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网吧当网管,月薪三千五,包夜加五十。
那天我修坏了富二代主播的八万块键盘,被三百万粉丝全网通缉。
我懒得解释,登上账号,发了两个字:退役。
全网笑我输不起。
直到第二天,世界冠军江屿跪在网吧门口,抱着我的大腿哭:
“师傅,您什么时候把神级账号还给我?”
【第一章】
凌晨一点,星河网吧。
泡面味混着烟味,空调呼呼往外吐热风。三十七号机的大哥在连麦骂队友,五十二号机的小伙打着呼噜,口水快滴到键盘上了。
我叼着一根没点的烟,蹲在吧台后面数可乐。
“网管!网管死哪去了!”
门口传来一声吼。
我抬头。
一个穿荧光绿卫衣的青年站在门口,头发染成银色,脖子上挂着一副耳机,金链子比狗链还粗。身后跟着两个保镖,一个举手机支架,一个抱着个铝合金箱子。
手机屏幕上弹幕刷得飞快。
“豪哥驾到!”
“豪哥体验平民网吧!”
“这破网吧配得上豪哥的手吗?”
【钱一鸣。苍穹联盟主播,三百万粉丝,他爸开连锁超市。上个月直播打赏自己,被扒出来小号是他妈。】
我站起来:“开机?身份证。”
钱一鸣没理我,冲镜头比了个耶:“兄弟们,今天豪哥体验一把底层生活,看看网吧网管什么水平。”
他扫了一眼吧台:“最好的机子在哪?”
“包间,一小时十五。”
“十五?”他笑出了声,“你们这包间是镶金的?”
“镶了,镶的电费。”
弹幕停了半秒,接着刷起一排问号。
钱一鸣脸上的笑僵在嘴角,鼻孔张了张,又挤出笑容:“行,你有种。带路。”
包间里,保镖打开铝合金箱子。
一把键盘躺在黑色绒布上。机身透明,按键是一颗颗水晶,灯光一照,七彩流光往天花板上打。
“看见没?”钱一鸣举起键盘冲镜头晃,“全球限量款,八万八。轴体是瑞士手工的,一颗轴三百块。”
弹幕炸了。
“豪哥牛逼!”
“我一年工资买不起一个键帽!”
我看着那把键盘,眉头皱起来。
【这键帽的注塑口,怎么有点眼熟?】
钱一鸣插上线,键盘没反应。
他按了两下,没反应。拍了一巴掌,还是没反应。
“网管!”他扭头,“你们这破电脑接口坏了!”
“接口没坏。”我走过去,“你插的是充电口。”
镜头里,钱一鸣的手指头停在半空。
弹幕笑疯了。
他耳根发红,一把扯下线,摔在桌上:“你行你来!”
我拿起键盘,翻过来看了一眼底板,把线插进另一个口。
灯亮了。
我顺手按了两下,手感很涩,三号键回弹慢半拍。
“轴卡住了。”我说,“我帮你调一下。”
“你会个屁。”
“那你自己调?”
钱一鸣张嘴,又闭上。
我拔下键帽,用螺丝刀轻轻一撬。
“咔。”
整块定位板从中间裂开。
十几颗水晶键帽蹦起来,在包间里弹来弹去,其中一颗砸在钱一鸣的脑门上,又掉进他的金链子里。
包间里安静了五秒。
钱一鸣的瞳孔一点点放大,嘴唇开始哆嗦。
“你……你……”
直播间在线人数从八万飙到二十万。
“我的八万八!”
钱一鸣的尖叫声穿透了整个网吧。三十七号机的大哥都不骂队友了,探出半个脑袋往这边看。
我捏着那半块定位板,盯着断口看了三秒。
【塑料的。里面还有一层回收料的灰边。】
“这不是八万八的。”我说。
“你放屁!”钱一鸣冲上来揪我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你弄坏了还想赖账?兄弟们都看见了啊!”
弹幕整齐划一。
“赔钱!”
“网管弄坏还嘴硬!”
“人肉他!”
