹妹。
可现在呢?
我删掉了记忆,保护了她们三年。
可净忆的机房,还在。
那些留底的记忆,还在。
叶总,还在拿它们做交易。
我删掉记忆,什么都没改变。
我只是,把烂摊子留给了失忆的自己。
我坐在恢复室里,半天没动。
窗外的天,黑透了。
我想起我妈。
她一个人在养老院,每个星期给我打一次电话。
电话里她总说,小默,你别太累,妈挺好的。
我想起我妹妹。
她今年应该快毕业了。
我每个月给她打生活费,她总说:哥,够了,你留着自己花。
三年前,她们是我的软肋。
叶总抓住了我的软肋,逼我删掉自己。
三年后,她们还是我的软肋。
可这一次,我不打算再被人捏着软肋过日子了。
我抬起头,看着老周。
我说,周叔,账本还在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机房失火那天,是你第一个冲进去的。
他说,你从火里,抢出了三样东西。
他说,一个是苏禾。
他说,一个是账本。
他说,还有一个,是你自己的记忆备份。
他说,账本和备份,你都藏在了一个地方。
他说,你删掉自己的记忆前,把藏的地方,写在了那封信的背面。
他说,小陈,你看看信。
第六章 信的背面
当晚,我去了临江路。
苏禾开门,看见我,说:你恢复记忆了?
我说,恢复了。
她说,都想起来了?
我说,都想起来了。
她让我进屋,给我倒了杯水。
她说,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要找账本。
我说,老周说,信背面有藏的地方。
苏禾从抽屉里,拿出那封信,翻过来。
信的背面,画着一张图。
图很简单。
一棵树。
树下,一座房子。
房子旁边,一条河。
我看着那张图,认出来了。
那是我老家。
我老家在临江县,江边。
我家院子门口,有一棵老槐树。
树下,是我爷爷留下来的地窖。
地窖里,藏着一口铁箱子。
我小时候,爷爷总跟我说,铁箱子里有宝贝,等你长大了再打开。
我那时候以为,里面是爷爷攒的金子。
我问他,宝贝是什么?
爷爷说,你长大就知道了。
爷爷走的那年,我十二岁。
他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小默,地窖里那口箱子,爷爷没用上,留给你了。
他说,记住,那里面装的,是咱们老陈家,最值钱的东西。
他说,等你哪天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就打开看看。
我那时候太小,听不懂。
我没想到,我长大后,会往里面,藏别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坐车回老家。
车开了三个小时。
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村口的小卖部还开着,老板娘认得我,问我,小默,回来啦?
我说,回来看看。
我沿着记忆里的路,走到老宅门口。
老槐树还在。
树冠比记忆里大了许多,遮了半个院子。
树下,地窖的入口,被一捆柴火盖着。
柴火是新的,像是有人经常翻动。
我搬开柴火,掀开木板,钻进地窖。
地窖里黑漆漆的。
我摸到铁箱子,箱子没锁。
我打开箱盖。
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袋。
一叠档案。
牛皮纸袋上,贴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陈默,如果你打开这个箱子,说明你已经想起来了。
纸条下面,是我自己的笔迹。
我拿起牛皮纸袋,里面是厚厚的一沓纸。
账本。
我当年从火里抢出来的账本。
我又拿起那叠档案。
最上面的一份,是我的记忆备份。
备份档案上,贴着我的照片。
旁边,是一行字:M-0047,备份于机房失火当夜。
我把账本和备份装进背包,爬出地窖。
站在院子里,我深吸了一口气。
账本找到了。
我把账本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我三年没回这个院子了。
老宅的墙皮剥落,屋瓦缺了几块。
可老槐树还在。
爷爷的木头板凳还在。
地窖还在。
三年前的我,就是在这里,把账本和备份,藏进了铁箱子。
三年前的我,一定站在同一个位置,看着这棵老槐树,想了很久。
他大概在想,自己这一藏,要藏多久。
他大概在想,自己删掉记忆之后,还会不会,找到这里来。
我摸了摸怀里那沓纸。
我找到了。
三年前的陈默,你交代的事,我办到了。
现在,就差一件事。
我要把账本,交到能管这件事的人手里。
可是,交给谁?
净忆在本地扎根二十年,上头的关系盘根错节。
我要是随便找个人递上去,可能第二天,账本就到了叶总的桌上。
我蹲在院子里,想了很久。
天一点一点黑下来。
村里有人家亮起了灯。
隔着墙,能听见隔壁老婶子喊孙子回家吃饭。
我想,三年前的我,躲在这里藏账本的时候,一定也听过这声喊。
那时候,他大概在想,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堂堂正正地回这个家。
最后,我掏出手机,给阿哲打了个电话。
我说,阿哲,账本我拿到了。
电话那头,阿哲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陈默,你想干什么?
我说,我想举报。
阿哲说,你知道举报的后果吗?
我说,我知道。
我说,三年前,我就是因为害怕后果,才把自己删了。
我说,可这三年,什么都没变。
我说,机房里那些留底的记忆,还在被买卖。
我说,每天还有客户,以为自己的记忆真的删掉了。
我说,可其实,他们被人留了底,被人拿去卖。
阿哲说,陈默,你有没有想过,叶总为什么留你的记忆备份?
