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诊脑瘫那天,我妈领着一个姑娘冲进病房。
姑娘跟我撞了八成的脸,站我面前笑得一脸贤惠。
我妈拍着她的手:「这是你亲姐,真千金,以后家里的东西都是她的。」
我看看她,她看看我。
半晌,她温柔开口:「妹妹别怕,姐姐不会赶你走的。」
「不过让出主卧,也不是不行……」
我和我的脑瘫诊断单齐齐沉默。
我放下手里那张刚签完字的、价值六个亿的信托基金文件,擦了擦嘴角的辣条油。
行,我倒要看看,一个冒牌货,怎么接得住我亲手递过去的雷。
【第一章】
我被确诊脑瘫这事儿,说来挺突然的。
上一秒我还坐在省立医院的VIP诊室里啃辣条,下一秒那个头发稀疏的主任医师就举着一张CT片子对我妈说:「程太太,令媛这个……脑部发育确实有些异常。」
我妈程玉兰坐在旁边,连眼皮都没抬。
她正对着手机视频通话,屏幕那头一个年轻姑娘一口一个「妈咪」,叫得比蜜饯还甜。
「嗯嗯,知道了。」程玉兰随口应了医生一句,手指划拉着屏幕,嘴角弧度大得能停航母,「筱筱啊,妈咪给你订的裙子到了,你试试合不合身。」
我坐在病床上,看着自己那张写着「程念」两个字的诊断报告,又看看我妈那张快要溢出母爱的脸。
嚼辣条的动作顿了顿。
【哦,行,这就开始了。】
三天前,我那个失踪二十三年的「亲姐姐」突然冒了出来。
说是当年在医院抱错,程家的真千金流落在外吃了二十多年的苦,如今终于找回来了。DNA报告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我妈哭得肝肠寸断,在机场接人的时候差点晕过去。
我爸程远山站在旁边,西装笔挺,眼眶泛红,一个劲儿说「爸爸对不起你」。
而我,那个在程家养了二十三年的假千金程念——
当时正蹲在公司楼下的煎饼摊前,往煎饼果子里加了第三个鸡蛋。
消息是助理发来的。
「程总,您家里来了个姐姐。」
我咬了一口煎饼,芝麻粒掉在手机屏幕上,刚好糊住「亲生」两个字。
我用拇指抹掉芝麻,看清了完整消息——
「是亲生的那种。说您是假千金。」
我把煎饼慢慢嚼完了。
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去求证。
因为我早就知道了。
三个月前,我例行翻程远山书房的保险柜——别误会,我就是单纯想找他藏的那瓶茅台——结果翻出来一沓DNA鉴定报告。
日期是七年前的。
也就是说,程远山和程玉兰在我十六岁那年就知道我不是亲生的。
但他们什么都没说。
一直到那个叫程筱筱的女人出现。
「程念。」
程玉兰终于挂了视频,扭过头看我。
眼神寡淡,像在看一件该退货的商品。
「你姐明天搬进来住,主卧我让人收拾好了。你那间房,往后给你姐做衣帽间。」
她语气稀松平常,像在安排晚饭吃什么。
「你搬去三楼客房。」
我停下咀嚼。
辣条的油浸在指尖,辣得有点疼。
「好。」
我说。
程玉兰似乎愣了一下。
可能她预设了我的反应——哭、求、闹,或者至少问一句为什么。
但我什么都没问。
我只是从病床边的包里掏出纸巾,擦了擦手指上的油。
擦得很慢,一根一根的。
「还有,」程玉兰收回目光,「你爸说了,公司那边你也别去了。筱筱念的是金融系,正好接手。」
我擦手指的动作停了。
公司。
程氏集团名义上是程远山的。但实际运营三年的人,是我。
十八岁拿到海外双学位,二十岁进集团从最底层的实习生做起。
三年时间,我把程氏半死不活的新能源板块做到了全市第二。
那个板块现在一年营收六个亿。
六个亿。
我花了三年,一天平均睡四个小时,胃出血住院两次,谈崩了的投资人打电话骂我骂到凌晨三点。
换来了「正好接手」四个字。
我把纸巾攥成一团。
指甲隐在纸团里,掐进掌心的肉。
「行。」
我说了第二个「行」。
声音没抖。
程玉兰站起来,拎着她的爱马仕,头也不回地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面,笃、笃、笃。
节奏很稳,没有一下犹豫。
病房的门关上。
消毒水的气味猛地窜进鼻腔,呛得胃里翻涌。
我低下头,盯着诊断报告上「脑部发育异常」几个字。
忽然就笑了。
笑出声。
辣条辣得嗓子冒烟,眼睛也跟着酸。但我没哭。
我打开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
拨出去。
那头接得很快。
「念念?」
声音低沉,带着点磁性,尾音微微上扬。
是陆时砚。
陆氏集团的独子,我名义上的未婚夫——程远山给我定的亲,目的是绑定陆家的资源。
当然,这门亲事,在「真千金」回归的那天,就已经被程远山私下转让给了程筱筱。
只是陆时砚本人还不知道。
「陆时砚。」我开口,嗓音被辣条烧得有点哑,「我那个六亿的信托基金文件,你帮我签字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签了。今早刚递交完成,资金已经锁定。」
「好。」
我第三次说了「好」。
这笔信托基金,是我用自己三年的分红和奖金设立的,受益人只有一个——我自己。
不挂在程氏名下,不经过程远山的账户,完全独立。
这是我十六岁那年,翻出那份DNA报告之后,花了七年布的局。
「还有,」我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明天帮我约程氏那边的法务。」
「……念念,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
我把辣条的包装袋揉成一团,精准投进两米外的垃圾桶。
「就是,我被确诊脑瘫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被水呛到的咳嗽。
我挂了电话。
靠回枕头上,看天花板。
程筱筱,程玉兰,程远山。
来吧。
想吃的,我喂你们。
想拿的,我递给你们。
等你们吃饱了,撑住了,咽不下去了——
我再告诉你们,盘子底下那层,是什么。
【第二章】
程筱筱搬进来那天,排场很大。
程玉兰亲自去机场接的,带了两个保姆、一个营养师,车队三辆,走的贵宾通道。
我站在程家别墅的二楼窗户后面,看楼下黑压压一片人,像迎接什么国家元首。
一辆黑色迈巴赫停稳。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程玉兰。
她今天穿了件酒红色的旗袍,妆容精致,嘴角的弧度我这辈子没在她脸上见过。
然后是程筱筱。
二十三岁,扎着低马尾,穿一件奶白色的连衣裙,布料质感普通,但胜在干净。
脸和我有七八分像,但她五官柔了一些,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总带着一点怯。
这种怯,不仔细看,会当成温柔。
我仔细看了。
是算计。
眼珠子在程家的别墅外立面上滚了一圈,速度极快,然后迅速收回,重新挂上那种小鹿般的无辜。
她看见二楼的我,楞了一下。
然后笑了。
嘴唇抿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冲我轻轻招手。
动作幅度很小,像怕惊到我。
「妹妹!」
声音甜得能拉丝。
我面无表情地冲她点了一下头。
然后拉上窗帘。
搬进来的第一顿饭,程玉兰安排在家里的中餐厅。
圆桌,红木,八个菜。
程远山坐主位,西装领带,严肃得像开董事会。
程玉兰坐他右手边,夹菜的频率暴露了她的偏心——筷子往程筱筱碗里伸了七次,往我碗里伸了零次。
我数得很清楚。
因为我无聊。
「筱筱啊,」程远山清了清嗓子,端着父亲的架子,「爸爸亏欠你二十三年,以后这个家就是你的家。想要什么跟爸爸说。」
程筱筱放下筷子,眼眶泛红。
红得很准确,不多不少,刚好让人心疼。
「爸爸……我不要什么,能回来就很开心了。」她咬了咬嘴唇,又补了一句,「只要妹妹不嫌我就好。」
说完,她看向我。
所有人都看向我。
程玉兰的目光像刀片。
程远山的目光像审讯。
程筱筱的目光像标准答案——她已经替我写好了剧本,我只需要说「不嫌」,然后乖乖退位。
我夹了一筷子红烧排骨。
咬了一口。
骨头上的肉撕下来,嚼了两下。
「嗯,」我说,「挺好的。」
然后继续吃。
程筱筱的眼神闪了一下。
她预设的剧本里,我应该说更多——感动的、客套的、或者至少是不甘的。
但我什么都没给。
一个「挺好的」,堵住了所有戏路。
饭后,程筱筱来敲我的房间门。
三楼客房,十二平米,一张床一个柜子,窗外对着垃圾站。
我开了门。
她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碗银耳汤。
「妹妹,我炖的,你尝尝?」
汤碗是程玉兰那套景德镇的骨瓷,平时我用一下都会被念叨。
我接过来。
没喝。
「谢谢。」
她站着没走,眼睛在我房间里转了一圈。
视线划过我挂在椅背上的大衣——MaxMara的,今年秋冬款。
划过我桌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是程氏新能源板块的Q3财报。
划过我腕上的表——百达翡丽,程远山五十岁生日那年,我在拍卖行给他拍的,后来他嫌款式老,转手给了我。
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很轻微。
但我捕捉到了。
那是一种清点的目光。
不是在看我拥有什么,而是在算她还没拿到什么。
「妹妹,」她的声音柔下来,像棉花糖化在热水里,「你在公司是不是很辛苦?我听妈咪说你身体不太好……」
她刻意加重了「妈咪」两个字。
这称呼像一根针,扎得轻巧又精准。
我端着银耳汤,笑了一下。
「还行,习惯了。」
她又说:「公司的事你别担心,我虽然经验不多,但我会努力学的。有不懂的我来问你,好不好?」
她的语气像在哄小孩。
谦虚、体贴、善解人意。
教科书级别的白莲花开屏。
我点点头:「好,随时问。」
她满意地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关上门,把银耳汤倒进洗手池。
不是怕她下毒。
是我不喝甜的。
这一点,亲了二十三年的程玉兰不知道。
见了一面的程筱筱更不可能知道。
但她端来了银耳汤。
说明程玉兰告诉她的那个「程念」,是一个需要被甜食安抚的、软弱的、容易被收买的小可怜。
不错。
挺好的。
你们觉得我是什么样的,我就先演什么样的。
我打开电脑,点开一份文件。
文件名:「程氏新能源——核心专利转移授权书」。
这份授权书,是我去年用自己的名义申请的十七项技术专利的完整清单。
程氏新能源板块的核心技术,百分之六十的底层专利,署名是我。
不是程氏集团。
是我,程念。
个人署名。
程远山不知道。
因为他从来不看技术文件。他只看营收报表,只关心今年又赚了多少。
至于赚钱的底层逻辑是什么、技术壁垒是什么、核心专利握在谁手上——
他不在乎。
他觉得公司是他的,所以公司里的一切都是他的。
包括我。
我合上电脑。
给陆时砚发了条消息:
「明天下午三点,帮我约一下远洋投资的赵总。别让程家人知道。」
他秒回:「好。你今天还好吗?」
我想了想。
回了一个字:「饿。」
三秒后,他发来一张截图——外卖订单,距离我家最近的一家烧烤店,两份烤串加一份蒜蓉生蚝,备注写着「辣椒多放」。
我盯着屏幕。
嘴角动了动。
没回消息。
但烧烤送来的时候,我吃得一根不剩。
竹签插在空盘子里,像小小的旗帜。
风从垃圾站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酸腐味。
我站在窗前啃最后一根鸡翅,油顺着手腕往下淌。
楼下客厅的灯亮着。
隐约能听见程玉兰的笑声,和程筱筱撒娇的尾音。
很热闹。
跟我没关系。
我把鸡骨头扔进垃圾袋,系了个死结。
然后翻出手机备忘录,在最上面一行字下面打了个勾——
「第一步:示弱,完成。」
下面还有九步。
每一步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和一个名字。