钱一鸣松开我,掏出手机对着我的脸拍:“我跟你说,你今天要么赔八万八,要么跟我solo一把。你赢了,这事一笔勾销。你输了,赔双倍。”
我看着他。
他咧着嘴,下巴抬得老高。
【他看准了我是个网管。】
我把螺丝刀插回口袋:“行,solo。”
【第二章】
包间外面围了一圈人。
胖子挤进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周渡你疯了?他是钱一鸣!国服前五百!”
胖子叫刘大腚,网吧另一个网管,跟我住一个宿舍,一百八十斤,吃我泡面从来不给钱。
“他前五百?”我问。
“前四百八十七!”
“哦。”
胖子急得直跺脚:“你哦个锤子!你输了要赔十七万六!把你卖了都不值!”
钱一鸣在里面喊:“磨蹭什么?怕了就跪下道歉!”
我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
骨头咔吧响了两声。
【十五分钟。手腕最多撑十五分钟。超过这个时间,就得抖得拿不住筷子。】
我坐到隔壁机器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输入账号密码。
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眼睛瞪成了铜铃。
“这账号……长空?这不是……”
我按住他的嘴:“闭嘴。”
钱一鸣那边没注意,正对着镜头吹:“兄弟们,看豪哥怎么教育这个网管。他用的什么破号?长空?哈,这名字取得跟世界冠军一样,蹭热度蹭到我头上来了。”
弹幕:
“盗版江屿哈哈哈!”
“这网管是江屿的脑残粉吧?”
“账号头像都是默认的,太土了。”
【他们说对了一半。头像确实土。】
游戏开始。
中路单挑,一血定胜负。
钱一鸣选了刺客,我选了法师。
开局三十秒,他闪现过来。
我往后撤了一步,技能贴着他的脸放出去。
他残血。
再往前一步,我就能拿一血。
手指按下去。
“咔。”
我的键盘空格键陷进去了,弹不起来。
屏幕里,我的英雄卡在原地,被钱一鸣反手一刀砍si。
一血。
钱一鸣跳起来,把耳机甩到桌上:“看见没!看见没!这就是网管的水平!”
我盯着那颗陷下去的空格键。
键帽边缘刻着一行小字:星河网吧专用,坏了别找老孙。
【老孙这抠门玩意,键盘用了六年都不换。】
“不算。”胖子替我喊,“键盘坏了!”
“坏了?”钱一鸣笑出了猪叫,“又是键盘坏了?你们网吧键盘专门帮人找借口是吧?”
他凑到我面前,手机怼在我脸上:“输了就是输了。十七万六,给钱。”
我没说话。
站起来,绕过他,走回吧台。
身后,钱一鸣冲镜头喊:“兄弟们,这人输不起,跑了!帮我扒一扒,星河网吧,周什么来着?”
当天晚上,热搜第七。
“网吧网管弄坏主播外设拒不道歉”。
第二天早上,热搜第三。
“网管周渡输不起”。
我的照片、身份证号前六位、老家地址,全挂在网上。有人往网吧打电话骂我,老孙接了二十几个,最后把电话线拔了。
老孙叼着烟,蹲在吧台边,愁得头发又掉了一把。
“小周啊。”他吐了口烟,“要不你先回老家躲两天?”
“躲什么?”
“他们说要来砸店。”
“那我得留下。”
“为啥?”
“你这店砸了,我工资谁发?”
老孙的烟掉在了地上。
胖子在旁边刷手机,突然“卧槽”一声:“周渡,有人扒出来你账号了!说你那个长空是买的,是盗号!说你一个网管不配用世界冠军的名字!”
我伸手:“手机借我。”
胖子递过来。
我登录长空,打开个人主页,在签名栏打了两个字。
退役。
然后关机。
胖子盯着那两个字,嘴巴张开就没合上:“你……你有病吧?你个网管退什么役?”
“退役就是不玩了。”
“你本来就没在玩啊!”
“那就更该退了。”
胖子在原地转了三圈,最后蹲下来抱住头:“完了,你彻底疯了。”
【第三章】
我的退役声明火了。
比钱一鸣的热搜还火。
评论区一夜之间涨到十几万条。
“网管退役,笑死我了,你在哪个战队?星河网吧战队吗?”
