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会审,十一位仙神坐满了殿。
龙渊亲手划掉我名字,笑都不遮。
三千年道基,换一顶渎职帽,没一个人替我说话。
行。铁锅一背,下凡了。
三天后他仙力裂了缝,七天后天庭结界漏了风。
二十七道传音符追来。
我拿去垫了烤架。
【第一章】
凌霄殿的地砖是白玉铺的,跪久了膝盖冰得没知觉。
殿顶的檀烟不散,压成灰蒙蒙一层,堵在嗓子眼里发苦。
十一座神位呈半弧排开,坐满了人。
我跪在正中央,从左往右数了一遍。
【好家伙,出勤率百分百。上次天庭年终述职都没来这么齐过。龙渊要整我这事儿,通知比考勤系统管用多了。】
龙渊坐在主位上。
金冠压着眉骨,脊背挺得跟殿柱子似的,手里捏着一卷玉简,指节绷得发白。
他脸上挂着笑。
嘴角提着,眼底没温度,像一条蛇盯住猎物前弯出来的弧度。
这笑我看了三千年,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朱悠悠,」他开口,声音在殿里滚了一圈才落地,「北海冰窟结界任务期间,核心屏障崩溃,十三万六千水族生灵葬身冰渊。」
十三万六千。
这个数字砸在白玉砖上,溅起一片死寂。
「查明原因——」他抖开玉简,上头盖着十一道仙印,只缺我的,「道基维护失职,能量传输中断。」
「本座提议,褫夺猪仙朱悠悠之仙籍,逐出天庭,贬入凡尘。」
他扫了一圈殿上的人。
「诸位,可有异议?」
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殿外云层翻动的声音。
我抬头。
牛铮低着脑袋,拳头攥在膝盖上,喉结动了两下,嘴紧紧抿着。
虎啸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盯着殿顶的横梁,眼球一动不动,好像那根梁上刻了什么绝世秘法。
舒灵缩在最角落的位子上,指甲掐进掌心,嘴唇动了一下——又咽了回去。
司幽半阖着眼,脸上没表情,但她的手指在袖子底下一直没停过: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点在拇指上,一遍又一遍。
蛇仙在推演。
她在想。
但她也没说话。
三千年。
我在道基殿里蹲了三千年,一天没歇过。十二条仙力脉络从我手底下过,每一条我都认得——谁的波动是什么频率,谁的仙力今天涨了还是落了,谁偷偷加练功法导致能量回流不稳——全在我脑子里装着。
三千年。
我以为总会有一个人站出来,哪怕只说一句「等等」。
没有。
我膝盖撑着地砖站起来,骨头咔嗒响了两声。腿跪麻了,晃了一下,稳住了。
龙渊的笑扩大了一分:「猪仙可有辩驳?」
我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白玉砖的粉末沾在掌心里,细得搓不掉。
「没有。」
殿里的空气冻了一拍。
我余光看见虎啸的手臂放下来了,又抱回去了,又放下来了。
龙渊顿了半息,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他清了清嗓子:「那便——」
「不过话赶话说到这儿了,有句话搁肚子里怪难受的。」
我转过身,双手抄进袖子里,仰头看了一圈满殿的仙神。
龙渊的笑僵在脸上。
「北海冰窟的结界核心,」我一个字一个字说,「是从内部断的。」
「不是外冲,不是衰减。是有人从道基传输线的内侧切了一刀。」
我的声音不大。
但殿里的檀烟好像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晃出一圈涟漪。
龙渊的指节捏响了玉简——很轻的一声,搁在这种安静里跟炸雷似的。
「朱悠悠。」他站了起来,金冠上的龙纹流光一闪,「你在暗指何人?」
我摊手:「我什么都没指。说了个事实。信不信,随便。」
司幽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竖瞳定在我脸上,眨都没眨。
龙渊深吸一口气,重新落座,表情在两个呼吸之间恢复了滴水不漏的平静。
他笑了。
换了一种笑。
比刚才柔,比刚才软,像是在哄小孩。
「悠悠,你守道基三千年,辛苦了。如今证据确凿,你若有冤情,本座愿替你彻查——」
【让狐狸看鸡窝呢。】
我没接他的话。
弯腰从脚边捡起两样东西:一口铁锅,一个折叠烧烤架。
是我来之前就从道基殿拎出来的。
整个大殿的仙神全愣了。
虎啸从椅子上弹起来:「朱悠悠,你——」
「放心,走了走了,不赖着。」我把铁锅往背上一甩,烧烤架夹在腋下,朝殿门迈步。
【三千年工龄,一天补偿没有。搁哪个仙界,这都得上仲裁。】
身后传来龙渊的声音,带了一丝笑意:「送猪仙——出天门。」
我走到天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身后两个押送天兵紧张得手按剑柄,呼吸都粗了。
【至于吗?一个被削了仙籍的猪仙,能把你俩怎么着?坐你们身上吗?】
我没回头,但声音放大了一格,够殿里听见。
「对了,龙渊。」
脚步声停了。
「三天。」
「给你三天,好好感受一下,没有我的天庭是什么味道。」
说完,往前一跳。
脚底的云散开,凡间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泥土和烟火气。
铁锅在背上哐当撞了一下后脑勺。
疼。
但三千年来头一回,我笑出了声。
【第二章】
凡间八月。
我落在一座小城的后巷里,脚底踩到一个塑料袋,差点劈叉。
巷子口是一条夜市街,油烟味混着孜然味,从那头飘过来,鼻子一抽就走不动道了。
【这才叫过日子的味道。天庭那个檀烟味,闻了三千年都没闻出什么好来。】
我在夜市尾巴上找了个空位。
铁锅放下来,烧烤架撑开,手里掐了个小法术把木炭引着——我仙籍虽然被划了,道基的底子还在,点个火还是绑绑有余的。
第一天出摊,烤了三十串羊肉、二十串牛筋、十五串鸡翅。
卖了八十七块钱。
凡间的钱长什么样来着?