最后一步的名字,是程远山。
日期是两个月后。
我锁屏。
闭眼。
窗外的风裹着垃圾站的气味灌进来,我没关窗。
这味道,刚好能让我记住——
我现在住的地方,对着垃圾站。
记住就好。
【第三章】
程筱筱进公司的第一天,穿了一条香奈儿的白裙子。
我认得那条裙子。
是我去年在巴黎买的,挂在主卧衣帽间最里面。
程玉兰把主卧给了她,连带着衣帽间里的衣服,也一并「赠送」了。
她踩着细高跟走进程氏集团大楼的时候,前台愣了三秒。
因为她和我长得实在太像了。
「程、程小姐?」前台结巴了。
「我是程筱筱,」她笑得温婉,「程念的姐姐。以后叫我筱筱姐就好。」
声音不大,但刚好让大堂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站在二十三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监控画面里她如鱼得水的样子,喝了一口凉掉的咖啡。
今天是我在程氏的最后一天。
程远山昨晚发了条消息,措辞比他的遗嘱还正式——
「公司的事你不用操心了,交接给你姐。」
你姐。
两个字,把我三年的心血打包成一份二手货。
我没回。
只是默默把电脑里的工作文件拷贝了一份——不是公司资料,是我自己这三年的工作日志、客户关系笔记、以及所有以我个人名义签订的技术合作协议。
这些东西,程氏的服务器上有备份,但核心权限只在我的账号下。
今天交接完,账号会被注销。
程远山大概以为,注销了账号,就等于注销了我。
九点半,程筱筱敲响了我办公室的门。
身后跟着程远山的秘书林姐,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
「念念,」程筱筱叫我的方式变了,从「妹妹」变成了「念念」,亲昵了一个档次,「爸爸让我来跟你交接。」
她扫了一眼我的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在二十三楼西南角,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
她的眼神在这扇落地窗上停了一秒。
然后收回来,对我笑:「这间办公室光线真好。」
【所以你要了。】
我在心里接了她没说完的话。
「坐吧。」我指了指沙发。
交接进行了两个小时。
程筱筱全程表现得谦虚好学,每一个问题都问得恰到好处,笔记记得整整齐齐。
但她的问题,全部集中在「客户资源」和「供应商名单」上。
没有一个问题涉及技术。
一个也没有。
「这个赵总……」她翻着客户名录,指尖点在远洋投资赵宇的名字上,「他是负责什么板块的?」
「新能源投资。」我说。
「关系好吗?跟咱们家。」
她说「咱们家」的时候,嘴角翘起来的弧度恰到好处。
「还行。」我说,「赵总这个人重技术,你后面跟他谈的时候,记得把专利清单带上。」
「专利清单?」
「嗯,程氏新能源板块的核心专利。」
我顿了一下。
「一共十七项,你跟法务要就行。」
她点头记下。
没有多问。
因为她以为专利属于程氏集团。
全公司的人都这么以为。
包括程远山。
交接完成后,我收拾了桌上的私人物品——一盆半死不活的多肉,一个保温杯,一张压在玻璃板下的便签。
便签上写着一行字,是我刚进公司那年写的:「做到第一,让他们离不开你。」
我把便签揭下来,折好,放进口袋。
程筱筱的目光追着那张便签,像猫追光斑。
「念念,那个……」
「嗯?」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以后有不懂的,我还能给你打电话吗?」
「当然。」
我把保温杯塞进包里,拎起多肉。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没回头。
「对了,筱筱姐。」
我用了她的称呼。
「新能源板块下个月有一个和远洋的对接会。赵总那个人脾气不太好,容易上头。你跟他谈的时候别被他吓到,他就是嘴上凶。」
程筱筱连忙点头:「好的好的,谢谢念念!」
我出了门。
走廊里空调开得很低,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直吹下来。
我抱着那盆多肉,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到林姐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她没说出口。
但我读到了。
她说的是:「程总,对不起。」
我冲她笑了一下。
电梯门合拢。
数字从23跳到1,每一层都像在倒数。
走出大楼的时候,阳光很刺眼。
我站在台阶上眯了一下眼,然后掏出手机。
给陆时砚发消息:「交接完了。赵总约好了吗?」
秒回:「约好了,下午三点,老地方。我去接你。」
我打了两个字:「不用。」
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来吧。」
反正今天,我也没车了。
程远山今早让司机把我那辆车开走了,说是「公司资产」。
那辆车是我自己买的。
但发票上的抬头写的是程氏集团——当初为了走公司的税务抵扣,程远山让财务统一处理的。
他大概觉得,公司抬头的东西,都是他的。
和他对人的态度一样。
我站在路边等了五分钟。
一辆深灰色的迈巴赫在我面前停下。
车窗降下来,露出陆时砚的脸。
很端正的一张脸,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
眼睛看人的时候带一点审视的意味,像在做估值。
但看我的时候,那种审视会软化一点。
只软一点。
「上车。」
我拉开门坐进去。
车里有淡淡的松木香,空调温度调到了二十四度——我怕冷,他知道。
「手。」
他没看路,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搁在中央扶手上。
我看着那只手。
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整齐,腕上一块江诗丹顿,表盘反射出窗外的光。
「干嘛?」
「你抱了一路的仙人掌,手上有没有刺?」
「多肉。」
「什么?」
「那是多肉,不是仙人掌。没有刺。」
他收回手,发动了车。
从后视镜里瞟了我一眼。
「饿吗?」
我的胃在这个时候精准地响了一声。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喉结滚了一下。
「我当这是回答了。」
车子拐进一条小巷。
巷口有一家苍蝇馆子,门头的灯箱上四个大字:「老赵烧烤」。
对。
就是昨晚给我送外卖的那家。
陆时砚,陆氏集团未来的掌门人,现在正领着我钻进一家连空调都没有的烧烤摊。
塑料凳子,油腻桌面,头顶的风扇嘎吱嘎吱转。
他坐下来,西装裤的膝盖几乎碰到桌腿。
一声不吭,直接喊老板:「烤串五十根,生蚝两打,啤酒两箱。」
我抬头看他。
他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辣椒多放。」
下午三点。
远洋投资的会客厅。
赵宇五十出头,光头,脖子上一条金链子,看上去像拆迁户,实际上是手握三十亿风投基金的顶级资本玩家。
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小程,听说你被家里人踢出来了?」
消息传得很快。
商圈就这么大,程家换千金的八卦比财报传得还快。
我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把一份新的商业计划书推到他面前。
「赵总,我有个项目想跟您聊聊。」
赵宇没接。
他靠在椅背上,粗壮的手指交叉搁在肚子上,一双小眼睛精光四射。
「小程,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手里还有什么?程氏踢了你,你拿什么跟我谈?」
我笑了一下。
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商业计划书上面。
「十七项核心技术专利的所有权证明。」
赵宇的手指停止了交叉。
「署名人:程念。」
他坐直了。
「也就是说,」我把文件推到他面前,手指点了点第一页的红色公章,「程氏新能源板块百分之六十的技术底层,专利所有权在我个人手上。」
赵宇拿起文件,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摘下了老花镜。
又戴上。
又摘下。
「程远山知道吗?」
「不知道。」
「程氏现在用着这些专利?」
「用着。但授权协议是我个人签的,有效期到今年年底。」
赵宇把文件放下。
盯了我三秒。
然后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灌了一大口枸杞水。
「你想怎么做?」
「很简单。」我说,「年底专利授权到期,我不续约。同时,以这十七项专利为核心资产,成立新公司。」
「远洋投资,有没有兴趣做天使轮?」
赵宇放下保温杯。
杯底磕在桌面上,闷响。
他看了我十秒。
然后笑了。
笑得金链子都在抖。
「程念,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他摇了摇头,从兜里掏出一支烟,没点,叼在嘴上来回转,「你爸知道你这么搞他,得气死。」
「赵总,」我纠正他,「他不是我爸。」
赵宇的烟转了一圈,停了。
他拿下烟,扔在桌上。
「行。」
一个字。
「计划书我带回去看。但你那个六亿的信托基金……」
「不动。那是我的退路。」
「项目启动资金呢?」
「我有其他渠道。」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陆时砚。
陆时砚喝了一口茶,表情淡淡的,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谈判。
但他放茶杯的时候,手指从我椅背后面经过,碰了一下我的肩胛骨。
很轻,像一个无声的句号。
赵宇看到了。
他的笑意更深了。
「行,小程。计划书我三天内给你答复。」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不过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在程氏抽走专利之前,让他们彻底依赖上那些技术。越深越好。」
他指了指计划书封面上的标题。
「你现在给他们断供,他们还能找替代方案。但如果他们在年底之前把整个业务线都绑定在你的专利框架上……」
他没说完。
但我们都懂。
绑定越深,抽离的时候,就越疼。
我站起来,伸出手。
「赵总,合作愉快。」
他握住我的手,力气很大。
「程念,」他压低声音,「你比你那个便宜老爹狠多了。」
我笑了。
走出远洋大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陆时砚走在我左边,替我挡住了街口灌进来的风。
「那个条件你答应了?」
「嗯。」
「让程氏加深对专利的依赖……你打算怎么做?」
我停在路灯下。
光打在脸上,影子拉得很长。
「很简单。」
我看着他。
「回去帮他们,帮到他们离不开我。」
「然后呢?」
「然后告诉他们,这些东西从来不是他们的。」
陆时砚沉默了一会儿。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缕,搭在眉骨上。
他抬手拨开,说了一句:
「你饿了吧。」
我的胃又响了一声。
他没等我回答,拐进路边一家便利店。
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辣条。
我接过来。
