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100天
末日后第100天,我养的狗开口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正蹲在阳台上,数我剩下的罐头。
九十七个。
省着吃,还能撑两个月。
我数了两遍。
都是九十七个。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味。
城里的尸潮,上个月被驻军清过一遍。
可空气里那股味道,一直没散。
我数完罐头,正要回屋。
脚边的黑子,忽然,抬起头,看着我。
黑子是我捡的土狗。
末世头一天,整条街都乱了。
超市被抢空,加油站着了火,有人抱着孩子往城外跑。
我躲进巷子口那家修车铺,一躲就是一整天。
天擦黑的时候,我听见,角落里,有声音。
是只狗。
浑身是泥,饿得皮包骨头。
它看着我,尾巴尖,轻轻摇了两下。
我蹲下来,它就没再动。
从那天起,它就跟着我了。
我叫它黑子。
因为它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黑得像块炭。
黑子平时不爱叫。
我叫它,它摇尾巴。
我吃饭,它蹲在一边,等着。
我睡不着,它趴在床脚,耳朵竖着。
我们俩,在这栋楼的顶楼,一起,住了九十九天。
它没开口说过话。
我也没指望过,一只狗能说话。
所以,那天晚上,它忽然开口,我手里的罐头,差点掉在地上。
"你别去南边。"
它说的是人话。
字正腔圆。
声音,还有点哑。
像是很久没说过话的人,忽然开口。
我盯着它。
它也盯着我。
"黑子?"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它没应。
"刚才是你说话?"
它还是没应。
我蹲下来,凑近它。
"黑子,是你说话吗?"
它看着我,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然后,它又开口了。
"你别去南边。"
这次,我听清了。
一字不差。
我愣住了。
手里的罐头,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盯着黑子,喉咙发干。
"你怎么会说话?"
它没回答。
它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你别去南边。"
"南边有什么?"
它闭上嘴。
不再开口。
我蹲在阳台上,盯着黑子,看了很久。
月光下,它蹲在那里,黑得像块炭。
像一只,普通的土狗。
可它刚才,明明说话了。
那声音,清清楚楚。
不可能是幻觉。
我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它没有躲。
"黑子,"我说,"你到底是谁?"
它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你别去南边。"
南边。
广播里说,南边有安全区。
有军队。
有物资。
末日开始的时候,城里的广播,每天都在喊。
"请广大市民前往城南集结,城南有安全区,有食物,有药品,有军队保护。"
"请广大市民,前往城南。"
我本来是打算去的。
我囤的罐头,撑不了太久。
城里的尸潮,说不准,哪天又围上来。
我一直在想,等到罐头吃完,就往南边去。
可黑子,偏偏,在今天晚上,开口了。
它拦我。
它说,你别去南边。
一只狗,忽然开口说话。
第一句话,就是拦我。
我想了一整夜,也没想明白。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楼下,翻找物资。
路过街角那家便利店的时候,我看见了,墙上的广播喇叭。
喇叭上,贴着一张新的告示。
是红色的字。
"城南安全区,第三批集结,明日上午八时,东广场统一出发。"
我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
广播里的声音,还在循环播着:
"请广大市民,前往城南集结。"
我攥紧了手里的编织袋。
抬头,看了看,这栋灰蒙蒙的楼。
顶楼,那扇窗户里。
黑子,正趴在窗台上,看着我。
它没有叫。
可我总觉得,它看我的眼神,像是在说:
别去。
我低下头。
心里,第一次,对那个,人人都向往的南边,生出了,一点,说不清的怀疑。
说起来,我和黑子,是在第一百天前,那个最乱的晚上,认识的。
那天傍晚,尸潮冲破了东边的桥。整条街,都是跑的人。我背着工具箱,从修车铺里跑出来,又被堵了回去。铺子门,让一辆翻倒的三轮车,卡住了。
我缩在柜台底下,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凉了半截。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
我抬起头。
一只黑狗,蹲在货架后面。
它看着我。
没有叫,也没有扑。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我后来总在想,那天晚上,那么多铺子,它怎么,偏偏,躲进了这一家。
我又想,那天晚上,那么多往城外跑的人,它怎么,偏偏,等的是我。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它叫猎户。
也不知道,它脖子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我只知道,末日的第一个晚上,一只陌生的黑狗,陪着一个陌生的修车工,在一间被堵死的铺子里,熬了过去。
天亮的时候,尸潮退了。
我推开铺子门,回头看了一眼。
它还蹲在那儿。
像是,等着我说一句话。
我说:走吧,跟我上楼。
它就跟了上来。
这一跟,就是一百天。
这一百天里,我试过,给它起名。
叫它大黑,它不答应。
叫它阿旺,它也不答应。
直到我随口喊了一声黑子,它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后来我才知道,它不是不认名字。
是那些名字,都不是它的。
它的名字,叫猎户。
那是后话了。
现在,先说第一百天,这个晚上。
黑子,说完那句话,就趴下了。
它把鼻子,埋进爪子里。
像是,那句话,用尽了它所有的力气。
我蹲在它身边。
看着它起伏的肚子。
心里,忽然,很乱。
一百天了。
它从来没有,开口说过话。
今天,它忽然说了。
说的,还是一句拦我的话。
你别去南边。
它为什么要拦我?
它怎么知道,南边有问题?
它又是怎么,会说话的?
一个一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
我蹲在那儿。
看着黑子。
半天,没有说话。
第二章 南边的广播
广播里的声音,还在响。
我站在告示前,听着那句"请广大市民前往城南",心里,却怎么都不踏实。
黑子会说话。
它不让我去南边。
这两件事,撞在一起,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我在便利店翻了半天,翻出两包压缩饼干,一瓶快过期的水。
揣进编织袋里,往回走。
走到楼道口,我听见,楼上有动静。
我停下来,屏住呼吸。
末世里,楼道里的动静,多半是尸潮,或者是人。
两种,都不好惹。
我贴着墙,慢慢往上走。
走到三楼拐角,我看见了。
是隔壁楼的老周。
他背着一个大包,正在一户人家门口,翻找东西。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回过头。
看见是我,他才松了口气。
"是你啊。"他说,"吓我一跳。"
"老周,你怎么在这?"
"搬家。"他指了指背包,"往南边去。"
"南边?"
"广播说了,今天上午,东广场,第三批集结。"老周说,"我寻思着,趁早过去,还能占个位置。"
"你走不走?"
我看着老周,心里,一动。
"老周,"我问,"南边,到底是什么地方?"
"安全区啊。"老周说,"广播里不是说了吗,有军队,有吃的,有医生。"
"你看,这城里,一天不如一天。尸潮清了一拨,又来一拨。再这么耗下去,早晚得完。"
"南边,好歹,是个盼头。"
我沉默了一下。
"老周,"我说,"你见过,从南边回来的人吗?"
老周愣住了。
"回来的人?"他想了想,"没有。不过,安全区嘛,进去了,谁还回来。"
"那些第一批、第二批去南边的人,"我说,"你有认识的吗?"
"有啊。"老周说,"楼下王婶,她闺女,第一批就去了。还有菜市场那个老刘,一家三口,第二批走的。"
"他们有消息吗?"
"……没有。"老周挠了挠头,"不过,安全区,肯定管得严,不让联系吧。"
我没再说话。
老周拍拍我的肩:"小周啊,别想太多。这年头,活着,比啥都强。"
"要走,就早点走。东广场,今天上午,统一出发。"
他说完,背起包,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他又回头,喊了一句:
"对了,你那只狗,要不,别带了?"
"安全区,说不让带狗。"
我站在原地,没说话。
等老周的脚步声远了,我才慢慢,走上楼。
推开顶楼的门。
黑子,还趴在窗台上。
看见我,它跳下来,绕着我,转了两圈。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黑子,"我说,"老周走了。去南边了。"
黑子看着我。
"王婶她闺女,也去了南边。"我说,"老刘一家,也去了。"
"他们,都没有消息。"
黑子,还是没有说话。
我盯着它。
"黑子,"我说,"你知道,南边,有什么,对不对?"
黑子,看着我,很久。
然后,它转过身,走到墙角。
用爪子,扒拉了半天。
扒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捡起来,展开。
是一张报纸。
报纸的日期,是末日开始前三个月。
头版头条,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栋灰白色的楼。
楼顶,立着一块牌子:
"曙光生物研究所"。
报纸的标题,用黑体字印着:
《曙光生物研究所:让人类重返光明的希望》
我捏着那张报纸,看了很久。
"黑子,"我轻声问,"这是,南边?"
黑子,没有回答。
它只是,低下头。
把鼻子,埋在爪子里。
像是,不想,再看那张报纸。
我攥着那张报纸,心里,忽然,凉了一片。
研究所,曙光生物研究所。
南边。
安全区。
这三个词,在末世,听起来,一个比一个,美好。
可黑子,偏偏,把一张研究所的旧报纸,叼给了我。
它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我蹲下来,把报纸,铺在地上。
指着那张照片,问黑子:
"你认识这个地方?"