我盯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钞看了半天。
【还挺好看。比天庭那个仙石好看多了。仙石灰扑扑的,跟石头似的。不对,它本来就是石头。】
第三天,生意稳了。
说不上火爆,但每晚收摊能剩一百多块。
夜市街上的老板们开始跟我打招呼了。卖炒面的刘哥递给我一瓶水:「小姑娘,你这烤串味儿不错啊,放什么料了?」
我说:「祖传的。」
【祖传三千年了属于是。】
白天我睡觉,晚上出摊。
这种日子过了三天,我伸了个懒腰,觉得腰都不疼了。
三千年来第一次睡够了八小时。
八小时。
在天庭我连四小时都凑不齐,道基殿的能量波动半夜会告警,一响就得爬起来调参数。
现在?
爱响响去,管我什么事。
第三天夜里,我正翻着鸡翅,忽然顿了一下。
空气中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不是物理的裂纹,是仙力层面的。
很远。远在天庭。
但我的身体记了三千年的道基频率,哪怕隔着一个世界,都能感觉到那根弦松了。
龙渊的仙力脉络,裂开了第一道缝。
我翻了个鸡翅,油滴在炭上,嗞的一声,窜起一小朵火苗。
【第一道。比我预计的晚了六个时辰。看来龙渊还是有两把刷子的,硬撑了六个时辰。】
【不过没关系。第一道之后,后面的会越来越快。】
远在天庭。
纪鸣站在东天门上准备打鸣,仙力灌入喉间——
声音劈了。
原本能震透九重天的晨鸣,卡在半道上拐了个弯儿,跟公鸡变声期似的。
底下巡逻的天兵齐刷刷抬头。
纪鸣咳了两声,脸涨得通红,一甩袖子:「看什么看!嗓子……干了!」
同一天。
司幽殿中的玄光镜裂了一道纹。
蛇仙伸出手,指尖搭在裂纹上。
她什么都没说,把镜子翻了个面朝墙。
然后坐下来,继续点她的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
一遍一遍。
龙渊坐在自己的殿中,揉了揉太阳穴。
眉心跳了一整天,闷闷地痛。
他把桌上的传音符拿起来,又放下了。
放下了,又拿起来。
最终,他把传音符拍在了桌面上。
「不可能跟她有关系,」他对自己说,「道基系统三千年没断过,不会因为换一个人维护就出问题。」
殿外的风吹进来,吹翻了他桌上一卷竹简。
龙渊盯着那卷竹简慢慢滚到地上,没去捡。
我在凡间翻着烤串,数到第四个鸡翅时,空气里又传来一丝颤动。
司幽的玄光镜。
裂了。
嘴角弯了一下。
我把烤好的串递给对面等着的大姐:「姐,您的烤串好了,小心烫。」
大姐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小姑娘,你这串怎么这么香?跟别家不一样!」
我擦了擦手:「可能是心情好。」
【第三章】
第七天凌晨三点,我刚收完摊,蹲在后巷数钱。
一百三十七块。
今天多卖了二十串,刘哥带了几个朋友来捧场。
「姐!」
一个脑袋从巷子口探出来。
尖尖的耳朵,眼睛圆溜溜,头发扎了个高马尾,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碎花裙——一看就是临时从哪个晾衣绳上顺来的。
舒灵。
鼠仙。
她鬼鬼祟祟蹿进来,蹲在我对面,鼻子抽了两下:「什么味儿?好香。你在凡间烤串?」
「嗯。」我把没卖完的三串牛筋递给她,「吃吗?」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眶红了。
「姐你在天庭的时候怎么不烤给我吃。」
「在天庭哪有空。」
舒灵三口啃完一串牛筋,又塞了一串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姐,天庭出事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
「骗人。」她翻了个白眼,「你朱悠悠干了三千年道基的人,天庭哪根仙力脉络抖一下你能不知道?」
我没说话,继续数钱。
舒灵蹲在那儿,把最后一串牛筋啃干净,竹签咬在嘴里:「纪鸣的晨鸣破音了。司幽的玄光镜裂了。侯跃说他筋斗云打滑,差点摔进南天门的莲花池里。」
「哦。」
「哦?就一个哦?」舒灵的音调拔高了,「姐!牛铮力气不稳了!他今天搬东海镇压石,搬到一半手滑了!八百斤的镇压石砸下来,差点把他自己的蹄——脚砸断!」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没事吧?」
「没事。脚肿了。」
「那就行。」
舒灵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好像想说什么重的话。
我先开了口:「灵儿,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你想问我要不要回去。」
她咬住下唇。
「不回。」我把钱收进铁盒子里,盖上盖子,「我被踢出来的,凭什么我回去?让他们来请。」
舒灵的竹签从嘴里掉下来:「可是——」
「可是什么?三千年,我跪在凌霄殿的地砖上,十一个人坐着,没一个开口。」
我的声音平平的。
「龙渊要摘我的仙籍,只需要他一句话。但保我这件事,十一个人,一句话都匀不出来。」
舒灵的眼圈又红了,这回是真的红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姐,我当时想说的——」
「我知道。」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但你没说。」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碎花裙的下摆翻了个边儿。
舒灵蹲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都麻了。
「姐,我帮你看摊行不行?」
「你会烤串吗?」
「……不会。」
「那你来有什么用?」
「我可以帮你数钱啊!」她眼睛一亮,「鼠仙数钱,天经地义!」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里的铁盒子。
「行。」
这天夜里四点,舒灵走了。
说是趁天亮前溜回去,免得被发现。
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脑子里数着天庭的仙力脉络。
十二条线,断了三条,松了两条,还在正常范围的只剩七条。
七天。才七天。
龙渊大概以为道基这活儿是个闲差——把能量往脉络里一灌就完事了。
他不知道的是,道基从来不是灌能量的活儿。
是调频的。
十二条脉络,十二种频率,每条都不一样。
牛铮的脉络粗而沉,要用厚重的低频托底。
舒灵的脉络细而快,要用密集的高频跟住。
虎啸的脉络刚烈,波动大,得时刻压着别让它过载。
这些东西,我调了三千年,才调出一套稳定运转的平衡。
龙渊以为拔掉我就能自己接手?