是我常吃的那个牌子。
他怎么知道的。
我没问。
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辣得鼻尖发红。
路灯的光从上面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拖出很长很长一截。
他的影子比我的高出一个头。
刚好把我的整个罩住。
【第四章】
程筱筱被赵宇当面甩脸子,是在她上任后的第十一天。
远洋投资和程氏新能源的季度对接会,地点在远洋的主会议室。
程筱筱准备了三天。
我知道,因为她给我打了六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问赵宇喜欢什么茶,我说龙井。
第二个电话问对接会流程,我把去年的模板发给了她。
第三个电话问技术参数怎么解释,我说你照着PPT念就行,赵总不会深究。
第四、五、六个电话,是她反复确认「赵总脾气是不是真的不好」。
我说:「放心,你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他顶多嘴上凶两句。」
她信了。
对接会那天上午十点。
程筱筱穿了一套香奈儿的白色套装——还是我的衣服——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走进远洋的大楼。
我没去。
但消息是陆时砚发来的。实时直播,文字版。
十点十五分——
「筱筱开始做项目汇报了。PPT第三页念错了一个数据,把营收6.2亿说成了62亿。赵宇的脸绿了。」
十点二十八分——
「赵宇问了一个关于核心技术专利的问题,筱筱答不上来。她说‘这个问题我回去确认一下’,赵宇把笔摔桌上了。」
十点三十五分——
「赵宇直接开口:‘程总让一个连专利和商标都分不清的人来跟我谈?你们程氏是觉得我的时间不值钱?’」
「筱筱的脸白了。」
十点四十一分——
「会议中断。赵宇让助理送客。」
十点四十五分——
「筱筱在远洋大楼门口哭了。她打电话给程玉兰,声音抖得很厉害,说‘妈咪,他们欺负我’。」
我放下手机。
看着天花板,深呼吸了一次。
计划里,这一步叫「制造需求」。
赵宇那边,我提前打过招呼。
不是让他为难程筱筱。
只是让他正常开会。
正常提问,正常标准,正常脾气。
程筱筱接不住,不是因为赵宇刁难。
是因为她根本不懂。
晚上七点,程远山的电话打到了我的新手机上——旧号码已经被程玉兰注销了,这个新号是陆时砚帮我办的。
「程念。」
程远山的声音沉得像压了铅。
「今天远洋那边的会你知道了?」
「知道了。」
「赵宇说,下个月还有一次补充对接。他点名要你去。」
沉默了三秒。
他又说:「你回来帮忙一次。就这一次。」
我没说话。
他以为我在犹豫。
其实我在喝水。
辣条吃多了,嗓子干。
「行。」
我说了这个字。
第三次从程远山嘴里捡回一点利用价值。
程远山松了一口气,但立刻补了一句:「你回来只是临时帮忙,不是回公司。筱筱还是负责人。」
「我知道。」
他挂了。
我放下手机,打开电脑。
文件夹里有一份文档,文件名是「新能源板块——专利依赖度评估」。
这份评估是我上周做的。
结论很简单:如果我在接下来两个月内,以「临时顾问」的身份帮程氏推进三个核心项目,这三个项目的技术架构将全部锚定在我名下的十七项专利上。
届时,程氏新能源板块对我个人专利的依赖度将从百分之六十上升到百分之九十二。
百分之九十二。
这意味着一旦我抽走专利授权,程氏新能源的技术底层将直接塌方。
所有在建项目停摆,所有已签合同面临违约,所有合作伙伴将在一夜之间收到律师函。
赵宇说得对。
绑定越深,抽离越疼。
而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帮程远山把绳子系得更紧。
系到他觉得万无一失。
系到他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系到他以为这根绳子是安全绳。
然后告诉他——
这是上吊绳。
回程氏「帮忙」的第一天,程筱筱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不再叫我「念念」了。
改成了「程念」。
两个字之间停顿了一下。
像在强调我的姓氏——程家的姓,但不再是程家的人。
「程念,这个方案你帮我看一下。」
她把文件递过来的时候,指尖没碰到我的手。
刻意保持了距离。
我接过来翻了翻。
方案是她写的,格式工整,措辞专业。
但内容是空的。
就像一个精美的礼盒,打开里面塞的是废报纸。
「第三页的技术路线需要调整,」我用笔圈了几处,「这几个参数跟实际产线不匹配。」
她没看我圈的地方。
她在看我手上的笔。
那是一支万宝龙的钢笔,我自己买的,跟公司没有任何关系。
但她的眼睛黏在那支笔上的方式,让我知道——
她又在清点了。
「好的,我改一下。」她接回文件,笑了笑,「辛苦你了,程念。」
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五步,在走廊拐角处,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有回音。
我听到了一句:「妈咪,她好像没什么异常……对,都配合的……嗯嗯,我盯着呢。」
我站在原地,把笔帽盖上。
盯着呢。
这三个字挺有意思的。
盯着我什么呢?
盯着我有没有藏东西?有没有搞小动作?有没有对她的位置产生威胁?
程筱筱,你盯错方向了。
你应该盯着的,不是我。
是你脚下踩的那块地。
那块地是我铺的。
我知道哪里埋了什么。
接下来的两周,我每天准时到程氏,准时离开。
帮程筱筱对接客户,帮她修改方案,帮她处理三个核心项目的技术对接。
每一个项目,我都用了最优的技术方案。
最优的——也是跟我的专利绑定最深的。
程远山很满意。
远洋的补充对接会顺利通过,赵宇签了新一轮的投资意向书。
程远山在家庭晚餐上喝了半瓶红酒,举着杯子说:「筱筱这两周进步很大。」
程筱筱笑得谦虚:「都是念念帮忙的,我还有很多要学呢。」
程玉兰夹了一筷子红烧排骨放进程筱筱碗里。
第八次。
我还是零。
我低头扒饭,没有表情。
晚饭后,程远山叫住了我。
「程念,辛苦了。帮完这一阵,你……」
他顿了顿。
「你有什么打算?」
我看着他。
他的鬓角比半个月前白了一些。
眼底有青黑色的暗沉。
他大概也累了。
但他的累和我的累不一样。
他累的是事业、面子、家族的脸面。
我累的是——
算了,不重要。
「我还没想好。」我说。
「嗯。」他点了点头,像完成了某种义务性的关心,「那你先回去休息吧。」
我转身上楼。
经过二楼的时候,听到主卧里程筱筱在打电话。
这次没压低声音。
「……放心,她不会待太久。等这几个项目稳定了,我就让爸爸送走她。」
停顿。
「对,那个陆家的婚约也快了。妈咪已经在跟陆家那边沟通了,说要换人。」
又停顿。
「哈哈,她知道又怎样?一个假千金,她能怎样?」
我站在楼梯拐角。
手扶着栏杆。
栏杆的铜质扶手冰凉,冷意从手掌一直窜到手肘。
换人。
她说的是我和陆时砚的婚约。
程玉兰已经在运作了。
我松开栏杆,继续上楼。
脚步很轻。
回到三楼客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掏出手机。
给陆时砚发了条消息:「你妈最近有没有找你聊过婚约的事?」
他回得很快:「聊了。你猜她怎么说的?」
「说什么?」
「她说程家那个真千金看着不错,问我要不要见一面。」
我盯着屏幕。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三秒。
然后打字:「你怎么说的?」
这次他回得更快:「我说我有安排了。」
「什么安排?」
「吃烧烤的安排。跟你。」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仰面躺下去。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罩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窗外垃圾站的味道飘进来。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吸走了我脸上所有的温度。
过了一会儿,我又翻回来。
拿起手机。
给赵宇发了一条消息:「赵总,第二轮融资方案好了。下周可以碰一下。」
赵宇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补了一句:「小程,你那个便宜老爹今天给我打电话了,感谢我继续投资。」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程氏有筱筱接班,未来可期’。」
我看着这行字。
笑了。
声音闷在枕头里,像一个被捂住的气泡。
未来可期。
是挺可期的。
我打开备忘录。
第二步后面打了个勾。
列表上第三步的内容是:「启动新公司注册。法人:程念。」
日期是下周。
倒计时还有四十三天。
四十三天后,一切都会结束。
不,不对。
四十三天后,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五章】
新公司注册完成的那天,下着雨。
我站在工商局门口,手里握着一个红色的营业执照。
公司名字叫「念初科技」。
法人代表:程念。
注册资本:一千万。
这一千万是我用信托基金的利息加上三年的个人存款凑的,没有动信托本金。
陆时砚打着伞站在台阶下面等我。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声响让我想起小时候在程家,程玉兰嫌我吃饭声音大。
「吧嗒吧嗒的,像个没教养的。」
她当着客人的面说的。
我那时候六岁,小手攥着筷子,不敢再动。
饿了一整晚。
后来我学会了吃饭不出声。
不出任何声。
「走了。」
陆时砚的声音从伞底传来。
我回过神,下了台阶。
他把伞倾向我这边,自己的左肩淋了一片深色。
我抽过伞柄,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又推回来。
我们就这样拉扯了三个来回,最后他直接把伞塞到我手上,自己走进了雨里。
三步。
他只走了三步就到了车前。
但那三步,衬衫贴在背上,肩胛骨的轮廓透出来。
他拉开车门,回头看我。
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眼睫毛上挂着水珠,眨一下掉一滴。
「上车。」
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我上了车。
把营业执照放在腿上。
红色封面上的烫金字被雨水溅了几滴,我用袖口擦干净。
「下一步呢?」他发动车子。
「下一步,招人。」
「技术团队?」
「嗯。程氏新能源那边有几个核心工程师,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他们的合同下个月到期。」
他开着车,眼睛看着前方,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挖程氏的人?」
「不算挖。合同到期不续约,是他们的自由。而且——」
我顿了一下。
「他们早就想走了。程远山给的薪资方案是三年前的标准,研发奖金砍了两次。留下来的人,有一半是因为我。」
他没再问。
方向盘打了一个弯,车子驶入高架。
雨刮器摆了一下又一下,刮出一道又一道弧线。
「陆时砚。」
「嗯。」
「婚约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怎么想起问这个?」
「程玉兰那边已经在运作了。如果你不表态,她会默认你同意换人。」
他沉默了五秒。