我说,想过。
阿哲说,他说,他留着你的备份,就是防着你这一手。
他说,你要是敢举报,他就把备份放出去。
他说,他可以让所有人看到,你陈默,当年自己删过记忆。
他说,他可以说,一个连自己记忆都删过的人,说的话,不可信。
我说,我知道。
我说,可我不在乎了。
我说,阿哲,我删过一次记忆,把自己删成了另一个人。
我说,我不想再删了。
我说,我要么把账本交上去,要么,就当这三年白活了。
电话那头,阿哲很久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陈默。
我说,嗯?
他说,其实,我三年前,就知道机房的事。
他说,我是叶总安排来盯你的。
他说,叶总怕你捅娄子,让我跟着你。
他说,可后来,我良心过不去。
他说,机房失火那晚,是我帮你打开机房门锁的。
他说,我删掉自己的记忆,不是叶总逼的。
他说,是我自己申请的。
他说,因为我不想再当那个盯你的人了。
他说,我想跟你一样,把过去那段,忘掉。
他说,陈默,你要举报,我陪你。
他说,这一次,谁也别想删掉我们的记忆。
第七章 谈话
账本拿回来后的第三天,叶总找我谈话了。
那天上午,我正在工位上整理档案。
主管过来,说:陈默,叶总叫你去他办公室。
我抬起头,说:什么事?
主管说,不知道,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站起来,心里咯噔一下。
我跟着主管,上了电梯,到了顶层。
叶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是深色木门,很重。
主管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我推门进去。
叶总坐在办公桌后面,还是那副金丝眼镜。
三年没见,他老了一些,鬓角白了,可看人的眼神,还是那样。
他看见我,笑了笑,说:小陈,坐。
我坐下。
他说,听说,你最近请了几天假?
我说,回老家处理点事。
他说,处理完了?
我说,处理完了。
他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说,小陈,你在净忆,干了多少年了?
我说,七年。
他说,七年,不短了。
他说,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是个挺能干的年轻人。
他说,后来有一阵子,你好像变了个人。
他说,变得,不爱说话。
他说,再后来,你又好了。
他说,你现在,跟以前差不多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小陈,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
他说,我就直说了。
他说,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
我说,想起什么?
他说,三年前的事。
我看着他,说:叶总,您觉得,我应该想起什么?
叶总放下茶杯。
他说,小陈,我知道,你上周,去了一趟B区。
他说,我还知道,你见了老周。
他说,你上周五,还回了趟老家。
他说,你从老家,带回来一个包。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钟声。
墙上挂着一面老钟,钟摆一下一下地晃。
我握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他连我回了趟老家都知道。
也就是说,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底下。
我忽然明白,三年前,我为什么那么怕了。
净忆不是一家事务所。
它是一张网。
你在这个城市里,删过谁的记忆,跟谁有交集,欠过谁人情,它都知道。
你想逃,逃不掉。
叶总说,小陈,你别紧张。
他说,我今天找你,不是来跟你为难的。
他说,我是来跟你谈个条件。
他说,你手里那个东西,交给我。
他说,我付你一笔钱,够你和你妈,你妹妹,过一辈子。
他说,你拿着钱,走人。
他说,从此以后,你跟净忆,再无瓜葛。
我看着叶总。
我看着他那副金丝眼镜。
三年前,就是这双眼睛,透过镜片,看着我在删除仪上按下自己的记忆。
我说,叶总,您是说,账本?
叶总笑了笑,说:你看,我说过,你是个聪明人。
我说,账本,我可以给您。
叶总说,那就好。
我说,可是,我有一个条件。
他说,你说。
我说,机房里的备份,全部销毁。
我说,那些留底的记忆,一个都不能留。
我说,从今天起,客户删掉的记忆,就是真的删了。
叶总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他说,小陈,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
他说,你一个删除师,跟我谈条件?
我说,是。
我说,叶总,我知道,您觉得我是蚍蜉撼树。
我说,可账本在我手里。
我说,您要是不答应,我就把账本交出去。
他说,交出去?
他说,你交到哪儿去?
他说,我说过了,市里,有我的关系。
我说,那省里呢?
叶总重新戴上眼镜。
他说,小陈,备份不能全销毁。
他说,备份,是净忆的资产。
他说,你删的那些记忆,客户根本不会知道。
他说,这对他们没有伤害。
我说,没有伤害?
我说,客户以为自己的记忆删了,可被人偷偷留了底。
我说,这些底,被人拿去卖。
我说,叶总,这还不叫伤害吗?
叶总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窗外,城市的高楼密密麻麻。
他说,小陈,你以为,我是为了钱?
他说,我告诉你,净忆的备份,不只是卖钱。
他说,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需要一段记忆?