黑子,抬起头。
看了我一眼。
然后,它伸出爪子,按在报纸上。
按在那栋,灰白色的楼上。
按了很久。
我明白了。
黑子,认识这个地方。
它去那里,回来过。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把那张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报纸背面,还有一小块广告。
是那家研究所的招聘启事。
"诚聘:军犬训练员三名。要求:退伍军人,有军犬训练经验,服从组织安排。待遇从优,包吃住。"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又回头,看了一眼,趴在屋里的黑子。
黑子,正闭着眼。
像是在睡觉。
可它的耳朵,竖着。
我走过去,蹲下来。
轻轻,拨开它脖子上的毛。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
像是什么东西,扎进去过,又拔了出来。
我盯着那道疤,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黑子,睁开眼。
看着我。
我们俩,对视了很久。
"黑子,"我说,"你是军犬?"
它没有回答。
它只是,又把头,埋进爪子里。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去了东广场。
广场上,已经聚了几百人。
有人背着行李,有人抱着孩子。
有人在哭,有人在骂。
还有人,像我一样,站在人群边上,一声不吭。
广场中央,支着一块黑板。
黑板上的字,是今早新写的:
第三批,明日八时,东广场统一出发。
携带物资不限。
抵达安全区后,统一安排住宿、医疗、就业。
我盯着那行统一安排住宿、医疗、就业,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广播里说,南边是安全区。
黑板说,南边安排就业。
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哪里,不对。
旁边一个大爷,拍了拍我的肩。
小伙子,你也去?
我再看看。我说。
还看什么?大爷说,广播都喊了一个月了。再不去,城里的东西,都吃完了。
大爷,您去?
去!大爷说,我闺女,在第一批。她到了南边,往家里捎过一封信。
信上说的什么?
说南边挺好的,有米饭吃。
大爷笑呵呵的:那就行了。咱这一把老骨头,还能干几年。跟闺女在一块,比什么都强。
我听着,没说话。
王婶走的时候,也说是去享福。
老刘一家走的时候,也说南边好。
可他们,都没再回来过。
广播还在喊。
请广大市民,前往城南。
大爷还在笑。
我却觉得,心里,越来越沉。
从东广场回来,已经是中午了。
太阳,白晃晃的。
晒得,街上的柏油,都软了。
我走回楼门口,忽然,不想上楼。
我在楼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兜里,还揣着,那张,从告示上撕下来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
明日八时,东广场集合,统一出发。
我攥着那张纸条。
手心,全是汗。
去吧。
不去吧。
两个念头,在我脑子里,打架。
去了,可能,真有饭吃。
不去,罐头,总有吃完的一天。
我正纠结着,楼上的窗户,忽然,开了。
黑子,从窗台上,探出头来。
它看着我。
尾巴,轻轻,摇了摇。
像是在说:回来吧。
我捏着那张纸条,心里,忽然,一松。
回去。我说。
我把纸条,团了团,塞进口袋。
上楼。
黑子,站在门口,等着我。
它从来没有,拦过我出门。
它只是,在我回来的时候,安安静静地,等着。
可今天,它开口了。
你别去南边。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黑子,卧在我脚边。
它不说话。
我也不说话。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皮,脱落的声音。
我忽然,问它:
黑子,你为什么,不让我去南边?
它,没有回答。
可它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像是,有话,想说。
又像是不知,从何说起。
我叹了口气。
那,你说说,南边,到底,有什么?
它,还是,没有回答。
我只是,看见,它用爪子,在地上,划了两下。
我凑过去,看。
地上,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人变。
我盯着那两个字。
心,猛地,沉了下去。
第三章 黑子的编号
黑子脖子上的那道疤,我看了很久。
疤不深。
是整齐的,一小段。
像是,被什么东西,扎进去,又拔出来。
我见过那种疤。
前年,我在城郊,给一个退伍的老兵,修过车。
他车上,养了一条退役的军犬。
那条狗的脖子上,也有这样一道疤。
老兵说,那是打疫苗留下的。
还有一种,是打标记用的。
"芯片。"老兵说,"部队里的狗,都打芯片。里头,记着它的编号、血统、训练记录。"
"退役的时候,有的摘了,有的没摘。"
"摘了,就留这么一道疤。"
我盯着黑子脖子上的疤,心里,一阵翻腾。
"黑子,"我轻声问,"你脖子里的芯片,被摘了?"
黑子,没说话。
它把脸,别到一边。
像是,不想,提这件事。
我摸了摸那道疤,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屋里。
黑子,趴在床脚。
屋里,只有一盏,用电池的台灯。
我盯着那张旧报纸,又看了很久。
报纸上,那家研究所。
招聘启事:军犬训练员。
黑子的芯片疤。
这三样东西,串在一起,我脑子里,渐渐,拼出了一些东西。
黑子,是军犬。
它,去过,那家研究所。
它,在那里,被改造过。
所以,它才会说话。
所以,它才记得,南边的事。
我放下报纸,走到黑子身边,蹲下来。
"黑子,"我说,"你告诉我,南边,到底怎么了?"
黑子,抬起头。
它看着我,很久。
然后,它伸出爪子,在地上,划了起来。
我愣住了。
它划得,很慢。
一笔,一划。
像是,写字。
我凑近了,看着它划。
第一个字,是"人"。
第二个字,是"变"。
"人变"。
我盯着那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人变了?"我问。
黑子,点了下头。
"南边的人,变了?"
黑子,又点了下头。
"怎么变的?"
黑子,没再划。
它只是,伸出爪子,按在自己脖子上。
按在那道疤上。
我明白了。
"被打了针?"
黑子,看着我。
那双眼睛,在台灯的光里,亮得吓人。
它,又点了一下头。
我蹲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打针。
人变。
那座研究所。
南边安全区。
这几个词,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转得我,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
"黑子,"我的声音,有点抖,"那些,去南边的人……"
"他们,都变了?"
黑子,低下头。
没有回答。
可它的意思,我懂了。
我又问:"王婶她闺女呢?"
黑子,没动。
"老刘一家呢?"
黑子,还是没动。
我盯着它,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他们……都变成那样了?"
黑子,终于,抬起头。
它看着我,摇了摇头。
我愣住了。
"没变?"
黑子,点了下头。
"那他们……"
黑子,又伸出爪子。
在地上,划了一个字。
"关"。
关。
被关起来了?
我看着那个字,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去南边的人,不是都变了。
是,还活着的,被关起来了。
变了的人,被当成什么,放出去。
没变的,关起来。
等着,变。
我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黑子,"我盯着它,"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你怎么,逃出来的?"
黑子,没说话。
它只是,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映着台灯的光。
像是有话,想说。
又像是,说不出口。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黑子,"我说,"不管你是从哪逃出来的。"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家的狗。"
"我不管你以前是谁。"
"现在,你是黑子。"
黑子,看着我。
很久。
然后,它把头,轻轻,贴在我的手心里。
蹭了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黑子划的那几个字。
人变。
关。
还有,那张报纸上,灰白色的研究所大楼。
还有,广播里,一遍一遍喊的:
广播里,那句"请广大市民,前往城南",还在响。
"城南有安全区。"
"有军队,有食物,有药品。"
我闭上眼。
心里,第一次,对这座城,感到害怕。
不是因为尸潮。
是因为,那些,藏在广播背后的人。
他们,在用一座城的人,做实验。
而他们的实验品,正在,一批一批,走进,那扇大门。
那天下午,我又想起那个老兵。
那是前年秋天的事了。
老兵姓赵,五十多岁,头发花白。
他开着辆老吉普,来铺子里,修水箱。
我一边修,一边跟他闲聊。
赵叔,这狗,养了多少年了?
八年了。他说,跟我一块,退的伍。
部队里的狗?
嗯。缉毒犬。他说,立过功。
他摸了摸那条狗的脖子:这里头,有芯片。
芯片?
对。他说,部队发的,一狗一个。里头记着编号、血统、训练记录、立功情况。
那您怎么不摘?
留着吧。他说,摘了,就不是部队的狗了。
不摘,它身上,就永远有部队的印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条狗,趴在车座上,闭着眼。
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我那时候,只觉得,这老头,对这狗,真好。
现在,我盯着黑子脖子上那道疤。
忽然,就想起,赵叔那句话:
摘了,就不是部队的狗了。
黑子的芯片,被人摘了。
摘它芯片的人,大概,是想让它,彻底,忘掉自己是谁。
可它,还是记得。
它记得自己叫猎户。
它记得,那个研究所,在南边。
它还记得,怎么,从那里,逃出来。
这些,它们,都摘不掉。
第四章 半疯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睡觉,就听见,楼下,一阵吵闹。
我爬起来,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楼下,聚集了七八个人。
中间,一个男人,正被几个人围着。
那人,浑身是泥,头发乱成一团。
衣服,破破烂烂。
像是,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
他手里,抱着一只铁皮桶,拼命敲着:
"别去南边!别去南边!都别去南边!"
围着他的人,都在笑。
"这人疯了。"
"南边是安全区,不去南边,去哪?"
"八成是饿疯了,胡说八道。"
那男人,不理他们。
还是拼命敲着铁皮桶:
"别去南边!那里不是安全区!是地狱!"
"我亲眼看见的!"
"人都变了!变怪物了!"
人群里,有人骂他:
"疯子!再喊,把你扔出去喂尸潮!"
男人,还是不停。
他一边敲桶,一边喊。
声音,又哑又嘶。
像是,嗓子,都喊破了。
我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个人,心里,怦怦直跳。
变了。
变怪物了。
黑子,跟我说过,南边的人,变了。
眼前这个人,也这么说。
我爬下楼。
挤进人群里,拉住那个男人。
"大哥,"我说,"你说,南边,人变了?"