我翻了个身,被子蒙住脸。
【三天。我说的三天。现在第七天了,比我预计的慢。不过该来的总会来。再给你几天,龙渊。等你撑不住了,好戏才开场呢。】
这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圈。
下一秒我就睡着了。
三千年来,第一个不被告警吵醒的夜晚。
【第四章】
第十二天。
天庭炸了。
不是比喻。
是东天门的结界真的炸了一个角。
消息是侯跃带下来的——不对,应该说是侯跃被龙渊踹下来的。
那天晚上我正出摊,夜市街热热闹闹的,刘哥在隔壁摊位上炒面,铲子叮叮当当响。
一道金光从天上劈下来,砸在我摊位前面五米的地方,崩起一地灰。
夜市街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刘哥的铲子飞了出去,插在隔壁的遮阳伞上。
灰尘散开,侯跃趴在地上,屁股朝天,头上顶着一个碎裂的护身符。
他抬起头,看见我,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朱、朱姐——」
「你压到我的辣椒面了。」
侯跃低头一看,自己的右手肘正怼在我那一整袋辣椒面上。他弹起来,呛得连打了八个喷嚏。
「朱姐!龙渊让我来请你回去!」他边打喷嚏边喊,「天庭的结界在崩!东天门炸了一个角!仙力脉络一天比一天不稳,马奔跑着跑着突然摔了跟头,杨善正在喂灵兽的时候灵力突然断了,灵兽差点把她咬了——」
他一口气说完,脸都憋紫了。
我翻了个烤串。
「不来。」
「啊?」
「不来。」
侯跃张着嘴,口水差点掉下来:「朱姐!天庭在崩!」
「嗯,我听见了。」
「那你怎么——」
「三十块一份,要不要来一份?」
侯跃傻在原地。
我指了指面前的烤架:「坐着等也行,但得排队。前面还有三桌。」
侯跃环顾四周。
夜市街上的凡人们已经从惊吓中恢复了过来,该吃吃该喝喝。刚才那道金光,他们大概以为是打了个响雷。
侯跃身后排着两个大叔一个带娃的阿姨,正不耐烦地踮脚看他。
「小伙子,你到底排不排?不排让一让啊!」阿姨推了他一把。
侯跃想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话到嘴边一看阿姨那眼神,立刻怂了,乖乖往旁边挪了两步。
【猴仙的战斗力,在凡间阿姨面前清零了。】
侯跃在旁边蹲了半小时。
我忙得没空搭理他。今天客人多,串不够了,铁盒里的孜然也快见底。
「朱姐。」他可怜兮兮地凑过来。
「忙。」
「朱姐,我帮你干活行不行?你让我帮忙,我干完再跟你说。」
我抬眼打量了他一下。
猴仙,手脚利索。
「会穿串吗?」
「……不就把肉穿竹签上吗?」
「行,那边有羊肉和竹签,穿完一百串你再跟我说。」
侯跃二话不说蹲到肉盆前面开始穿串。
猴仙手快,一分钟能穿五串。
但他穿的串大小不均匀,有的一块肥肉顶了半根签子,有的光秃秃只有一小条。
「重穿。」
「啊?」
「重穿。大小均匀,肥瘦相间,间距一指宽。」
侯跃看了看我递过去的样品串,咽了口口水,低头重新穿。
穿到第六十串的时候,他双手发抖了。
三千年来征战三界翻山越海的猴仙,被一百串羊肉串打败了。
「朱姐,我手抖了。」
「抖就对了。说明用心了。继续。」
他含着泪穿完了一百串。
我接过来,摆上烤架,翻了两下,递给他一串刚烤好的。
「尝尝。」
侯跃接过去咬了一口。
动作停住了。
然后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比刚才那次还汹涌。
「朱姐。」他吸了吸鼻子,「这串好好吃。」
「那当然。你穿的。」
侯跃蹲在烤架旁边,一手一串羊肉,边吃边哭,边哭边吃。
旁边的客人看了他一眼,跟同伴嘀咕:「这小伙子怎么了?失恋了?」
我给他又递了两串。
「吃完说,龙渊到底让你来传什么话?」
侯跃啃完最后一口,竹签一扔:「他让你回去重新维护道基。说只要你回来,可以……可以恢复你的仙籍。」
他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声音矮了。
因为他自己都知道这话有多可笑。
「恢复仙籍?」我把炭拨了一下,火苗窜起来照在我脸上,「他踢我出来只用了一句话,现在让我回去还是一句话?」
侯跃不说话了。
「回去告诉他,」我翻了个串,油滴在炭上滋滋响,「不回。想请人干活,先把工钱谈好。」
侯跃走的时候回了三次头。
第三次回头的时候撞到了电线杆上,额头肿了一个包。
我目送他揉着脑门一瘸一拐地飞走了。
收摊之后,我数钱。
今天进账二百零三块。
新纪录。
铁盒子底下压着一张传音符,是龙渊的。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很工整:「朱悠悠,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把传音符折了两折,垫在烤架底下。
引了把火。
传音符烧起来有股松香味儿。
挺好闻。
【第五章】
第十五天。
我的摊位上多了张凳子。
不是我加的。
是虎啸搬来的。
他第一次出现在夜市街上的时候,穿了一身黑色卫衣,兜帽扣在脑袋上,墨镜遮了半张脸。
两米的个子往我摊位前一杵,旁边几个客人同时抬头看他。
「十串牛筋。」他说。
声音沉得像闷雷。
「要排队。」
他看了看身后空空的街面,又看了看我。
「……没人排。」
「那你就是第一个。坐那儿等着。」
他坐了。
那条凳子在他坐下的一瞬间发出了令人不安的咯吱声,但撑住了。
虎啸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笔直,像一尊塑像。
我烤串的时候能感觉到他一直在看我。
不是那种带目的的打量,是那种——
不知道该看哪儿但又不想走、于是只好看着面前唯一一个认识的人的那种看。
「你的串。」
他接过去,掀开墨镜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吞了。
表情没变。
「怎么样?」
「……还行。」
【虎仙的最高赞美。翻译过来就是:好吃到想把竹签一起吞下去。】
他吃完十串,放下钱——
一块灵石。
天庭的灵石。
「这儿不收这个。」
他愣了一下,全身口袋翻了个遍,最后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凡间纸币来。
面额一百。
十串牛筋三十块。
「找不开。」我说。