他说,有一个母亲,儿子死在车祸里,她想保留儿子生前最后一段记忆,可那段记忆,被她自己删了。
他说,有一个老人,得了阿尔茨海默症,他快把自己一辈子都忘了,他女儿来找我们,说能不能把备份还给他,让他想起自己是谁。
他说,小陈,这些备份,有些是恶,可有些,是善。
他说,我留着一部分备份,不是为了卖钱。
他说,我是为了,等有一天,有人需要的时候,能把记忆还回去。
他说,你以为,我真的是个坏人吗?
他说,你要是全烧了,那些等着拿回记忆的人,怎么办?
我坐在椅子上,说不出话。
不得不承认,他说的话,戳中了我。
我也是删除师。
我也知道,记忆这东西,不是非黑即白。
有的记忆,删了是解脱。
有的记忆,留着是念想。
可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我说,叶总,您说的那个母亲,那个老人,我信。
我说,可您能不能告诉我,那些留底的记忆里,有多少是善,多少是恶?
叶总没有说话。
我说,您自己心里清楚。
我说,您留底,是为了卖钱。
我说,那些善的,只是您拿来说服自己的借口。
我说,您留着它们,不是怕客户后悔。
我说,您是怕,哪天想用了,手里没货。
叶总转过身,看着我。
他看了很久。
他说,小陈,你是个善良的人。
他说,可善良的人,往往斗不过坏人。
他说,所以我把话说清楚。
他说,备份不能全销毁。
他说,但你那个账本,我可以销毁。
他说,我们各退一步。
他说,你拿钱走人,账本给我,我们两清。
我看着叶总,看了很久。
我说,叶总,账本可以给你。
他说,好。
我说,但是,备份,必须由第三方来管。
我说,您自己留着,我不放心。
叶总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他说,第三方?
他说,谁来当这个第三方?
我说,市里的监管部门。
叶总笑起来。
他说,小陈,你还是太年轻。
他说,你以为,监管部门,会管你一个删除师的账本?
他说,我实话告诉你,市里,有我的关系。
他说,你那个账本,就算递上去,也是石沉大海。
我看着他,说:叶总,您说的对。
我说,市里的关系,您有。
我说,可是,省里的呢?
叶总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说,我今天早上,已经把账本,扫描了一份,发了出去。
我说,收件人,是省里的监管部门。
我说,用的是匿名邮箱。
我说,他们看不看,我不知道。
我说,可我赌一把。
叶总猛地站起来。
他说,陈默,你疯了!
我说,我没疯。
我说,叶总,我三年前,删过自己的记忆。
我说,我那时候以为,删了,就太平了。
我说,可我这三年,活得像个空壳。
我说,今天,我好不容易,把记忆找回来了。
我说,我不会再删第二次。
我说,您要怎么办,我都接着。
第八章 备份
叶总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盯着我,说:陈默,你以为,你赢定了?
我说,我没这么想。
他说,你知道,我手里有什么吗?
他说,我手里,有你的记忆备份。
他说,三年前,机房失火,你抢走了账本,可你忘了,你自己也有一份备份,留在机房里。
他说,那份备份,被火抢救出来了。
他说,一直放在我这。
他说,陈默,你要是敢闹,我就把备份放出去。
他说,让所有人都看看,你陈默,当年是怎么求着删掉自己的记忆的。
他说,让所有人都看看,一个连自己记忆都不要的人,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我看着他。
我忽然笑了。
叶总愣了一下,说:你笑什么?
我说,叶总,您说的对。
我说,备份,确实在您手里。
我说,可是,您想过没有。
我说,备份里,是什么?
叶总的表情,变了。
我说,备份里,是我三年前的记忆。
我说,是我在机房失火那晚的记忆。
我说,是机房失火之前,我在机房里看到的一切。
我说,是账本。
我说,是我冲进火里,把账本抱出来。
我说,是您在我办公室里,跟我说的每一句话。
我说,是您说,我要是举报,我妈和我妹妹会出事。
我说,是您说,让我把自己删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说,叶总,您觉得,那段备份,是在搞臭我?
我说,那段备份,是证据。
我说,是您威胁我的证据。
我说,是净忆买卖记忆的证据。
叶总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说,备份里的内容,我早就看过了。
他说,我早就把你那段记忆,删掉了。
他说,备份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我看着叶总。
我说,叶总,您确定?
他说,我确定。
我说,那您要不要,现在播放一下?
叶总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说,播放什么?
我说,备份。
我说,备份就在您手里。
我说,您要是真删了,播放出来,什么都不会有。
我说,您要是不敢播,就说明,备份还在。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墙上的钟,嗒嗒地走。
叶总的手,慢慢伸向抽屉。
他摸到抽屉把手,又停住了。
他没打开。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陈默,你这是在赌。
我看着他,没有躲。
我说,是。
他说,你赌,备份没被删?
我说,是。
他说,你凭什么?
我说,因为备份里的记忆,是机房失火那晚的。
我说,火都烧了,账本我都抢出来了。
我说,那段记忆,是净忆最后的证据。
我说,叶总,您留着它,不是想删它。
我说,您是怕有一天,万一有用。
我说,您留了三年,就是想防着我这一手。
我说,可您没想到,它反过来,会咬您。
叶总的手,停在抽屉上。
我看见他的指节,攥得发白。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
我不知道,备份是不是真的还在。
我不知道,叶总有没有删过。
我只是赌。
赌他舍不得删。
赌他留了三年,就是留着备用。
赌他这种人,永远给自己留后手。
叶总缓缓收回手。
他说,陈默,你赢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说,备份,还在。
他说,你要的,就是这个,对吧?