男人,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信我?"他问。
"我信。"我说。
男人,一下子,抱住我,嚎啕大哭。
"终于有人信我了!"他哭着喊,"我不是疯子!我不是疯子!"
"我亲眼看见的!那些人,都变了!"
人群里,有人起哄:
"他说他看见,你让他,说说,看见啥了?"
大壮,抹了把脸。
"我是第二批去南边的。"他说,"车队,到了南边,我就觉得,不对劲。"
"安全区,是建在,一个研究所,旁边的。"
"围墙,特别高。里面,全是穿白大褂的。"
"他们,不让我们,下车。"
"说是,要统一,体检。"
"体检?"我问。
"对。"男人说,"抽血,打针。"
"说,是打疫苗。"
"打完针,我们就被关进,一栋楼里。"
"第二天,我就看见,有人,开始不对劲。"
"发烧,抽搐,眼珠发白。"
"第三天,那些人,就……"
男人,说不下去了。
他浑身,抖得厉害。
"就怎么了?"有人问。
"就……就,不认人了。"男人说,"见人就咬。"
"跟外面的尸潮,一模一样!"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趁乱,爬墙,逃了出来。"男人说,"我跑了三天三夜,才跑回城里。"
"我回来,就是想告诉你们。"
"南边,不能去!"
"去了,就是送死!"
人群里,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有人,小声问:
"那,广播里说的,军队呢?"
"军队……"男人苦笑,"穿军装的,倒是有。"
"可他们,跟研究所的人,是一伙的!"
"他们,看着我们,被关起来,被抽血,被……"
他又说不下去了。
人群,又安静了。
我站在人群中间,听着那男人的话,心里,翻江倒海。
跟黑子说的,一模一样。
人变。
关。
研究所。
军队。
广播。
这些词,全都对上了。
我拉了拉那男人。
"大哥,"我说,"你先别喊了。跟我上楼,喝口水。"
男人看着我,眼睛一亮。
"你,你愿意听我说完?"
"愿意。"我说,"慢慢说。"
我带着那男人,上了楼。
黑子,趴在屋里。
看见那男人,它忽然,站起来。
浑身的毛,全炸了起来。
冲着那男人,低低地,吼了一声。
男人,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狗……"他脸色发白,"这狗……"
"没事。"我说,"它平时不这样。"
我看向黑子。
黑子,盯着那男人,一动不动。
眼睛,直勾勾的。
像是,在辨认什么。
我蹲下来,摸了摸黑子的头。
"黑子,"我说,"他是我带回来的。别怕。"
黑子,抬起头,看了看我。
又看了那男人一眼。
慢慢地,把毛,收了起来。
它退到墙角。
趴下。
可那双眼睛,还一直,盯着那男人。
男人,站在门口,搓着手,看着我。
"小兄弟,"他说,"你这狗……是从哪来的?"
"捡的。"我说,"末世头一天,在巷子口捡的。"
男人,盯着黑子,看了很久。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小兄弟,"他压低声音,"你这狗……脖子上,是不是有道疤?"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怎么知道?"
男人,没有回答。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黑子。
忽然,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小兄弟!"他喊,"你救救我们!救救那些,被关在南边的人!"
"你这狗!"
"它就是从研究所,逃出来的!"
那天下午,大壮蹲在墙角,又跟我说了一遍,他在研究所的遭遇。
我们是第二批。他说,一共,四辆车。
到了南边,就有人,把我们,领进一栋楼。
说是,先体检。
体检,就是抽血。
一人抽一管,抽完,发一个馒头。
我寻思,这安全区,还不错。
到了第二天,又来一批人。
这回,不抽血了。
直接打针。
打针之前,那大夫问我:你最近,有没有发烧?
我说没有。
他说:那就好。这是防疫针。打了,就不怕尸潮了。
我信了。
针打进去,我就觉得,胳膊,发麻。
当天晚上,我就看见,隔壁屋那个小伙子,不对劲了。
他先是发烧。
然后,眼珠,发白。
半夜,他忽然,爬起来,见人就咬。
我们一屋子人,都吓坏了。
喊大夫,没人应。
后来,来了两个穿白大褂的,把他,架走了。
第二天,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大壮说到这里,声音,哑了。
再后来,我也被打了第二针。
打完之后,我就觉得,头,昏昏沉沉的。
我寻思,不行。
再待下去,我也得变。
那天晚上,我趁着换班,从二楼厕所的窗户,翻了出去。
墙太高,我翻不过去。
我就顺着排水管,溜到墙根,从一条水沟里,钻了出去。
爬出来的时候,天都亮了。
我回头看,那排楼,还杵在那儿。
像一头,蹲着的,怪物。
大壮讲完,屋里,又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脑子里,全是他说的话。
抽血。
打针。
发烧。
不认人。
被关。
这些词,一个,一个,在我脑子里,转。
大壮。我问他,你说的那个研究所。
门口,有没有,一块牌子?
牌子?大壮愣了一下,有。
牌子上,写的什么?
曙光生物研究所。大壮说,欢迎您。
我的心,猛跳了一下。
果然。
跟那张旧报纸上,招聘启事里写的,是同一家。
你等一下。我说。
我翻出那张旧报纸,递给他。
大壮,接过去,看了半天。
忽然,他浑身,一抖。
这……他指着一行字,声音,都在颤。
军犬训练员?
他们在招军犬训练员?
嗯。我说,末日前,贴的。
大壮,攥着那张报纸。
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小周。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通红。
你说,他们训练狗,是干什么用的?
看管那些,变了的人。我说。
大壮,闭上眼睛。
半晌,才睁开。
那,那些狗……
那些狗,我说,也都,是实验品。
屋里,又安静了。
只有,黑子,趴在床脚。
它的耳朵,竖着。
像是在听。
又像是,早就知道。
第五章 大壮的证词
男人跪在地上,浑身,都在抖。
我把他,扶起来。
"大哥,你起来说话。"
男人,抹了一把脸。
"小兄弟,"他说,"我叫大壮。末世前,在城南,给一家养殖场,看过大门。"
"我跟研究所,没打过交道。"
"可我知道,你这狗,不一般。"
"你为什么这么说?"我问。
大壮,看了一眼黑子。
"末世头几天,"他说,"我还没去南边的时候,在城外,碰见过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大褂,浑身是血。"
"他临死前,跟我说,研究所,在训练一种狗。"
"说,那种狗,能听懂人话,能记住事情。"
"说,那些狗,是研究所,最值钱的东西。"
"他说完就死了。"
大壮,看着我。
"我本来,也没当回事。"
"可我今天,一看见你这狗。"
"我就想起来了。"
"你刚才说,它是末世头一天,在巷子口捡的。"
"末世头一天,全城都乱了。"
"一只普通的狗,早就吓跑了。"
"可它,偏偏,在你躲藏的地方,等你。"
"这不奇怪吗?"
我沉默了。
是啊。
末世头一天,我躲进修车铺。
黑子,就在那里,等我。
它没有跑。
它蹲在角落里,看着我,摇尾巴。
像是,早就知道,我会去那里。
像是,在那里,等了很久。
我看向黑子。
黑子,趴在地上。
耳朵,垂着。
像是,听懂了我们的话。
"小兄弟,"大壮说,"你听我说。"
"南边那个研究所,在做,人变成怪物的实验。"
"那些狗,也是实验品。"
"它们,被训练成,用来,看管那些,变了的人。"
"这只狗,从研究所跑出来。"
"它一定,知道,很多,里面的,事。"
大壮说着,忽然,又看向黑子。
"它……它会说话吗?"他问。
我愣了一下。
"它,"我说,"它会。"
大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它知道路?"
"它知道,回研究所的路?"
我点了点头。
"那太好了!"大壮一拍大腿,"小兄弟,咱们,去南边!"
"去南边?"我看着他,"去送死?"
"不是去送死!"大壮说,"咱们,去救人!"
"我逃出来的时候,看见,那栋楼里,还关着好几百人!"
"他们,都还活着!"
"咱们,得想办法,把他们都救出来!"
我看着大壮,又看了看黑子。
"就咱们仨?"我问,"去闯研究所?"
"那地方,有军队看着,有高墙围着。"
"咱们怎么进去?"
大壮,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是啊。
怎么进去?
高墙。
军队。
白大褂。
我们两个,外加一只狗。
拿什么,去闯?
屋里,安静下来。
大壮,蹲在墙角,抱着头,不说话了。
我坐在床上,盯着那张旧报纸,也没说话。
黑子,趴在床脚。
它看了看大壮,又看了看我。
然后,它慢慢站起来。
走到墙角。
用爪子,扒拉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小小的,金属牌。
我捡起来。
牌子,只有半个巴掌大。
上面,刻着一串数字:
"曙光-07-42"。
我翻过牌子。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特种实验犬。代号:猎户。"
我拿着那块牌子,愣住了。
猎户。
黑子的名字,原来,叫猎户。
"曙光-07-42,猎户。"
我看向黑子。
"黑子,"我说,"这是你的牌子?"
黑子,没有回答。
它只是,用爪子,拍了拍那块牌子。
又拍了拍,地上,那张报纸。
然后,它抬起头,看着窗外。
朝着,南边的方向。
我明白了。
黑子,是在说:
"我认识路。"
"我,能带你们去。"
我攥着那块牌子,心里,怦怦直跳。
大壮,也凑过来。
他看着那块牌子,手,抖得厉害。
"猎户……"他念着那个代号,声音,都在抖。
"这只狗,真的是,研究所的,特种实验犬……"
"它认得路。"我说。
"它,能带我们,进研究所。"
大壮,抬起头。
他看着我,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
"那……咱们,去?"