「你想让我怎么处理?」
我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被刮走又汇聚。
「我没有立场要求你什么。这门婚约本来就是程远山定的,跟我没关系。」
车速降下来。
他靠边停了车。
雨声瞬间变大,密密麻麻地砸在车顶上。
他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看我。
表情很平,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程念。」
「嗯。」
「你说跟你没关系?」
我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雨天的光线暗,瞳孔放大了一些,倒映着我的脸。
「是啊,跟我没关系。」我说得很平静,「那是两个家族之间的利益交换,不是——」
「不是什么?」
他追问。
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我不太熟悉的质地。
像砂纸。
粗糙的,有摩擦力的,能把人打磨出痕迹的那种。
我没接话。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段关系——如果这算一段关系的话——从头到尾都是程远山安排的。
我和陆时砚,商业联姻的标配。
他对我好,可能是因为合约精神。
他帮我,可能是因为利益绑定。
他每次都恰好知道我饿了,可能只是因为他观察力强。
我不确定这些「好」里面,有多少是「应该的」,多少是「多出来的」。
而我不敢去赌那个「多出来的」。
我输不起。
「陆时砚,」我说,「我们之间的事,等我的事结束了再说。」
他看了我很久。
久到雨刮器摆了十七下——我数了。
然后他转回去,系上安全带,重新起步。
「行。」
他说了一个字。
和我在程家说了无数次的那个字一模一样。
但他说的时候,嘴角是平的。
不像我,平的下面还藏着别的东西。
他说的「行」,是真的行。
是「不管你怎么选,我都在这里」的那种行。
第二天,程氏出了一件事。
新能源板块的一个核心项目——和远洋投资合作的智能储能系统——在技术验收环节卡住了。
验收方提出了十七个技术细节的质疑。
十七个。
巧了,刚好对应我名下十七项专利中的十一项。
程筱筱慌了。
她给我打了八个电话。
前七个我没接。
第八个是程远山的号码。
「程念,公司出事了。」
他的声音里有罕见的焦虑。
程远山这个人,开除过三个副总裁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能让他焦虑的事,一般都跟钱有关。
而且是大钱。
「赵宇说,验收不通过就撤资。这笔投资是两个亿。」
两个亿。
是我做出来的两个亿。
「程念,你回来处理一下。」
「程总,」我第一次用了这个称呼,「我现在不是程氏的员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七秒。
然后程远山说了一句我这辈子从没听他说过的话:
「程念,爸爸求你了。」
爸爸。
他叫自己爸爸。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
确认了,没打错号。
「我可以帮忙。」我说。
他松了一口气。
「但我有条件。」
他的呼吸重新收紧。
「什么条件?」
「第一,我的身份是外聘技术顾问,不是程氏员工。顾问费用按市场标准结算。」
「……好。」
「第二,这次项目的技术验收报告,由我独立出具,程氏不得修改。」
「可以。」
「第三——」
我停了一秒。
「婚约的事,维持原状。」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
我能听到他的呼吸,粗重的,像一台老旧的引擎在负载运转。
「程玉兰那边……」他开口。
「这是我的条件。」
我的声音平静得像湖面。
但湖底的水草在疯狂生长。
「好。」
他答应了。
三个条件,他全答应了。
因为他没有选择。
两个亿的投资,他输不起。
而能解决这个问题的人,只有我。
他知道。
程筱筱知道。
全公司都知道。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
这次的技术验收「意外」,是我安排的。
不是我让验收方故意刁难。
是我在设计技术方案的时候,留了十七个「标准接口」。
这些接口只有用我名下的专利才能完美对接。
如果换其他技术路线,对接精度会下降百分之三十七。
验收方不是在刁难程氏。
他们只是按照标准流程检测。
而标准——是我定的。
我回到程氏,用了三天解决了全部问题。
验收通过的那天,赵宇给我发了条消息:「小程,你这招够狠。」
我回:「赵总过奖。」
他又发:「天使轮的投资意向书好了,你来签字。」
我放下手机。
看着程氏大楼外面的天空。
雨停了,但天还是灰的。
程筱筱站在我旁边,手里抱着一沓文件。
她今天没穿我的衣服。
穿了一件自己的衣服。
平价品牌,面料起球了。
「程念,」她叫我,「谢谢你。」
我转头看她。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熟悉的东西——
不是感激。
是警惕。
像一只猫,在主人面前装乖,但随时准备挠人。
「不客气。」
我笑了一下。
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走了。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是陆时砚:「婚约的事,你跟他说了?」
「说了。」
「他答应了?」
「嗯。」
三秒后,他回了两个字。
不是「真好」。
不是「太好了」。
是——
「谢谢。」
我盯着这两个字。
「谢什么?」我打字的手指顿了顿。
他没有再回。
但晚上九点,老赵烧烤的外卖准时送到了三楼客房的窗台上。
五十根烤串,两打生蚝,辣椒多放。
这次多了一样东西。
一罐冰啤酒。
罐身上贴了一张便利贴。
字迹很规整,一笔一划,像写合同。
上面写着:「庆祝念初科技成立。」
我坐在窗台上,一手拿着烤串,一手拿着啤酒。
窗外垃圾站的灯灭了,只剩下远处城市的灯火。
啤酒很凉,入口有点苦。
但后味是甜的。
我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然后把便利贴揭下来,贴在了备忘录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写着:「第十步:新的开始。」
便利贴刚好贴在这行字上面。
遮住了「新的」两个字。
只露出「开始」。
风从窗口吹进来,这次没有垃圾站的味道。
是雨后泥土的气息。
湿润的,清冽的,像某种承诺。
我关上窗。
倒计时三十一天。
【第六章】
程筱筱在社交场合翻车,是在一场慈善晚宴上。
这场晚宴是程氏集团每年的固定项目,本市商界的头面人物基本到齐。
以前是我负责。
今年,程玉兰把邀请函上的名字改成了程筱筱。
程筱筱为这场晚宴准备了两周。
她找了专业的礼仪培训师,练了三天的站姿和微笑。
她让程玉兰带她去定制了一件晚礼服,据说花了二十八万。
她背了所有出席嘉宾的名字、公司和偏好。
这些我都知道。
因为林姐——就是程远山的那个秘书——偷偷给我发了消息。
林姐在程氏干了十二年,是少数几个知道程氏新能源到底靠谁撑起来的人。
她没有站队。
但她给我发消息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站队。
晚宴当晚。
程筱筱穿着那条二十八万的裙子,站在签到处迎宾。
笑容得体,举止优雅,每一个来宾走过去她都能准确叫出对方的名字。
程玉兰站在旁边,脸上的骄傲快要溢出来。
我没有去晚宴。
但陆时砚去了。
他是以陆氏集团代表的身份出席的,穿了一身黑色西装,领带是深灰色的。
他给我发了一张自拍。
拍得很敷衍,半张脸对着镜头,表情像在上坟。
配文:「快点结束。」
我回了一个句号。
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出了事。
赵宇喝了点酒,嗓门大了起来。
他当着一桌人的面,举着酒杯对程远山说:「老程啊,你们家新能源板块做得不错。上次那个储能项目的验收我看了,技术扎实。」
程远山端着酒杯,笑容满面:「都是筱筱团队的功劳。」
赵宇愣了一下。
然后看了一眼坐在程远山旁边的程筱筱。
他放下酒杯,表情变了。
「老程,」赵宇的声音降了下来,但在安静的餐桌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个项目是程念做的。技术方案是她设计的,验收也是她盯的。你这话说出来,不怕程念听见?」
整桌人安静了。
程远山的笑容卡在脸上,半秒钟没来得及切换表情。
程筱筱端酒杯的手微微一抖,红酒在杯壁上荡了一下。
程玉兰的脸色沉下去,但她反应快,笑着打圆场:「赵总说笑了,念念确实帮了很多忙,但筱筱也在学习进步——」
「学习进步?」赵宇打断她,声音不客气,「程太太,上次你女儿来我公司开会,连‘储能密度’和‘充放电效率’都分不清。这叫学习进步?」
整桌人的目光像射灯,齐刷刷打在程筱筱身上。
她的脸先白后红。
嘴唇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眼眶开始泛红——那种精准的、恰到好处的红。
「赵总,是我能力不足,让您失望了。」她低下头,声音带着颤抖,「我会继续努力的。」
示弱。
标准的示弱。
在场的大部分人都露出了同情的表情——毕竟一个年轻姑娘被当众批评,谁看了都不忍心。
赵宇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自己话说重了,端起酒杯想岔开话题。
但就在这时候,程筱筱做了一件蠢事。
她抬起头,用那双泛红的眼睛看着赵宇,轻轻地说了一句:
「赵叔叔,程念姐姐确实很厉害。但她毕竟……不是程家的人了。程氏的未来,我会担起来的。」
桌上的空气冷了。
赵宇放下酒杯。
他的表情从「觉得自己话说重了」变成了「好啊你还蹬鼻子上脸」。
「不是程家的人?」赵宇重复了一遍,声音平了下来——这是他真正生气的表现,「小姑娘,你知不知道,我投程氏的两个亿,有一半是冲着程念投的?」
程筱筱的脸终于控制不住了。
白得像纸。
程远山在桌下踢了她一脚。
但赵宇没给他救场的机会。
「老程,」赵宇站起来,拿起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我明天让人把追加投资的意向书撤了。」
「赵总!」程远山站了起来。
「等程念回来再说。」赵宇扣上外套的扣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餐厅里,觥筹交错的声音停了。
所有人都在看程家三口人。
程远山的脸色铁青。
程玉兰的脸色铁青。
程筱筱咬着嘴唇,泪珠终于掉了下来——但这次,没有人递纸巾。
我是在晚上十一点看到这些的。
陆时砚给我发了一段文字,事无巨细,连赵宇走路的步伐都写了。
最后一行:「你要不要猜猜程远山回家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我打字:「他会说‘程念那边你去联系’。」
三秒后,陆时砚回复:「你怎么知道的?他五分钟前刚给林姐下了指令。」
我知道。
因为程远山这个人,一辈子只在乎一样东西。
不是女儿,不是妻子,不是亲情。
是利益。
当利益受损的时候,他可以把任何人拎出来当工具。
包括我。
也包括程筱筱。
区别在于——
程筱筱被他拎出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被宠爱的女儿。
而我被他拎出来的时候,早就不指望他了。
林姐的电话在十一点半打了过来。