他说:行,我把备份给你。
他说,可你要答应我,账本的事,到此为止。
他说,你那个匿名邮件,撤回来。
他说,咱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看着他的背影。
我说,叶总,邮件,撤不回来。
我说,发出去的东西,收不回来。
我说,就像删掉的记忆,回不来。
叶总猛地转过身。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敲门声。
三下。
我认得这个敲门声。
是阿哲。
阿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陈默,省里的检查组,到楼下了。
叶总的脸色,一下子灰了。
我看着他。
我说,叶总,我忘了告诉您。
我说,我那个匿名邮件,不是今早发的。
我说,是三天前发的。
我说,我拿到账本那天,就发了。
我说,我一直在等。
我说,等您来找我,等您承认,备份还在。
我说,叶总,您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人听着。
我说,阿哲在门口,录了音。
叶总站在原地,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他说,陈默,你……
他说,你为了这一天,准备了多久?
我说,准备了三年。
我说,从我删掉自己记忆,写那封信的时候,就开始了。
我说,叶总,我不是要报复您。
我说,我是要,那些被留底的记忆,回到它们主人手里。
我说,我是要,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偷偷摸摸地,买卖别人的记忆。
叶总站在窗边,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他才说,陈默,你赢了。
他说,可你记住,这个城市,不是只有净忆一家做记忆生意的。
他说,你扳倒了我,还会有别人。
他说,你以为,你救得了所有人?
我说,我救不了所有人。
我说,可我能救一个,是一个。
我说,就像三年前,我从火里,把苏禾拉出来一样。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阿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陈默,省里的检查组,到楼下了。
叶总的脸色,一点一点灰下去。
他看着我,说:陈默,你是什么时候,把邮件发出去的?
我说,三天前。
我说,拿到账本那天。
他说,你就不怕,邮件石沉大海?
我说,怕。
我说,可我更怕,我这辈子,都活在怕里。
叶总没有再说话。
他缓缓地,坐回椅子上。
窗外,警灯的光,一闪一闪地,照进来。
第九章 检查组
省里的检查组,是下午两点到的。
领头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姓方,我们叫她方处长。
她进门第一句话是:谁是陈默?
我说,我是。
她说,你那个举报信,我们收到了。
她说,内容是真是假,我们要查。
她说,现在,请你配合。
我点点头。
叶总站在办公室里,一句话没说。
方处长让人把备份、账本、机房,全都封了。
机房在地下二层,门是厚重的铁门。
检查组的人拿着封条,一层一层地贴。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把一个个铁柜子,贴上封条。
那里面,是几万段记忆。
有喜悦,有痛苦,有秘密,有遗憾。
它们曾经被人像货物一样,标价出售。
现在,它们要被带走了。
封到最后一个柜子的时候,一个年轻的检查员问我,陈师傅,这里面都是什么?
我说,都是人。
他说,人?
我说,每一段记忆,都是一段人生。
他说,那这些人生,现在归谁管?
我说,归它们自己。
检查员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听懂。
可我自己,听懂了。
封的时候,叶总忽然开口。
他说,方处长,我能说句话吗?
方处长看了他一眼,说:你说。
叶总说,备份,是净忆的资产。
他说,买卖记忆,是我的错,我认。
他说,可备份里,不全是恶。
他说,有些备份,是那些客户自己,想要回去的。
他说,有一个母亲,儿子死在车祸里,她删掉了儿子的记忆,现在后悔了。
他说,有一个老人,得了阿尔茨海默症,他女儿想让他想起自己是谁。
他说,方处长,这些备份,要是全销毁了,他们怎么办?
方处长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备份,不会全销毁。
她说,我们会成立一个专门的机构,管理这些备份。
她说,客户可以申请取回自己的记忆。
她说,但备份,不再属于净忆。
她说,从今天起,没有任何一家公司,可以私自保留客户的记忆。
叶总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检查组在事务所待了三天。
三天里,机房被清点。
账本上的每一笔交易,都被记录在案。
留底的记忆,按客户名单,一封一封地核实。
第四天,方处长找我谈话。
她说,陈默,账本上的交易,涉及很多人。
她说,有一些,是你们事务所的高层。
她说,还有几个,是外面的人。
她说,我们会一查到底。
她说,但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我说,您说。
她说,你三年前,为什么不举报?
我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检查组的车还停着,闪着警灯。
我说,三年前,我怕。
我说,我怕我妈和我妹妹出事。
我说,我以为,我把自己的记忆删了,就能换她们平安。
她说,那你现在,为什么又举报了?