我看了看黑子。
黑子,站在窗台上。
月光,照在它身上。
黑得,像一块炭。
可它的眼睛,亮得,吓人。
"去。"我说。
"王婶她闺女,老刘一家,还有,那几百个,被关着的人。"
"咱们,得把他们,救出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把剩下的罐头,数了一遍。
又把那把,从修车铺带出来的,撬棍,拿了出来。
撬棍,不长。
铁制的。
沉甸甸的。
我握着它,掂了掂。
又放回去。
大壮,蹲在门口,看着黑子,忽然,开口:
"小周,"他说,"我还有件事,没跟你说。"
"什么事?"
"我逃回城之前,"大壮说,"在城外,碰见了一群人。"
"一群人?"
"一群当兵的。"大壮说,"退伍的,老连长带的队。"
"他们在城外的粮仓,躲了大半年。"
"他们也发现了,南边不对劲。"
"广播里,天天喊,南边安全。"
"可那些,去南边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老连长,早就怀疑了。"
"他问我,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说,是研究所,拿人做实验。"
"他听了,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说,'要是你能找到,一个认得路的人。'"
"'咱们,就一起,去把那些,被关着的人,救出来。'"
大壮,看着我。
"小周,"他说,"我找到认得路的人了。"
"就是你那只狗。"
我沉默了。
"老连长他们,现在在哪?"我问。
"还在粮仓。"大壮说,"他们,一直等着。"
"等着,有人,肯回来,告诉他们,里面的,事。"
"现在,"他看着我,"你回来了。"
我看着大壮。
又看了看,趴在床脚的,黑子。
"那,"我说,"咱们怎么跟老连长联系?"
"城南大桥,桥底下。"大壮说,"我在那儿,留了记号。"
"要是咱们,摸清了里面的情况。"
"就在楼顶,点一把火。"
"他们看见火,就会过来。"
我点点头。
"好。"
"那咱们,就等那把火。"
我攥着那块牌子。
牌子,冰凉的。
"黑子,"我轻声说,"这一趟,咱们,一起走。"
"不管,南边,是什么。"
"咱们,一起,去。"
月光,照在我手上。
那块牌子上,"猎户"两个字,清清楚楚。
像是,一个名字。
也像是,一个,约定。
大壮抽了根烟,又往下说。
那研究所,不是一栋楼。他说,是好几栋,连在一起。
主楼最高,白大褂都在里头。
主楼后头,还有两栋矮的。
一栋是食堂,一栋是宿舍。
再往后,是围墙。
围墙里,圈着一大片地。
地里,支着好多铁笼子。
我逃出去那天,看见,笼子里,关着的,都是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都穿着,灰白的病号服。
头发,都被剃了。
一个个,坐在笼子里,眼睛,都是直的。
我趴在墙头上,看了好一会儿。
那场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后来我跑回城里,见人就说,南边不能去。
没人信我。
都说我是疯子。
可我说的是真的。
那些笼子里的人,有一个,我认识。
是我们小区,卖豆腐的老王。
我跟他,从小一块长大。
他也去了南边。
他闺女,是第一批走的。
他放心不下,第二批,就跟去了。
我亲眼看见,他坐在笼子里,眼睛直勾勾的。
我叫他:老王!老王!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跟看陌生人,一模一样。
大壮说到这里,把烟头,狠狠掐灭。
小周,他说,咱们,一定要,把那些人,救出来。
不为别的。
就为老王那一眼。
大壮,又跟我说了说,老连长他们。
老连长,姓陈。他说,以前是工程兵。
退了,有十几年。
他手下那帮人,都是退伍的。
有开挖掘机的。
有修桥的。
还有一个,爆破手。
爆破手?我愣了一下,那炸墙,不是问题?
那是他们的老本行。大壮说。
他们在粮仓,躲了大半年。
粮仓有粮食。
够吃的。
就是缺人手。
缺一个,认得路的人。
现在,他看着我,你带来了。
我点了点头。
那咱们,就定个信号。我说。
楼顶点火。
火一起来,他们就过来。
嗯。大壮说,就这么定了。
第六章 出发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
末日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在空荡荡的街上。
整座城,安静得像,一座坟。
我和大壮,一人背一个包。
包里,是罐头、水,还有那把撬棍。
黑子,走在前头。
它走得很快。
像是,认识路。
我们从城北,一路往南。
路过东广场的时候,我看见,广场上,又聚了一批人。
他们背着包,拖家带口,站在太阳底下。
等着,广播里的车队。
广播,还在响:
"请广大市民,前往城南安全区。第三批车队,即将出发。"
我站在广场边上,看着那些人。
他们的脸上,有期待。
有慌张。
也有,一种,说不出的,茫然。
他们不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是什么。
他们只知道,广播里说,那里安全。
"小周。"大壮拉了拉我,"别看了。走吧。"
我收回目光,低下头,跟着黑子,继续往南走。
穿过几条街,黑子,忽然,停下来。
它回头,看着我。
我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街边,一栋楼的二楼,窗户,开着一条缝。
窗帘,动了一下。
像是有个人,在里面,偷偷往外看。
"有人?"大壮问。
我点了点头。
"是活人。"我说,"躲着的。"
"不用管他。"大壮说,"咱们,还得赶路。"
黑子,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它看着那扇窗户,看了一会儿。
然后,它低下头。
在地上,闻了闻。
继续,往前走。
我看了那扇窗户一眼,跟着黑子,走了。
出了城,是一片荒地。
末日之后,没人种地。
田里,长满了,一人高的草。
黑子,走在草丛里。
它走得,很慢。
一边走,一边,闻。
像是,在找路。
又像是,在避开,什么东西。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大壮,忍不住了。
"小周,"他问,"你这狗,到底,认识路吗?"
"这都走了半天了,怎么,还在荒地上转?"
我看了看黑子。
黑子,低着头,慢慢地,走着。
它的耳朵,一直,竖着。
"它认识。"我说,"它,去过,那里。"
"那它怎么……"
"它,在躲。"我说。
"躲什么?"
"躲,巡逻的。"我说,"研究所外面,有军队。"
"它,比我们,清楚。"
大壮,没再说话。
他跟着黑子,深一脚,浅一脚,走在草丛里。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
黑子,忽然,停下来。
它蹲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我跟着,蹲下来。
顺着它的目光,望过去。
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排,灰白色的楼。
楼很高。
楼顶上,立着一块牌子。
牌子上的字,隔得太远,看不太清。
可我知道,那是什么。
"曙光生物研究所。"
大壮,也看见了。
他蹲在草丛里,浑身,都在发抖。
"就是那儿。"他说,"就是那儿!"
"我,就是在那里头,被关了三天!"
他指着一个方向:"那儿,是围墙!高得很!顶上,还有铁丝网!"
"围墙里头,就是关人的楼!"
"还有那儿!"他又指,"那儿,是主楼!穿白大褂的,都在那里面!"
我蹲在草丛里,听着大壮的话,心里,沉甸甸的。
高墙。
铁丝网。
主楼。
关人的楼。
这地方,像一座,监狱。
不。
比监狱,还可怕。
我回头,看了一眼黑子。
黑子,趴在地上。
它看着远处那排楼,眼睛,一眨不眨。
"黑子,"我轻声问,"你还记得,进去的路吗?"
黑子,停下脚步,看着我。
然后,它低下头。
用爪子,在地上,划了一下。
划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像是一条,路。
"从这儿走?"我问。
黑子,点了下头。
"能避开巡逻?"
黑子,又点了点头。
"能进到里面?"
黑子,没点头,也没摇头。
它只是,看着远处那排楼。
很久。
然后,它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在午后的太阳底下,亮得,像是,要说什么。
大壮,蹲在一边,小声问:
"它,它能带我们,进到,围墙里头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黑子,也没有,给我回答。
我蹲在草丛里,盯着远处那排灰白色的楼。
心里,忽然,想起,广播里那句话:
"请广大市民,前往城南安全区。"
原来,广播里说的,安全区。
就是,这里。
就是,这排,关着人的,灰白色的楼。
我攥紧,那把撬棍。
"走。"我说,"咱们,进去看看。"
"看看他们,到底把人,变成了什么样。"
出城那天,我们走了不到两个小时,就碰上了一拨尸潮。
不多,七八个。
从公路边的村子里,晃荡出来。
黑子,先看见了。
它停下来,耳朵,竖得笔直。
蹲下。我说。
我和大壮,趴进路边的沟里。
黑子,也伏在我身边。
那拨尸潮,从我们头顶的路上,慢悠悠地,晃过去。
最近的一个,离我,不到三米。
我趴着,一动不动。
能闻到,那股,烂肉的味道。
大壮,在沟里,抖得像筛糠。
我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别出声。
那拨尸潮,走了。
大壮,从沟里爬起来,脸,煞白。
妈的……他说,头一回,离这么近。
你以前,没碰上过?
