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点消失
我老公有个毛病,每晚十点,准时出门。
结婚第一天晚上,我就发现了。
十点整,他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穿上外套。
"我出去一趟。"他说。
"这么晚了,去哪?"
"见个朋友。"
"朋友?"
"嗯。"
然后他就走了。
凌晨两点,他才回来。
我躺在床上,听见他轻手轻脚地开门,又轻手轻脚地躺下。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给我做早饭。
煎蛋,牛奶,烤面包。
"昨晚去哪了?"我问。
"见个朋友。"
"什么朋友,非要半夜见?"
他笑了笑。
"以后跟你解释。"
"现在,先吃饭。"
结婚三个月,他每晚十点,准时出门。
风雨无阻。
连我生日那天,也不例外。
那天晚上,我做了满满一桌菜。
等到十点。
他站起来,穿上外套。
"今晚能不能不出门?"我拉住他的袖子。
他看了我一眼。
"晚晚,"他说,"等我回来,给你补过。"
"今天,真的有事。"
说完,他走了。
我坐在一桌子菜前面,从十点,等到凌晨三点。
他没有回来。
凌晨五点,他才推开门。
"菜凉了。"我说。
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对不起。"他说。
"没事。"我说,"吃饭吧。"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安静。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别的。
后来,我慢慢习惯了。
十点,他出门。
凌晨,他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像是,从医院里,出来。
我问他,他总是说:
"见个朋友。"
"朋友住院了?"
"嗯。"
"什么朋友?"
他沉默一会儿。
"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男的女的?"
他看着我。
"女的。"他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每天晚上,都去见她?"
"嗯。"
"她是你什么人?"
"一个……"他顿了顿,"欠了她很多的人。"
我没有再问。
可我心里,像扎了一根刺。
三个月。
每晚十点。
风雨无阻。
去见一个,女的。
直到那天。
那天下夜班,我路过住院部。
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走廊里,安安静静。
值班的护士,趴在桌子上,打瞌睡。
我本来,要直接下楼的。
可路过重症监护室门口的时候。
我忽然,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声音,很熟。
是顾沉。
我停下脚步。
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顾沉,坐在一张病床旁边。
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年轻的女人。
她闭着眼,安安静静地躺着。
像是,睡着了。
又像是,昏迷。
顾沉,握着她的手。
低着头。
声音,又轻又哑:
"念念,姐姐来了。"
"你看,姐姐,来看你了。"
"你,醒过来,好不好?"
我站在门外。
透过那块玻璃。
看着我的丈夫。
握着一个,陌生的,女人的手。
叫她,念念。
叫她,姐姐。
我手里的包,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顾沉,猛地,抬起头。
隔着玻璃,看见了我。
他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凌晨一点。
住院部。
重症监护室。
我的丈夫。
另一个女人。
其实,我跟顾沉,认识得很仓促。
半年前,同事给我介绍对象。
说是她老公的战友,条件好,人靠谱。
我本来不想去。
那阵子,我刚失恋,对谁都提不起劲。
可架不住同事天天劝。
"晚晚,去见见。"
"就当认识个朋友。"
"万一,成了呢?"
我想了想,就去了。
相亲那天,是在一家小馆子。
顾沉,来得比我还早。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
面前,放着一杯茶。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
"你好。"他说。
"我叫顾沉。"
"你是林晚?"
"嗯。"我点点头。
他笑了。
"坐。"他说,"想吃什么?"
那天,我们聊了不到一个小时。
他话不多。
但句句,都在点子上。
问我工作忙不忙。
问我住得远不远。
问我,喜不喜欢吃鱼。
"你问这些干什么?"我忍不住笑。
"了解一下。"他说。
"我做饭还行。"
"你要是,不挑食。"
"我们,可以多见几面。"
我听着,心里,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
认识两周,他约我吃饭。
第三次见面的时候。
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红本。
"林晚,"他说,"我们领证吧。"
我愣住了。
"领证?"
"我们才认识两周。"
"嗯。"他说,"我知道。"
"可我想娶你。"
"为什么?"
他看着我。
"因为,"他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我那时候,觉得他八成是疯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
看着他认真的样子。
我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第二天,我们就去领了证。
领完证,回家的路上。
他说:"晚晚,有个事,我提前跟你说。"
"嗯?"
"我每天晚上,十点,要出门。"
"去见一个朋友。"
"可能每天,都要去。"
"你能接受吗?"
我愣了一下。
"每天?"
"嗯。"
"多长时间?"
"可能很长。"
"有可能,"他看着我,"一辈子。"
我坐在车里。
看着他。
"顾沉,"我说,"你是不是,外面有人?"
"没有。"他说,"我发誓。"
"那你为什么,每天晚上要出门?"
"现在,"他说,"还不能告诉你。"
"等到时候到了。"
"你会知道的。"
"你愿意信我吗?"
我想了很久。
"信。"我说。
"我信你。"
那天晚上,我们回了家。
第二天晚上。
十点。
他准时出门。
从那一天起。
每晚十点。
风雨无阻。
第二章 消毒水的味道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吵架。
我回了家。
顾沉,跟在我后面。
进了门,他站在玄关,半天,没说话。
"晚晚。"他终于开口。
"嗯。"
"那个病房里的人。"
"她叫念念。"
"是我,欠了她很多的人。"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你每天晚上,十点出门。"
"就是去,陪她?"
"嗯。"
"陪了多久了?"
"七年。"
七年。
我愣住了。
"七年?"我问,"你认识她,七年了?"
"嗯。"
"她,是你什么人?"
顾沉,沉默了。
他低下头。
过了很久,才说:
"晚晚,你现在,还不适合知道。"
"等念念醒了。"
"等她自己,跟你说。"
"好吗?"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眼睛里,全是,说不清的东西。
有疲惫。
有恳求。
还有一种,很深的,愧疚。
我张了张嘴。
"好。"我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顾沉,在卧室里。
门,开着。
我们谁,都没有,睡。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可上班的时候,我一直在走神。
同科室的小周,凑过来。
"晚姐,昨晚,没睡好?"
"嗯。"
"跟姐夫吵架了?"
"没有。"
"那怎么,一脸心事?"
我犹豫了一下。
"小周。"我问,"重症监护室,3号床。"
"那个病人,你认识吗?"
小周,愣了一下。
"3号床?"
"你说那个,昏迷了好几年的姑娘?"
"她怎么了?"
"她……"我压低声音,"她是谁啊?"
"不知道。"小周说,"住院部那边,管的严。"
"病历,都锁着的。"
"不过……"
"不过什么?"
"我听住院部的姐妹说。"小周凑过来,"那姑娘,住院费,全是,一个男人交的。"
"每天,都来。"
"一交,就是,好多年。"
"雷打不动。"
我攥紧手里的笔。
"那个男人……"
"是不是,高高瘦瘦的,长得挺帅?"
"对对对!"小周眼睛一亮,"晚姐,你认识?"
"那男人,每天晚上来。"
"来了,就往病房里一坐。"
"坐到,凌晨。"
"护士们,都认识他。"
"都说,那姑娘,命真好。"
"有那么个,痴情的人,守着。"
我听着,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小周,吓了一跳。
"晚姐,你怎么了?"
"没事。"我说,"我去趟,住院部。"
"现在?"
"嗯。"
我站起来,往外走。
小周,在后面喊:
"晚姐,你认识那个人?"
我没有回答。
住院部,重症监护室。
3号床。
我推开门的时候,顾沉,不在。
病房里,安安静静。
床上,那个叫念念的姑娘,还是,躺着。
闭着眼。
皮肤,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她瘦。
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可五官,还是,能看出,很好看。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
我总觉得,这张脸。
有一点,眼熟。
像是,在哪里,见过。
可又想不起来。
我低头,看了看她的手腕。
手腕,很细。
细得,像一截,枯枝。
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
镯子,很小。
一看,就是,小时候,戴的。
我盯着那只银镯子。
心里,忽然,咚的一声。
那只镯子。
跟我小时候,戴的那只。
一模一样。
我猛地,抬起自己的手。
我的手腕上,也戴着一只银镯子。
是我妈,在我七岁那年,给我打的。
两只镯子。
一模一样。
我站在病房里。
看着床上,那个昏迷的姑娘。
又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镯子。
手,抖得,厉害。
"念念。"
我念着那个名字。
心里,忽然,涌起,一个,荒诞的念头。
"念念。"
"你,是谁?"
从那天起,我上班的时候,总往住院部跑。
一开始,是去探3号床。
后来,是去查监控。
医院的监控室,我有熟人。
值班的小刘,跟我一个科室出来的。
"晚姐,"她压低声音,"你这是,要查谁?"
"查个人。"我说,"他每天晚上,来住院部。"
"几点?"
"十点,到凌晨。"
"那你查,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的。"
"住院部,重症监护室,那一层。"
小刘,帮我调了三天的监控。
镜头里。
十点零一分。
顾沉,从电梯里出来。
他径直走向,重症监护室。
在门口,站了一下。
然后,推门进去。
一直到凌晨。
他才出来。
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一个人走。
背影,很孤单。
三天。
天天如此。
"晚姐,"小刘看着屏幕,"这个男人是谁啊?"
"每天晚上都来。"
"也不是家属吧?"
"家属,也没这么勤的。"
我没有回答。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孤单的背影。
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回家。
顾沉,还没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
等他。
客厅的茶几上。
放着他的外套。
我鬼使神差地。
伸手,摸了摸外套的口袋。
口袋里。
有一张纸。
我掏出来。
是一张缴费单。
市第一人民医院。
重症监护室。
病人,林念。
费用清单。
缴款人,顾沉。
月缴费金额。
三万八千。
我看着那张单子。
手指,有点发抖。
林念。
那个女人,叫林念。
每月三万八。
他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他白天上班。
晚上去医院。
他把钱,都花在那个病房里了。
"林念,"我念着那个名字。
"你到底是谁?"
"你是顾沉的什么人?"
我把那张单子。
原原本本,放回外套口袋。
当晚十一点。
顾沉回来了。
他进门。
看见我还坐在客厅。
"晚晚,"他说,"怎么还不睡?"
"等你。"我说。
"吃夜宵吗?"
"不用了。"他说,"医院那边。"
"护士给我留了一份盒饭。"
"医院?"我故作惊讶,"你去医院了?"
他顿了一下。
"嗯。"他说,"朋友住院。"
"我去看看她。"
"她好点了吗?"