「程总,程董让我跟您说,赵总那边您方便的话……」
「林姐,」我打断她,「我不是程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好的,程小姐。程董的意思是——」
「我知道他的意思。」
我看着窗外。
城市的灯火依然亮着,密密麻麻的,像一张没有边际的网。
「告诉他,赵总那边我来处理。但这是最后一次。」
「好的……谢谢您,程小姐。」
林姐的声音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情绪。
像歉疚,又像无奈。
我挂了电话。
倒计时二十天。
赵宇那边根本不需要我「处理」。
因为他从头到尾都在配合我的节奏。
晚宴上的那一出,不是意外。
是我和赵宇早就对好的戏码。
赵宇负责「暴怒撤资」,制造程氏的恐慌。
我负责「力挽狂澜」,加深程氏对我的依赖。
程远山以为是他在利用我。
其实是我在利用他利用我的执念。
每多依赖我一分,年底抽身的时候就多疼一分。
手机又震了。
陆时砚:「你还没睡?」
「没。」
「吃夜宵吗?」
我看了一眼桌上吃完的烧烤盘子。
「吃过了。」
「那再吃一份?」
我盯着屏幕,想说不用。
但手指打出来的是:「加一份烤红薯。」
他回了一个「好」。
二十分钟后,外卖到了。
打开袋子,烤红薯的香气涌出来。
包着锡纸,还烫手。
掰开来,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甜腻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小房间。
我咬了一口。
烫得舌头发麻。
但是甜的。
很甜。
我坐在窗台上,一手举着烤红薯,一手看着备忘录上的第四步——
「制造危机,加深依赖。完成。」
第五步:「核心团队招募。」
我已经联系了程氏新能源板块的五个核心工程师。
他们的合同都在下个月月底到期。
五个人里,有三个已经口头答应加入念初科技。
另外两个还在犹豫。
不急。
他们会答应的。
因为他们跟了我三年。
三年里的每一个通宵、每一次技术攻关、每一个被程远山驳回的方案,都是我陪着他们熬过来的。
程远山给他们的,是一份工资。
我给他们的,是一个被看见的机会。
这不一样。
我咬了第二口红薯。
这次没那么烫了。
甜味在舌尖散开。
楼下传来程筱筱的哭声——隐约的、断断续续的。
大概在跟程玉兰诉苦。
我嚼着红薯,嚼得慢。
哭吧。
这才刚开始。
【第七章】
程筱筱终于知道专利不属于程氏的那天,我正坐在念初科技的新办公室里吃关东煮。
新办公室在一栋写字楼的八层,一百二十平。
不大,但采光好。
窗户面朝南,下午三点的阳光能把整间屋子照透。
我挑了一个离窗户最近的工位。
桌上除了电脑,只有那盆从程氏带出来的多肉。
多肉比在程氏的时候精神多了,叶片圆鼓鼓的,颜色从灰绿变成了粉紫。
可能是阳光比较好。
也可能是离了那栋楼,连植物都松了一口气。
程远山发现专利问题的过程,是一场精彩的连锁反应。
起因是程氏法务部的年度审查。
每年年底,法务部会做一次全公司的知识产权盘点。
往年这件事都是走流程,签个字就完。
但今年,新来的法务总监较了个真。
他把新能源板块的全部专利拉了一遍清单,然后发现——
十七项核心专利的权利人栏里,写的不是「程氏集团」。
是「程念」。
他拿着这份清单,一路冲到程远山的办公室。
程远山看完清单之后的反应,林姐原话转述——
「他先是愣了三秒,然后把茶杯摔了。」
「摔完之后又捡起来,发现没碎,又摔了一次。」
「然后他让我查程念的个人资产——查到信托基金的时候,他的脸变成了我从没见过的颜色。」
「什么颜色?」我嚼着关东煮问。
林姐在电话那头想了想:「就是……菜市场里那种紫甘蓝的颜色。」
我差点被鱼丸噎住。
程远山的第一反应是打电话给我。
我没接。
第二个电话,我也没接。
第三个电话——他换了程筱筱的手机打过来。
我接了。
「程念!」程远山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专利的事你怎么解释?」
「解释什么?」
「这十七项专利是你在程氏任职期间做的,属于职务发明,所有权归公司!」
我把关东煮的汤喝了一口。
竹轮的咸味在嘴里散开。
「程总,建议你让法务重新看一下我当初的劳动合同。」
「什么意思?」
「我的合同里,有一条附加条款。」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能听到他在翻东西的声音——哗啦哗啦,像在翻文件柜。
翻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动静停了。
「这……这条是谁加的?」
他的声音变了。
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我从没听过的东西。
是慌。
程远山,慌了。
那条附加条款很简单:
“乙方(程念)利用个人时间、个人资源独立完成的研发成果,知识产权归乙方个人所有。”
这条款是我入职第一天就加进去的。
当时程远山根本没看合同细节——他觉得自己的「女儿」进自己的公司,签合同就是走个形式,随便签签就行了。
他让法务随便处理,法务把合同发给我确认,我加了这一条。
没人审核。
没人在意。
因为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是程家的女儿,程氏的一切都是一家人的。
谁会在意一个「女儿」在合同里加的一行小字呢?
但我知道。
我十六岁就知道了。
我不是他们的女儿。
从知道那天起,我就开始给自己留退路。
「程总,」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这条附加条款经过贵司法务部门的正式流程签署,具有法律效力。如果你有异议,可以起诉。」
「你——」
「但我建议你算一笔账。」
我放下关东煮,拿起旁边的一份文件。
「诉讼周期大概六到十二个月。在这期间,专利使用权冻结。你的三个在建项目全部停工。合作方违约索赔。赵宇撤资。」
我顿了一下。
「你赔得起吗?」
电话那头,只剩下呼吸声。
粗重的,急促的。
像一头困兽。
程筱筱在旁边说了什么,声音很小,我没听清。
但程远山的回应我听清了。
「闭嘴!」
他吼的。
吼完之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我等着。
嚼完了最后一块关东煮。
「程念,」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在磨铁,「你想怎样?」
四个字。
他终于问出了这四个字。
不是「你怎么敢」,不是「你忘恩负义」,不是「我养了你二十三年」。
是「你想怎样」。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没有筹码了。
他以为拥有的一切——公司的技术、核心的竞争力、投资人的信任——全部建立在一个他随手丢弃的人身上。
而那个人,现在手里握着引线。
「我的条件很简单。」
我擦了擦手上的汤渍。
「第一,年底之前,程氏以市场价购买十七项专利五年的授权使用权。合同走正规流程,授权费一次性付清。」
「多少?」
「两个亿。」
「两……」
他的声音断了。
两个亿。
刚好是赵宇投进来的那个数字。
左手进,右手出。
程远山花了两个亿的投资,买回了本该属于他「女儿」的东西——如果他没有把女儿扔掉的话。
「第二,」我继续说,「从今天起,程氏停止以任何形式使用我的名义、形象、关系网络。包括但不限于对外宣传中暗示我仍是程氏的一员。」
沉默。
「第三——」
我停了三秒。
「陆家的婚约,跟程氏无关。程玉兰不要再插手。」
这次沉默更长。
长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好。」
声音像是从胸腔最底部挤出来的。
沉闷,压抑,带着一种被按在地上摩擦的屈辱。
我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多肉上,叶片的粉紫色被映得透亮。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心跳有点快。
不是紧张。
是一种憋了太久之后终于吐出来的感觉。
像潜水的人浮出水面,第一口空气灌进肺里,带着刺痛,但是是活着的刺痛。
手机震了。
陆时砚:「结束了?」
「第一阶段结束了。」
「第二阶段是什么?」
我想了想。
打了三个字:「活下去。」
他没回文字。
发了一个定位。
是老赵烧烤。
下面一行字:「我已经坐下了。给你点了六十根串。」
六十根。
比以前多了十根。
我盯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拿起外套,出了门。
电梯里的镜子照出我的脸。
瘦了。
眼下有青黑,颧骨比一个月前突出。
但眼睛是亮的。
比在程家住的那二十三年都亮。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阳光从大堂的玻璃门外面涌进来,晃得我眯了一下眼。
我走出去。
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一片落叶。
叶子碎了,发出很轻的脆响。
秋天了。
风凉了。
但不冷。
【第八章】
程氏集团的公关危机,是在专利授权合同签署后的第三天爆发的。
有人把「程家假千金掌握核心专利」的消息泄露给了媒体。
我不知道是谁泄露的。
但我知道不是我。
因为我没有必要。
专利的事,走法律程序就够了。我不需要舆论帮忙。
但有人需要。
消息在商业圈的社交平台上传了一天之后,冲上了本地新闻的热搜。
标题五花八门——
「程氏假千金握核心技术,真千金接班成空壳?」
「养女手握十七项专利,程氏新能源面临断供!」
「程家换女风波背后:两个亿的专利授权费,谁在买单?」
程远山的手机被打爆了。
投资人问他怎么回事。
董事会成员要求紧急开会。
合作伙伴发来措辞谨慎的邮件,话里话外都在问「程氏的技术根基是否稳固」。
程筱筱的社交账号下面涌进了几千条评论。
大部分是嘲讽。
「真千金的含金量呢?原来是含金量百分之零啊。」
「人家假千金带着核心技术走了,你带着啥回来了?一条二十八万的裙子?」
「笑死,霸占人家衣服穿,结果连人家的十分之一都不如。」
程筱筱删了评论,关了私信,锁了账号。
但没用。
截图已经在各种群聊里传开了。
程玉兰的贵妇圈也炸了。
她那些平时在下午茶局上一起聊哪家的鱼子酱更正宗的闺蜜们,一夜之间变成了吃瓜群众。
有人当面问她:「玉兰,你们家那个真千金,到底行不行啊?」
程玉兰差点当场翻脸。
这些消息都是林姐告诉我的。
她现在每天给我发一份「程氏日报」,内容比公司内部的OA还详细。
我看完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在念初科技的办公室里面试新员工。
五个核心工程师全部到位了。
最后两个犹豫的也签了合同。
原因很简单——媒体爆出专利的事之后,程氏内部人心惶惶,研发部的年终奖被砍了一半。
他们在程氏看不到未来了。
但在念初,他们看到了。
我给他们开出了高于程氏百分之三十的薪资,外加期权。
更重要的是,念初的第一个项目——基于那十七项专利的下一代储能系统——已经拿到了远洋投资的天使轮融资。
三千万。
赵宇签字的时候,对着我笑了半天。
「小程,你知道我为什么投你吗?」
「因为技术。」
「不全是。」他靠在椅背上,金链子在灯下闪闪发亮,「因为你这个人,够狠,够稳,也够清楚自己要什么。」
他顿了一下。
「你那个便宜老爹就不行。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
我没接话。