我说,因为我发现,删了记忆,什么都没变。
我说,我以为,只要我忘了,坏事就不会发生。
我说,可其实,它一直在发生。
我说,只是,我看不见了。
我说,我这三年,过得浑浑噩噩。
我说,我每天上班,删别人的记忆,下班,回家,睡觉。
我说,我以为,这就是过日子。
我说,直到我看见自己的档案,我才知道,我把自己弄丢了。
我说,丢的记忆,可以找回来。
我说,丢掉的勇气,才是真的要命。
方处长看着我,说:陈默,你是个好删除师。
她说,可惜,这三年的记忆,你是真丢了。
她说,你丢的,不只是机房那晚的记忆。
她说,你丢的,是你自己的前半生。
我说,前半生?
她说,对。
她说,你恢复的那部分记忆,是机房的事。
她说,可你三年前,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说,你也有朋友,有同事,有喜欢过的女孩,有去过的城市。
她说,这些,都被那段删除,一起带走了。
我站在原地,没说话。
方处长说,你知道,我最佩服你哪一点吗?
我说,哪一点?
她说,你删掉自己记忆的时候,没有删掉自己的良心。
她说,你失忆了三年,可你一看到自己的档案,就立刻决定要查清楚。
她说,多少人,一辈子都想逃避真相。
她说,你却主动往火坑里跳。
方处长笑了。
她说,你这话,我记下了。
她说,等案子结了,你要是还想干这一行,来找我。
她说,新机构,缺一个像你这样的删除师。
我说,谢谢您。
方处长说,不过,在那之前,有一件事,你得先办了。
我说,什么事?
她说,你的记忆备份。
她说,备份里的记忆,你已经恢复了一部分。
她说,可备份里,还有一段,你没有恢复。
她说,那段记忆,是你删除自己之前,最后的记忆。
她说,陈默,那段记忆,你想恢复吗?
我站在走廊里,想了想。
我说,想。
方处长说,那你跟我来。
她带我去了检查组临时设立的恢复室。
我躺上去。
这一次,机器启动,蓝光亮起。
我闭上眼睛。
画面一点点,浮现出来。
我看见我自己,坐在删除仪前。
我看见我的手指,放在删除键上。
我看见屏幕上的倒计时。
十。
九。
八。
我看见,删除仪旁边,站着一个人。
是苏禾。
苏禾红着眼睛,看着我。
她说,陈默,你真的要删吗?
我听见我自己的声音,说:删。
她说,你删了,就再也想不起来了。
我说,想不起来,也比眼睁睁看着她们出事强。
她说,那我呢?
她说,你把我,也删了?
我沉默了。
我说,苏禾,对不起。
我说,你要是不想忘,你就别删。
她说,可你说,你删了,才能保护你妈和你妹妹。
我说,是。
她说,那我也删。
她说,我陪你。
我说,苏禾,你别删。
我说,你得记得。
我说,你得记得,机房里的账本。
我说,你得记得,你答应过我,要是有一天我忘了,你要提醒我。
她说,那你自己呢?
她说,你记得什么?
我笑了笑。
我说,我什么都记不得了。
我说,可我知道,我把重要的东西,都藏在了一个地方。
我说,藏在老槐树下的地窖里。
我说,藏在信背面画的那张图里。
我说,等哪天,我自己想起来了,我会去找的。
画面里,删除仪发出嗡鸣。
苏禾哭了。
她说,陈默,你别删,求你了。
我看见我自己,按下了删除键。
蓝光熄灭。
我的记忆,像潮水一样退去。
画面结束。
我睁开眼睛。
躺在恢复室的躺椅上,我很久没有动。
方处长站在旁边,说:陈默,想起来了吗?
我说,想起来了。
我说,全都想起来了。
原来,我删掉自己的记忆之前,就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账本,藏在老槐树下。
备份,藏在账本旁边。
信,留给苏禾。
图,画在信背面。
我删掉自己的记忆,不是放弃。
我是,在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我删掉了记忆,可我没有删掉,那个想醒过来的自己。
第十章 选择
案子结了,是在两个月后。
叶总涉嫌买卖他人记忆、威胁证人,移交司法机关。
账本上涉及的高层,一个都没跑掉。
净忆事务所,被责令停业整顿。
机房里那几万份留底的记忆,全部移交到新成立的监管机构。
新机构叫"归忆中心",专门负责管理客户记忆。
方处长说的没错。
有些客户,确实想拿回自己的记忆。
归忆中心开业那天,门口排了很长的队。
那个母亲,第一个来。
她拿回了儿子生前的记忆。
她说,她儿子出事前,最后一次跟她说话,是问她:妈,我头发是不是该理了。
她说,她这辈子,都忘不了这句话。
她说,她以前不敢想起这句话,一想就哭。
她说,现在她敢了。
她说,因为那是她儿子,最后跟她说的话。
那个得了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也来了。
他坐在轮椅上,被他女儿推着。
他拿回了一部分记忆。
他女儿说,爸认得出我了。
老人说,我记得你小时候,总爱爬树。
老人说,你妈说,女孩子爬什么树。
老人说,可你爬得比谁都高。
老人女儿,哭得说不出话。
还有一个中年男人,拿回了自己初恋的记忆。
他说,他当年跟初恋分手,一时冲动,把她的记忆删了。
他说,这些年,他越想越后悔。
他说,他记不清她长什么样了。
他说,他只知道,他欠她一句对不起。
他拿回记忆那天,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出来的时候,红着眼睛。
他说,陈师傅,谢谢你。
他说,我总算,把那年夏天想起来了。
他走后,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我想起我自己。
我删过自己的记忆,又找了回来。
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归忆中心开业那天,方处长给我打电话。
她说,陈默,归忆中心缺人。
她说,你来不来?