“输不起就退役,好家伙,玻璃心碎一地。”
“建议苍穹联盟官方查一下这个号,长空这个名字被这种人用了,脏了。”
钱一鸣开直播,把我的退役截图放大,贴在屏幕正中间。
“兄弟们,看见没?这就叫丢人丢到姥姥家。”他笑得前仰后合,“退役?你配吗?要不要豪哥给你办个退役仪式?花圈我出。”
弹幕:“豪哥大气!”
“送他个轮椅!”
胖子把手机推给我:“你看看你看看,人家都骑你脸上了!”
我在吃泡面,红烧牛肉味的,加了两根火腿肠。
“周渡!”
“嗯?”
“你就不生气?”
我咽下一口面:“生气能涨工资吗?”
胖子一拍大腿:“你等着,我去帮你骂回来!”
他打开小号,冲进钱一鸣的直播间,打了一行字:“人家键盘是老孙的,老孙抠,不关周渡的事。”
三秒后,胖子被禁言了。
他又换了个小号:“钱一鸣你那键盘就是假的!”
三秒后,又被禁言了。
第三个小号还没打完字,钱一鸣在直播里念出了他的ID:“这个叫大腚无敌的,是不是那个网管的同伙?兄弟们,冲他!”
胖子的私信瞬间爆了。
他盯着手机看了十秒,默默把小号注销了。
“周渡。”
“嗯?”
“我觉得吧,这事还是你自己处理比较好。”
【塑料兄弟,关键时刻跑得比谁都快。】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师傅,是您吗?”
我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
叉子上挂着一根面条,汤顺着面条往下滴,啪嗒一声掉回碗里。
我想回复,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半天,最后按了锁屏键。
胖子凑过来:“谁啊?”
“诈骗短信。”
“哦。”胖子挠了挠肚子,“最近诈骗挺多的,你别乱回。”
手机又震了一下。
“师傅,长空的登录地址显示是星河网吧,您是不是在那边?”
再震一下。
“师傅,您退役了没关系,号能不能先还我?我下周有表演赛,要用长空的皮肤。”
再震一下。
“师傅您说句话啊!俱乐部经理要扣我奖金了!”
我盯着屏幕,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胖子吃完我碗里最后一根火腿肠,抹了抹嘴:“又是诈骗?”
“嗯。”
“这年头骗子真敬业。”
【第四章】
第三天中午,钱一鸣来了。
这回他带了二十几个人。
保镖、律师、粉丝,还有三个举着手机直播的小主播,把星河网吧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周渡!出来!”
钱一鸣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抖得哗哗响。
老孙从吧台下面钻出来,哆嗦着手往我身后躲:“小周,你去吧,我给你看着收银台。”
我把泡面放下,走出去。
阳光晃得我眯起眼。
钱一鸣看见我,嘴角一扯:“哟,退役选手出来了?”
人群哄笑。
律师推了推眼镜,把文件递过来:“周先生,这是律师函。您损坏我当事人价值八万八的定制键盘,以及赌约输掉的双倍赔偿,合计十七万六千元。请于三日内支付,否则我们将提起诉讼。”
我接过律师函,翻了两页。
“键盘带来了吗?”
钱一鸣一愣:“带了,干嘛?”
“我看看。”
钱一鸣冷笑,冲保镖招手。保镖打开铝合金箱子,那把碎成两半的键盘躺在里面。
我拿起半块定位板,冲着阳光举起来。
“律师先生,您见过瑞士手工轴吗?”
律师一愣:“没……没有。”
“我见过。”我捏住一颗轴体,用指甲一抠,轴体外壳弹开,里面的弹簧掉在地上,“瑞士手工轴的弹簧,是镀金的。这个是铁的,生锈了。”
我把轴体翻过来,底部印着一行小字。
我念出来:“义乌小商品城,第三区,四百二十七号铺。”
人群安静了。
直播的小主播把镜头怼上去,弹幕刷屏。
“卧槽???”
“八万八的义乌键盘?”
“豪哥被骗了?”
钱一鸣的脸从白转红,从红转青。他一把抢过轴体,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嘴唇哆嗦着往外蹦字:“不可能……这是我从官网买的……”
“哪个官网?”