"好多了。"他说。
"医生说,这两天,有反应了。"
"手指会动。"
"那就好。"我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名字。
林念。
林念。
我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
忽然。
我想起了什么。
林念。
我妈,也姓林。
我们家那个大院子。
院子里那棵树。
那个追着我喊姐姐的小女孩。
她喊的是什么?
姐姐。
可我记不起她的名字了。
林念。
会是她吗?
第二天,我调了监控。
监控室里,保安师傅帮我,把昨晚的录像,倒了出来。
重症监护室门口。
十点零一分。
顾沉的身影,准时出现。
他先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像是在平复什么。
然后,才推门进去。
凌晨一点,他出来。
凌晨两点,他又进去。
凌晨三点。
凌晨四点。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离开。
走廊里的灯,把那个背影,拉得很长。
很孤单。
我盯着屏幕。
看了很久。
那个每晚十点准时消失的男人。
不是去见什么情人。
他是去守着一个病人。
守了整整一夜。
"林晚,"保安师傅说,"这男的,我认得。"
"每天夜里都来。"
"三年了,雷打不动。"
"三年?"我愣住了。
"是啊。"保安师傅说,"我在这儿干了三年。"
"他来三年了。"
"从来不带家属。"
"一个人,默默守着。"
"那姑娘,"他压低声音,"听说,是他妹妹。"
"亲妹妹。"
"说是小时候,走丢的。"
"找了很多年,才找到。"
"找到的时候,人就不行了。"
"一直躺在医院里。"
"这男的,也不容易。"
我站在监控室里。
听着保安师傅的话。
心里,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师傅,"我说,"谢谢你。"
"那姑娘,住的,是哪张床?"
"3号床。"
"3号床。"我念着。
"重症监护室,3号床。"
第三章 病房
我从住院部回来以后,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下班回家,顾沉,已经做好了饭。
他今天,回来得早。
"今天,不去见她了?"我问。
他愣了一下。
"今天,她情况,好一点了。"他说,"护士说,她这两天,有反应了。"
"有反应?"
"嗯。"他说,"手指,会动。"
"医生说,可能,快醒了。"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那,她醒了以后。"
"你就不用,每天,十点,出门了?"
顾沉,看着我。
"晚晚,"他说,"念念醒了以后。"
"我想,让她,住到,咱们家来。"
我愣住了。
"住到,咱们家?"
"嗯。"他说,"她没有别的亲人了。"
"只有我。"
"和你。"
我放下筷子。
"顾沉。"我问,"念念,到底,是你什么人?"
他沉默了。
"晚晚,"他说,"等念念醒了。"
"她自己,会告诉你。"
"现在,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他看着我。
"因为,"他说,"我怕,说了,你会,承受不住。"
"有什么,承受不住的?"
"你,"他顿了顿,"你也不知道,一些事。"
"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
只是,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先吃饭。"他说。
那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
脑子里,全是,那只银镯子。
吃完饭,我收拾了碗筷。
然后,我一个人,回了房间。
从抽屉最里面,翻出一本旧相册。
相册,是我妈留下的。
她去世,三年了。
相册很旧。
封面,都磨得发毛了。
我一页一页,翻开。
前几页,是我小时候的照片。
我在胡同口,骑小木马。
我在幼儿园,举着小红花。
我在小学,戴着三道杠。
我一张一张,看。
翻到最后一页。
我愣住了。
相册最后一页,是空的。
不对。
不是空的。
是有一张照片,被撕掉了。
只留下一个,方方的印子。
像是,有人,把照片,撕走了。
我盯着那个,空空的印子。
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那张被撕掉的照片。
是谁?
我把相册,翻来覆去,看。
没有答案。
那天晚上,我睡着以后。
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还很小。
在一个大院子里。
有一个小女孩。
跟我一样大。
她追着我跑。
喊着:
"姐姐,姐姐。"
"等等我。"
我回头,看。
看不清她的脸。
只看见,她手腕上。
戴着一只银镯子。
跟我的,一模一样。
我猛地惊醒。
床头柜上的闹钟。
指向凌晨三点。
顾沉,不在身边。
他又出门了。
我坐在黑暗里。
心里,那个念头。
越来越清楚。
那个叫念念的姑娘。
跟我有关。
她喊我,姐姐。
第二天,我又去了住院部。
白天,重症监护室,探视的人多。
我站在走廊拐角。
看见护士,进进出出。
3号床,念念,还是躺着。
我找值班护士,打听。
"3号床,那个姑娘。"
"她的家属,除了顾先生,还有别人吗?"
"没了。"护士说。
"七年了,就顾先生一个人来。"
"一开始,医院还报过警。"
"想找她的家人。"
"可查来查去,查不到。"
"她身上,没有任何证件。"
"只有,手腕上,一只镯子。"
"顾先生说,那是她从小就戴着的。"
"说,那是她家里人,给她打的。"
"他就一直养着她。"
"这些年,"护士叹了口气,"医药费,手术费。"
"全是顾先生,一个人扛着。"
"他自己,过得很省。"
"我们都知道。"
"他真是个好人。"
我站在走廊拐角。
听着护士的话。
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是个好人。
我想。
可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要瞒着我?
下午,我回家。
翻出我妈留下的东西。
一个旧木匣。
匣子里,是妈生前的证件。
户口本。
身份证。
还有一些老照片。
我翻着那些老照片。
大多是妈年轻的时候。
站在单位门口。
抱着我。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
我一张一张,看。
突然。
我看到一张照片。
背面写着:"林晚,两岁生日。"
照片上。
妈坐在椅子上。
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是我。
我的手腕上。
戴着一只银镯子。
可照片的角落。
还有一个小女孩。
站在椅子旁边。
拉着妈的衣角。
那个小女孩的脸。
被人用剪刀,剪掉了。
只留下一个小小的身影。
拉着妈的衣角。
我盯着那个,被剪掉的脸。
手指,抖得厉害。
那个小女孩。
是谁?
妈为什么要剪掉她的脸?
我又翻过那张照片。
背面那行字,我白天已经看过了。
可这一回,我看见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是妈的笔迹:
"愿我的两个宝贝。"
"一生平安。"
两个宝贝。
两个宝贝!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妈写的是,两个宝贝。
那个被剪掉脸的小女孩。
是念念。
是我的妹妹。
妈没有忘了她。
妈从来没有,忘了她。
只是为了让我不难过。
妈把她藏了起来。
藏在相册里。
藏在照片的角落。
藏在我记不起的地方。
"念念,"我哭着说,"对不起。"
"姐姐把你忘了。"
"姐姐该记得你的。"
"姐姐该记得你的啊。"
那张缴费单,我一直没舍得扔。
就压在手机壳后面。
每天上班,我都要摸一摸。
像是一种提醒。
提醒我,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人。
在等着我去认。
我找过宋主任。
就是3号床的主治医生。
"宋主任,"我说,"3号床那个病人。"
"昏迷多久了?"
宋主任翻了翻病历。
"七年。"他说。
"七年?"我有点意外。
"这么长时间,费用一定很高吧?"
"高。"宋主任点头。
"重症监护,一天的费用,就不少。"
"加上用药,护理。"
"一个月,少说,三四万。"
"这些年,"他说,"都是那个顾先生,一个人扛的。"
"没见他提过一句。"
"也没见他,让家里人来过。"
"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大老板。"
"就是做点小生意。"
"有时候,我查房,看见他。"
"就趴在床头,睡着了。"
"手,还握着病人的手。"
"你说,"宋主任叹了口气,"这年头。"
"还有几个人,能这样,守一个人,守七年。"
我听着。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宋主任,"我说,"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
"林念。"
"林念。"我念着这个名字。
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
"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她有没有提过。"
"她有没有说过,她还有个姐姐?"
宋主任,看着我。
"她昏迷着,"他说,"说不出话。"
"但有时候,护士给她翻身。"
"她会含糊地,喊两个字。"
"什么?"
"姐姐。"
第四章 她是谁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回了趟娘家。
娘家,还有我舅舅。
我妈去世以后,舅舅,是我唯一的娘家亲戚。
舅舅家,在老城区。
我敲开门的时候,舅舅,正坐在院子里,喝茶。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晚晚?你怎么这个点儿回来了?"
"舅,"我说,"我有点事,想问你。"
"什么事?"
"我妈,以前……"
我顿了顿。
"是不是,还生过一个孩子?"
舅舅,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碎了一地。
他看着我。
半天,没有说话。
"舅?"
舅舅,慢慢地,站起来。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
"晚晚,"他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在医院,看见一个姑娘。"我说,"她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
"跟我的一模一样。"
"她叫念念。"
舅舅,浑身,一抖。
"念念……"他喃喃地说,"念念……"
"舅,你认识她?"
舅舅,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
肩膀,轻轻,抖着。
过了很久,他才转回身。
眼睛,红红的。
"晚晚,"他说,"你妈,走得早。"
"有些事,她没来得及,告诉你。"
"现在,你知道了,也好。"
"念念……"
"念念,是你妹妹。"
"亲妹妹。"
我站在原地。
脑子里,嗡的一声。
"亲妹妹?"我重复了一遍,"我,有妹妹?"
"嗯。"舅舅说,"你妹妹,比你小两岁。"
"你们小时候,特别亲。"
"你走哪儿,她都跟着。"
"姐姐,姐姐,叫个不停。"
"那,她后来……"
舅舅,沉默了。
"后来,"他说,"那年,你们家,出了事。"
"出了什么事?"
"你妈,带着你们俩,过江。"
"船,翻了。"
"你妈,被人救上来。"
"你,也被人救上来。"
"可念念……"
"念念,不见了。"
"找了很久。"舅舅,一字一顿地说,"都没找到。"
"都以为,她没了。"
"都以为,她死在江里了。"
"你妈,为了你。"
"为了你不难过。"
"就把念念的照片,全收起来了。"
"相册里那一页。"
"也是她撕的。"
"她说,不想让你看见念念的照片。"
"不想让你想起来。"
我站在院子里。
听着舅舅的话。
浑身,都在发抖。
念念。
我的妹妹。
我记不起她了。
那个追着我喊姐姐的小姑娘。
我把她忘了。
"舅,"我的声音,都在颤,"念念她现在,还活着。"
"她就在医院里。"
"她躺在病床上。"
"昏迷了好几年。"
舅舅,猛地,抬起头。
"活着?"
"念念,还活着?"
"嗯。"我说,"她还活着。"
舅舅的眼泪,刷的一下,就下来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
"晚晚,"他说,"那个守着念念的男人。"
"是谁?"
"他是谁?"