虎啸站了起来,把那一百块拍在桌上:「不用找了。」
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三步又停了。
回头。
「路过。」
「嗯。」
他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还是那句:「路过。」
我这摊位在夜市最里头的死胡同拐角,方圆三百米没有第二个能路过的理由。
但我没拆穿。
第三天来的时候,他带了一个小布包。
放在我的调料盒旁边,没说话就走了。
我打开一看——灵芝草。
天庭品级的灵芝草,一株能在凡间卖出天价。
「喂!」我追到巷口喊他。
他回头,兜帽底下的耳朵尖红了一圈。
「你缺灵力。」他说完这三个字就跑了。
跑。
虎仙。跑了。
【……行吧。】
就在虎啸隔三差五来蹭串的那几天,天庭那边的消息越来越离谱。
舒灵每隔两天传一次消——
杨善的灵兽开始不认主了。
犬忠巡逻到一半仙力忽然断了,从云头上掉下去,好在卯棠接住了。
马奔的速度降了三成,连他自己的影子都跑不过了。
而龙渊——
龙渊在天庭放出了一个消息。
「朱悠悠被逐后心怀怨恨,在凡间暗中破坏道基脉络,蓄意报复天庭。」
这消息传开的那天晚上,舒灵气得在传音符里把龙渊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我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听完了全部。
「姐你不生气吗?」传音符里舒灵的声音快冒烟了。
「生气有什么用?」我拆开虎啸留的灵芝草,掰了一小段泡水喝,「他越急,说明天庭崩得越快。他要是不急,才不会拿这种烂借口往我身上扣。」
传音符沉默了两息。
「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喝了口灵芝水。
「灵儿,我在道基殿蹲了三千年。三千年里每一条仙力脉络的波动我都记着。」
「你觉得,有人在背后偷了三千年的能量,我会不知道吗?」
传音符那头,舒灵的呼吸声停了。
我把灵芝水放在窗台上,月光照在水面上,亮晃晃的。
「龙渊他不只是冤枉了我。」
「他在偷。」
【第六章】
第十八天。
龙渊来了。
他来的方式很龙渊。
天空骤暗,乌云卷成漩涡状压下来,闷雷在云层里翻滚。
夜市街上的灯晃了三晃,几个摊位的遮阳伞被风掀翻了。
刘哥的炒面锅差点飞出去,他手脚并用抱住锅柄,扭头骂了一句:「这什么鬼天气!」
龙渊从云层里落下来。
长发束冠,玄色长袍,袍角上绣着银线蛟龙纹,走一步龙纹游一寸。
金冠在乌云的闪电光里一亮一暗。
排场十足。
脚落地的时候——
踩进了一个水坑。
夜市街地面不平,昨天下过雨,烤串摊前面攒了一汪积水,混着油渍和灰尘。
龙渊的靴子尖没入水中,溅起来的泥点子沾了他袍角三滴。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我叉了一串鸡翅递到他面前:「来一串?五块。」
龙渊没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又抬起头,眼神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
「朱悠悠。」
「在。」
「天庭的结界已经出现了七处裂口。东海的镇压阵动摇,北境的封印松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在嗓子里碾过才吐出来。
「你应该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我把鸡翅放回烤架上,翻了个面:「清楚啊。」
「那你为何——」
「等一下。」我抬手打断他,转身从调料盒里摸出孜然瓶,往鸡翅上撒了一层,「好了,你说。」
龙渊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朱悠悠,本座可以恢复你的仙籍,官复原职,既往不咎。」
他的语气像是在施恩。
「但你必须立刻回天庭,重新接管道基。」
我把鸡翅递给旁边等着的大叔。
大叔付了钱,走了。
然后我擦了擦手,抬头看着龙渊。
「北海冰窟。」
两个字。
龙渊的瞳孔缩了。
「北海冰窟的结界核心,是从道基传输线的内侧断的。」我一字一顿,「内侧,龙渊。整个天庭有权限接触道基传输线内侧的人,只有两个——我,和你。」
夜风停了。
街上的灯不再晃了。
乌云压在头顶上,闷得人喘不上气。
龙渊的笑慢慢收了。
嘴角还挂着弧度,但眼底的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以下。
「你在指控本座?」
「我在说事实。」我把烤架上最后两串牛筋翻了个面,「十三万六千条命。你杀的。扣在我头上的。」
空气凝了两息。
龙渊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从容的笑,是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气音的笑。
「朱悠悠。你觉得就凭你一张嘴,谁会信你?」
「不需要谁信我。」我盖上了烤架的盖子,火苗在里面闷了下去,「道基脉络的运行记录,三千年的数据,全在我脑子里。谁的仙力涨了,谁的仙力降了,降了的那部分去了哪里——我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龙渊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白,是灰。
像石灰被泼了水之后那种灰,从脸颊蔓延到嘴唇。
「你三千年来在道基殿里,不只是在维护脉络。」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你在——记账。」
「嗯。」我抄起手,「三千年的账。龙渊,你想看看你的账目吗?」
他的呼吸重了。
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倍。
「朱悠悠,」他的声音忽然平了下来,反而比之前更让人后背发凉,「你以为手里攥着几笔旧账,就能翻天?」
他往前走了一步,气压陡然压下来——不是法术,是龙仙本身的威压。
我的头发被风掀起来,耳膜嗡了一下。