碰上过。他说,可那是,隔着墙。
这么近的,头一回。
我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黑子。
黑子,站在路中间。
它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说:
跟着我,没事。
我冲它,点了点头。
走。我说。
我们继续,往南走。
又走了半天,远远的,看见一排,灰白色的楼。
黑子,停下来。
它蹲在草丛里,眼睛,一直,盯着那排楼。
到了。我说。
大壮,也看见了。
他蹲在我身边,忽然,压低了声音:
小周,你看那儿。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楼顶,立着一根,铁杆。
铁杆上,飘着一面,旗。
那是他们的旗。大壮说,研究所的旗。
我盯着那面旗。
旗,是白的。
上面,画着一个,红圈。
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那是什么意思?我问。
不知道。大壮说,反正,看着,就瘆人。
那面旗,我们看了很久。
旗上的红圈,在风里,一卷,一卷。
像一只,眯着的,眼睛。
他们还有巡逻的?我问。
有。大壮说,白天,少。
晚上,多。
一队,四个人。
牵着狗。
牵着狗?我愣了一下,研究所,也有狗?
有。大壮说,都是大狼狗。
跟人,差不多高。
凶得很。
它们,也打针吗?
不知道。大壮说,反正,看着,跟普通狗,不一样。
我沉默了。
那些狗,大概,也跟黑子一样。
是实验品。
只是,它们,没能跑出来。
我低头,看了看,身边的黑子。
黑子,蹲在草丛里。
它正看着,远处那排楼。
尾巴,垂着。
一动,不动。
黑子。我轻声说,那里面,还有你的同伴吗?
黑子,没有回答。
它只是,又看了那排楼,一眼。
然后,它转身,朝我,走了过来。
用头,拱了拱,我的手。
像是在说:
别管那些了。
走。
我摸了摸它的头。
好。我说,走。
我们,绕过那面旗。
贴着墙根,往研究所的侧后方,摸去。
第七章 围墙
天擦黑的时候,我们摸到了围墙底下。
围墙,比大壮说的,还要高。
墙头,拉着,三道铁丝网。
铁丝网上,挂着的灯,还没亮。
墙根,长满了草。
草里,有铁丝。
像是,埋过地雷,又撤了。
黑子,走在前头。
它贴着墙根,一路,闻。
闻一段,停一下。
像是在,找什么。
大壮,跟在后面,紧张得,直咽唾沫。
"小周,"他小声说,"这墙,这么高……咱们,怎么进去?"
我没说话。
因为黑子,忽然,停下了。
它蹲在墙角。
那里,有一堆,枯草。
黑子,用爪子,扒开枯草。
露出一块,锈迹斑斑的铁板。
铁板,不大。
半米见方。
边上,生满了锈。
我蹲下来,敲了敲。
声音,是空的。
"这下面,是空的?"我问。
黑子,看着我。
然后,它低下头,用爪子,扒住铁板的一角。
我明白了。
我伸手,抓住铁板。
用力,一提。
铁板,纹丝不动。
我咬着牙,又提了一次。
还是,不动。
大壮,也凑过来。
我们两个,一起,用力。
"一、二、三!"
咔的一声。
铁板,被掀了起来。
底下,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一股,发霉的,潮气,扑面而来。
"这是……地道?"大壮,愣住了。
我看向黑子。
黑子,站在洞口,看着我。
它,点了下头。
我蹲在洞口边,往下看了看。
洞,不深。
两米多。
底下,是夯实的土。
像是,一条,废弃的,排水渠。
"黑子,"我问,"你,就是从这儿,逃出来的?"
黑子,没有回答。
它,先跳了下去。
在洞底,等着我们。
我回头,看了一眼大壮。
"下去?"大壮,咬着牙,"下去!"
"都走到这儿了,还能回去不成?"
我攥着撬棍,先跳了下去。
洞底,很黑。
我摸索着,往前走了几步。
头顶上,是一个,更大的,洞。
像是,通到了,研究所的,地下。
黑子,依旧走在前面。
它走得,很稳。
像是,走过,很多遍。
地道,弯弯曲曲。
走了,大概,十分钟。
黑子,停下来。
前面,没有路了。
一堵,水泥墙,挡在面前。
墙上,有一个,锈死的,铁门。
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锁,生了,厚厚一层锈。
大壮,看了看那把锁,又看了看我。
"这锁……"他问,"能打开吗?"
我拿出撬棍。
撬棍,插进锁环里。
我咬着牙,用力。
咔!
锁,断了。
我推开铁门。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的灯,亮着。
惨白惨白的。
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到了。"黑子,忽然,开口了。
它站在走廊里,看着,走廊尽头。
声音,还是,那样哑。
"这里,是,地下二层。"
"关人的楼,在上面。"
我愣住了。
这是黑子,第一次,说,这么多话。
"地下二层,"我蹲下来,问,"是干什么的?"
黑子,没有回答。
它,转过身,往走廊里,走去。
我,跟了上去。
走廊,很长。
两边,是一扇扇,铁门。
铁门上,贴着,标签。
标签上,是编号。
"A-01"。
"A-02"。
"A-03"。
我,一扇,一扇,看过去。
铁门,都是,锁着的。
里面,安安静静。
像是,没有人。
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那些铁门后面,有东西。
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我,走到,A-07,那扇门,前面。
停下,脚步。
那扇门,和别的门,不一样。
门上,贴着一张,白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
"实验体-07-42。"
"状态:逃逸。"
我看着那行字,愣住了。
07-42。
牌子上的编号,正是它。
我猛地回头,看向黑子。
黑子,站在走廊里。
惨白的灯,照在它身上。
它,看着,那扇门。
很久。
"黑子,"我的声音,有点抖,"这扇门……"
"是你的?"
黑子,没有回答。
它,只是,慢慢地,走到,那扇门前面。
用爪子,推了推。
门,没有锁。
吱呀一声。
开了。
我,站在门口。
看见,门里面的,那一幕。
整个人,都,愣住了。
地道,比我想象的,还要长。
黑子,走在最前面。
它走一段,就停下来,闻一闻。
像是在,确认,没有走错。
地道两壁,是水泥的。
有些地方,裂了缝。
裂缝里,渗着水。
墙上,还挂着一层,绿色的,霉。
走了大概十分钟,地道,分了个岔。
黑子,没有犹豫。
直接,拐进了,左边那条。
它认识路。大壮,小声说。
嗯。我说。
它以前,每天,都从这儿,进进出出?
不知道。我说,可它,认得。
又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了一扇,铁门。
门,锈得厉害。
锁,也锈死了。
我拿出撬棍,插进锁环。
咔的一声。
锁,断了。
我推开铁门。
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涌了出来。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的灯,亮着。
惨白惨白的。
走廊两侧,全是铁门。
门上,贴着标签。
A-01。
A-02。
A-03。
我数了数。
一共,二十几扇。
这些门后面,是什么?大壮问。
实验犬。我说。
关狗的?
嗯。
那,现在,还关着?
我推了推最近的一扇门。
门,开着。
里面,空空荡荡。
地上,只有一层,厚厚的灰。
像是,很久,没有东西,进来过了。
我又推开,第二扇。
第三扇。
都是空的。
都跑了。我说,或者,都被带走了。
那,黑子,以前,住哪一间?
我走到走廊尽头。
那扇门上的标签,写着:
实验体-07-42。
状态:逃逸。
铁门推开的时候。
锁环,掉在地上。
哐当一声。
在黑黢黢的地道里,响得格外吓人。
大壮,浑身一激灵。
轻点。他压低了声音。
嗯。我说。
走廊的灯,惨白惨白的。
一盏接一盏。
像一排,睁着的眼睛。
我们站在走廊口。
看着那一排铁门。
大壮。我说。
嗯?
你以前被关的时候。
住哪一间?
大壮,指了指走廊中间的一扇门。
那间。他说,C-12。
那是关人的。
这一层,是关狗的。
那关人的,在哪一层?
上面。大壮说,一楼。
实验区。
第八章 编号07-42
门后面,是一间,小小的,屋子。
屋子不大。
十几平米。
角落里,铺着,一张,破旧的,垫子。
垫子旁边,放着,一只,空空的,铁碗。
墙上,钉着,一块,牌子。
牌子上,写着:
"特种实验犬-猎户。"
"编号:07-42。"
"实验内容:语言系统改造(人声模拟)。"
"实验阶段:第三期。"
"状态:逃逸。"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子,半天,没说话。
这间屋子,是黑子的。
是它的,笼子。
"语言系统改造。"
"人声模拟。"
我一个字,一个字,念着,那块牌子上的字。
念到一半,我的声音,就变了。
原来,黑子,不是天生会说话的。
它,是被人改造的。
那些人,把一只狗,变成能说人话的实验品。
大壮,也站在门口。
他盯着那块牌子,手,直抖。
"他们……"他喃喃地说,"他们,把狗,变成这样……"
黑子,走进屋子。
它走到角落里,那张垫子前面。
低下头。
轻轻,蹭了蹭,那张破旧的垫子。
像是,在怀念什么。
我蹲下来,看着它。
"黑子,"我问,"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黑子,没有回答。
它走到墙角。
那里,有一道裂缝。
裂缝,不大。
刚好,能容一只狗,钻过去。
我明白了。
这道裂缝,通向那条废弃的排水渠。
黑子,就是从这里,钻出去,逃掉的。
"你逃出来之后,"我说,"就一直,在城里?"
黑子,看着我。
"你为什么,"我问,"要在末世头一天,等在那家修车铺?"