她说,你是老删除师了,业务熟。
她说,你要是来,就干你老本行。
我站在电话这头,想了很久。
我说,方处长,我想想。
方处长说:行,你想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家里,看着窗外。
苏禾坐在我对面。
她说,陈默,你不想回去干?
我说,不是不想干。
我说,我是怕。
苏禾说,你怕什么?
我说,我怕我又变成那个,连自己记忆都没有的人。
我说,我怕哪天,我又被人一吓,就把自己删了。
我说,我怕我坐进删除仪,按下去的那一刻,又想起来三年前的事。
苏禾说,你不会了。
她说,你连自己都敢查,连账本都敢交,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说,陈默,一个人,最难的是迈出第一步。
她说,你第一步都迈出来了,剩下的路,只会越走越稳。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阿哲来找我喝酒。
他拎了两瓶啤酒,一袋花生米。
他问我,归忆中心,去不去?
我说,还没定。
他说,去呗。
他说,你手艺还在,不去浪费了。
他说,再说了,你要是不去,那帮客户,找谁删记忆去?
我说,你就不怕,我又出什么事?
阿哲说,怕。
他说,可我更怕,你不干这行。
他说,陈默,你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他说,你删了那么多记忆,可你是最尊重记忆的人。
他说,你连自己的记忆,都舍不得丢,非要找回来。
他说,你这样的人,才配给别人删记忆。
他说,再说了,我也得去。
他说,我也把自己删过一次。
他说,我也想,把那个当盯梢的自己,找回来。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我说,那我去。
阿哲笑了。
他说,走一个。
那天晚上,我喝得有点多。
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机房失火。
我冲进去。
火光里,我看见一排排铁柜子。
我看见账本。
我看见苏禾。
我看见我自己,站在删除仪前。
梦里,我听见自己说:
苏禾,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要提醒我。
我不是胆小。
我是要留着这条命,去做更重要的事。
我醒了。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
我躺在床上,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我掏出手机,给方处长发了条消息。
我说,方处长,归忆中心,我去。
方处长很快回了。
她说,好。
她说,欢迎回家。
那天早上,我去了一趟临江路。
苏禾在楼下等我。
她看见我,说: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她说,去归忆中心?
我说,对。
她说,那你还删记忆吗?
我说,删。
我说,可以后,我删的每一段记忆,都会记在账上。
我说,归忆中心会保管备份。
我说,客户想反悔,随时能拿回去。
苏禾说,那你呢?
她说,你自己,以后还删吗?
我笑了笑。
我说,不删了。
我说,我这辈子,就删过那么一次。
我说,够我记一辈子了。
我说,再说了,我的记忆,已经有人替我保管了。
苏禾说,谁?
我说,归忆中心。
我说,我的备份,就存在那儿。
我说,要是哪天,我又想不起来了。
我说,我就自己去取。
苏禾看着我,忽然笑了。
她说,陈默,你变回来了。
她说,你终于,变回你三年前的样子了。
我站在临江路的楼下,晨光照在我脸上。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按下删除键的自己。
我想起他对我说的话。
他说,我不是胆小。
他说,我是要留着这条命,去做更重要的事。
现在,我终于知道,那件更重要的事,是什么了。
不是报复。
不是揭发。
是让每一个删掉记忆的人,都知道,他们的记忆,还在。
还在归忆中心。
还在他们自己手里。
只要他们想,随时可以拿回去。
就像我一样。
第十一章 火
归忆中心,正式营业三个月后,我接了一批老档案。
是从净忆机房移交过来的备份清单。
我一份一份核对。
核到第三周,我停住了。
清单上有一项,标注着:机房监控备份,2019年6月17日,23:14-23:52。
机房监控。
三年前失火那晚的监控。
我一直以为,监控跟其他数据一样,被火烧掉了。
可清单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这段监控,被抢救出来了。
我调出那段监控。
画面是黑白的。
时间:23:14。
机房走廊。
一个人,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他穿着深色风衣,低着头。
可那个身形,我认得。
是叶总。
他走到机房门口,推门进去。
23:16。
机房里面。
叶总站在铁柜子中间。
他手里,提着一个桶。
桶里装着什么,看不清楚。
他把桶放在地上。
然后,他弯腰,从柜子里,抽出几份档案。
他抱着档案,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那排铁柜子。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像是在看一排,随时会开口说话的证人。
他放下档案。
他提起那个桶,拧开盖子。
他把桶里的液体,泼在铁柜子上。
液体顺着柜门往下淌。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
23:21。
火,烧起来了。
画面里,火光冲天。
叶总站在门口,看着火。
他没有跑。
他只是站着,看着。
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灭。
他像是要把这场火,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