「道基已经在崩了。三界的屏障撑不了多久。你手里那些账,等屏障破了,三界乱了,你拿给谁看?」
他转过身,长袍拖过积水,这次他没在意泥点了。
「本座给你三天。」
「三天之后,三界若出大乱,千万生灵的命——你担得起吗?」
他走了。乌云跟着散了。
夜市街上的灯重新稳了下来。
刘哥探头过来:「小姑娘,刚才那人谁啊?你前男友?」
「不是。」我摸了摸被风吹乱的头发,「讨债的。」
收摊之后我在出租屋坐了很久。
龙渊说的话在脑子里转。
他的最后那段话不是威胁,是计算——他在用三界安危当筹码,赌我不敢等。
但他说错了一件事。
道基的崩溃速度,我比他清楚。
还没到那一步。
可接下来他一定会做别的事——龙渊不是蠢人,被我点穿了底牌之后他不会坐以待毙。
他会反扑。
我靠在窗边,看着凡间的月亮。
比天庭的月亮矮了很多,但离得近,看着踏实。
【龙渊,你的反扑,我等着。】
【第七章】
第二十一天。
妖潮来了。
不是小打小闹那种——是三界南境的封印同时裂开了三道,压了上万年的古妖倾巢而出,黑压压的妖气从地缝里冒上来,烧得天边一片暗红。
消息传到凡间的时候,我正在煮夜宵面。
不是传音符传来的,是我自己感觉到的。
道基的脉络里有一股剧烈的震荡——不是衰减,是冲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部撞了上来,把本来就松动的仙力脉络震得七零八落。
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面溢出来了,扑在灶台上嗞嗞响。
然后传音符来了——七八道同时涌进来,全是舒灵的声音,一道比一道急:
「姐!南境破了!」
「虎啸带队去了!马奔和犬忠跟着!」
「仙力不够!他们只有六成功力!」
「姐姐姐姐姐——龙渊调不动道基!他试了三次全失败了!」
我关了火。
最后一道传音符是虎啸的声音。
他向来话少,传音符里只有三个字,声音沙哑,底下压着粗重的喘息。
「还撑着。」
就这三个字。
我站在灶台前,手指扣着台面的边缘。
指腹下面的瓷砖是凉的。
窗外的月亮被一层暗红色的光晕罩住了,那是妖气弥漫到高空之后折射出来的颜色。
凡间的人看不见妖气,但有人开始觉得不舒服了——楼下有小孩在哭,隔壁的狗叫了一整晚。
我拿起外套。
又放下了。
【不能去。现在去了,就是龙渊要的结果——我以救世者的身份回去,然后他把道基的锅重新甩给我,自己全身而退。】
【不行。】
【但虎啸……】
传音符又响了。这次是侯跃的,声音里全是哭腔:「朱姐!虎啸哥受伤了!背上被撕了一道口子!犬忠的左臂废了!」
我的指甲嵌进了掌心。
「龙渊呢?」我对着传音符问。
「龙……龙渊在后方指挥,他没上前线。」
我闭上眼睛。
当然。
龙渊不会上前线。
他的仙力有一半是偷来的,稳定性本来就差,上了前线一旦失控就会暴露。
所以他让别人去送死。
让虎啸去,让犬忠去,让马奔去。
用他们的命顶着,自己在后面算计。
十三万六千条命不够。
现在又要加上更多。
我睁开眼。
窗外的红光更浓了。
铁锅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靠着墙。
烧烤架折叠好了,立在铁锅旁边。
我走过去,拎起铁锅——
又放下了。
不是现在。
不是以这种方式。
「灵儿。」我拿起传音符,「天庭现在谁的话还管用?」
「龙渊啊……不对,现在大家都慌了,纪鸣在骂人,牛铮在硬撑,卯棠在救治伤员……没人管龙渊说什么了。」
「司幽呢?」
「蛇姐?蛇姐从审判那天起就没说过话,一直在自己殿里关着。」
「你去找她。」
「找她干什么?」
「告诉她一句话——」
我对着传音符说了六个字:
「她的推演没有错。」
传音符灭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天边的暗红色一点一点扩散。
半个时辰之后,天庭发生了一件事。
司幽走出了她的殿门。
自从凌霄殿的审判之后,她在自己殿中闭关了整整二十一天。
二十一天里她推演了上千次——北海冰窟的能量断裂,道基脉络的异常波动,龙渊三千年来仙力的增长曲线。
每一次推演,结论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但她不敢信。
因为那个答案指向的人,坐在十二仙神的最高位上。
直到舒灵带来那六个字。
「她的推演没有错。」
司幽走进了紧急议事厅。
龙渊正坐在上首,面前铺着南境的战报。
「蛇仙有何事?」龙渊抬眼。
司幽没看他。
她走到厅中间,面对着所有在场的仙神。
「妖潮不是天灾。」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道基脉络的崩溃才是根源。没有朱悠悠,道基不会崩。道基不崩,南境封印不会裂。」
厅里的空气变了。
龙渊放下了战报。
「司幽,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司幽转过身,竖瞳正对龙渊,「我们必须把朱悠悠请回来。不是商量,不是命令。是请。」
死寂。
然后纪鸣第一个开口了:「我赞成。」
「我也是。」牛铮站起来。
一个接一个。
龙渊的手指,捏碎了面前的茶盏。
【第八章】
第二十二天。
我的烧烤摊前来了一群神仙。
场面非常壮观。
打头的是牛铮,两米高的壮汉,走路带风,踩碎了我摊位前的一块砖。
后面跟着纪鸣,走路昂首挺胸,鼻孔朝天,但眉心拧着,嘴角往下撇,一脸不情愿又不得不来的纠结。
侯跃缩在最后面,探头探脑的。
杨善拎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天庭的点心,大概是伴手礼。
卯棠搀着犬忠——犬忠左臂吊着绷带,但尾巴,不对,身后的灵气还是忍不住晃了两下。
队伍最前面,龙渊站着。
他的脸色很好看。
不是好看那种好看,是憋到极致的那种好看。
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能切钢丝。
他身后,司幽安安静静地站着,面无表情。
我正在翻毛豆。
「哟,来这么多人。」我抬了抬下巴,「排队啊。」
牛铮第一个开口:「朱姐,我们——」
「排队。」
牛铮愣了一下,老老实实走到队尾站着了。
纪鸣差点把眼珠子翻到后脑勺:「朱悠悠!三界都快——」
「插队加收双倍。」
纪鸣被旁边的杨善拽了一把,闭嘴了。
龙渊站在最前面,和我的烤架隔了一张桌子。