黑子,还是没有回答。
它低下头。
把鼻子,埋进爪子里。
我看着它。
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感觉。
末世头一天。
全城大乱。
它从研究所逃出来。
没有往城外跑。
没有躲进哪个安全的角落。
它偏偏,跑进城北那家修车铺。
等在那个角落里。
等一个陌生人,躲进去。
然后,它就跟了他。
一跟,就是一百天。
一百天。
它看着他数罐头。
看着他翻物资。
看着他一个人,在这座空城里,活着。
它没有开口。
直到第一百天。
它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你别去南边。"
我蹲在那间小小的屋子里。
看着黑子。
眼睛,忽然,有点发酸。
"黑子,"我轻声说,"你是不是怕我去了南边,就再也回不来了?"
黑子,抬起头。
它看着我。
很久。
然后,它轻轻叫了一声。
"汪。"
那是它,跟我在一起一百天,第一次,用狗的声音叫。
声音很轻。
像是在说:
"是。"
我伸出手,抱住它。
黑子,没有躲。
它把头,埋进我怀里。
那天晚上,我和大壮,就睡在那间屋子里。
黑子,趴在我脚边。
地下二层。
安静得像一座坟。
可我抱着那只狗。
心里,却踏实得很。
我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那些白大褂。
那些军队。
那个把人变成怪物的研究所。
可我不怕。
因为黑子,在身边。
它从地狱里逃出来。
带着我,回来了。
这一趟。
无论结果怎样。
我都不后悔。
屋里,除了垫子和铁碗,还有别的东西。
墙角,堆着几只,磨破了的皮球。
皮球上,全是牙印。
像是,一只狗,在漫长的日子里,一遍一遍,咬着它们。
靠墙,钉着一块木板。
木板上,挂着几条,细长的链子。
链子的一头,是一排,空空的,颈环。
我数了数。
七条。
七条链子,七个颈环。
我不知道,这屋里,曾经,关过多少只狗。
我只知道,黑子,是最后一个。
垫子,已经磨得,露出了棉花。
铁碗,边缘,缺了一角。
碗底,还残留着,一圈,干掉的,食物痕迹。
我蹲在屋里,忽然,能想象出,那样的画面:
一只狗,被关在这间屋里。
白天,被牵出去,训练。
晚上,被锁回来,蜷在垫子上。
它听着,走廊里的动静。
它记得,每一次,实验的,感觉。
直到有一天,墙角的裂缝,被水,冲开了一道。
它钻了出去。
它跑了。
它跑进一座,空荡荡的城里。
它躲进一间,修车铺。
它等来了,一个,陌生人。
黑子。我轻声说,你受苦了。
黑子,蹲在墙角。
它看着我。
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大壮,站在门口。
他别过头去。
声音,有点哑:
小周,别说了。
咱,还得,上去。
我蹲在屋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黑子。我说,你在研究所的时候。
他们,给你吃的吗?
黑子,看着我。
它,没有回答。
可它,看了一眼,墙角那只,空空的铁碗。
我明白了。
铁碗,是空的。
可碗底,那一圈,干掉的痕迹。
是黑子,一点点,舔出来的。
它,在研究所,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
白天,被训练。
晚上,被锁着。
吃的,是一碗,没有滋味的东西。
然后,被一遍一遍,打针。
直到,它能,说出,人话。
我忽然明白了,它为什么会写字。
它被关了那么久。
没有人和它说话。
它只能,自己,划拉。
在地上,一遍一遍,划。
划出它记得的事。
人变。
关。
这两个字。
是它,用爪子,一笔一笔,划出来的。
是它,在那间,笼子里,记住的,全部。
第九章 主楼
第二天一早,我们顺着走廊,往上走。
地下二层,是关实验犬的。
地下一层,是仓库。
堆着一箱一箱的罐头、药品,还有成捆的针剂。
大壮,看着那些针剂,脸色,变了。
"就是这种东西。"他指着一箱针剂,声音发抖,"那天,他们给我们打的,就是这种针!"
我拿起一支,看了看。
针管上,贴着一张标签。
标签上,印着一行小字:
"X-3 型净化剂。"
"净化剂。"我念着那三个字,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把人变成怪物。
叫净化。
真是,天底下,最讽刺的名字。
我放下针剂,继续往上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
门,虚掩着。
我侧着身子,挤了出去。
眼前,是一个宽敞的院子。
院子中央,立着一栋灰白色的大楼。
楼很高。
楼顶那块牌子,清清楚楚:
那家研究所。
主楼。
大壮说的主楼。
穿白大褂的,都在里面。
我蹲在墙根,观察了一会儿。
院子里,没有巡逻的人。
安安静静。
像是,这里的人,都还没有醒。
"奇怪。"大壮也蹲在我身边,"怎么没人?"
"广播里不是说,有军队吗?"
"军队呢?"
我也觉得奇怪。
按大壮说的,这地方,应该有重兵把守。
可眼前,空空荡荡。
一个人都没有。
像是,一座空楼。
黑子,站在我身边。
它的耳朵,竖着。
朝着主楼的方向。
忽然,它开口,说了两个字:
"进去。"
我看向主楼。
楼门,开着。
黑洞洞的。
像是,一张张开的嘴。
"走。"我说,"进去看看。"
我攥着撬棍,贴着墙,往主楼摸去。
大壮,跟在后面。
黑子,走在前头。
主楼里,很暗。
走廊,很长。
墙上,贴着一张张海报。
海报上,是一个穿白大褂的老人。
老人戴着眼镜,笑得很慈祥。
海报下面,写着一行大字:
"周院长,带领我们,走向光明。"
"周院长。"大壮念着那三个字,"研究所的院长?"
我没有回答。
我盯着海报上,那张慈祥的脸。
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一张慈祥的脸。
一个把人变成怪物的研究所。
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
怎么看,都让人,浑身发冷。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大门。
门上,贴着一块铜牌:
"实验区。"
我伸手,推门。
门,没有锁。
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
我站在门口。
看着门里面,那一片灰白色的世界。
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间巨大的厅。
厅里,一排排的铁笼。
笼子里,关着人。
一个一个。
或坐,或躺。
他们的眼睛,大多是空的。
像是,没有魂的偶人。
"王婶……"
我听见,大壮在身后,低低地喊了一声。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最里面的一个铁笼前。
站着一个女人。
那是王婶。
她站在笼子外面。
看着笼子里的人。
笼子里的人,是她闺女。
地下一层的仓库,比我想象的,大得多。
一箱一箱的,码得整整齐齐。
罐头、矿泉水、压缩饼干。
还有成捆成捆的,针剂。
我随手,拆开一箱。
箱子上,印着一行字:
X-3 型净化剂。
保质期:三年。
生产批号:SD-001。
生产批号,是SD。
曙光。
我放下箱子,又拆开另一箱。
还是针剂。
只是,标签上,多了两个字:
加强型。
加强型?大壮,凑过来,还有加强的?
嗯。我说,先打普通的,不行,再打加强的。
大壮,沉默了。
我们,顺着楼梯,往上走。
推开,实验区的大门。
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大厅,很大。
顶,很高。
一排排的铁笼,从这头,排到那头。
笼子里,关着人。
我一个一个,看过去。
有的,坐在笼子边,一动不动。
有的,躺在笼子底,蜷成一团。
有的,趴在地上,脸,朝着墙。
他们的头发,都被剃了。
身上,都是,灰白的病号服。
眼睛,大多是,空的。
像是,看着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我走到,最近的一个笼子前。
蹲下来。
笼子里,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他坐在笼子中间。
看着我。
眼睛里,一片,茫然。
大叔。我叫他,大叔,你还认得人吗?
他看着我。
忽然,他咧嘴,笑了一下。
笑得,特别,天真。
像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我蹲在那儿。
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这,就是,周院长说的,净化。
仓库的角落里,还堆着,几大箱,别的东西。
我拆开一箱。
里面,是一捆一捆的,铁链。
跟地下二层,那些铁门上的,一模一样。
另一箱,是空针管。
还有一箱,是标签纸。
标签纸上,印着一行,一行:
X-3 净化剂。
加强型。
实验体编号:____。
最后一栏,是空白的。
像是,等着,有人,填上。
我拿起一张标签纸。
看着那一栏,空白的编号栏。
心里,忽然,说不出的,难受。
这些标签。
这些针管。
这些铁链。
它们,都在等着。
等着,下一批,人。
大壮。我说。
嗯?
第三批,明天到。
嗯。
他们,还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大壮,沉默了。
他站在仓库门口。
看着那一箱一箱的东西。
咱们,来得及吗?他问。
来得及。我说,今晚,就动手。
把他们,端了。
大壮,看着我。
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今晚,就动手。
第十章 王婶
王婶,是第一批去南边的人。
她闺女,小名叫丫丫。
末日前,丫丫是护校的学生。
末世后,广播一响,王婶就说,要去南边。
"那边有医院,"她说,"丫丫学的是护理,去了,能帮上忙。"
"也能,混口饭吃。"
我当时,劝过她。
"王婶,再等等。"
"等啥?"她瞪我,"这城里,还能等到啥?"
"广播里说了,南边,有安全区。"
"有吃有喝,还有军队。"
"咱们娘俩,在这破楼里,早晚,饿死。"
我说不过她。
她和丫丫,跟着第一批车队,走了。
一走,就是两个月。
两个月,没有一点消息。
现在,我站在实验区门口。
看着王婶,站在铁笼前。
又看着笼子里的丫丫。
丫丫,躺在笼子里。
她穿着一件灰白的病号服。
头发,被剃光了。
露着,青白青白的头皮。
她的眼睛,睁着。
看着天花板。
一动不动。
像是,不认识任何人。
王婶,站在笼子外面。
她弯着腰,趴在笼子边上。
轻声喊着:
"丫丫,丫丫,你看看妈。"
"妈来看你了。"
"丫丫,你应一声。"
笼子里的丫丫,没有动。
王婶,又喊了两声。
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丫丫,你不认识妈了?"