低头在合同上签了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面试结束后,我给团队开了第一次全体会议。
五个工程师、两个行政、一个财务,加上我,一共九个人。
会议室就是办公室的角落,围了一圈折叠椅。
咖啡是速溶的,纸杯。
和程氏二十三楼的手冲咖啡没法比。
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着。
「公司刚成立,资源有限,」我坐在折叠椅上,「但项目方向是明确的。下一代储能系统的原型机,三个月内做出来。」
首席工程师老周举手:「程总,三个月,时间够吗?」
「够。核心技术在我们手上。以前在程氏做不了的方案,是因为程远山不批预算。现在我批。」
老周咧嘴笑了。
他在程氏被驳回的那套方案,是他花了一年半做的。
每次程远山说「太贵了」「没必要」的时候,我都看见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次不一样了。
会后,我站在窗前。
太阳快落山了,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打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一片一片的,像碎了的火。
手机响了。
不是陆时砚。
是程筱筱。
我犹豫了一秒,接了。
「程念。」
她的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了。
没有了「妹妹」的甜腻,也没有了「念念」的亲昵。
只有一种冷。
我认得这种冷。
是被逼到墙角之后,决定不再装了的那种冷。
「筱筱姐。」我的称呼没变。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专利。合同。赵宇。一切。」
她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那种精心设计的颤抖。
是真的控制不住的那种。
「你从一开始就在设局?从你帮我交接、帮我对接客户、帮我解决验收问题——你帮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把程氏捆得更死?」
我靠在窗框上。
晚霞的光照在手臂上,暖的。
「筱筱姐,你说这话,冤枉我了。」
「你少跟我装!」
她的声音猛地拔高。
克制了二十多天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涌了出来。
「你从头到尾就是在利用我们!利用程远山舍不得钱,利用程玉兰看不上你,利用我……利用我什么都不懂!」
我听完了她说的每一个字。
没有打断。
等她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了一些,我开口。
「筱筱姐,有一件事你搞错了。」
「什么?」
「不是我利用你什么都不懂。」
我看着窗外,一只鸟从对面楼顶飞过去,影子拉得很长。
「是你们什么都没给我,所以我只能自己准备。」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十六岁就知道自己不是程家的孩子了。七年。我花了七年,给自己攒够了退路。」
我的声音很平。
「这七年里,你在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七年里,程远山和程玉兰从来没打算告诉我真相。他们等着有一天用完我,再把我丢掉。」
「而你来了,刚好给了他们一个丢掉我的理由。」
停顿。
「所以我要感谢你。」
「……感谢?」
「对。感谢你让我不用再等了。」
我挂了电话。
站在窗前,看着夕阳最后一点余光沉下去。
天暗了。
办公室里的自动感应灯亮了起来。
白色的光照下来,把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只有一个人的影子。
很安静。
我弯腰把多肉的花盆转了个方向,让明天的阳光能照到另一面。
然后收拾东西,关灯,锁门。
楼下,一辆深灰色的迈巴赫停在路边。
车灯没开,但引擎没熄。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陆时砚坐在驾驶座上,领带松了,衬衫第一颗扣子解开了。
他看了我一眼。
「你哭了?」
「没有。」
「眼睛红了。」
「风吹的。」
他没拆穿我。
发动车子,开出去。
车里没开音乐,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开了大概十分钟,他忽然靠边停车。
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袋子。
打开,是一兜烤红薯。
还冒着热气。
「下午买的,」他说,「捂了两个小时。」
我接过来。
锡纸烫手。
掰开,金黄色的瓤软塌塌的,甜味涌出来。
我咬了一口。
很烫。
舌头有点痛。
但我没松口。
「陆时砚。」
「嗯。」
「你为什么对我好?」
他侧过头看我。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面打进来,在他的侧脸上画了一道明暗分界线。
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所以在问你。」
他的手搁在方向盘上,拇指慢慢摩挲着皮面。
「因为你值得。」
三个字。
很轻。
但砸下来的分量,比程远山那句「爸爸求你了」重一百倍。
我低下头。
啃红薯。
啃得很用力。
眼睛酸了。
不是风吹的。
但我不想让他看见。
他好像知道。
车重新起步。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像一条拉不到尽头的光带。
他没有问我去哪里。
车子在老赵烧烤门口停了下来。
照例,五十根串,两打生蚝,辣椒多放。
这次他给自己也点了一份。
我们坐在塑料凳子上,面对面。
油烟从烤架上飘过来,呛得眼睛更酸了。
他递给我一罐啤酒。
「庆祝什么?」我问。
「庆祝念初科技拿到第一笔融资。」
我接过来,拉开拉环。
气泡涌出来的声音——嘶——
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陆时砚。」
「嗯。」
「等我的事全部结束了——」
我举着啤酒罐,看着他的眼睛。
路灯光、油烟、烤串的焦香味、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全部涌进这一秒里。
「我请你吃一顿好的。」
他端着自己那罐啤酒,碰了过来。
两个铝罐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不响亮。
但我听了很久。
【第九章】
程远山最终崩溃的那天,本市的天气预报说多云转晴。
但他的脸上经历的,是一场十二级台风。
起因是念初科技发布了第一款产品。
下一代智能储能系统的原型机,比计划提前了两周完成。
老周带着团队连轴转了四十七天,原型机的性能数据超出了预期指标百分之十五。
赵宇看完测试报告后,当天就追加了两千万的A轮融资。
消息在业内传开的速度比我预想的更快。
因为赵宇这个人,嘴上说着「低调」,但他的投资风格本身就是一面旗帜——他投了谁,整个圈子都在看。
三家行业媒体发了报道。
两个投资机构主动联系了念初。
一个国际储能展的组委会发来了参展邀请。
念初科技成立不到三个月,估值翻了四倍。
而同一时间,程氏新能源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
专利授权费两个亿已经付了。
但问题不在钱上。
钱付了,专利用了,项目也在跑。
问题在于——行业知道了。
知道程氏新能源的技术核心不在程氏手上。
知道程氏花了两个亿买回来的只是五年的授权。
知道五年之后,程氏如果不续约,所有技术都得从头来过。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程氏新能源在行业眼里,变成了一个「空心」公司。
技术不是自己的,核心团队也走了大半——我带走了五个,之后又陆续有三个人自己跳了槽。
研发部从二十二个人缩减到了十四个人。
项目还在跑,但跑得磕磕绊绊。
合作伙伴开始观望。
新的投资人不愿意进。
董事会连续开了三次紧急会议,每次都比上一次吵得更凶。
有人提议直接收购念初科技,把专利买断回来。
程远山否决了。
因为念初的估值已经是当初专利价值的三倍。
他买不起了。
也有人提议跟我谈判,给一个联合运营的方案。
程远山也否决了。
因为他拉不下这个脸。
他花了二十三年养大的人,现在要反过来跟他谈条件——他受不了。
他宁可烂也不肯低头。
这是程远山这个人最致命的弱点——
他的骄傲比他的利益更坚硬。
而坚硬的东西,碎起来最彻底。
崩溃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
程远山在他的办公室里,对着一份财务报表坐了两个小时。
报表上写着:程氏新能源板块Q3营收同比下降百分之三十七。
这个板块三年前年营收不到五千万。
我把它做到了六个亿。
现在——三个月时间——它正在往回缩。
程远山放下报表。
他给程筱筱打了个电话。
「筱筱,你把明天跟东海那边的方案发给我看一下。」
程筱筱说:「爸爸,方案我还没写完……」
「还没写完?明天就要交了!」
「我、我知道,但是技术那边的参数一直对不上,我问了好几次——」
「你到底在干什么!」
程远山摔了电话。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这辈子从来没做过的事。
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了一张很旧的照片。
照片里,我十五岁,穿着校服,站在程氏集团的大楼门口。
那天是公司开放日。
我举着一张写着「我以后要进爸爸的公司」的纸,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林姐告诉我,程远山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十分钟。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没有哭。
但他揉了很久的眉心。
揉到那块皮肤发红。
林姐说,她从来没见过程远山那样。
「他像老了十岁。」
我听完这些的时候,正在念初的办公室里签文件。
手里的笔停了一秒。
只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签。
当天晚上,程远山的电话打到了我这里。
这次不是通过林姐,不是通过程筱筱。
是他自己打的。
「程念。」
他的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叫「程念」的时候,语气像在叫一个物件。
现在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带着一种我不太认识的东西。
「程总。」我说。
「别叫我程总。」
「嗯?」
沉默了三秒。
「念念。」
他叫了我一个他至少五年没用过的称呼。
我的手指握紧了笔。
指节发白。
「念念,爸……我想跟你见一面。」
「见面?」
「吃顿饭。」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
「不谈公司。不谈专利。不谈……那些事。就吃顿饭。」