他没排队——他直接走到我面前,双手撑在桌上,俯身。
「朱悠悠。」
「五块一串,十串起点。」
他的太阳穴跳了两跳。
「南境封印已经撑不住了。妖潮冲破第二道防线,虎啸重伤未愈,强行挡在第三道防线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命令。
是接近于——
请求。
殿里那个高坐主位、笑着划掉我名字的龙渊,此刻撑着一个烧烤摊的折叠桌,对我说话的时候,目光有一瞬间是往下的。
我放下了夹子。
「我可以去。」
龙渊的眼睛亮了。
「但有条件。」
亮了一瞬的眼睛又灭了。
「第一,」我竖起一根手指,「我以个人身份去,不挂天庭的名号。帮完就走。」
「第二,」竖起第二根,「从现在起到我出发前,你们——所有人——在我这摊子上干一个时辰的活。」
殿外的风吹过来,掀起了龙渊的袍角。
他的表情介于想杀人和想掀桌之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说什么?」纪鸣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你让我们——烤串?」
「不烤也行,穿串、端盘子、收拾桌子、洗签子,随便挑。」
死寂。
然后牛铮第一个走过来了。
他从我手里接过围裙——围裙太小了,绑在他身上跟围了条毛巾似的——走到肉盆前面蹲下来开始穿串。
他穿串的手很稳。牛仙嘛,干活实诚。
侯跃窜过来:「我会!我上次穿过!」他抢了一把竹签开始表演。
纪鸣站在原地,脸涨成了鸡冠的颜色。
杨善轻轻推了他一把:「鸣哥,穿串吧,又不掉肉。」
纪鸣深吸一口气,接过围裙,一脸壮烈地走向了肉盆。
卯棠一只手受了伤的犬忠也没闲着——犬忠用一只手擦桌子,擦得比谁都干净。卯棠在旁边帮忙分装调料,动作又轻又快。
杨善主动去招呼客人了。她长得甜,笑起来让人心软,客人们排队的怨气消了一大半。
凡间的大叔大妈们看着这群长相出众的年轻人在烧烤摊上忙前忙后,纷纷掏出手机拍照。
「小姑娘,你这是请了群模特来帮忙啊?」刘哥从隔壁探头。
「亲戚。」我说,「来体验生活的。」
龙渊站在角落里,围裙挂在手上,脸色铁青。
「你也站着干嘛呢?」我朝他扬了扬下巴,「烤架那边缺人翻串。」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然后他做了一件三千年来大概从没做过的事——
他系上了围裙,走到烤架前,拿起了夹子。
龙仙翻串。
他的动作生硬得像是第一次拿筷子的婴儿。
夹子碰到铁网的声音刺耳,第一串直接掉进了炭火里。
他愣了一下,手指本能地去捞——
「别用手!」我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他的指尖离火焰还有一寸。
两个人的距离突然近了。
龙渊低头看着我抓住他袖子的手,表情复杂。
我松开了。
「用夹子捞。笨。」
旁边的客人鼓掌了:「帅哥加油!」
龙渊的耳朵根红了——是气的。
一个时辰后。
牛铮穿了三百串。侯跃穿了一百五十串(其中五十串被退回重穿)。纪鸣穿了八十串,全程没说一句话。犬忠擦干净了所有桌子。杨善招呼了四十六位客人。卯棠分装了全部调料。
龙渊烤了二十串。
其中十五串烤焦了。
三串烤糊了。
两串掉进了火里。
最后那两串他捞出来之后,看了一眼焦黑的表面,沉默了很久。
我把一串自己烤好的牛筋递给他。
他接了。
咬了一口。
没说话。
所有人都回到了我面前。
围裙还没解。
脸上带着油烟味和炭灰。
天庭三千年来最离谱的画面。
我环顾一圈,点了点头。
「行了。走吧。」
【第九章】
南境。
黑色的妖气从地缝里涌出来,浓得像实体,贴着地面流淌。
空气里有一股腥甜味——是妖兽的血,也是仙神的血。
第三道防线已经摇摇欲坠了。
虎啸站在最前面,背上那道伤口裂开了,血顺着脊椎淌下来,浸透了半边衣袍。
他的双腿在打颤,但脚底钉在地上没挪过一寸。
牛铮扛着巨锤站在他右侧,呼吸粗重,锤面上沾着妖兽的黑血。
马奔的速度已经降到了三成以下,他不再冲锋,而是挡在犬忠前面。犬忠只剩一只胳膊能用,另一只垂在身侧,骨头断了。
龙渊站在后方的指挥台上。
他没上前线。
三千年了,他从来不上前线。
我到的时候,没人注意到。
一个凡间打扮的小姑娘,背着一口铁锅,站在防线最后方的一棵枯树下面。
侯跃第一个看到了我。他张开嘴想喊,被我一个眼神摁住了。
我把铁锅放在地上。
然后我走上前。
一步。两步。三步。
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面亮了一寸。
不是法术。
是道基本身的光。
这道光从我走过的每一寸地面渗出来,金色的,像日出的第一缕光线铺在水面上。
虎啸回过头。
他的瞳孔里映着那道光,然后映着我。
「你——」
「让一下。」
他没让。
我绕过了他,走到防线最前面。
妖气翻涌着扑过来,腥味直冲面门。
一只妖兽的影子在黑雾里成型——三丈高,六只眼,张着嘴,满口獠牙上挂着血丝。
它朝我冲过来了。
我打了个哈欠。
手抬起来,手掌朝下,往下压了一寸。
就一寸。
金光从掌心涌出来,像潮水一样铺向四面八方。
妖兽的影子被金光淹没了。它的身体在光里抽搐了一下,缩了一下,然后——碎了。
不是爆裂。是像雪一样化了。
不只是那一只。
金光继续蔓延,席卷整个南境的地缝。
黑色的妖气被金光冲刷,像墨汁倒进清水里一样一缕一缕散开,消融。
地缝里的妖兽嘶吼着往回退,退进更深的裂缝里。
然后裂缝合上了。
一道一道,像伤口长出新肉,严丝合缝。
整个过程不到十个呼吸。
南境安静了。
前线的所有仙神都停在了原地。
牛铮的锤子还举着,放不下来。
马奔的脚步定在半空,忘了落地。
纪鸣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虎啸看着我的背影,手指在发抖。
龙渊站在后方的指挥台上,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他的手扶着指挥台的边缘,指节发白。
我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好了。收工了。」
空气还是没人敢打破。
司幽第一个出声。