“拼……”他咽了半个字回去。
我把手机掏出来,搜了一下这款键盘的名字。
第一个链接,某多多,八十九块,包邮,月销两万。
我把屏幕转向镜头。
“八十九,还送鼠标垫。”
弹幕炸成了烟花。
“笑死,八万八,八十九,就差一个零吗?”
“豪哥被他妈坑了吧?”
“上次打赏是他妈,这次键盘也是他妈买的?”
钱一鸣的保镖低着头,肩膀在抖。
律师默默把文件收回公文包,往后退了两步:“钱先生,这个案子我需要重新评估一下。”
钱一鸣转身就去抓律师的胳膊,抓了个空。
他扭回头,眼珠子红得要滴血,指着我的鼻子:“你别得意!键盘的事不算!你solo输了,这个跑不掉!”
“那把我空格键卡了。”
“谁信?”
我正要开口,人群后面挤进来一个瘦高个,背着双肩包,戴着口罩,帽檐压得很低。
他挤到我面前,盯着我看了五秒。
然后伸手,在我面前的桌子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我的后背一下子绷直了。
【这个敲法。】
【只有一个人这么敲。】
三年前,每次上场前,我都会在桌子上敲三下。第一下给自己,第二下给队友,第三下给对手。
后来,一个十七岁的小孩学会了这个动作。
再后来,那个小孩站在世界赛的领奖台上,举起奖杯之前,在奖杯底座上敲了三下。
全世界的镜头都拍到了。
全世界都在问,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他说,是他师傅教的。
记者问他师傅是谁。
他说,师傅不让说。
现在,口罩男冲我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师傅,号呢?”
我转身就往网吧里走。
【第五章】
我没让江屿进门。
准确地说,我把他堵在了网吧后门的垃圾桶旁边。
“你怎么来了?”
江屿摘下口罩,露出一张二十岁的脸,眼圈乌青,下巴冒着胡茬。
“师傅,我找了你三年。”
“说事。”
“号。”他伸出手,“长空的号,您借走三年了。”
“我没借。”
“您借了!三年前那天晚上,您说您的号被封了,借我的号上分,说上完就还。”
我回忆了一下。
【三年前那天,我在训练赛里骂了对面五分钟,系统判定我恶意辱骂,封号十年。】
“我还了吗?”
“没还!您第二天就失踪了!电话打不通,宿舍搬空了,连您那只王八都不见了!”
“王八我带走了。”
“我知道!我找到王八的照片了!在您朋友圈里!它都长到脸盆那么大了!”
江屿越说越激动,抓住我的胳膊摇:“师傅,下周是官方的五周年表演赛,我要用长空的冠军皮肤。俱乐部经理说,我要是登不上那个号,表演赛就让替补上。替补上了,我的代言就没了,代言没了,我的房贷就……”
“你买房了?”
“买了。”
“多大?”
“一百四十平。”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行。”我说,“号可以还你。”
江屿眼睛一亮。
“但我忘了密码。”
江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您……您怎么登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
上面写着一串字母和数字,被可乐泡过,最后三位糊成一团。
“我每次都靠猜。”
“猜?”
“猜七八次能对一次。”
江屿两腿一软,扶着垃圾桶蹲了下去。
“那您改个密码啊!”
“改密码要验证手机号。”
“手机号是我的啊!”
“你的手机号换过吗?”
江屿想了想,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换……换过。”
“现在绑的谁的?”
江屿掏出手机,翻了半天,突然手一抖,手机掉进了垃圾桶。
他把手机捡出来,擦了擦屏幕上的菜汤,抬起头,声音发颤:“师傅,绑的是您妈的。”
“我妈?”
“三年前您说您手机没话费了,用您妈手机给我发了个验证码,让我绑上……”
我沉默了。
江屿也沉默了。
垃圾桶里,一只苍蝇嗡嗡地飞出来,绕着我们俩转了三圈,飞走了。
【我妈。】
【我妈那手机,老年机,按键都磨平了,验证码短信从来不看,看见就删。】
“我给我妈打个电话。”
我拨过去。
“喂,妈。”
“谁啊?”
“我,周渡。”
“哦,渡渡啊!”我妈的声音隔着电话都能听出来在嗑瓜子,“咋了,没钱了?”