23:24。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是我。
画面里,年轻的陈默,跑过走廊,冲进机房。
火光里,我看见自己,抱着一沓档案,冲出火场。
我看见自己,回头看了机房一眼。
我看见自己,跑向走廊另一头。
监控到这里,断了。
我坐在电脑前,整个人都在发抖。
火,不是意外。
火,是叶总放的。
他带着汽油桶,进了机房。
他烧掉了铁柜子。
他想烧掉账本。
他想烧掉所有留底的证据。
可他没想到,我会冲进去。
我抢出了账本。
我在他放的那场火里,抢出了他最想烧掉的东西。
我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三年前,我为什么会第一个冲进机房。
不是因为我勇敢。
是因为,我就在附近。
我那天晚上,值夜班。
我在事务所一楼,听见地下传来动静。
我下楼,看见机房冒烟。
我冲进去,看见火光,看见铁柜子,看见账本。
我抱走账本,是因为,我认出了那是什么。
我在净忆干了四年,我知道账本放在哪个柜子。
所以,当火着起来的时候,我第一时间,就把它抱走了。
叶总站在门口,看着火。
他不知道,账本已经被人抱走了。
他以为,火烧起来,证据就没了。
他没想到,证据,早就被人抢走了。
我关了监控。
我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我想起叶总,想起他那天在我的办公室,跟我说的话。
他说,备份不能全销毁。
他说,有些备份是善。
他说,一个母亲想拿回儿子的记忆,一个老人想想起自己是谁。
他说得那么诚恳。
可原来,就是他,亲手放的那把火。
他差点,把那些记忆,全部烧成灰。
我拿起电话,给方处长打了过去。
我说,方处长,我找到一样东西。
她说,什么东西?
我说,机房失火那晚的监控。
我说:火,是叶总放的。
电话那头,方处长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陈默,你确定?
我说,我确定。
她说,监控在哪里?
我说,在归忆中心的备份库里。
她说,我马上过来。
我挂了电话,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
画面里,火光冲天。
画面里,叶总站在门口。
画面里,年轻的陈默,抱着账本,冲出火场。
我把画面放大,一帧一帧地看。
我看见,叶总泼汽油的时候,手很稳。
我看见,他点打火机的时候,甚至没有犹豫。
我看见,火着起来之后,他站在门口,看了十几秒。
他没有跑。
他是在确认,火真的烧起来了。
他是在确认,那些证据,真的会化为灰烬。
我忽然觉得,后怕。
如果那天晚上,我不是正好值夜班。
如果那天晚上,我迟到了十分钟。
那本账本,就会跟着那排铁柜子,一起烧成灰。
叶总,就会干干净净地,从这件事里脱身。
三年前的我,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
所以我才会在失火那天,刚好出现在机房附近。
我不知道,三年前的我,是不是早就盯上了那晚。
可我知道,命运,从来没有巧合。
我忽然觉得,命运很奇妙。
三年前,我以为,我删掉自己的记忆,就能保护我妈和我妹妹。
三年后,我才知道,我冲进火场抱出来的账本,成了扳倒叶总的最后一颗钉子。
我删掉的记忆,是怕。
我抱出来的账本,是证据。
怕,让我删掉了自己。
证据,让我找回了自己。
那晚,方处长带着人,取走了监控。
她看完监控,沉默了很久。
她说,陈默,你知道吗?
她说,你当年冲进火场,抱出账本的时候,监控里,叶总就在门口。
她说,你要是晚一分钟,他可能就把你拦住了。
她说,可他没拦。
她说,他大概,没想到你会进去。
她说,更没想到,你会抢走账本。
她说,你说,这算不算,天意?
我站在备份库里,想了想。
我说,不算。
我说,这是我三年前,自己选的。
后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叶总,以故意纵火、毁灭证据、买卖他人记忆等罪名,被正式立案。
法院开庭那天,我去做了证人。
庭上,我陈述了机房失火那晚,我看到的每一幕。
我说:火,是叶总放的。
我说,账本,是我从火里抱出来的。
我说,那些留底的记忆,是他偷偷保存的。
我说,他差一点,就把那些记忆,全部烧掉。
我问法官,我能说最后一句话吗?
法官说,可以。
我说,我当了很多年删除师。
我说,我一直以为,记忆是最脆弱的东西,一按删除键,就没了。
我说,可现在我明白了。
我说,记忆可以删,可真相删不掉。
我说,火可以烧掉铁柜子,可烧不掉人心里的账。
我说,谢谢法庭,给了我一个,把话说清楚的机会。
庭审结束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鼓掌。
叶总坐在被告席上,低着头。
他始终,没有看我。
尾声 我记得
判决下来的那天,是冬天。
天气很冷,可法院门口,站了很多人。
有取回记忆的母亲,有那个阿尔茨海默症老人的女儿,有苏禾,有阿哲,有老周。
那个母亲,捧着一束白菊花。
她说,她儿子生前,最喜欢白菊花。
她要把这束花,放在法院门口。
她说,告诉她儿子,当年害他丢掉记忆的人,判了。
那个老人的女儿,搀着她爸。
老人说,他今天记性特别好。
他说,他记得,他女儿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
他说,他记得,她妈走的那年,他才三十五。
他说,他这一辈子,丢过太多东西。
他说,今天,他总算,找回来一点。
叶总,被判了十二年。
宣判的时候,他没有抬头。
庭审结束后,方处长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她说,陈默,案子结了。
我说,谢谢您。
她说,别谢我,要谢,谢你自己。
她说,三年前,你要是没把那本账本抱出来。
她说,今天,我们什么证据都没有。
她说,是你,替那些客户,把记忆守住了。
我说,方处长,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方处长笑了。
她说,归忆中心,交给你了。
她说,你以后,就是归忆中心的负责人。
我愣了一下。
我说,我?