她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竖瞳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朱悠悠。」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不只是道基的维护者。」
「你就是道基本身。」
这句话落在人群里,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死水。
涟漪一圈一圈扩开。
牛铮的锤子终于放下了——砸在地上,轰的一声。
他看着我,喉结动了动:「你……你就是道基?三千年来我们的仙力全是……」
「全是从她身上流出来的。」司幽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殿里——不对,南境的战场上,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身上。
然后,齐刷刷转向了龙渊。
龙渊的嘴唇动了一下。
「胡说。」他说,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分,「道基是天庭的公共法器,朱悠悠只是维护者,不可能——」
「龙渊。」我打断他,「你说得对,道基是天庭的公共法器。所以我这个‘法器’被你踢出天庭之后,所有人的仙力都在崩——这事儿你到现在还要装不知道吗?」
他的脸白了。
「还是你想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三千年来从道基脉络里偷走了多少仙力,一笔一笔念给大家听?」
龙渊的呼吸粗重了。胸口剧烈起伏。
「你——你没有证据。」
「没有吗?」
我抬起手。
掌心里亮起一道光幕——是道基的运行记录。三千年的数据,每一条仙力脉络的能量流向、波动频率、异常损耗。
光幕上,龙渊的那条脉络被单独标红了。
三千年来,他的仙力消耗是正常值的两倍。
多出来的那一半——来自其他十一条脉络。
均匀地、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吸走。
「牛铮,你是不是总觉得自己力气不够用?明明修为在涨,但力气总差那么一截?」
牛铮的脸色变了。
「纪鸣,你的晨鸣一年不如一年,是不是?」
纪鸣的手握紧了。
「杨善,你的灵兽越来越不稳定,不是灵兽的问题,是你供给它的灵力在被截流。」
杨善捂住了嘴。
「马奔,你的速度。犬忠,你的感知范围。卯棠,你的恢复能力——每一个人,都在被偷。」
光幕上的数据一行一行滚过,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触目的数字。
龙渊往后退了一步。
「不……」
又退了一步。
「这不可能……」
他的手从指挥台上滑落了。
金冠歪了,一缕头发散下来搭在脸侧。
三千年来永远端正的龙仙仪态,在这一刻碎了。
「你三千年前就开始了。」我的声音不大,但战场上每个人都听得见,「从我接手道基的那一天起,你就在偷。因为只有道基守护者在岗的时候,你才能把偷取的能量伪装成正常损耗。」
「而当你偷够了——你需要一个理由把我赶走。」
「北海冰窟。」
「你切断了传输线,让结界崩溃。十三万六千条命,替你当了投名状。」
龙渊的腿软了。
他扶着指挥台边缘,指甲在木面上划出了白痕。
「不是……不是这样的……」
「不是哪样的?」我走到他面前,离他三步远,「你是想说——你没想杀那么多人?只是想让结界出点小故障好嫁祸给我?」
他抬起头。
眼底的血丝密密麻麻,瞳孔里有东西在碎裂。
「我只是……想当老大而已。」他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龙,本来就该在最上面……」
我看着他。
三千年来坐在最高位上的龙仙,此刻蹲在地上,金冠歪到一边,袍角沾着南境的泥和焦黑的妖血,嘴唇在抖。
「你想当老大,」我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可以凭本事争。可你选了偷。」
「三千年。你从每一个信任你的人身上割肉。割得很小,小到没人发现。但三千年加起来——你看看他们。」
我偏了偏头。
龙渊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虎啸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犬忠的断臂垂在身侧,牛铮的膝盖还在抖,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尚未褪去的疲惫和伤痕。
他们本不需要受这些伤。
如果他们的仙力是完整的。
龙渊的眼眶红了。
不是悔恨的那种红。
是终于被剥光了所有伪装之后,羞耻和恐惧混在一起的那种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然后他的身体歪了,从蹲姿变成了瘫坐。
金冠终于掉了,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泥。
他没去捡。
龙渊仙力体内的平衡在这一刻彻底崩了。
偷来的仙力开始从他体内溢出——不是光,是一缕一缕的彩色雾气,从他的指尖、发尖、眉心流出来,飘向四面八方。
每一缕找到了它原本的主人。
牛铮感觉到一股力量回到了身体里,他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骨节咔咔作响。
虎啸背上的伤口周围浮起了一层浅金色的光,伤口在愈合。
纪鸣清了清嗓子——声音亮了。
龙渊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仙力一丝一缕地离开自己的身体。
他没挣扎。
大概是知道,挣扎也没用了。
我站起来,转过身。
虎啸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我。
他的眼睛湿了,但没掉。
我对他笑了一下。
「伤口还疼吗?」
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平时哑了一倍:「不疼了。」
「骗人。」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没反驳。
【第十章】
三天后。
天庭。
凌霄殿里开了一场会。