"你睁开眼,看看妈呀……"
笼子里的丫丫,还是没有动。
王婶,终于,忍不住了。
她趴在笼子上,放声大哭。
"我错了……"她哭着喊,"我不该带你来南边!"
"我该死!是我害了你!"
"丫丫!你应妈一声啊!"
哭声,在空旷的实验区里,回荡。
我站在门口。
看着王婶。
又看了看笼子里的丫丫。
看着那一排排,关着人的铁笼。
心里,像被人攥住了。
大壮,站在我身边。
他也红了眼睛。
"小周,"他哑着嗓子,"咱们能救他们吗?"
"咱们能,把他们弄出去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
这一排排铁笼。
这么多的人。
我们两个人。
加上一只狗。
怎么救?
我走到王婶身边。
轻轻拉了拉她。
"王婶。"
王婶回过头。
看见我。
她愣了一下。
"小周?"
"你怎么也来了?"
我张了张嘴。
"我来救人。"
王婶看着我。
看着我身后的大壮。
看着那只黑狗。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小周,"她说,"你救不了他们的。"
"你看看他们。"
"都变了。"
"都变成这样了。"
我看着笼子里的丫丫。
"王婶,"我说,"丫丫没变。"
"她还是人。"
"她只是,被打了一针。"
"她还是人。"
王婶看着我。
又望向笼子里的丫丫。
她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还是人?"
"还是人!"
"那能好吗?"
"能不能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知道能不能好。
我不是医生。
我只是一个修车的。
可我看着王婶那双眼睛。
我说不出"不能"。
"能。"我说,"一定能。"
"丫丫会好的。"
王婶听了。
又哭了。
可这次,是带着笑的哭。
"那,"她擦了擦眼泪,"那咱们咋把他们带出去?"
"这么多人……"
我回过头。
看着那一排排铁笼。
心里,盘算着。
"王婶,"我说,"你知道,这研究所里,还有别的人吗?"
"那些穿白大褂的。"
"还有军队。"
"他们在哪?"
王婶想了想。
"在楼上。"她指了指楼上,"楼上有个大会议室。"
"他们都在那儿。"
"天天开会。"
"他们说要,把全城的人都接过来。"
我听着那句话。
心里,凉了一截。
全城的人。
都接过来。
那广播里喊的。
不是安全区。
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场。
我攥紧撬棍。
"王婶,"我说,"楼上那个会议室。"
"带我去。"
王婶,抹了把眼泪,跟我说了,她们娘俩,到南边的事。
我们是第一批。她说,车队,拉了我们,一百多号人。
到了地方,我一看,就傻了眼。
哪是什么安全区。
就是个大院子。
四面,都是墙。
墙上,还拉着,铁丝网。
院门口,挂着牌子。
牌子上的字,我到现在,都记得。
写着:曙光生物研究所,欢迎您。
欢迎。王婶,苦笑着,你说,那地方,欢迎谁?
进了院子,就有穿白大褂的,招呼我们。
一个,一个,登记。
问姓名,问年龄,问家里几口人。
还问,问以前,生过什么病。
登记完了,就安排宿舍。
一人一张床。
床上,发一套,灰白的,衣服。
我寻思,这还行。
虽然,没有广播里说的,那么好。
可好歹,有瓦遮头。
到了第二天,就变了。
一早,就有人,喊我们去,体检。
体检,抽血。
抽完血,又打针。
打针的时候,丫丫,还问我:妈,这针,是干什么的?
我说:防疫的。打了,就百病不生了。
现在想想,我那张嘴,就该,抽我自己。
王婶,又哭了。
第三天,丫丫,就不对劲了。
先是,发烧。
然后,不认人了。
我喊她,她也不应。
她,就那么,躺在笼子里。
睁着眼睛。
看着天花板。
我叫她,她也不看我。
小周,王婶,攥着我的手,你说,她还认得我吗?
她还认不认得,她妈?
王婶讲完,屋里,安静了很久。
她低着头。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我站在她面前。
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王婶。我说。
嗯。
丫丫,会好的。
我保证。
王婶,抬起头。
她看着我。
你怎么保证?她问。
一个修车的。
拿什么,保证?
我看着她。
拿命。我说。
王婶,愣住了。
然后,她又哭了。
小周。她哽咽着说,你别胡说。
你还年轻。
我没胡说。我说。
丫丫还等着,你带她回去。
我带她回去。
王婶,看着我。
她忽然,伸出手。
攥住我的手。
好。她说。
那我信你。
第十一章 会议室
会议室,在三楼。
走廊尽头。
门,关着。
里面,隐约,有说话声。
我贴着墙,慢慢摸到门口。
把耳朵,贴在门上。
里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第三批,明天到。"
"加上前两批,一共,三千四百七十一人。"
"X-3 的进度,还是太慢。"
"转化率,只有,六成。"
另一个声音,问:
"那,转化失败的,怎么办?"
"销毁。"
"按老规矩。"
"……是。"
我贴着门,听着,浑身发凉。
转化率,六成。
转化失败的,销毁。
三千四百七十一人。
在他们嘴里,只是一串数字。
像是,不是活生生的人。
"还有一件事。"第一个声音,又说,"那个跑掉的,07-42。"
"有消息吗?"
"没有。"第二个声音说,"一只狗,跑出去一百天了。"
"城里尸潮那么多,估计,早死了。"
"死了好。"第一个声音,淡淡地说,"那东西,知道太多。"
"可惜了,07-42,是我们最成功的实验体。"
"第三期改造,就差最后一步。"
我蹲在门口。
攥紧撬棍。
指节,捏得发白。
07-42。
黑子。
在他们嘴里,也只是一个编号。
一个实验体。
我回头,看了一眼。
黑子,蹲在走廊拐角。
它看着我。
那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吓人。
我朝它,点了点头。
然后,我站起身。
深吸一口气。
推开了那扇门。
会议室里,灯很亮。
一张长桌子。
桌子两边,坐着七八个人。
都穿着白大褂。
上首,坐着一个戴眼镜的老人。
就是海报上,那个慈祥的周院长。
我推门进来的时候。
屋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抬头,看着我。
周院长,也看着我。
他笑了一下。
"你是第三批的?"
"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我没有回答。
我走到会议桌前。
把那块牌子。
牌子上的编号,曙光-07-42。
啪的一声。
拍在桌子上。
"我,"我说,"是来找它的。"
周院长,看着那块牌子。
眼睛,眯了一下。
"07-42。"他说,"猎户。"
"你认识这只狗?"
"它是我养的狗。"我说。
周院长,笑了。
"你养的狗?"
"它是研究所的实验体。"
"编号,07-42。"
"不是谁的狗。"
"它是国家的财产。"
我盯着他。
"国家的财产?"
"把人变成怪物。"
"把狗变成能说话的实验品。"
"这就是你们的研究?"
周院长,还是笑着。
"你说错了。"他说,"我们不是把人变成怪物。"
"我们是在净化。"
"净化这个世界。"
"末日之后,这个世界,已经脏了。"
"我们要用 X-3 净化剂。"
"让人类,重新变得纯净。"
我听着那句话。
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纯净?"我说,"你们把人关在笼子里。"
"把他们打成不认人。"
"这叫纯净?"
周院长的笑容,收了起来。
"你不懂。"他说,"这是必要的牺牲。"
"为了人类的未来。"
"总要有人,当那个先走的人。"
"他们会被写进历史。"
"是英雄。"
我听着他的话。
忽然,觉得,这个人,已经疯了。
"英雄?"我说,"你把他们关起来打针。"
"你说他们是英雄?"
"那你们是什么?"
周院长,没有接话。
他看着我。
笑容,又浮了上来。
"你们两个,"他对身边的人说,"把他带下去。"
"正好,缺一个第三期的实验体。"
两个穿白大褂的人,站了起来。
朝我,走过来。
我攥紧撬棍。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声低吼。
黑子,从走廊拐角,冲了出来。
它站在门口。
浑身的毛,全竖了起来。
盯着周院长。
"07-42!"周院长的眼睛,亮了,"你还没死!"
"来人!把它抓住!"
"抓住它,我们就能完成第三期!"
黑子,没有跑。
它站在门口。
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
像是在说:
"别怕。"
"我在。"
黑子,冲进了会议室。
屋里,顿时,乱了。
两个穿白大褂的,扑向黑子。
黑子,一转身,躲开。
它冲到桌子底下。
几个白大褂,围着桌子,抓它。
我趁着乱,举起撬棍。
一下,砸在最近那个人的腿上。
他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另一个,扑向我。
我侧身躲开。
撬棍,抡过去。
砸在他肩膀上。
他也倒了。
周院长,坐在上首。
他看着屋里乱成一团。
脸色,却一点没变。
他伸手,从桌子底下,摸出一把枪。
"都别动。"他说。
屋里,安静了。
周院长,举着枪。
看着我。
"你,"他说,"还有那只狗。"
"都留下。"
黑子,从桌子底下钻出来。
它站在我和周院长中间。
盯着那把枪。
"07-42,"周院长说,"你忘了你是谁了吗?"