我张了张嘴。
"他,"我说,"是我老公。"
"顾沉。"
那天下午,舅舅留我吃了饭。
他一边给我盛饭,一边念叨:
"你妈那个性子,你是知道的。"
"认死理。"
"念念出事以后。"
"她嘴上不说。"
"可我知道,她心里,一直在找。"
"年年,都托人问。"
"问江边那些村子。"
"问有没有,捡到个,七八岁的小姑娘。"
"没有。"
"一年,两年。"
"十年,二十年。"
"都没有。"
"后来,你妈,也就不问了。"
"可她从来没有,提过念念。"
"一次都没有。"
"我以为,她是放下了。"
"可你妈走的那年。"
"我去收拾她的遗物。"
"在她的枕头底下。"
"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
"是念念五岁的时候。"
"站在院子里那棵树下。"
"笑。"
"照片的背面写着:"
"'念念,五岁。'"
"'妈妈的宝贝。'"
"那张照片。"
"她压在枕头底下。"
"压了一辈子。"
舅舅说到这里。
眼睛,又红了。
"你妈她,"他说,"从来没有,忘过念念。"
"她只是不敢提。"
"不敢在你面前提。"
"怕你问。"
"怕你想起来。"
"怕你难过。"
我听着。
碗里的饭。
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舅,"我说,"那张照片。"
"现在在哪儿?"
"在我这儿。"舅舅说。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是一张照片。
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
一个小女孩。
站在树下。
笑得,很甜。
我看着那个小女孩。
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那个小女孩。
跟病房里那个昏迷的念念。
长得一模一样。
五岁的念念。
跟二十五岁的念念。
除了瘦了很多。
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舅,"我的声音,都在抖,"这是念念。"
"这是我妹妹。"
"嗯。"舅舅说,"是念念。"
"晚晚,你看清楚了。"
"这个孩子,是你妹妹。"
"她叫念念。"
"她还活着。"
"她就在那家医院里。"
"你们姐妹俩。"
"总算要相认了。"
那天下午,舅舅坐在院子里。
跟我讲了很多,很久以前的事。
"你妈年轻的时候。"他说。
"是厂里,最俊的姑娘。"
"追她的人,排着队。"
"可她,偏偏看上了你爸。"
"你爸,是个木匠。"
"手巧。"
"给你妈打了一对银镯子。"
"你妈说,等生了女儿。"
"一个,戴一只。"
"后来,生了你们俩。"
"你爸,就请我,照着那对镯子。"
"给你和念念,各打了一只。"
"一模一样。"
"你七岁那年打的。"
"念念五岁。"
"念念,特别喜欢那只镯子。"
"天天戴着。"
"睡觉,都不摘。"
"你妈说,念念这孩子。"
"随她。"
"认东西。"
"认人。"
"认死理。"
"念念,也是。"
"五岁那年。"
"你妈,带着你们俩,回娘家。"
"要过江。"
"那天,风很大。"
"船,在江心,翻了。"
"你爸,也在那条船上。"
"你爸……"
舅舅,说到这里。
声音,哑了。
"你爸,为了救别人。"
"走了。"
"你妈,抱着你。"
"被人,拉上了岸。"
"念念……"
"念念,就没找到。"
"找了,很多年。"
"都没有。"
"你妈,一夜之间,白了头。"
"她把念念的东西,全收了起来。"
"她说,不能让晚晚看见。"
"晚晚还小。"
"不能让她,天天想妹妹。"
"后来,你妈,就再也不提念念了。"
"好像,没有过这个女儿一样。"
"只有我知道。"舅舅说。
"你妈的枕头底下。"
"一直压着,念念五岁的那张照片。"
"压了一辈子。"
我听着。
眼泪,一直流。
"舅,"我说,"我爸呢?"
"我爸他……"
"也走了。"舅舅说。
"走了很多年了。"
"你妈一个人,把你们姐妹俩,拉扯大。"
"不容易啊。"
"那对银镯子,"舅舅说,"是你爸,留给你们姐妹的。"
"念念手上那一只。"
"是当年,你爸打的那一只。"
"一模一样的。"
"晚晚,"舅舅看着我,"你手上这只。"
"跟念念那只,是一对。"
"你们姐妹俩。"
"是这世上,最亲的人。"
第五章 银镯子
从舅舅家回来,已经是下午了。
我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
脑子里,乱成一团。
念念是我妹妹。
她昏迷了好几年。
顾沉,守了她七年。
顾沉,娶了我。
这三件事,放在一起。
我总觉得,中间,缺了什么。
缺了什么?
我闭上眼睛。
顾沉说,等念念醒了,她会自己告诉我。
可念念,什么时候,才能醒?
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来。
我没有回家。
我又去了住院部。
重症监护室,3号床。
念念,还躺着。
护士说,她这两天,有反应了。
手指,会动。
"她是不是,快醒了?"我问。
"说不好。"护士说,"昏迷这么多年,能醒过来,是个奇迹。"
"她,还有家人吗?"
"有啊。"护士说,"就那个,天天来的,顾先生。"
"他是她,什么人?"
护士,愣了一下。
"顾先生,不是她丈夫吗?"
"丈夫?"我愣住了。
"对啊。"护士说,"顾先生,一直说,他是她丈夫。"
"这床的住院费,手术费,都是他一个人交的。"
"交了好几年了。"
"他说,等他妻子醒了,就接她回家。"
我站在走廊里。
听着护士的话。
心里,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丈夫。
他说,念念,是他妻子。
那,我算什么?
我站在那里。
半天,没有动。
手里,攥着那只银镯子。
冰凉冰凉的。
我低头,看了看那只镯子。
又看了看,病房里,念念手腕上那只。
一模一样。
"念念,"我轻声说,"你真的是,我妹妹吗?"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醒过来?"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这儿?"
病房里,静悄悄的。
念念,躺在床上。
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
顾沉,已经在家了。
他看见我。
"晚晚,你今天去哪了?"
"我去了舅舅家。"我说。
顾沉的动作,顿了一下。
"舅舅家?"
"嗯。"
"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看着他,"念念,是我妹妹。"
"亲妹妹。"
"他还说,"我的声音,有点抖,"你是念念的丈夫。"
"你是我妹妹的丈夫。"
"那我是谁?"
"我是你的什么?"
顾沉,站在客厅里。
看着我。
很久。
很久。
"晚晚。"他终于开了口。
"念念,不是我妻子。"
"我从来没有,娶过念念。"
"我娶的是你。"
"那护士说……"
"护士误会了。"他说,"我不是念念的丈夫。"
"我只是,答应过她。"
"答应照顾她一辈子。"
"你答应过她?"
"嗯。"
"你认识她多久了?"
"十七年。"
"十七年?"我愣住了,"你才三十岁。"
"十七年前,你才十三。"
"十三岁,你就认识念念了?"
"嗯。"顾沉说。
"那时候,我们,是邻居。"
"念念和你,搬到江那边,的第一天。"
"我就认识她了。"
"她那时候,特别爱笑。"
"总是跟在你后面。"
"姐姐,姐姐,地叫。"
"后来,船翻了。"
"念念,没了踪影。"
"我找了她十七年。"
"直到三年前。"
"我终于找到了她。"
"可她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
"躺在病床上。"
"不会说话。"
"不会笑。"
"我答应过她的。"
"我答应过她,照顾她一辈子。"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
我坐在书房里。
把妈妈留下的旧木匣,又翻了一遍。
户口本。
身份证。
那本相册。
还有,一叠没洗出来的底片。
我举起底片,对着灯看。
底片很旧。
上面的人影,模模糊糊。
可有一张底片。
我看了很久。
那是一个大院子。
一棵树。
树下,站着两个小女孩。
一个大一点。
一个小一点。
小一点的,拉着大一点的衣角。
大一点的,手里举着一颗糖。
我盯着那张底片。
手,有点抖。
那两个小女孩。
一个是我。
另一个,是念念。
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
那天,在院子里。
我拿着糖。
念念追着我跑。
"姐姐,姐姐。"
"给我吃一颗。"
"就一颗。"
我回头,故意逗她。
"不给。"
"叫姐姐,也不给。"
念念,就瘪着嘴。
"姐姐坏。"
"姐姐是大坏蛋。"
我被她逗笑了。
把手里的糖,掰成两半。
"给。"我说,"一人一半。"
"姐姐的,给你一半。"
念念接过去。
笑得,眼睛都弯了。
"姐姐最好了!"
"姐姐最好!"
"念念最喜欢姐姐了!"
我站在书房里。
对着那盏灯。
看着那张底片。
眼泪,流了满脸。
我想起来了。
我全都想起来了。
我有一个妹妹。
她叫念念。
她比我小两岁。
她最喜欢跟在我后面。
喊我姐姐。
她最喜欢吃糖。
她最喜欢那棵大树。
后来,船翻了。
她不见了。
妈妈把她的照片,都收了起来。
把相册那一页,撕了。
把照片上她的脸,剪了。
妈妈以为,把她藏起来。
我就不会想起来。
可妈妈不知道。
有些东西。
藏,是藏不住的。
就像那只银镯子。
就像那张底片。
就像病房里,那个昏迷的姑娘。
她是我妹妹。
她是我忘了很多年的妹妹。
第二天,我去了档案室。
想调念念的病历。
档案室的老师,是个很严格的老护士。
"晚晚,"她说,"重症监护室的病历。"
"不是谁都能调的。"
"那是家属签字,同意过的。"
"你要调3号床的病历?"
"你是她家属吗?"
我张了张嘴。
"我……"我说,"我是。"
"我是她姐姐。"
老护士,看了看我。
"她姐姐?"
"3号床的家属。"
"不是那个顾先生吗?"
"他登记的亲属关系,是兄妹。"
"你是她姐姐?"
"那怎么,从来没见你来过?"
我站在档案室门口。
半天,说不出话。
"我,"我最后说,"我才知道她在这儿。"
"我才知道,我有个妹妹。"
"对不起。"
"我来晚了。"
老护士,看着我。
叹了口气。
"病历,"她说,"不能调。"
"但有一个东西。"
"你可以看看。"
"那个姑娘的床头柜里。"
"有一个旧本子。"
"是顾先生放的。"
"说是她从前的画本。"
"每天晚上,顾先生都会给她念一页。"
"念了七年。"
"你要是想看。"
"去病房里拿吧。"
那天下午。
我又一次,走进了重症监护室。
念念的床头柜上。
放着一个旧本子。
皮都磨得发亮了。
我打开本子。
第一页。
画着一个大院子。
一棵树。
两个小女孩。
大的牵着小的。
下面写着一行字:
"念念的家。"
字很稚嫩。
是小孩子的笔迹。
我翻到最后一页。
画着一条江。
江边站着一个,小男孩。
手里攥着一根绳子。
绳子的另一头。
垂在水里。
小男孩的脸上。
画着一滴一滴的眼泪。
我看着那页画。
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小男孩。
"顾沉,"我低声说,"原来你从那么小。"
"就开始画她了。"
第六章 相册
"你答应过她,照顾她一辈子。"
"那,她让你照顾她一辈子。"
"为什么?"