我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的白色灯管嗡嗡响了一下,像某种不合时宜的背景音。
「好。」
晚饭约在一家很普通的餐厅。
不是程家常去的那种私人会所。
是一家我小时候经常被带去的面馆。
开在老城区的巷子口,门头的招牌褪了色,写着「老刘手擀面」。
我到的时候,程远山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穿了一件很普通的夹克。
不是平时那种定制西装。
头发没有打理,鬓角的白发在面馆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明显。
桌上摆了两碗面。
一碗是牛肉面,一碗是西红柿鸡蛋面。
西红柿鸡蛋面放在我这边。
我十二岁之前,每次来这家店都点西红柿鸡蛋面。
十二岁之后,这家店拆了,搬到了现在这个位置。
他记得。
我坐下来。
面前的碗冒着热气,西红柿的酸味混着鸡蛋的香味飘上来。
我拿起筷子。
他也拿起筷子。
谁都没说话。
我吃了第一口。
面很劲道。汤底酸酸甜甜的。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念念。」
他开口了。
筷子搁在碗沿上,还没动过。
「我知道我做错了。」
我嚼面的动作没停。
「你十六岁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
他的声音卡了一下。
喉结滚动了一次。
「我就知道了。但我没告诉你。」
「因为你觉得没必要。」我替他说完了。
他没否认。
低下头,盯着自己那碗牛肉面。
牛肉面的汤面上漂着一层油花,在灯光下一圈一圈地转。
「我以为……只要不说,就能一直这样。你在公司做得好,家里也稳当。我以为这就够了。」
「够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程远山,你觉得让一个不是你亲生女儿的人,替你打工三年,替你撑起半个公司,替你做牛做马——然后有一天突然告诉她‘你可以走了,真的那个回来了’——你觉得这就‘够了’?」
他的肩膀塌了一点。
像一栋楼的承重柱被抽掉了一根。
「我没有……想赶你走。」
「你让我搬去三楼客房,窗户对着垃圾站。你让我把主卧让给程筱筱。你让程玉兰注销了我的手机号。你收走了我的车。你把我从公司赶出去。」
我一条一条地说。
声音不大。
每一条落下来,他的脊背就弯一分。
「你做了这些所有的事情,然后跟我说‘没想赶我走’?」
面馆里还有其他客人。
一对老夫妻在角落里吃馄饨,旁边一个年轻人在看手机。
没人注意我们。
程远山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发抖。
我注意到他的手背上多了几块老年斑。
以前没有的。
「念念,」他的声音哑了,「对不起。」
三个字。
从程远山嘴里说出来,比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重。
因为他这辈子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三个字。
我看着他。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精确的、恰到好处的红。
是从里到外,不受控制的,一点一点漫上来的红。
睫毛湿了。
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
擦完又擦了一下。
面馆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
西红柿鸡蛋面的热气渐渐散了,碗里的汤面不再冒泡。
我没有说「没关系」。
因为有关系。
很大的关系。
二十三年的关系。
七年的局、三年的苦工、无数个睡不着的夜晚和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的孤独——
不是一句「对不起」能翻过去的。
但我也没有说「不原谅你」。
因为那碗西红柿鸡蛋面放在我面前。
他记得我十二岁之前吃什么。
他来了这家面馆。
他穿了夹克,没穿西装。
他的手在发抖。
这些不是演出来的。
他是真的在疼。
只不过疼得太晚了。
「面凉了。」我说。
他抬头看我。
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苍蝇馆子里,红着眼眶看着一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女儿。
「你……你不吃了?」
「吃。」
我拿起筷子,把面挑起来,吃了一大口。
凉了。
面条坨了。
但我嚼了,咽了。
「很好吃。」我说。
不知道在说面,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他也低下头,端起碗。
牛肉面的汤喝了一口,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咳完继续喝。
我们就这样,在一家旧面馆里,沉默着吃完了两碗面。
出了门,夜风灌进来。
巷子口的路灯坏了一盏,明一下暗一下。
他站在我旁边,好像想说什么,嘴张了又合上。
「程远山。」
「嗯。」
「你的道歉我收到了。」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我不能说没关系。因为确实有关系。你做的那些事,不会因为一碗面就消失。」
他点了点头。
「不过——」
我看着巷子口那盏坏掉的路灯。
忽明忽暗。
「以后的路,我自己走。你走你的。」
他又点了点头。
这次点得重了一些。
像在对自己确认什么。
「念念。」
「嗯。」
「你比我强。」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夹克的后摆被风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脚步声渐远。
越来越轻。
最后只剩下风的声音。
我站在原地。
右手插在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张便签纸——从程氏办公桌下面揭下来的那张。
「做到第一,让他们离不开你。」
我把它掏出来,看了几秒。
然后叠好,重新放回去。
路灯又暗了一下。
我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手机震了。
陆时砚:「吃完了?」
「吃完了。」
「怎么样?」
我想了想。
打了四个字:「面挺好吃。」
他回:「饿吗?」
我的胃又响了一声。
真是不争气。
「有点。」
「下楼来。」
我拐出巷子口。
路边,一辆深灰色的迈巴赫。
车灯亮着。
他站在车门旁边,手里举着一个纸袋。
纸袋上面画着老赵烧烤的logo。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他把纸袋递给我。
我打开。
里面是一份烤红薯。
还有一罐啤酒。
啤酒罐上又贴了一张便利贴。
字迹还是那种规规矩矩的风格。
上面写着:「等你的事结束了,我要吃好的。你说的。」
我盯着这行字。
鼻子发酸。
不是风吹的。
不是面凉了。
不是辣椒。
就是酸了。
「陆时砚。」
「嗯。」
「你等了多久?」
他看了一眼手表。
「两小时十四分钟。」
我捏着红薯,滚烫。
「傻不傻?」
「不傻。」
他拉开车门。
「上车。到了你就知道为什么不傻了。」
我上了车。
车开了十五分钟,停在了一栋建筑前面。
我透过车窗看出去。
是一家餐厅。
法式的。
门口有水晶灯,有穿制服的门童,有铺着白色桌布的露天座位。
我回头看他。
「你说了等事情结束了请我吃一顿好的,」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但我不想等了。」
他看着我。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路灯光和餐厅的水晶灯光搅在一起,折射出一种我形容不出的颜色。
温的。
像烤红薯的心。
「因为——」
他伸手,拿走了我手上的烤红薯。
轻轻搁在后座。
然后牵起我空出来的那只手。
手指扣进来。
一根一根,严丝合缝。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指腹有薄茧。
「因为你不需要等到一切结束才配得到好的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平。
但我注意到他握着我的手在微微用力。
就一点点。
像是怕我跑了。
我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
他的手比我大一圈。
把我的整个包住了。
胃不响了。
心在响。
很大声。
大到我以为他能听见。
「走吧。」他推开车门。
「等一下。」
他回头。
我从后座拿回烤红薯。
「这个也带进去。」
「……你要在法餐厅吃烤红薯?」
「怎么了?」
他看了我三秒。
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嘴角上扬。
是真的笑了。
眼角弯下去,牙齿露出来一点点。
很好看。
第一次觉得他好看。
不,第二次。
不对,不记得了。反正好看。
我们走进法餐厅。
侍者看到我手里的烤红薯,表情裂了一秒,然后迅速恢复了职业微笑。
「二位请这边。」
我在铺着白色桌布的椅子上坐下来。
烤红薯放在面包篮旁边。
格格不入。
但烤红薯的甜味和法餐厅的黄油香混在一起,闻起来有一种离谱的和谐。
像我和他。
不搭配。
但在一起了。
【第十章】
倒计时归零那天,我穿了一件自己新买的大衣。
不是MaxMara的。
是一个国产设计师品牌,面料手感很好,剪裁利落。
花了我自己的钱。
这一点很重要。
念初科技的A轮融资全部到账。
公司估值破了两亿。
老周的原型机正在进入量产测试阶段。
三个新的合作意向书摆在我桌上,分别来自三个不同城市的能源集团。
赵宇说:「小程,照这个势头,明年B轮的时候,我给你引荐两个大基金。」
我说:「赵总,到时候请你吃烧烤。」
他说:「我不吃烧烤。」
我说:「辣椒多放的那种。」
他挂了电话。
但我知道他在笑。因为金链子响了。
程氏那边,事情的走向和我预料的差不多。
新能源板块的营收继续下滑。Q4财报出来的时候,同比下降了百分之四十八。
董事会给程远山下了最后通牒:要么找到新的技术路线,要么接受被并购。
程远山选了第三条路。
他找到了我。
但这次不是打电话。
不是通过林姐。
不是程筱筱的手机。
他本人来了念初科技的办公室。
穿了那件夹克。
头发白了更多。
站在我的工位前面,看着那盆多肉。
「长得不错。」
「嗯。阳光好。」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
折叠椅吱嘎响了一声。
「念念,我来谈合作。」
「什么合作?」
「程氏新能源板块,我想跟念初科技做一个长期的技术联营。不是买专利,是合作。」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跟在面馆那天晚上不一样了。
面馆那天是疼。
今天是认了。
认了现实。
认了自己的错误。
认了这个不是亲生的女儿比他强。
「条件呢?」
「你来定。」
三个字。
他这辈子第二次把决定权交给别人。
第一次是签那份两个亿的授权合同。
第二次是现在。
我想了很久。
准确地说,我用了七年来想这个问题。
从十六岁翻出那份DNA报告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想——
如果有一天,程远山低头了,我要怎么做?