“不是。妈,您手机这两天要收一个验证码,六位数,您收到了别删,给我念一下。”
“啥码?”
“验证码。”
“哦,就是那种骗子发的?”
“不是骗子。”
“妈跟你说,现在骗子可多了,隔壁老王家上个月被骗了三千。那骗子说是她儿子,要验证码。”我妈压低声音,“渡渡,你是不是骗子?”
“……妈,我是您儿子。”
“我儿子在网吧上班,一个月三千五,从来不给我打电话。你肯定是骗子。”
嘟。
电话挂了。
江屿蹲在垃圾桶旁边,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
我看了他一眼。
“哭什么?”
“没哭。”他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在笑。”
【第六章】
江屿没走。
他在网吧开了个包间,说要等我妈的验证码。
我回到吧台,胖子凑过来,满脸神秘。
“周渡,刚才那个口罩男是谁啊?”
“诈骗的。”
“诈骗的能在你面前敲桌子?”胖子压低声音,“我看他敲桌子的姿势,跟江屿一模一样。你说他是不是江屿的脑残粉?”
“可能吧。”
我低头整理可乐瓶子。
还没整理完,门口又炸了。
钱一鸣去而复返。
这回他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警察同志,就是他!”钱一鸣指着我,“他盗号!长空是世界冠军江屿的号,他一个网管怎么可能有?肯定是黑客盗的!”
我把可乐瓶子放下,抬头看了一眼两位警察。
年纪大的那个皱着眉:“周渡?”
“是我。”
“有人举报你盗取他人游戏账号,跟我们走一趟。”
钱一鸣在旁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举着手机直播:“兄弟们,看见没,正义也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弹幕:“豪哥威武!”
“网管凉了!”
“这下不止退役,直接退出社会了!”
我看了一眼包间的方向。
门关着。
江屿在里面戴着耳机,估计在补觉。
【不叫他。这孩子三年没睡好觉了,让他睡会儿。】
“走吧。”我对警察说。
派出所。
我坐在一张铁椅子上,对面是年轻警察,正对着电脑敲字。
“姓名?”
“周渡。”
“职业?”
“网管。”
“为什么会有江屿的游戏账号?”
“他借我的。”
年轻警察停下手,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认识江屿?”
“认识。”
“怎么认识的?”
“他是我徒弟。”
年轻警察盯着我看了十秒,转身冲里屋喊:“师傅!这人精神好像不太正常!”
年纪大的警察端着保温杯走出来,喝了口茶:“咋了?”
“他说世界冠军是他徒弟。”
年纪大的警察喷了一口茶。
钱一鸣坐在旁边长椅上,笑得直拍大腿:“警察同志,您听见了吧?这人就是个疯子!我建议送精神病院!”
我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年纪大的警察。
照片里,我穿着一件红色队服,站在训练室里。旁边一个十七岁的小孩,个子刚到我肩膀,手里抱着一只王八,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年纪大的警察眯着眼看了半天,又拿出自己的手机,搜了一下江屿的照片。
对比。
再对比。
他的保温杯盖子掉在了地上。
“这……这是江屿?”
“十七岁的江屿。”
“那你……”
“我以前是他队长,也是他教练。”
钱一鸣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他站起来,冲过来抢手机,看了一眼,脸上的肉一抽一抽。
“假的!P的!现在P图软件那么多!”
年纪大的警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把手机还给我:“小伙子,这个我们核实一下。你能联系上江屿本人吗?”
我掏出手机,给江屿发了条消息。
“来派出所,带身份证。”
十秒后,回复:“师傅,您进去了?”
“嗯。”
“为啥?”
“盗号。”
“盗谁的号?”
“你的。”
那边沉默了五秒。
“师傅您等着,我马上到!”
【第七章】
二十分钟后,派出所的门被推开。
江屿冲进来,头发乱成鸡窝,一只脚穿着拖鞋,一只脚光着,手里攥着身份证。
“师傅!”