"她那时候,才几岁?"
顾沉,沉默了。
他低下头。
过了很久,才说:
"那一年,念念,八岁。"
"船翻了以后,她漂在江里。"
"是我,先看见她的。"
"我那时候,十三岁。"
"我救不了她。"
"我只能,抓住岸边一根绳子的一头。"
"把另一头,扔给她。"
"她抓住了。"
"可水太急了。"
"她抓不住多久。"
"她在水里喊:"
"'哥哥,你救我。'"
"'救救我。'"
"我拼命拉绳子。"
"可我太小了。"
"拉不动她。"
"眼看着她,被水冲走了。"
"我记得她最后那句话:"
"'哥哥,别忘了我。'"
"'别忘了念念。'"
顾沉说到这里。
声音,已经哑了。
"我答应她了。"他说。
"我答应她,不会忘了她。"
"我答应她,会找到她。"
"会照顾她一辈子。"
"后来,"他说,"我找了她十七年。"
"终于在七年前,找到了她。"
"可她已经,不认识我了。"
"她躺在一张陌生的病床上。"
"昏迷不醒。"
"医生说她的大脑受过重创。"
"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了。"
"我就每天晚上,去看她。"
"一看就是七年。"
我站在客厅里。
听着他的话。
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
"所以,"我的声音,很轻,"你娶我。"
"是为了念念吗?"
顾沉,猛地抬起头。
"不是。"他说得很快。
"晚晚,我娶你不是为了念念。"
"我娶你是因为……"
他停住了。
看着我。
"是因为,"他说,"我爱你。"
"我找到念念的时候。"
"顺着她的线索。"
"找到了你。"
"你是她姐姐。"
"你在医院当护士。"
"我看到你的第一眼。"
"就想起了,那年江边的那个小姑娘。"
"她总是护着念念。"
"念念喊你姐姐。"
"你总是把好吃的,留给念念。"
"我记得你。"
"我记得你的样子。"
"我爱上了你。"
"可我不敢告诉你,念念的事。"
"我怕你知道了。"
"会承受不住。"
"会离开我。"
"会恨我。"
"恨我没能救她。"
"恨我瞒着你。"
我看着他。
"顾沉。"我说。
"嗯。"
"你是个傻瓜。"
"我不恨你。"
"我只是恨你,不早点告诉我。"
"念念是我妹妹。"
"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我忘了她。"
"我忘了我有个妹妹。"
顾沉,走上前。
一把抱住我。
"不怪你。"他说,"你当时太小了。"
"你妈也是为了你好。"
"她不想让你记起那件事。"
"那件事太疼了。"
"可你现在知道了。"
"念念还在。"
"她还活着。"
"等她醒过来。"
"你们就能相认了。"
我趴在他肩上。
哭得像个孩子。
"顾沉,"我说,"我们一起等她醒过来。"
"好不好?"
"好。"他说。
"我们一起等。"
那天晚上,我缠着顾沉,讲了很久。
讲那年江边的事。
"那天,"他说,"我本来,不该在江边的。"
"我奶奶,住在江对岸。"
"每个周末,我爸都带我去看她。"
"那天,我站在渡口。"
"等渡船。"
"船还没来。"
"我远远地看见,两个小姑娘。"
"从巷子里跑出来。"
"大一点的,牵着小一点的。"
"大一点的,一直说:"
"'念念,慢点。'"
"'别摔着。'"
"小一点的,咯咯地笑:"
"'姐姐,姐姐。'"
"'我就要跑。'"
"'跑得比你快!'"
"我那时候就想。"
"这个姐姐,真会照顾人。"
"把妹妹,看得那么紧。"
"船靠岸了。"
"人很多。"
"你妈抱着,一袋子东西。"
"牵着你。"
"你牵着念念。"
"一家三口,上了船。"
"船开到江心。"
"突然起了大风。"
"浪一个接一个,打过来。"
"船摇得厉害。"
"有人喊:'船要翻了!'"
"我站在岸边。"
"看着那条船,在浪里一沉一浮。"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才十三岁。"
"我只能站在岸边,干看着。"
"后来,船真的翻了。"
"江面上全是人。"
"喊救命的。"
"哭的。"
"漂着的行李箱子。"
"我看见你妈抱着你。"
"漂在水上。"
"一个大叔,把你们拉上了岸。"
"我又看见念念。"
"她抱着一块木板。"
"在水里一上一下。"
"我扔绳子给她。"
"她抓住了。"
"可水太急。"
"她太小了。"
"抓不住。"
"她看着我。"
"喊:"
"'哥哥救我。'"
"'哥哥别忘了我。'"
"那是我听到的,她的最后一句话。"
顾沉说到这里。
声音,已经沙哑了。
"我记了十七年。"他说。
"一个字都没忘。"
"念念说,别忘了她。"
"我就不能忘。"
"我找了她整整十七年。"
"每年夏天。"
"我都沿着江,往下游找。"
"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找。"
"问每一个村子的人。"
"问有没有捡到过,一个小姑娘。"
"没有。"
"十七年。"
"没有。"
"直到七年前。"
"我找到了一个小镇卫生所。"
"卫生所的大夫说,有个姑娘。"
"在他们那儿,躺了很多年。"
"是十年前,一个渔民从江里捞上来的。"
"那个渔民说,捞上来的时候。"
"姑娘还有气。"
"就送到卫生所。"
"卫生所救活了她。"
"可她一直没有醒。"
"渔民家里穷。"
"养不起一个昏迷的人。"
"就一直放在卫生所。"
"卫生所也没钱。"
"就这么躺着。"
"一躺就是十年。"
"我看到她的第一眼。"
"就认出她了。"
"她手腕上那只银镯子。"
"跟你的,一模一样。"
"我问卫生所的人。"
"她叫什么?"
"他们说:'不知道。'"
"'送来的时候,就没有名字。'"
"'渔民说是江里捞的。'"
"我说:'她叫念念。'"
"'她叫林念。'"
"从那天起。"
"她有名字了。"
"我把她接到市里。"
"住进了医院。"
"一住就是七年。"
"晚晚,"顾沉看着我,"我找到念念的时候。"
"就想过来告诉你。"
"可我不知道,你在哪儿。"
"后来,我找到了你。"
"我更不敢说了。"
"我怕你看到念念那个样子。"
"会受不了。"
"我就想。"
"等念念醒了。"
"再告诉你。"
"等她醒了。"
"你们姐妹俩。"
"好好相认。"
"我,"他低下头,"我以为我能等到那一天。"
"可没想到。"
"你先在医院,看见了他。"
我伸手。
握住他的手。
"顾沉,"我说,"你等到了。"
"念念快醒了。"
"你也等到了我。"
"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你只是太善良了。"
"善良得,让人心疼。"
第七章 病历
念念住院的事,我一直没敢跟舅舅细说。
直到那天,舅舅打电话来。
"晚晚,念念,在哪个医院?"
"我想去看看她。"
我报了医院的名字。
"舅,我陪你去。"
"不用。"舅舅说,"我自己去。"
"你上班,忙。"
那天下午,舅舅去了医院。
晚上,他给我打电话。
电话里,他的声音,一直在抖。
"晚晚,"他说,"我见到念念了。"
"她瘦得,不成样子。"
"可我知道,那是念念。"
"那只镯子,是我打的。"
"两只,都是。"
"你七岁那年,我打的。"
"念念五岁那年,我也打了一只。"
"一模一样的。"
"她一直戴着。"
"都这么多年了,还戴着。"
"这孩子……这孩子……"
舅舅,说不下去了。
我在电话这头,听着。
眼泪,也下来了。
"舅,"我说,"念念会醒的。"
"医生说了,她最近,有反应了。"
"会醒的。"
"嗯。"舅舅说,"会醒的。"
"我等了这么多年了。"
"不在乎,再多等几天。"
挂了电话,我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去了住院部。
我想,再看看念念。
重症监护室的三号床。
值班护士,看见我,愣了一下。
"晚姐,你怎么又来了?"
"我……"我说,"我看看,3号床。"
"3号床,那个姑娘?"
"嗯。"
护士,看了看我。
"晚姐,"她说,"你是不是,认识那姑娘?"
"我……"
"她姓林。"护士,忽然说,"病历上,登记的名字,叫林念。"
"林念。"
我心里,咚的一声。
"病历上,"我说,"写的是,林念?"
"嗯。"护士说,"住院部那边,查到的。"
"说是七年前,送来的。"
"一个男人,送来的。"
"登记的时候,那男人,报的名字,就是林念。"
"他说,是他妹妹。"
"妹妹?"
"嗯。"护士说,"顾先生,登记的时候,填的,亲属关系,是兄妹。"
"他说,那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
"住院费,手术费,全是,他交的。"
"七年了,一天没断过。"
我站在那里。
听着护士的话。
心里,翻江倒海。
兄妹。
他说,念念,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
"那,顾先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他有没有说过,这个妹妹,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说过。"护士说,"说是,小时候,掉进江里。"
"溺水,伤了脑子。"
"后来,一直,没好。"
"顾先生,找了她好多年。"
"终于找到了。"
"就一直养着她。"
"治着她。"
"等她醒过来。"
"晚姐,"护士,看着我,"你认识顾先生吗?"
"怎么问这个?"
"我……"我说,"我认识。"
"他是我老公。"
护士,愣住了。
"你老公?"
"顾先生,是你老公?"
"嗯。"
护士,张了张嘴。
"可顾先生,每天晚上都来。"
"一坐就是半夜。"
"他从来,没提过,他结婚了。"
"我们都以为,他是……"
"以为他是,那姑娘的丈夫。"
我低下头。
"他没提过,也对。"我说。
"念念是他妹妹。"
"他照顾妹妹。"
"不用跟别人解释。"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我在重症监护室门口。
坐了一整夜。
隔着那块玻璃。
看着里面的念念。
"念念,"我轻声说,"姐姐在这儿。"
"你快点醒过来。"
"姐姐等你醒过来,接你回家。"
病房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突然。
念念的手指。
动了一下。
我猛地站起来。
"念念?"