"你是我们的实验体。"
"你的命,是我们给的。"
黑子,没有退。
它盯着他。
浑身的毛,炸了起来。
周院长,举起枪。
对准黑子。
"滚开。"他说。
黑子,没有动。
我站在黑子身后。
手里攥着撬棍。
看着那把枪。
心里,怦怦直跳。
"周院长,"我说,"你打死它之前,先听我说一句。"
周院长,看着我。
"你还有什么话?"
"楼下那个实验区。"我说,"你们关了那么多人。"
"你们说是为了人类的未来。"
"那你们,把他们的消息,告诉外面的人了吗?"
"广播里说南边是安全区。"
"他们的家人,还在城里等他们。"
"你们让他们知道真相了吗?"
周院长,沉默着,没有回答。
"所以,"我说,"你们的净化是假的。"
"你们怕的,是真相传出去。"
"你们怕的,是外面那些还没来的人。"
"不来了。"
"你们的实验,就完了。"
周院长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到底是谁?"他问。
"我,"我说,"是一个修车的。"
"顺便,"我看着他说,"带了一点礼物。"
"礼物?"
"对。"我说,"礼物。"
我抬起手。
手里,捏着一支针剂。
"X-3 净化剂。"
"你们自己的东西。"
"周院长,"我说,"你说这是净化。"
"那你自己试试呗。"
周院长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他举着枪。
手,在抖。
"你……你别乱来!"
我笑了一下。
"你们给别人打针的时候。"
"可没问过他们怕不怕。"
就在这时。
窗外,传来一声巨响。
轰!
整栋楼,都震了一下。
周院长,一个趔趄。
手里的枪,差点掉在地上。
我趁着这个机会。
扑上去。
一把夺下他的枪。
黑子,也同时冲了上去。
一口咬住他的手腕。
周院长,惨叫一声。
我用撬棍,抵住他的脖子。
"别动。"我说。
窗外,又是一声巨响。
轰!
整个研究所的灯,都熄了。
黑暗中。
我听见,大壮在楼下喊:
"小周!电站炸了!"
"老连长他们,看到信号,进来了!"
"围墙也开了!"
"咱们的人,进来了!"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
我贴在门上,又听了一会儿。
里面,周院长的声音,还在继续:
X-3 的研发,走到今天,不容易。
从实验室,到临床,再到批量生产。
我们,用了,整整三年。
这三年,谁理解过我们?
没有。
都说我们,是疯子。
可这世界,都末日了。
那些,死在尸潮里的人,他们,干净吗?
我们,要做的事,很伟大。
我们要,让剩下的人,都变得,纯净。
纯净的人,不会咬人。
纯净的人,不会抢东西。
纯净的人,会像,羊一样,温顺。
这,才是,末日之后,人类,该有的,样子。
我贴在门上。
手,在抖。
羊。
他说,把人,变成羊。
那,那些,变不成的呢?有人问。
变不成的,周院长的声音,顿了一下,就是,不合格的。
不合格的,就该,被淘汰。
淘汰。
销毁。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院长,有人,又开口,可是,第三批,明天就到了。
三千多人。
咱们,接得住吗?
接得住。周院长说,笼子,不够,就现搭。
地方,不够,就把,地下二层,也腾出来。
总之,他说,来了,就别想走。
我蹲在门口。
浑身,发凉。
三千多人。
在他们眼里。
不是人。
是,一批,等着,进笼子的,材料。
周院长,还在说。
07-42,是我们最珍贵的资产。
它的语言系统改造,已经完成了三期。
它能说话。
能记住事情。
能执行命令。
它是我们最重要的成果。
可惜,它跑了。
跑了一百天。
今天,它终于回来了。
我攥着撬棍。
手心里,全是汗。
我听见,门外,黑子的呼吸声。
它,就蹲在走廊拐角。
我能感觉到,它,也在听着。
周院长。我说,你说的成果。
就是把它关在笼子里。
一遍一遍打针。
让它学会说话。
然后,让它帮你,看管那些,被你变成怪物的人。
这叫成果?
周院长,看着我。
他忽然,笑了一下。
年轻人。他说,你不懂。
它已经不是狗了。
它是工具。
是我们,为新世界,造的工具。
我盯着他。
心里,像有一盆冰水,浇下来。
工具。
他说,黑子,是工具。
那,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人。
也是工具。
我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
那好。我说。
今晚,我就让你看看。
工具,怎么咬人。
尾声 第101天
末日后第101天,研究所被端了。
老连长带着人,从炸开的围墙冲进来。
他们救出了实验区里,还活着的人。
老连长,带着人,冲进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们,从炸开的围墙缺口,鱼贯而入。
手电筒,照得,院子里,一片,雪亮。
小周!大壮,在楼下喊,老连长来了!
咱们的人,进来了!
我押着周院长,从三楼,下来。
老连长,站在院子里。
他五十多岁,个子不高。
腰板,挺得,笔直。
他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看,我手里,押着的周院长。
就是他?他问。
就是他。我说。
老连长,点了点头。
他身后,十几个退伍兵,端着枪,把研究所里,剩下的白大褂,一个个,都带了出来。
先救人。老连长说,笼子里的,全放出来。
病号服,都脱了。
有发烧的,单独,隔开。
别乱了。
他说话,干脆利落。
像,还在,部队里。
那一夜,研究所里,忙了一整夜。
实验区的铁笼,一扇一扇,被打开。
被关着的人,一个,一个,被扶出来。
有的人,出了笼子,还不会走路。
有的人,出了笼子,哇的一声,就哭了。
丫丫,被王婶,扶着,走出来的时候。
她,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忽然,开口,喊了一声:
妈。
王婶,抱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站在院子边上。
看着,那一幕。
胸口,堵得,难受。
黑子,蹲在我脚边。
它,也看着。
尾巴,一甩,一甩的。
丫丫,被抬上担架的时候,睁着眼。
她看着王婶。
忽然,轻轻,叫了一声:
"妈。"
王婶,当场,就哭了。
后来,我们才知道。
X-3 净化剂,不是没有解药。
只是,周院长他们,从来,没想过,要研究解药。
老连长,在研究所的档案室里,找到了一份,被锁在铁柜子里的,文件。
文件上,写着:
"X-3 净化剂,初步试验,存在可逆性。"
"需进行逆向研究,研制中和剂。"
"周院长批示:此课题,暂缓。"
"理由:净化不可逆,方能彻底。"
我站在档案室里,看着那份文件。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原来,他们不是不会。
是不想。
他们,亲手,关上了那扇,能让人变回来的门。
老连长,把那份文件,收好。
"这份东西,"他说,"留着。"
"总有一天,会有人,把它打开。"
研究所的人,都被控制住了。
周院长,被带走的时候。
他还一直,念叨着:
"你们不懂……你们不懂……"
"这是为了人类的未来……"
没有人,理他。
王婶,带着丫丫,回城了。
丫丫,还需要,治疗。
大壮,留在了研究所。
他说,他要看着那些,被救出来的人。
"我以前,是个看大门的。"他说,"现在,还是看大门的。"
"挺好。"
而我,带着黑子,回了城。
回到那栋,顶楼的,小屋。
推开门。
屋里,还是,我走的时候,那个样子。
九十七个罐头,摆在墙角。
少了一个。
是我出发那天,吃掉的。
黑子,趴在床脚。
像以前一样。
它闭着眼。
耳朵,竖着。
我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脑袋。
"黑子,"我说,"到家了。"
它睁开眼。
看着我。
然后,它轻轻,叫了一声。
"汪。"
我笑了。
"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末世头一天。"
"我躲进修车铺。"
"你蹲在角落里,等着我。"
"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这狗,奇怪。"
"明明,是末世了。"
"你倒好,蹲在那儿,等我。"
黑子,看着我。
它的尾巴,轻轻,摇了两下。
"黑子,"我说,"你现在,还想说话吗?"
黑子,没有开口。
它只是,又摇了一下尾巴。
从那天起,黑子,再也没有,开口说过话。
它,好像,又变回了一只,普通的土狗。
每天,跟我,一起,翻物资。
一起,守着,那栋,空楼。
一起,等着,广播里,那个,永远不会再有的,南边安全区。
有时候,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数罐头。
数着,数着。
会,回头,看它一眼。
"黑子,"我说,"那天晚上,你说的那句话。"
"你别去南边。"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南边,是什么地方?"
黑子,趴在床脚。
它看着我。
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吓人。
它没有回答。
可我觉得,它听懂了。
末日后第100天,我养的狗,开口说话了。
它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别去南边。"
它拦住了我。
它带我,去了南边。
它带着我,把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人,救了出来。
它叫猎户。
编号,曙光-07-42。
它是研究所最成功的实验体。
也是这世上,最普通的一只狗。
它救了一座城。
它再也不说话。
可它,还是我家的狗。
后来,我们回了城。
楼还是那栋楼。
罐头,还是九十七个,少了两个。
一个,是我出发那天,吃掉的。
一个,是回来的那天晚上,黑子吃的。
它吃得很慢。
像是,好久,没吃过,这么安稳的一顿。
从那以后,它再也没有,开口说过话。
有时候,我蹲在阳台上,数罐头。
数着数着,会回头,看它一眼。
它趴在床脚。
耳朵,竖着。
尾巴,轻轻,摇着。
像是在说:
我在呢。
我笑一笑。
又低下头,接着数。
窗外,末日的太阳,白晃晃的。
照着,这座,还活着的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