他一看见我,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派出所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年轻警察手里的笔掉在了键盘上。
年纪大的警察刚捡起来的保温杯盖子,又掉了。
钱一鸣的手机还在直播,镜头剧烈晃动,最后定格在江屿那张脸上。
直播间在线人数,从两万,一路飙到一百万。
弹幕停了三秒。
然后,炸了。
“??????”
“那是江屿???”
“世界冠军江屿???”
“他在给网管下跪???”
江屿跪在地上,抱住我的腿,仰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师傅,您什么时候把神级账号还给我?”
我低头看他。
“起来。”
“不起!您不还我就不起!”
“你先起来,地上凉。”
“不凉!我膝盖上贴了暖宝宝!”
【这孩子,来之前还专门准备了。】
钱一鸣站在旁边,手机举在半空,胳膊开始发抖。
他张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又张嘴,这回挤出来一点声音:“江……江屿?”
江屿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谁啊?”
钱一鸣的脸刷地一下没了血色。
【三百万粉丝的主播,世界冠军不认识他。这下比键盘碎了还疼。】
年纪大的警察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江……江屿先生,您确认,这位周渡先生是您的……”
“师傅!”江屿抢答,“亲师傅!没有他就没有我!我十五岁在网ba打游戏,被他捡回去的!他教我补刀、教我走位、教我骂人的时候怎么不被封号!”
“最后那个你没学会。”我说。
“您也没学会啊!您号就是骂人被封的!”
派出所里,年轻警察默默把我的笔录删了。
“误会,误会。”年纪大的警察站起来,冲钱一鸣招手,“小伙子,你这属于虚假举报,过来,咱们聊聊。”
钱一鸣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
“我……我不知道……我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他是个网管……”
“他就是网管啊。”我说。
钱一鸣看着我,喉结上下滚动,嘴里喃喃:“网管……网管怎么会是世界冠军的师傅……”
【第八章】
从派出所出来,天黑了。
路边有个烧烤摊,江屿非要请我吃饭。
胖子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屁颠屁颠跟在后面。
“周渡,你是江屿的师傅?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
“我问过!我问过你以前干嘛的,你说你是搬砖的!”
“打职业也是搬砖。”
胖子噎住了,转头看江屿,眼睛放光:“江神,我是您粉丝!能签个名吗?”
江屿掏出笔:“签哪?”
胖子把肚子一挺:“这!”
江屿犹豫了一下,在他肚皮上签了个名。
烧烤上来了。
羊肉串滋滋冒油,孜然味混着啤酒沫子往鼻子里钻。
江屿灌了一口啤酒,放下杯子,盯着我的右手看。
“师傅,手还疼吗?”
我把右手往桌子底下收了收。
“不疼。”
“您骗人。”
江屿的声音低了下去:“三年前,世界赛前夕,您替我挡了那一下,手腕骨裂。您不让我说,自己偷偷退出战队,连个告别都没有。”
胖子嘴里的羊肉串掉在了地上。
“什么挡了一下?”
江屿没理他,接着说:“那天晚上,训练室的灯架松了,砸下来的时候,师傅推开了我,自己的手被压在下面。医生说,手腕神经伤了,以后打比赛,最多撑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够打完一把对线了。”我拿起一串腰子,“不够打完一场比赛。”
江屿眼圈又红了。
“所以您走了。”
“我不走,战队要多养一个废人。”
“您不是废人!”
江屿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隔壁桌的大叔都扭过头来看。
他攥着啤酒杯,指节发白:“您走了以后,我每次上场前都敲三下桌子。我拿冠军那天,在奖杯上敲了三下。我就想让您看见。”
我咬了一口腰子。
没咬动。
【老板这腰子烤老了。】
我放下腰子,抬头看他:“我看见了。”
江屿的嘴唇抖了抖。
“在哪看的?”
“网吧。”我说,“那天晚上包夜的人太多,我站在五十二号机后面看完的。那小伙子开着直播,我看见你在台上敲桌子。”
“您……您哭了吗?”