"念念,你听得见吗?"
念念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眼睛,还是闭着。
可手指,在动。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掉。
"念念。"我说,"姐姐在这儿。"
"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姐姐好多话,想跟你说。"
"好多,好多话。"
念念,没有睁眼。
可她的手指。
一下一下。
勾住了我的手。
第二天,我找到了念念的主治医生。
宋主任。
"宋主任,"我说,"我是3号床病人的姐姐。"
宋主任,抬起头。
看了看我。
"你是她姐姐?"
"嗯。"我说。
"顾先生登记的时候,写的是兄妹。"
"你们是……"
"她是我妹妹。"我说,"亲妹妹。"
"我们小时候走散了。"
"我找了她很多年。"
"最近才知道,她在这儿。"
宋主任,看着我。
"走散了?"他问。
"嗯。"
"十七年前。"
"江上出的事。"
宋主任,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
"顾先生跟我说过。"
"他说那个姑娘。"
"是他小时候,一起长大的邻居妹妹。"
"掉进江里之后。"
"找了这么多年,才找着。"
"他说他答应过那个姑娘的家人。"
"要照顾她一辈子。"
"他,"宋主任顿了顿,"他没有说,你们是亲姐妹。"
"他只说是邻居妹妹。"
"医生,"我说,"念念她的病情。"
"到底怎么样?"
"脑干受损。"宋主任说,"植物状态。"
"多年了。"
"按医学常理。"
"这种情况,醒过来的几率很低。"
"但,"他说,"最近她的反应明显了。"
"手指会动。"
"眼睛有时候,会跟着人转。"
"这是好现象。"
"或许是她自己在努力。"
"她想醒过来。"
"她想回家。"
"她,"宋主任看着我,"她在等你们。"
我站在办公室里。
听着宋主任的话。
眼泪,又下来了。
"谢谢医生。"我说。
"我会天天来看她。"
"天天跟她说话。"
"告诉她,姐姐来了。"
"告诉她,姐姐记起她了。"
"告诉她,"我说,"姐姐等她回家。"
那天下午。
舅舅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了一袋橘子。
"念念,"他坐在病床边,"舅舅给你买橘子来了。"
"你爱吃的橘子。"
"你醒过来吃,好不好?"
"舅舅记得,你爱吃橘子。"
"你小时候,一筐一筐地吃。"
"吃得嘴都黄了。"
"你妈说你,舅舅就护着你。"
"说,小孩子,爱吃就多吃点。"
"念念,"舅舅的声音,有点抖,"你醒过来。"
"舅舅给你买一辈子橘子。"
病房里。
安安静静。
念念,躺在床上。
没有回答。
舅舅就坐在那儿。
看着她。
看了一下午。
我站在门口。
看着舅舅的背影。
心里,酸得不行。
那天晚上。
我下班,走过住院部。
听见两个护士,在聊天。
"3号床那个姑娘。"
"顾先生今天又来了。"
"天天夜里都来。"
"雷打不动。"
"要是我有个这么痴情的男朋友。"
"死也值了。"
"听说那姑娘,是顾先生的妻子。"
"不是说是妹妹吗?"
"谁知道呢。"
"反正那个顾先生。"
"是个好人。"
"是个真正的好人。"
我站在拐角。
听着她们的话。
没有出声。
我想。
是的。
他是个好人。
是我的好丈夫。
是念念的好哥哥。
是这个世界上。
最好的人。
第八章 苏醒
念念醒过来的那天,是凌晨。
我上完夜班,照例,去住院部看她。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
我看见,念念,睁着眼睛。
她躺在病床上。
眼睛,睁得大大的。
看着天花板。
"念念?"我愣住了。
念念,慢慢,转过头。
看着我。
"姐姐。"她说。
声音,很轻。
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
"姐姐。"
我站在门口。
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念念。"我冲过去,抓住她的手。
"念念,你醒了?"
"你认得我?"
念念,看着我。
眼睛里,有一点,茫然。
"姐姐。"她又说了一遍。
"你认得我?"我哭着问。
念念,没有回答。
只是,一直,看着我。
喊:
"姐姐。"
"姐姐。"
"哎。"我哭着答应,"哎。"
"姐姐在这儿。"
"念念,姐姐在这儿。"
那天,顾沉,是哭着,从公司赶来的。
他冲进病房。
看见睁着眼睛的念念。
一个大男人。
站在床边。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念念。"他说,"你醒了。"
念念,看着他。
"哥哥。"她说。
"哥哥。"
顾沉,蹲在床边。
"哎。"他应着,"哎。"
"哥哥在这儿。"
"念念,哥哥在这儿。"
医生说,念念能醒过来,是奇迹。
她的大脑,受损多年。
能在这么多年后,重新醒过来。
几乎没有先例。
"她的记忆,"医生,斟酌着说,"可能,会有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她可能,只记得,很少,很早以前的事。"
"也可能是,什么都记得。"
"要等她,慢慢,恢复。"
"不能,刺激她。"
"慢慢来。"
"嗯。"我说,"我们,慢慢来。"
念念,醒来以后。
话,很少。
她总是,安安静静地,躺着。
或者,安安静静地,坐着。
看着窗外。
有时候,她会突然喊我:
"姐姐。"
"哎。"
"姐姐。"
"哎。"
"姐姐,你走不走?"
"不走。"我说,"姐姐不走。"
"姐姐在这儿。"
念念,就笑一下。
又低下头。
"念念,"我问,"你还记得什么吗?"
"比方说。"
"你小时候的事。"
念念,想了很久。
"我记得一个大院子。"她说。
"院子里有一棵树。"
"有一个小女孩,追着我跑。"
"喊姐姐。"
"那个小女孩是谁?"
"是你吗?"
我愣住了。
"是。"我说,"是我。"
"那个追着你喊姐姐的小女孩。"
"是你念念。"
"我们小时候,住在一个大院子里。"
"你总是追着我喊姐姐。"
念念,听着。
眼睛里的光。
一点一点,亮起来。
"姐姐。"她说。
"哎。"
"我找到你了。"她说。
"我找到你了,姐姐。"
说着,说着。
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念念,"我抱住她,"是姐姐找到你了。"
"是姐姐找到你了。"
"对不起,"念念,哭着说,"我忘了好多事。"
"我连你的脸,都记不清了。"
"可我记得你。"
"我记得你是我姐姐。"
"我记得你给我留过好吃的。"
"你总是把最后一块糖,留给我。"
"我都记得。"
我听着。
哭得,比她,还凶。
"念念,"我说,"你什么都不用记得。"
"你只要记得,姐姐在这儿。"
"姐姐永远,在这儿。"
那天晚上。
顾沉,站在病房门外。
看着里面的我们。
"晚晚,"他说,"念念醒了。"
"你们终于,相认了。"
"嗯。"我说。
"谢谢你,顾沉。"
"谢你照顾了念念七年。"
"谢你找到了她。"
"也谢你,"我看着他,"娶了我。"
顾沉,笑了。
笑容里,带着泪。
"晚晚,"他说,"该说谢谢的,是我。"
"谢谢你等了我这么久。"
"谢谢你没有离开我。"
"谢谢你愿意,跟我一起,等念念醒过来。"
"我的十点消失。"
"从今天起。"
"没有了。"
念念醒来后的第一周,是医院的医护人员,一起见证的奇迹。
宋主任,每天查房,都要在3号床前,站很久。
"恢复得很好。"他说。
"超出预期。"
"照这个速度。"
"再过半个月,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念念,一天一个样。
第一天,她只能,躺着。
第二天,她能在我的搀扶下,坐起来。
第三天,她喝下了,第一碗粥。
"姐姐,"她喝了一口,说,"好甜。"
"这是……什么?"
"小米粥。"我说。
"加了糖。"
"你小时候生病,妈就给你熬这个。"
"你总说,甜的。"
念念,捧着碗。
眼泪,掉进粥里。
"我不记得了。"她说。
"可我总觉得。"
"这个味道。"
"很熟。"
"很熟很熟。"
我看着她。
"那你就记住。"我说。
"这是,家的味道。"
"姐姐,以后天天,给你熬。"
念念,点头。
"嗯。"她说。
第四天,她开始,说话多一些。
她问我:"姐姐,你有工作吗?"
"有。"我说。
"我在医院,当护士。"
"护士?"
"嗯。"
"那,姐姐,"她拉着我的袖子,"你见过,很多病人吗?"
"见过。"
"那,你怕不怕?"
"不怕。"我说。
"病人,也是人。"
"生病了,更需要人,照顾。"
念念,听了。
看着我。
"姐姐,"她说,"你真好。"
"我昏迷的时候。"
"总是听见,一个声音。"
"轻轻地说:"
"'别怕。'"
"'会好的。'"
"'有我在。'"
"我一直以为,那是做梦。"
"现在我知道了。"
"那不是做梦。"
"那是,哥哥。"
"是哥哥,在跟我说话。"
"七年,"她说,"哥哥跟我,说了,七年的话。"
"他说,他在等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说,等那个人来了。"
"他就不用,每天晚上来了。"
"他说,"念念,看着我,"那个人是姐姐。"
"是我的姐姐。"
我听着。
眼眶,又热了。
"念念,"我说,"哥哥不是不来了。"
"是他以后,要守着两个人。"
"守着你。"
"也守着我。"
"我们三个,"我笑着说,"以后都在一起。"
念念,笑了。
她笑得,很好看。
"嗯!"她说。
"我们三个,都在一起。"
那天晚上。
顾沉来的时候。
念念,已经睡了。
他站在床边。
看着她。
"晚晚,"他说,"她今天开心吗?"
"开心。"我说,"她今天喝了一碗粥。"
"还说了好多话。"
"说要和我们在一起。"
顾沉,低头。
笑了。
"好。"他说。
"以后,我们三个。"
"在一起。"
第九章 画
念念,转到了普通病房。
她恢复得很快。
能坐起来了。
能下床,慢慢走了。
话,也多了一些。
可她从来不提,当年江里的事。
也不提,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我问过她一次。
她低着头,说:
"姐姐,我记不清了。"
"只记得,黑黑的,冷冰冰的。"
"后来,就不知道了。"
"等再有意识的时候。"
"就已经在医院了。"
"看见哥哥在旁边。"
"看见你,在旁边。"
我心里,酸酸的。
"念念,"我说,"过去的事。"
"不记得也好。"
"记不起来,就不要想了。"
"以后有姐姐。"
"有哥哥。"
"有我们照顾你。"
念念,点点头。
"嗯。"她说。
"姐姐,你们对我真好。"
"这辈子,我最幸运的事。"
"就是醒过来的时候。"
"看见的是你们。"
念念,会画画。
她闲着的时候。
总是拿着笔,在纸上画。
画的都是同一个画面。
一个大院子。
一棵树。
一个小女孩,追着一个大女孩跑。
大女孩的手腕上。
画着一只镯子。
"念念,"我问,"你画的这个大女孩。"
"是谁?"