是把他踩得更深?是把程氏彻底搞垮?是让他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
我想过。
无数次。
每一个在三楼客房闻垃圾站味道的夜晚。
每一个程玉兰夹菜给程筱筱而我零次的晚饭。
每一个我一个人对着电脑加班到凌晨三点的深夜。
我都想过。
但今天坐在这张折叠椅上,看着对面这个老了十岁的男人——
我发现,我不想了。
不是因为原谅。
是因为不值得。
用我的余生去恨一个人,太贵了。
我付不起这个价。
「技术联营可以谈。」我说。
他的肩膀松了一点。
「但程氏新能源板块的研发方向必须调整。你那套‘只看营收不看技术’的管理方式得改。」
「好。」
「技术团队的薪资和激励机制,按念初的标准来。」
「好。」
「还有——」
我看着他。
「程筱筱如果想学,可以来念初实习。但是从底层开始。不开后门,不加特权。能留下来是她的本事,留不下来也别赖我。」
程远山的眼睛动了一下。
嘴唇绷了绷。
「好。」
我站起来。
「合同的事让法务对接。」
他也站起来。
犹豫了一下,伸出手。
我看了那只手一秒。
然后握了上去。
他的手掌粗糙,手心有汗。
握了两下就松开了。
谁都没有多余的话。
他走了。
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盆多肉。
「这盆是从家里带出来的?」
「从程氏办公室带出来的。」
「哦。」
他点点头。
出了门。
这次没有消失在巷子里。
他走到电梯口,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秒,我看到他抬手揉了一下眉心。
还是那个动作。
但力度比在面馆那天轻了。
也许是因为今天——他终于做了一件对的事。
下午,我收拾了办公室。
桌上的文件归档。
电脑关机。
多肉浇了水。
然后我拿起包,出了门。
念初的同事们在忙各自的事情。
老周在调原型机的参数。
行政小李在整理合同。
没人抬头。
我喜欢这种感觉。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不需要看谁的脸色,不需要揣摩谁的心思。
电梯到了一楼。
阳光从大堂的玻璃门涌进来。
十一月的阳光,不烈,但暖。
我推开门,站在台阶上。
深灰色的迈巴赫停在路边。
陆时砚靠在车身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看到我出来,他直起身。
「这么早?」
「事情办完了。」
「程远山走了?」
「走了。」
他打开车门。
我没上车。
「陆时砚。」
「嗯。」
「今天不吃烧烤了。」
他挑了一下眉。
「那吃什么?」
「你选。」
他看了我三秒。
然后绕到驾驶座,拉开门坐进去。
我也上了车。
车子发动。
窗外的街道往后退去,行道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落一片。
他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一栋老楼前面。
不是法餐厅。
不是烧烤摊。
是一家面馆。
但不是老刘手擀面。
招牌上写着「陆妈家常面」。
我转头看他。
他熄了火,没看我,盯着方向盘。
耳朵尖红了一点。
「我妈开的。」
「……什么?」
「退休以后闲不住,去年在这儿开了个小面馆。她不知道我今天带你来。」
他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你要是不想去可以——」
我推开车门。
下了车。
站在面馆门口。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灶台后面,围着围裙,正在颠勺。
动作很利落。
锅里的葱花噼啪响。
我闻到了葱油的香味。
陆时砚走到我旁边。
「她脾气有点急,说话直,你别——」
我推门走了进去。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陆妈妈抬起头。
看到我,愣了一下。
然后看到我身后的陆时砚,又愣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我们两个人之间弹了三个来回。
然后她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走出灶台。
站到我面前。
上下打量了我五秒。
「瘦了。」
她说的第一句话。
不是「你好」,不是「你是谁」。
是「瘦了」。
她转头瞪了陆时砚一眼:「不是说照顾着吗?瘦成这样?」
陆时砚的表情裂了一秒。
「妈,我——」
「坐下!」陆妈妈指了指角落的一张桌子,「我下面。你吃什么?」
她看着我问。
「西红柿鸡蛋面。」
我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陆妈妈点了点头,转身回了灶台。
颠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坐下来。
桌面是木头的,擦得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洗洁精味道。
陆时砚坐在我对面。
一言不发。
但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频率比平时快。
面端上来的时候,碗比老刘手擀面的大一圈。
西红柿切得很碎,鸡蛋是溏心的,面条宽而薄,汤底飘着葱花。
我拿起筷子。
吃了第一口。
面很烫。
汤底酸甜。
鸡蛋嫩得能在舌头上融化。
跟老刘手擀面不一样。
更好吃。
我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
吃得很快。
吃到碗底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碗底有一个字。
烧在瓷器上的。
「福」。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了。
陆妈妈走过来收碗。
看了一眼我喝得精光的碗底,嘴角弯了一下。
「还要不要再来一碗?」
「不用了,阿姨。谢谢。」
她没走。
站在我旁边,又看了我几秒。
然后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力道不大。
但很稳。
「以后常来。」
三个字。
不是客套。
我听得出来。
她转身走了。
围裙在灶台的热气里飘了一下。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空碗。
鼻子又酸了。
这次我没忍。
眼泪掉了一滴。
就一滴。
砸在桌面上,圆圆的,马上就被木头吸走了。
陆时砚的手从桌子对面伸过来。
没有递纸巾。
没有说「别哭」。
他只是把手掌朝上,搁在桌面中间。
安静地等着。
我看着那只手。
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整齐,指腹的薄茧在灯光下有一点亮。
我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指合拢。
一根一根。
严丝合缝。
和那天在法餐厅门口一模一样。
干燥,温热,稳当。
「陆时砚。」
「嗯。」
「我的事结束了。」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我知道。」
「所以——」
我吸了一下鼻子。
「那顿好的,算你妈请的。」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第二次看他笑。
眼角弯下去,牙齿露出来,喉结滚动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十一月的光,金的,柔的,不刺眼。
刚好能看清他笑起来的样子。
很好看。
比上次还好看。
面馆的门开了。
风铃响了。
一个外卖小哥探进头:「老板娘,来十份打包——」
陆妈妈在灶台后面吼了一声:「等着!」
锅铲哐当一响。
我们的手还握在一起。
谁都没松。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很平淡。
念初科技的原型机量产顺利。
赵宇引荐的两个大基金在B轮融资时都进了场。
公司搬进了一栋新的写字楼。
十六层,落地窗,能看到整座城市。
那盆多肉放在我新办公桌上,叶片从粉紫变成了深玫红。
老周说这叫「出锦」,是多肉最好的状态。
我说那是因为阳光好。
程氏新能源和念初的技术联营协议正式签署。
程远山在签字的时候,手很稳。
签完之后,他看了我一眼。
什么都没说。
但那一眼里的东西,我收到了。
程筱筱来念初实习了。
从最底层开始——帮行政小李整理文件、帮老周跑数据、帮前台接电话。
第一天她穿了高跟鞋,踩了三个跟头。
第二天换了平底鞋。
第三天学会了用打印机。
第七天,她敲了我办公室的门。
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不是银耳汤。
是美式,不加糖。
她知道了。
「程念,」她说,「这杯咖啡……就是咖啡。没有别的意思。」
我看了她一眼。
接过来喝了一口。
苦的。
但我喝苦的。
「谢谢。」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不急不慢的。
跟她刚来程家那天不一样了。
那天她的脚步带着算计。
今天只带着疲惫和一点点——可能是认命,也可能是重新开始。
我不确定。
但至少,那杯咖啡的温度是对的。
程玉兰,我没有再见过。
听林姐说,她和程远山吵了一架。
很大的一架。
原因是程远山把程氏新能源板块的所有对外事务都移交给了念初对接,不再经过她的「贵妇社交网络」。
她摔了一套景德镇骨瓷。
整套。
十二个碗,八个碟子,四个汤盅。
林姐数的。
摔完之后,她搬去了城郊的别墅住。
说要冷静一段时间。
我没有什么感觉。
她对我来说,从来就不是母亲。
她只是一个在我生命里出现了二十三年的、夹菜从来不给我夹的女人。
仅此而已。
陆时砚那边——
婚约的事情最终没有走程家和陆家的商业联姻流程。
因为陆时砚自己去民政局查了程序。
然后跟我说:「商业联姻需要两个家族盖章。我们不需要。我们只需要两个人签字。」
我说:「你在求婚?」
他说:「我在陈述事实。」
我说:「事实是你在求婚。」
他沉默了三秒。
耳朵尖又红了。
「……算是。」
我看了他五秒。
「答应有什么条件?」
「没有条件。」
「那彩礼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
「老赵烧烤的储值卡。充了十万。」
我拿过来翻了翻。
卡面上印着一头憨态可掬的卡通牛。
十万块钱的烧烤储值卡。
这大概是本市最离谱的彩礼了。
「成交。」我说。
他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然后伸出手。
我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指合拢。
一根一根。
第三次了。
每一次都是一样的。
干燥,温热,稳当。
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
他牵着我的手走出了那栋写字楼。
十一月的风从城市的高楼之间穿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行道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打着旋。
天很蓝。
没有云。
阳光落在身上,暖的。
我们走过一条街,拐进一条巷子,路过老赵烧烤的门口。
老板正在门口翻烤架,看见我们,吆喝了一声:「老位子给你们留着呢!」
我冲他挥了挥手上那张储值卡。
老板乐了:「今天免费加十根鸡翅!」
陆时砚低头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看了他牵着我的手一眼。
然后我们一起走进了那家苍蝇馆子。
塑料凳子,油腻桌面,头顶的风扇嘎吱嘎吱转。
五十根烤串,两打生蚝,辣椒多放。
加十根鸡翅。
再加两份烤红薯。
再加两罐啤酒。
拉环拉开的声音——嘶——
像一声轻轻的、长长的叹息。
两个铝罐碰在一起。
闷响。
不响亮。
但我听了很久。
会一直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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