“没有。”
“您骗人。”
“我在吃泡面,辣椒放多了。”
胖子在旁边抹了一把眼睛,鼻涕都流出来了,拿起一串鸡翅狠狠咬了一口:“这烧烤的烟太大了,熏眼睛。”
江屿伸手,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键盘。
旧的,黑色,键帽磨得发亮,空格键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贴纸,写着两个字:野渡。
我的ID。
三年前,我的键盘。
“您走的时候忘了拿。”江屿说,“我一直替您保管着。”
我盯着那个键盘看了很久。
手伸出去,指尖碰到空格键的边缘,停在那里。
想按下去。
又缩了回来。
【第九章】
第二天中午,钱一鸣在网上开了一场直播。
标题是:《揭秘:江屿下跪事件背后的炒作真相》。
他坐在镜头前,眼睛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兄弟们,我承认我被骗了键盘。但江屿下跪这事,你们不觉得太巧了吗?一个网管,突然成了世界冠军的师傅?我查了,周渡三年前确实打过职业,但他最高排名才国服三百多。三百多,算什么师傅?这就是江屿的俱乐部在炒作,借我的热度捧新人!”
弹幕开始动摇。
“好像也有道理?”
“三百多确实不高。”
“说不定真是炒作。”
钱一鸣看见弹幕,嘴角往上翘了翘,又压下去,一拳砸在桌上:“我钱一鸣今天把话放这!周渡要是真有本事,就跟我再solo一把!公开直播!他赢了,我给他磕头!他输了,他和江屿一起给我道歉!”
胖子把手机举到我面前:“周渡,他又来了!”
我在吃泡面。
“不去。”
“为啥?”
“手疼。”
胖子急得抓耳挠腮,转头去看江屿。
江屿坐在吧台边上,正跟我妈打电话。
“阿姨,我真不是骗子,我是周渡的徒弟。”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的声音:“那你说说,我儿子小时候尿床尿到几岁?”
江屿看了我一眼。
我摇头。
江屿压低声音:“十二岁。”
我把泡面碗放下了。
“哎呀,你还真知道!”我妈在电话里乐了,“行,阿姨信你了。验证码是多少来着,你等等,阿姨找一下……哎呀,删了。”
江屿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叹了口气,站起来,从吧台下面翻出那个旧键盘。
“胖子,帮我开个包间。”
“你要干嘛?”
“solo。”
胖子愣了一秒,接着嗷地一嗓子跳起来:“来了来了!周神要出山了!”
江屿捡起手机,冲到我面前:“师傅,您的手……”
“十五分钟。”我说,“够了。”
下午三点。
星河网吧门口挤满了人。
钱一鸣的直播间在线人数,破了三百万。
江屿发了一条微博:“我师傅今天打一把。”
就这一句话,热搜第一。
我坐在三十七号机前,插上旧键盘。
空格键按下去,弹起来,咔哒一声。
还是三年前的声音。
钱一鸣坐在我对面的机器上,戴着耳机,额头上冒着汗。他这回用的是一把正经的电竞键盘,包装盒还放在脚边,上面贴着官方授权的标签。
“这回你没借口了吧?”他说。
“嗯。”
“输了别哭。”
“嗯。”
“你就会嗯?”
我抬头看他:“你废话好多。”
钱一鸣的脸抽了一下。
游戏开始。
我选了法师,还是那个法师。
钱一鸣选了刺客,还是那个刺客。
开局,我在桌子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江屿站在我身后,跟着在桌子边上敲了三下。
钱一鸣冲过来的时候,我往左挪了半步。
他的技能擦着我的衣角飞过去。
我反手一个技能,他残血。
他想跑,闪现往后撤。
我预判了他的闪现落点,技能早就放在那里。
一血。
开局四十七秒。
网吧里安静了一秒。
接着,三十七号机周围炸开一片吼声。
“卧槽!预判闪现!”
“这什么手速!”
钱一鸣盯着黑掉的屏幕,嘴巴张开,下巴往下掉。
“不算!我手滑了!”
“那再来。”我说。
第二把。
一分零九秒,一血。
第三把。
五十二秒,一血。
第四把,钱一鸣换了个英雄,我没换。
三十八秒,一血。
钱一鸣把耳机扯下来,摔在桌上,手指着屏幕,指尖抖得停不下来:“你开挂!你肯定开挂了!”
江屿在后面笑出了声:“开挂?他三年前在世界赛预选赛,一个人单杀过对面五个,那会儿你还在打人机呢。”
“你胡说!”