念念,笑了笑。
"是姐姐。"她说。
"那个小女孩呢?"
"是我。"
"我总爱追着你跑。"
"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
"你总嫌我烦。"
"可你从来没有,真的甩开过我。"
"我,"她低下头,"我记得的,就这些了。"
"其他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姐姐,"她抬起头,"你怪我吗?"
"怪我,把你们都忘了。"
"不怪。"我说。
"念念,你能记得姐姐。"
"姐姐就很开心了。"
"那些忘掉的。"
"姐姐慢慢讲给你听。"
"从今天起。"
"一天讲一点。"
"讲到你想起来为止。"
念念,听着。
眼睛,红红的。
"嗯。"她说。
"好。"
那天晚上,我回家收拾念念的东西。
她快出院了。
我在她的病历夹里。
翻出一叠画。
厚厚的一叠。
全是那个画面。
大院子。
树。
小女孩追着大女孩。
只是有几张。
画的不是姐妹。
是一个小男孩。
站在江边。
手里,攥着一根绳子。
绳子的另一头。
垂在水里。
小男孩的脸上。
画着很多很多眼泪。
我看着那几张画。
愣住了。
"念念,"我问,"这个小男孩。"
"是谁?"
念念,看了一眼。
脸上的笑容。
一下子就没了。
"我,"她说,"我不记得了。"
"可我总是梦到他。"
"梦到他站在江边。"
"手里攥着绳子。"
"哭。"
"我梦到他的时候。"
"心里就很难过。"
"很难过。"
我看着那张画。
又看着念念。
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个小男孩。
是顾沉。
十七年前。
站在江边。
手里攥着绳子。
眼看着念念被水冲走。
却救不了她。
的那个十三岁的顾沉。
念念忘了很多事。
可她记得那个小男孩。
记得他攥着绳子的样子。
记得他哭。
"念念,"我的声音,有点哑,"这个小男孩。"
"你记得他叫什么吗?"
念念,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她说。
"可我记得他喊我的名字。"
"他喊我念念。"
"他说:"
"'念念,别怕。'"
"'哥哥会救你的。'"
"可水太大了。"
"他没能力救上我。"
"我,"念念的眼泪,掉下来,"我不怪他。"
"我从来没有,怪过他。"
"我只是怕。"
"怕他会怪他自己。"
那几天,念念开始做康复训练。
物理治疗师,每天推着她,在走廊里走。
"姐姐,"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我走得好吗?"
"好。"我说,"走得特别好。"
"比昨天,好多了。"
念念,就笑。
"等我好了。"
"我要去看看外面。"
"看看江。"
"看看那棵树。"
"看看,"她说,"我画了那么多年的地方。"
我扶着她。
"好。"我说。
"等你好了。"
"姐姐带你去。"
"去看大院子。"
"去看那棵树。"
"去看,"我笑着说,"念念的家。"
念念,听着。
眼睛,又亮了。
"念念的家。"她念着。
"我画本上写的那个家。"
"真的还在吗?"
"在。"我说。
"那个大院子,还在。"
"那棵树,还在。"
"家,也还在。"
"等你好了。"
"姐姐带你回家。"
念念的手。
紧紧抓着我的手。
"嗯!"她说。
"我要回家。"
那几天,念念画了很多画。
画的还是那个大院子。
那棵树。
两个小女孩。
只是画的角落,多了一样东西。
一袋橘子。
"这是什么?"我问。
"橘子。"念念说。
"有个人,每年秋天,都给我买橘子。"
"我忘了他长什么样。"
"可我记得橘子。"
"记得那个味道。"
"甜甜的。"
"酸酸的。"
"像是家的味道。"
我看着那袋画出来的橘子。
心里,又酸又暖。
"念念,"我说,"那个人是舅舅。"
"你的舅舅。"
"他找了你十七年。"
"他等着给你买橘子。"
"等了十七年。"
念念,愣住了。
"舅舅?"她说,"我还有舅舅?"
"嗯。"我说。
"你有舅舅。"
"也有姐姐。"
"你什么都有。"
"你只是忘了。"
"没关系。"我说,"我们慢慢想起来。"
那天晚上。
我把念念画的那几张,江边小男孩的画。
带回了家。
我把画放在顾沉面前。
"顾沉,"我说,"你看看这个。"
顾沉,看着那些画。
手指,轻轻抚过画上那个,攥着绳子的小男孩。
半天,没有说话。
"这是,"他的声音,有点哑,"念念画的?"
"嗯。"我说。
"她忘了你的名字。"
"可她记得你。"
"记得你攥着绳子的样子。"
"记得你哭。"
"她说,她梦到你的,时候。"
"心里就特别难过。"
"她说,"我看着他,"她从来没有,怪过你。"
"她只是怕。"
"怕你会怪你自己。"
顾沉,低着头。
很久,很久。
"晚晚,"他终于开口,"我以为这辈子。"
"念念都不会知道。"
"我在江边哭过。"
"也不会有谁知道。"
"我欠她一根绳子。"
"我以为,我要记一辈子。"
"可她画出来了。"
"她记得。"
"她都记得。"
"她,"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她从来没有,怪过我。"
"我等了十七年。"
"就等这一句话。"
第十章 摊牌
我把念念那几张画,拿给了顾沉。
他看了很久。
一句话,都没有说。
"顾沉,"我说,"念念她,记得你。"
"她记不清你的脸。"
"可她记得,你攥着绳子,站在江边,哭的样子。"
顾沉,低着头。
"晚晚,"他说,"我那天,要是再用力一点。"
"要是能游过去。"
"念念就不会,吃这么多苦。"
"你别这么说。"我握住他的手。
"那个时候,你才十三岁。"
"水那么急。"
"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
"念念她,从来没有怪过你。"
"她只是怕。"
"怕你怪你自己。"
"你看,"我把那张画翻过来,"这张画上的小男孩。"
"脸上全是眼泪。"
"念念画的时候。"
"她说,她梦到他,就难过。"
"她记不得你的名字了。"
"可她记得你哭。"
"这个世界上,有人记得你哭。"
"那个人,是念念。"
顾沉,看着那张画。
眼睛,红了。
"晚晚,"他说,"我不是个好哥哥。"
"也不是个好丈夫。"
"我瞒着你,念念的事。"
"骗你说,见朋友。"
"你没有骗我。"我打断他。
"你说,见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念念确实是,你很重要的人。"
"你没有说谎。"
"你只是,没有说完。"
"顾沉,"我看着他,"我们之间。"
"不欠谁的了。"
"你欠念念的那根绳子。"
"你已经还了十七年。"
"从今往后。"
"你不欠她的了。"
"也不欠我的。"
"我们,"我说,"好好过日子。"
"好好照顾念念。"
"好吗?"
顾沉,看着我。
"好。"他说。
"晚晚。"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我说。
那天晚上,念念出院了。
我和顾沉,去接她。
念念,站在医院门口。
看着外面的天。
"姐姐,"她说,"外面的天。"
"真好看。"
"嗯。"我说,"以后你每天,都能看到了。"
"我们回家。"
念念的手。
一下子抓住我的手。
"家?"她问。
"我们的家?"
"嗯。"我说,"你姐姐和姐夫的家。"
"也是你的家。"
念念的眼睛。
一下子,亮了。
"家。"她念着。
"我有家了。"
回家的路上。
念念坐在后座。
一路,都看着窗外。
"姐姐,"她忽然说,"以前。"
"我在医院的时候。"
"每天晚上,都听到哥哥在跟我说话。"
"他说,他结婚了。"
"娶的是他最喜欢的人。"
"他说,他老婆是个护士。"
"对病人特别好。"
"他说,等我醒了。"
"要带我去见他老婆。"
"他说,他老婆一定会喜欢我的。"
"我那个时候,就在想。"
"哥哥的老婆。"
"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如今我知道了。"
"是姐姐。"
"是我姐姐。"
"这个世界真小。"
"哥哥娶了我姐姐。"
我坐在前排。
听着念念的话。
眼泪,又下来了。
"念念,"我说,"这不是世界小。"
"这是缘分。"
"是天给我们的缘分。"
"你丢了十七年。"
"我们等了你十七年。"
"终于等到了。"
"念念,"我转过头,看着她,"欢迎回家。"
念念,笑着,哭。
"姐姐,"她说,"我回家了。"
"我终于,回家了。"
回家的头几天,念念,还有些不适应。
她总是站在窗前。
看楼下的车。
看远处的高楼。
"姐姐,"她问我,"我以前住在哪儿?"
"你,"我顿了顿,"你以前住在大院子里。"
"跟姐姐,跟妈妈一起。"
"后来出了点事。"
"你就……离开家了。"
"很多年。"
念念,点点头。
没有再问。
她是个很懂事的姑娘。
我不说,她就不问。
可我知道,她心里一定有很多想问的。
只是怕问了,我难过。
那几天。
我请了几天假。
天天陪着她。
带她认路。
带她认人。
带她适应这个新的世界。
"这是电梯。"我说。
"按这个键上楼。"
"按这个键下楼。"
"这是手机。"我说。
"你想我了,就打电话。"
"这是钥匙。"我说。
"家的钥匙。"
"你的家。"
"你随时可以回来。"
念念,接过钥匙。
看了很久。
"我的钥匙。"她说。
"我有家的钥匙了。"
"嗯。"我说。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住一辈子都行。"
念念,把钥匙攥在手心里。
"姐姐,"她说,"你们对我真好。"
"我醒过来之后。"
"你们对我真好。"
"可我什么都没有。"
"我连一句谢谢,都不会说。"
"不用谢。"我说。
"你是我妹妹。"
"姐姐对妹妹好。"
"天经地义。"
"不需要谢。"
那天晚上。
顾沉回家。
看见念念坐在客厅看电视。
他笑了。
"念念,"他说,"在家习惯吗?"