她说:对,你。
她说,你比谁都懂,记忆这东西,有多重。
她说,让你管,我放心。
我站在法院门口,看着漫天雪花。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在删除仪前按下删除键的自己。
我想起他写给苏禾的那封信。
我想起信上那句话:我不是胆小,我是要留着这条命,去做更重要的事。
现在,我终于知道,那件更重要的事,是什么了。
是让每一段记忆,都回到它主人手里。
是让每一个想忘记的人,都知道,他随时可以再想起来。
归忆中心开业一周年的那天,我在门口,贴了一张新的告示。
告示上写着:
本中心,保管您的记忆。
您可以随时取回。
您也可以,选择永远忘记。
但请记住:您的记忆,属于您自己。
没有人,可以替您决定,忘记什么。
也没有人,可以替您保管,不该保管的东西。
那天下午,苏禾来了。
她站在告示前面,看了很久。
她说,陈默,要是三年前,有这张告示就好了。
我说,现在也不晚。
她说,那你呢?
她说,你还想删记忆吗?
我笑了笑。
我说,不想了。
我说,我这辈子,就删过那么一次。
我说,那段记忆,我花了三年,才找回来。
我说,我舍不得,再删了。
苏禾看着我,说:陈默,你变了。
我说,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她说,变回你自己了。
她说,变回三年前,那个敢冲进火场的人了。
她说,陈默,你还记得,你当年在信上跟我说过什么吗?
我说,记得。
我说,你说,我不是胆小,我是要留着这条命,去做更重要的事。
她说,那你现在,做到了吗?
我看着她。
我说,做到了。
我说,我现在,每天坐在这间办公室里。
我说,有人来,想忘记,我帮他忘。
我说,有人来,想想起,我帮他想起。
我说,我再也不用,听谁的威胁,删自己的记忆。
苏禾笑了。
她说,那封信,我可以收起来了。
她说,我等了三年,总算,等到你把那条命,找回来了。
那天晚上,阿哲和老周,来我家喝酒。
阿哲说,陈默,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给人删记忆,是什么时候吗?
我说,记得。
我说,是一个失恋的女孩,删她前男友的记忆。
阿哲说,你那时候,手都在抖。
他说,你删完,还跟人家说,姑娘,记忆删了,日子还得过。
他说,那姑娘,哭了半天。
他说,后来,那姑娘又来了一次。
他说,她说,她想把记忆找回来。
他说,你说,找回来干嘛?
他说,她说,那是她二十岁那年,最好的记忆。
他说,你说,那你自己删过的记忆呢?
他说,你找回来,是怕,还是不甘心?
我想了想。
我说,都有。
我说,我怕的是,我妈和我妹妹出事。
我说,我不甘心的是,凭什么,坏人可以决定我记什么,忘什么。
我说,我找回来,是想告诉他们,记忆这扇门,钥匙在我自己手里。
阿哲端起酒杯。
他说,陈默,你说,记忆这东西,到底是该删,还是该留?
我想了想。
我说,该删的,是痛苦。
我说,该留的,是教训。
我说,记忆删了,人会轻松。
我说,可人要是没有记忆,就不知道自己是谁。
阿哲说,那你呢?
他说,你现在,知道自己是谁了吗?
我笑了。
我说,知道了。
我说,我叫陈默。
我说,我是归忆中心的负责人。
我说,我删过一段记忆,又把它找回来了。
我说,我这辈子,不会再删了。
窗外,雪还在下。
老周端起酒杯,说:来,敬陈默。
他说,敬那个,把自己找回来的人。
阿哲也端起杯。
他说,也敬那个,帮别人找记忆的人。
他说,陈默,以后归忆中心要是忙不过来,算我一个。
老周说,还有我。
他说,我年纪大了,删不动记忆了。
他说,可我能看档案。
他说,我还能,替那些找不回来的记忆,守一辈子门。
我端起酒杯,跟他们碰了碰。
我说,行。
我说,咱们三个,一起守着。
窗外的雪,落得正密。
屋子里,酒是热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机房失火那晚。
火光冲天。
我抱着账本,冲出火场。
身后,是燃烧的机房。
身前,是漆黑的长廊。
我站在长廊里,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里,我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站在火中,看着我。
他对我笑了笑。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可我知道,他说的是:
陈默,谢谢你,把我找回来了。
我醒了。
天亮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晨光。
我知道,那个身影,是三年前的我。
那个,差一点,就被我自己弄丢的我。
现在,我把他找回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