“不信你查。”江屿掏出手机,翻出一个视频,“三年前,亚洲区预选赛,野渡,五杀。”
视频里,那个穿红色队服的身影,在屏幕上收割了一整个敌方阵容。
解说的声音在视频里炸开:“野渡!野渡!这是什么操作!五杀!他是亚洲最强中单!”
钱一鸣盯着那个视频,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他嘴唇翕动,喃喃:“不可能……国服三百多……”
“我说的是他的小号。”江屿收起手机,“他大号被封了。因为骂人。”
“骂……骂人?”
“对。”我活动了一下手腕,骨头又咔吧响了一声,“骂得太狠,封了十年。”
钱一鸣的腿一软,从椅子上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坐在一堆泡面盒子中间,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嘴里念叨着:“磕头……我说了要磕头……”
直播间三百万人,一起刷屏。
“磕头!”
“磕头!”
“豪哥别跑!”
钱一鸣爬起来,扶着桌子站稳,往门口冲。
刚冲到门口,被胖子一屁股堵住了。
“豪哥,去哪啊?”胖子笑得肚皮直颤,“说好的磕头呢?”
钱一鸣看着胖子那一百八十斤的身板,又回头看了看三百万人的直播间。
他膝盖一弯。
扑通。
跪了。
额头磕在网吧的地砖上,砸出一声闷响。
“周……周哥,我错了。”
他声音带着哭腔,鼻涕挂在嘴唇上:“键盘是我妈拼夕夕买的……solo是我欺负你手坏了……举报是我脑子抽了……”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右手已经开始发抖了。
十五分钟,到了。
我把手揣进兜里,走到钱一鸣面前,低头看他。
“起来。”
钱一鸣抬起头,满脸泪水。
“地上凉。”我说,“你膝盖上没贴暖宝宝。”
【第十章】
晚上十点。
我妈终于找到了验证码。
她把手机拿给隔壁老王的孙子看,那小孩帮她念的。
“六,三,八,二,九,一。”
我在电话里重复了一遍,江屿在旁边输进去。
账号解绑成功。
江屿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金灿灿的“长空”,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
“终于……三年了……”
“号还你了。”我说,“你可以走了。”
江屿没走。
他坐直身子,从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
“师傅,俱乐部想请您当教练。”
我看都没看:“不去。”
“年薪一百二十万。”
我拿起文件,看了一眼。
“包吃住吗?”
“包。”
“能带王八吗?”
江屿愣了一下:“……能。”
“能包夜吗?”
“能!训练室二十四小时开着!”
“能让胖子一起去吗?”
胖子在旁边猛点头,脖子上的肉一颤一颤。
江屿看了胖子一眼,犹豫了三秒:“他会干什么?”
“吃。”我说。
“……那他去干什么?”
“当吉祥物。”
胖子挺起肚子,肚皮上江屿签的名字还没洗掉,被汗泡得有点花。
江屿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行。”
我把文件拍在吧台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老孙从吧台下面钻出来,眼巴巴地看着我:“小周,那我这网吧……”
“老孙。”我把那个卡了六年的空格键拆下来,放在他手心里,“换个键盘吧。”
老孙低头看着那个空格键,嘴唇动了动,最后抹了一把眼睛:“换,明天就换。”
“别在拼夕夕买。”
“……我本来就打算在拼夕夕买。”
凌晨一点。
我最后一次站在星河网吧的吧台后面。
泡面味混着烟味,空调呼呼往外吐热风。三十七号机的大哥在连麦骂队友,五十二号机的小伙打着呼噜。
我打开那个叫长空的账号,在签名栏把“退役”两个字删掉。
江屿凑过来:“师傅,您改成什么?”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按下回车。
江屿看了一眼,笑得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签名栏上写着:
“号已归还,师傅复出,钱一鸣磕的头已收到,键盘请走官方渠道购买。”
第二天,钱一鸣的直播间,挂了一张新的封面。
是他跪在网吧地砖上的截图。
标题他自己改的:《豪哥学做人·第一期》。
在线人数,四百万。
他妈在直播间刷了一个火箭。
ID叫:儿子,键盘妈给你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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