"习惯。"念念点头。
"就是看电视的时候。"
"有些字我不认识。"
"有些话,我听不懂。"
"没关系。"顾沉说。
"慢慢学。"
"以后有的是时间。"
"嗯!"念念,笑着点头。
那天晚上。
吃完饭。
念念回房间睡了。
我和顾沉,坐在客厅。
"顾沉,"我说,"念念她以后。"
"就住咱们家了。"
"嗯。"顾沉说。
"我答应过她。"
"照顾她一辈子。"
"现在她醒了。"
"我更要照顾好她。"
"你,"他看着我,"你不介意吧?"
"我介意什么?"我说。
"她是我妹妹。"
"我巴不得她住在家里。"
"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你,"我看着他,"你以前说的那句话。"
"你说你认识我。"
"比我以为的早。"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我的?"
顾沉,笑了。
"你真的想知道?"他问。
"嗯。"
"那,"他说,"等念念完全好了。"
"等我们三个,坐在一起。"
"我讲给你们听。"
"讲,"他看着我,"那年江边。"
"我是怎么认识你的。"
"讲我,"他低声说,"等了你多少年。"
那之后,念念开始学着,过正常的日子。
她每天早上,起得很早。
在阳台上,站一会儿。
看楼下的早点摊,支起白雾。
看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一辆一辆过去。
"姐姐,"她问我,"我也可以,去上班吗?"
"我想,做点事。"
"我想,自己养活自己。"
"我不想,总是,让你们照顾。"
"念念,"我说,"你不用急着上班。"
"先养好身体。"
"等你能走利索了。"
"想去哪儿上班,姐姐都支持你。"
念念,点头。
"那我,先帮家里做事。"
"扫地,擦桌子,浇花。"
"我都会。"
"我学得很快。"
她真的,说到做到。
每天,家里都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还会做饭了。
照着网上的教程。
做得有模有样。
"姐姐,"她端着碗,眼睛亮亮的,"你尝尝。"
"我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跟妈妈做的,像不像?"
我看着那碗面。
红色的西红柿。
黄色的鸡蛋。
白色的面条。
热气腾腾。
"像。"我说。
"特别像。"
"你小时候,妈妈就爱给你做这个。"
"你吃一口。"我说。
"尝尝,是不是妈妈的味道。"
念念,夹起一筷子面条。
吹了吹。
放进嘴里。
嚼了嚼。
忽然,眼泪就掉下来了。
"姐姐,"她哭着说,"我想妈妈了。"
"我也想妈妈。"
我放下筷子。
抱住她。
"念念,"我说,"妈妈也在想你。"
"她一直在天上,看着我们。"
"看着你回来了。"
"看着我们姐妹俩,又在一起了。"
"她会高兴的。"
"她一定,特别高兴。"
第十一章 舅舅
念念回家一周,舅舅来了。
他站在我家门口。
手里,提着两袋水果。
一袋苹果。
一袋橘子。
"舅,"我开门,"你怎么还带东西?"
"给念念的。"舅舅说。
"她爱吃什么,我还记得。"
"她小时候,最爱吃橘子。"
"一到秋天,就缠着我要。"
"我每年,都给她买。"
"后来……"
舅舅,顿了顿。
"后来,就没机会买了。"
我让舅舅进门。
念念,正坐在客厅,看电视。
看见舅舅。
她愣了一下。
"念念,"我说,"这是舅舅。"
"你还记得舅舅吗?"
念念,看着舅舅。
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舅舅。"她说。
"你是舅舅。"
舅舅,站在原地。
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念念。"他说。
"舅舅,找了你十七年。"
"找了整整十七年。"
"好孩子,你总算,回来了。"
念念,走过去。
抱住舅舅。
"舅舅,"她说,"对不起。"
"我不记得,你的样子了。"
"可是,我记得,有个人。"
"每年秋天,都给我买橘子。"
"买好多好多橘子。"
"我总是一下子,就吃完了。"
"我妈说,不许吃那么多。"
"那个人就说,让她吃。"
"小孩子,爱吃,就多吃点。"
"舅舅,"念念哭着说,"是你吧?"
"是你吧?"
舅舅,哭得,说不出话。
"是我。"他说,"是我。"
"念念,是舅舅。"
"你那时候,才五岁。"
"就爱吃橘子。"
"一吃,就是一筐。"
"你妈说你,你舅舅就护着你。"
"说,让她吃。"
"孩子爱吃,就让她多吃点。"
"没想到……"
"没想到,你都记得。"
念念,抱着舅舅。
哭得,像个孩子。
"舅舅,"她说,"我忘了好多事。"
"可我记得,橘子。"
"记得,有个很疼我的人。"
"一到秋天,就给我买橘子。"
"我记得,那是我舅舅。"
"我一直,记得。"
那天,舅舅在我家,坐了很久。
他看着念念,怎么看,都看不够。
"像。"他说。
"真像。"
"像谁?"我问。
"像你妈。"舅舅说。
"念念,跟你妈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眼睛,鼻子,都像。"
"你像你爸。"
"念念,像你妈。"
"你们姐妹俩。"
"一个像爸,一个像妈。"
"你妈要是还活着。"
"看见念念回来了。"
"不知道该多高兴。"
"舅,"我说,"我妈在天上,看得见的。"
"她肯定,看见了。"
舅舅,点点头。
"嗯。"他说。
"看见了。"
"你妈,等这一天,等了十七年。"
"我也等了十七年。"
"总算,等到了。"
下午,舅舅要走。
顾沉,正好,从公司回来。
"舅舅,"顾沉说,"您再坐会儿。"
舅舅,看着顾沉。
忽然,问:
"小伙子,你就是顾沉?"
"是我,舅舅。"
"你……"舅舅,上下打量着他,"那年,江边上。"
"那个往水里扔绳子的孩子。"
"是你吧?"
顾沉,愣住了。
"舅舅,"他说,"您见过我?"
"见过。"舅舅说。
"那天,船翻了。"
"我把你妈和你,拉上船。"
"就看见,岸边,有个孩子。"
"一个半大的小子。"
"拼命往水里扔绳子。"
"嘴里喊着:"
"'念念,不怕。'"
"'哥哥来救你了。'"
"我当时就想。"
"这孩子,心善。"
"可水那么急。"
"他那个年纪。"
"怎么可能,拉得上来。"
"我以为,他喊几声,就会放弃。"
"可他没有。"
"他一直站在岸边。"
"一直拉绳子。"
"直到天黑。"
"直到念念,彻底没了影子。"
"他才蹲在岸边。"
"哭。"
"哭得撕心裂肺。"
"我那个时候,就记住了他。"
"记住了那个扔绳子的孩子。"
"没想到,"舅舅看着顾沉,"十七年后。"
"你娶了她姐姐。"
"你还找到了念念。"
"照顾了她七年。"
"小伙子,"舅舅的声音,有点哑,"你是个好孩子。"
"念念没有看错人。"
"你也没有辜负,那年的绳子。"
顾沉,站在那儿。
眼睛,红了。
"舅舅,"他说,"我那年,没能救上念念。"
"我这辈子,都欠她一根绳子。"
"这七年,"他说,"我不是在还债。"
"我是在守着,我答应过的人。"
"我答应过她,会照顾她一辈子。"
"我做到了。"
舅舅,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孩子。"他说。
"舅舅信你。"
"往后,念念就交给你们姐妹俩了。"
"我,"舅舅笑了笑,"我就继续,给她买橘子。"
"买一辈子。"
那天晚上,舅舅在我家,吃了饭。
饭桌上,念念,坐在舅舅旁边。
舅舅,给她夹菜。
"念念,多吃点。"
"你看你,瘦的。"
"这是红烧肉。"
"你小时候,最爱吃你妈做的红烧肉。"
"一口能吃三块。"
念念,夹起一块红烧肉。
放进嘴里。
"好吃。"她说。
"这个味道。"
"我也觉得熟。"
"好像吃过。"
"吃过。"舅舅说,"你妈做的,就是这个味。"
"我照着,你妈的方子做的。"
"你妈说了。"
"念念就爱吃这个。"
念念,低着头。
慢慢嚼着那块红烧肉。
"舅舅,"她说,"我妈妈……"
"她现在在哪儿?"
饭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舅舅,放下筷子。
"你妈她,"他说,"走了。"
"走了……三年了。"
"她走之前,一直念叨着你。"
"她说,念念也不知道在哪儿。"
"过得好不好。"
"穿得暖不暖。"
"有没有人,给她买橘子。"
"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念念。"
"是她没看好念念。"
念念,听着。
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
"不是妈妈的错。"她说。
"我记得……"
"那天,风好大。"
"船好晃。"
"妈妈一直抱着我。"
"一直说:'念念,别怕。'"
"'妈妈在。'"
"'妈妈在呢。'"
"是我,"念念哭着说,"是我没有抓紧妈妈。"
"是我松了手。"
"不是妈妈的错。"
舅舅,伸手。
轻轻拍着念念的背。
"念念,"他说,"谁都没有错。"
"那是天灾。"
"是那场风的错。"
"你妈没有怪过你。"
"她只是怪自己。"
"她走的时候,最后一句话是:"
"'念念还没回来。'"
"'我还没等到她回家。'"
"现在,"舅舅擦了擦眼泪,"她可以放心了。"
"念念回家了。"
那顿饭。
我们吃了很久。
舅舅讲了很多,妈妈年轻时候的事。
讲妈妈怎么在厂里上班。
怎么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
怎么省吃俭用。
怎么给我和念念做新衣服。
"你妈那个人,"舅舅说,"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
"为了你们姐妹俩。"
"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她走的时候。"
"身边没有一个人。"
"是我送她走的。"
"她走得很安静。"
"像是睡着了。"
"嘴角还带着笑。"
"我想,"舅舅说,"她是梦见念念了。"
"梦见念念回家了。"
"所以,"他看着念念,"她才会笑。"
念念,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
我伸手。
握住她的手。
"念念,"我说,"妈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她看见你回家了。"
"她一定很高兴。"
"我们要好好的。"
"替妈好好活。"
"嗯。"念念点头。
"我们好好的。"
那天晚上。
舅舅走的时候。
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
"这是你妈年轻的时候。"
"跟你们姐妹俩合影的。"
"我一直留着。"
"现在,"他把照片放在念念手里,"交给你吧。"
"念念,"他说,"记住你妈的样子。"
"她是个好妈妈。"
"她等了你一辈子。"
照片上。
一个年轻的女人。
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女孩。
身边站着一个大一点的女孩。
三个人都在笑。
笑得,很灿烂。
念念,把照片贴在胸口。
"妈,"她说,"我回家了。"
"你看见了吗?"