龙渊的主位空了,金冠摆在位子上,蒙了一层灰。
十一座神位坐了十个人。
空了一座。
我的那座。
牛铮搓着手,声音闷闷的:「朱姐,仙籍已经恢复了。道基殿重新启封。你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
纪鸣难得低了一次头:「之前的事……」他的声音卡在嗓子里,半天才蹦出三个字,「是我不对。」
杨善的食盒又来了,打开一看,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天庭点心——桂花糕、莲子酥、云雾团子,每一块上面都印着猪仙的纹样。
「我亲手做的。」杨善的声音柔得能拧出水,「悠悠姐你尝尝。」
侯跃站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把竹签——烤串用的竹签。
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
他捏着竹签的手指头还留着那天穿串穿出来的茧子。
司幽没说话。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玉简,递到我面前。
「三千年的道基运行日志备份。我推演时留的底。」她顿了顿,「你的记录,我替你存了一份。」
我看着那卷玉简,愣了两息。
三千年来,我以为没人在意我在道基殿里干了什么。
原来有人在看。
只是没说。
「谢了。」我收下了玉简。
然后我站了起来。
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位置就不坐了。」
殿里静了。
「朱姐——」牛铮站了起来。
「我在凡间的摊位下个月租约到期了,得回去续约。房东说涨了两百块,我得跟他谈谈。」
所有人都愣住了。
纪鸣的嘴角抽了一下:「你……回去烤串?」
「嗯。」
「你是道基。你是三界仙力的核心。你回去——烤串?」
「烤串怎么了?」我把桂花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知道我上个月流水多少吗?八千六。纯利润。不用打卡,不用值班,不用跪白玉地砖。」
纪鸣的脸绿了。
「而且——」我咽下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道基在我身上,又不是在天庭这把椅子上。我在哪儿,道基就在哪儿。我坐不坐这个位子,你们的仙力该转转,该运运。」
「区别在于——」
我笑了一下。
「我以前是给天庭打工。以后是自由职业。」
殿里的空气微妙了三息。
然后侯跃憋不住了,他噗嗤笑出声来,笑完又赶紧捂嘴,眼睛亮亮的。
牛铮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回去,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行……朱姐你开心就好。」
我拿了两块莲子酥揣进袖子里,朝殿门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次头。
「对了。」
所有人看着我。
「想吃烤串的话,摊子在凡间青城区夜市街最里头的巷子口。每天晚上七点出摊,十一点收。」
「排队。不接受预约。不接受灵石付款。」
说完出了殿门。
天庭的天空碧蓝碧蓝的,云层洁白,风带着清甜气。
我深吸了一口。
嗯。
还是那个味儿。
闻了三千年了,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
但我更想念凡间的烟火气了。
落回凡间的时候,夜市街正好开始热闹。
刘哥已经在隔壁支起了炒面摊,看见我,远远挥手:「小姑娘!你那个帅气亲戚还来不来啊?上次他炒的面虽然糊了,但我闺女想要他微信!」
「不知道。看他心情。」
我把铁锅放好,烧烤架撑开,木炭引着,火苗窜起来,橙红色的光照在手背上,暖暖的。
第一个客人来了。
带娃的阿姨。上次她买了十串鸡翅,小孩吃了六串。
「老样子。」阿姨说。
「好嘞。」
穿串。抹油。撒料。翻面。
烤架上油滴在炭上滋滋响,孜然味飘出去,和刘哥的炒面香搅在一起,弥漫到整条街上。
这就是我要的日子。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一个高大的影子出现在巷子口。
黑色卫衣,兜帽扣着,墨镜遮了半张脸。
两米的个子往我摊位前一杵。
「十串牛筋。」
「要排队。」
他看了看身后。
没人。
「……没人排。」
「那你就是第一个。坐。」
虎啸坐下了。
凳子咯吱了一声。
他从兜帽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然后什么都没说,双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等。
我打开布包看了一眼。
灵芝草。天庭品级的。
比上次的多了一倍。
「我说了不收灵石也不收灵草。」
「不是付账。」他的声音闷在兜帽里,含含糊糊的,「你……缺的。」
「我不缺。」
「缺。」
我抬头看他。
墨镜底下露出来的半张脸,耳朵尖又红了一圈。
我把灵芝草收了,放在调料盒旁边。
然后夹了一串刚烤好的牛筋递过去。
「拿着。」
他接了。掀开墨镜咬了一口。
「怎么样?」
「……还行。」
我笑了。
炭火噼啪响,油烟升上去,混进凡间八月的晚风里。
夜市街上人声渐渐稠了,远处有人在放一首很老的歌,歌词听不清,调子慢悠悠的。
虎啸坐在我的烤架旁边。
刘哥在隔壁翻铲子。
带娃的阿姨领着孩子走了,小孩嘴边沾着辣椒。
摊位前面的灯泡是暖黄色的,照着桌面上的竹签筒、调料瓶和那一包灵芝草。
照着铁锅,照着烤架,照着虎啸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上还留着那天翻串时被烤架烫的一小块红痕。
我翻了个串。
三千年了。
天庭的白玉地砖很冷,道基殿的告警很烦,凌霄殿的十一座神位很高。
但这里的炭火很热,夜风很暖,手里的夹子握着刚刚好。
行了。
这日子,我过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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