"我回家了。"
尾声 十点以后
一年后。
念念,完全好了。
她在一家花店上班。
每天,早早出门。
晚上,抱着花回来。
插在客厅的花瓶里。
"姐姐,"她总是说,"今天的花,好看吗?"
"好看。"我说。
"念念,你插的花,最好看。"
念念就笑。
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这一年,家里,热闹了很多。
舅舅,隔三差五就来。
每次,都提着一袋橘子。
念念,一见橘子,眼睛就亮。
"舅舅,"她喊,"你又买橘子了!"
"给你买的。"舅舅笑,"爱吃,就多吃点。"
"小孩子爱吃,多吃几口不要紧。"
念念就抱着橘子,跑回房间。
我跟顾沉,站在客厅。
看着这一幕。
"真好。"我说。
"嗯。"顾沉说,"真好。"
"要是妈还在,就好了。"
"她要是看见念念回来了。"
"看见我们,过得这么好。"
"她肯定,特别高兴。"
"嗯。"我说,"她会高兴的。"
"她最惦记的,就是念念。"
"现在,念念回来了。"
"她可以放心了。"
那天晚上。
十点。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顾沉,坐在旁边。
看书。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
十点整。
"顾沉。"我说。
"嗯。"
"十点了。"
"嗯。"
"你……"我看着他,"今晚,不出门?"
顾沉,抬起头。
看着我。
"不出了。"他说。
"念念好了。"
"我不用,每天晚上,去医院了。"
"而且,"他放下书,"我有更重要的人,要守着了。"
"谁?"
"你。"他说。
"从今以后。"
"我的十点。"
"都归你。"
我看着他。
心里,又酸,又甜。
"顾沉,"我说,"你还记得吗?"
"结婚第一天晚上。"
"你十点,就出门了。"
"我一个人,坐在家里。"
"等到凌晨。"
"那时候,我特别委屈。"
"觉得,你心里,肯定有别人。"
"嗯。"顾沉说,"我那时候,就在想。"
"这个姑娘,真傻。"
"嫁给一个,每天晚上,都要出门的男人。"
"她也不问,也不闹。"
"就坐在家里等。"
"我想,我得多幸运。"
"才能娶到她。"
"你,"他说,"你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非要闪婚。"
"闪婚?"我愣了一下。
"我们,是相亲认识的。"
"认识两周,就领证了。"
"这,不算闪婚吗?"
"算。"顾沉说。
"可你不知道。"
"我等你,等了,很多年。"
我愣住了。
"等我?"
"嗯。"他说。
"那年,我在江边。"
"看见你的第一眼。"
"你在渡口。"
"牵着你妹妹。"
"你说:'念念,跟紧姐姐。'"
"你那时候,也就十岁。"
"可你牵着妹妹,特别稳。"
"风那么大。"
"你一直,护着念念。"
"我就记住了你。"
"后来,船还是翻了。"
"我找不到念念。"
"也再没见过你。"
"直到三年前。"
"我找到念念的线索。"
"顺着线索,找到了你。"
"你是在医院做护士的。"
"你推着病床,跑过走廊。"
"你蹲下来,哄一个哭闹的小孩。"
"你把自己的午饭,分给一个老人。"
"我站在远处,看了你很久。"
"我想,那个牵着妹妹的小姑娘。"
"长大了。"
"还是那么好。"
"我不敢上前。"
"我怕你认出我。"
"怕你问我,念念在哪儿。"
"可我又舍不得走。"
"后来,我托人介绍。"
"说,想认识你。"
"相亲那天。"
"我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你坐在对面。"
"笑着问我:"
"'你好,我叫林晚。'"
"'你呢?'"
"我说:"
"'我叫顾沉。'"
"'我记得你。'"
"你愣住了。"
"你说:'我们见过吗?'"
"我说:'见过。'"
"'很多年前的江边。'"
"'你牵着妹妹。'"
"'你说,念念,跟紧姐姐。'"
"你听了。"
"愣了,很久。"
"你说:'我没有妹妹。'"
"我说:'你有。'"
"'她叫念念。'"
"'你忘了她。'"
"'可我记得。'"
"那天晚上。"
"你回家之后。"
"翻出了那本相册。"
"看见了那页,撕掉的照片。"
"你给我打电话。"
"你哭着问:"
"'顾沉,我是不是,真的有个妹妹?'"
"我说:'嗯。'"
"'她名字叫念念。'"
"'她还活着。'"
"'我们一起,等她醒过来。'"
"你说:'好。'"
"第二天,我们去领了证。"
"你说:'闪婚吧。'"
"'我等不及了。'"
"'我想马上,跟你在一起。'"
"'想马上,有个家。'"
"'等念念醒了,我们就是一家三口。'"
顾沉,说完。
看着我。
"晚晚,"他说,"所以我们,不是闪婚。"
"是迟到了十七年的相认。"
"是我等了你,十七年。"
我坐在沙发上。
听着他的话。
泪水,模糊了眼睛。
"顾沉,"我说,"你是个大傻瓜。"
"你等了我十七年。"
"你却从来不说。"
"你每天一到十点,就出门。"
"去照顾我妹妹。"
"你白天上班赚钱。"
"交医疗费。"
"你娶了我。"
"却不敢告诉我真相。"
"你把所有的事,都扛在自己身上。"
"你这个大傻瓜。"
顾沉,笑了。
他伸手,抱住我。
"嗯。"他说。
"我是个大傻瓜。"
"可我这个大傻瓜。"
"等到了你。"
"等到了念念。"
"等到了一个家。"
"值了。"
那天晚上。
十点一刻。
我们的手机,同时响了。
是念念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束马蹄莲。
旁边,配着一行字:
"姐姐,姐夫。"
"今天花店进了一批马蹄莲。"
"特别好看。"
"我给你们留了一束。"
"明天带回家。"
我和顾沉,看着那张照片。
相视,一笑。
"走,"我说,"去给念念,做碗夜宵。"
"好。"顾沉说。
"加个鸡蛋。"
"嗯。"
"加两个。"
十点半。
厨房里。
灯亮着。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我站在灶台前。
顾沉,站在我身后。
"晚晚,"他说,"以前,每晚十点。"
"我都在医院的走廊里。"
"一个人走。"
"现在,"他说,"十点以后。"
"我们一家三口。"
"坐在一起。"
"吃夜宵。"
"这辈子,"我说,"我最不后悔的事。"
"就是闪婚,嫁给了你。"
"我,"顾沉说,"这辈子。"
"我最幸运的事。"
"就是在江边。"
"看见了你。"
"等到了你。"
"娶到了你。"
"念念,"他低头,看着锅里的面,"也回家了。"
"我们,"他抬起头,笑,"终于是一家人了。"
窗外。
月亮很圆。
照着屋里的灯。
我的老公。
曾经,每晚十点,准时消失。
后来。
他每晚十点。
准时回家。
家里,有等他的人。
有他等了十七年的人。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念念的花店,生意越来越好。
她插的花,总比别人,多几分灵气。
"念念,"我说,"你是不是天生就会插花?"
"嗯。"她笑,"我觉得,花是会说话的。"
"什么花,说什么话。"
"我都听得见。"
"那你听听,"我指着她手里的马蹄莲,"这束说什么?"
"它说,"念念想了想,"它说,今天天气很好。"
"姐姐的心情,也很好。"
"还有,"她笑,"它说,姐姐肚子里的小宝宝。"
"在长大。"
我愣住了。
"小宝宝?"
"嗯。"念念用力点头。
"它说,姐姐要当妈妈了。"
"念念要当小姨了。"
我站在花店里。
摸着自己的肚子。
愣了,很久。
那天晚上。
我买了一个验孕棒。
两条杠。
我和顾沉,坐在客厅里。
看着那两条杠。
"顾沉,"我说,"念念说对了。"
"我们要当爸爸妈妈了。"
顾沉,看着那两条杠。
一个大男人。
眼睛,又红了。
"晚晚,"他说,"我要当爸爸了?"
"嗯。"我点头。
"我们要当爸妈了。"
"我,"他把我抱进怀里,"我从来没有想过。"
"我会有这一天。"
"我以为我的一辈子。"
"就是守着念念。"
"等她醒。"
"没想到。"
"我还能有自己的家。"
"有妻子。"
"有孩子。"
"有你。"
"有,"他笑,"一个完整的家。"
第二天。
念念知道了。
她高兴得跳起来。
"小姨!"她喊,"我要当小姨了!"
"姐姐!"
"我要当小姨了!"
她围着我转。
"我要给宝宝织毛衣。"
"要织一件小小的。"
"粉色的。"
"还要买一个小铃铛。"
"挂在床头。"
"铃铃响。"
"宝宝听见,就会笑。"
"还有橘子,"她说,"舅舅说,小孩子爱吃橘子。"
"我要给宝宝买橘子。"
"买一辈子。"
我站在那儿。
看着念念。
笑得像个孩子。
心里,暖暖的。
"念念,"我说,"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谁说的!"念念不服,"我都二十五了。"
"我是大人了。"
"是,"我笑,"你是大人了。"
"是我们家的大人了。"
那天,念念的花店,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
是舅舅。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念念,"他站在门口,举起手里的袋子,"橘子。"
"今年的新橘子。"
"甜得很。"
念念,笑着迎出来。
"舅舅,"她说,"你怎么又买了。"
"上次那袋,还没吃完呢。"
"那就慢慢吃。"舅舅说。
"吃完了,舅舅再买。"
"你小时候,舅舅就这么说的。"
"现在,还这么说。"
"买一辈子。"
念念,接过那袋橘子。
抱在怀里。
像抱着什么宝贝。
"舅舅,"她说,"你坐。"
"我给你泡茶。"
"不用不用。"舅舅摆手。
"我看看你的花店,就走。"
他背着手,在花店里转了一圈。
"不错。"他说。
"像样。"
"你妈要是看见。"
"该高兴了。"
"她一直说,念念这孩子,手巧。"
"做什么,都像样。"
"现在,"舅舅的声音,有点哽咽,"是真的了。"
"舅舅,你看这盆。"念念,指着一盆开得正好的花。
"这是马蹄莲。"
"姐姐最喜欢的花。"
"我每天都给它浇水。"
"等它开了,我就送给姐姐。"
"好。"舅舅说。
"送给你姐姐。"
"你们姐妹俩,好好的。"
"舅舅就放心了。"
那天,舅舅在花店坐了很久。
喝了三杯茶。
看了念念,插了一束花。
临走的时候。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袋橘子。
"再带一袋走。"他说。
"给晚晚的。"
"跟她说,舅舅今年,又买了橘子。"
"明年,还买。"
"年年,都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