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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历史古代 > 真太子回宫第一天,我拆穿了滴血认亲的局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1:36:25

我在西市炸了十八年油条。

那天油锅刚热,一队太监跪在我摊前,喊我太子殿下。

我以为他们是来赊账的。

回宫后,假太子天天给我下套。

我不哭不闹,揣着一兜油条,夜夜钻狗洞去禁军大营。

三个月后,他带兵逼宫。

我端坐高位,甩出调令:

“不好意思,你的兵,现在听我的。”

【第一章】

腊月初八,西市口,风刮得人脸生疼。

我把第三十根油条捞出锅,往竹筐里一甩。

“两文一根,三文两根,买五根送一碗豆浆!”

吆喝刚落,街口传来马蹄声。

一队穿红袍的太监冲过来,领头的是个白胖老头。

他翻身下马,扑通一声,跪在我油锅前头。

“殿下!奴才福顺,奉陛下旨意,接殿下回宫!”

身后几十个太监齐刷刷跪下。

整条西市安静了。

卖糖人的老张手一抖,糖稀浇了自己一鞋。

我拿着长筷子,跟福顺大眼瞪小眼。

“公公,赊账可以,组团来赊不行。”

福顺的嘴张了半天,没合上。

“殿下,您是陛下流落民间十八年的亲骨肉,当今太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油渍麻花的围裙,左脚的鞋还露着大脚趾。

“公公,您看我这样,哪个皇帝敢认?”

福顺从怀里掏出一块旧襁褓,上头绣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金龙。

我愣住了。

这块布,我养父压在箱底十八年,说是捡我时裹在身上的。

前天家里遭贼,箱子被撬,就丢了这一样。

我手里的筷子掉进油锅,溅起一串油星。

【好家伙,贼是皇家派来的。】

就这样,我连人带油锅被塞进马车,拉进了皇宫。

太和殿里乌泱泱站满了人。

正中龙椅上坐着个中年男人,眼圈发青,盯着我看。

这是我爹,景和帝。

他旁边站着个年轻人,一身杏黄袍子,腰上挂着玉,下巴抬得老高。

福顺小声跟我说,这是赵琮,当了十八年太子,昨天才知道自己是被抱错的。

赵琮冲我笑了笑,牙很白。

“这位便是我那流落在外的兄弟?果然一身烟火气。”

满殿大臣跟着笑出了声。

我也笑,冲他抱了抱拳。

“兄弟好眼力,我这一身确实是油烟,你要不要闻闻?”

赵琮的笑僵在嘴角,往后退了半步。

景和帝咳了一声。

“滴血认亲。”

一个小太监端着白玉碗上来,碗里盛着清水。

福顺拿针刺破景和帝的指头,一滴血落进碗里。

轮到我了。

我刚伸出手,鼻子先抽了两下。

这水不对。

我炸了十八年油条,和面要放明矾,明矾泡水是什么味儿,我闭着眼都闻得出来。

碗里那股涩味,冲得我直皱眉。

【有人加了料。】

明矾水里,两滴血谁也化不进谁,到时候我就是冒充皇子的骗子,脑袋得搬家。

我抬眼看赵琮。

他背着手看房梁,嘴角往上翘。

我把手指缩了回来。

“慢着。”

满殿的人都看我。

我端起白玉碗,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

福顺吓得嗓子都劈了。

“殿下!那是陛下的龙血啊!”

我咂了咂嘴,把碗放下,冲景和帝咧嘴一笑。

“陛下,这水是涩的,里头放了明矾。我炸油条十八年,这玩意儿我天天往面里搓,错不了。”

殿上一片死寂。

景和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两下。

“换水。”

新水端上来,福顺亲自从井里打的。

两滴血落进去,慢慢融成一团。

福顺当场哭了,跪着往前爬了三步。

“陛下!是咱们的小殿下啊!”

景和帝眼眶发红,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我也挺激动,扭头问福顺:

“公公,刚才那碗里有我爹的血,我喝了,算不算不孝?”

景和帝刚迈下台阶的脚停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他一屁股坐回龙椅,捂着额头不说话。

我余光扫过去,赵琮的脸白得跟面粉似的,手指头掐着腰上的玉,指节泛青。

他看见我在看他,又挤出个笑来。

“兄弟福大命大,往后在宫里,可要处处小心啊。”

我也笑。

“兄弟放心,我这人命硬,油锅里滚过的。”

【第二章】

当天夜里,我被安排进东宫最西边的一个偏院。

院子里的杂草齐腰高,窗户纸破了三个洞,冷风呼呼往里灌。

福顺气得直跺脚。

“这帮狗奴才!殿下是正经太子,怎能住这破地方!奴才这就去找内务府!”

我拦住他,抬脚踩了踩地砖。

“别去,这地方挺好。离后墙近,墙根底下有个狗洞,我刚才看见了。”

福顺愣了半天。

“殿下要狗洞做什么?”

“出门方便。”

福顺的嘴又张开了,这回半天没合上。

第二天一早,赵琮派人送来早膳。

一个食盒,打开一看,半碗冷粥,一碟发黑的咸菜,粥面上还漂着两根狗毛。

送饭的宫女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在憋笑。

“太子爷说了,殿下在民间吃惯了粗茶淡饭,宫里的山珍海味怕殿下吃不惯。”

我端起碗看了看,把狗毛拈出来扔了,呼噜呼噜喝了个底朝天。

宫女的笑卡在了嗓子眼里。

我抹了把嘴,把空碗递回去。

“替我谢谢你家太子爷。西市冬天冻死人的时候,这碗粥能换一条命。下回让他多放点咸菜。”

宫女端着空碗出去,脚底下拌了一跤。

晌午,宫里出事了。

景和帝最心爱的一块蟠龙玉佩丢了。

赵琮带着一群侍卫,直接冲进了我的偏院。

“搜!”

侍卫们翻箱倒柜,没一会儿,一个侍卫从我枕头底下掏出了那块玉佩。

赵琮一把夺过来,举得老高,声音都在抖,抖得很兴奋。

“好啊!我当你是兄弟,你竟偷盗御物!市井出身,果然手脚不干净!”

院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太监宫女,交头接耳。

福顺扑过来挡在我前头,脸都急紫了。

“太子爷,殿下一上午都在院里,奴才可以作证!”

“你一个奴才,作什么证?”赵琮一脚踹开福顺,“来人,把他押去见父皇!”

两个侍卫上来扭我的胳膊。

我没挣,伸长脖子冲那块玉佩使劲闻了闻。

赵琮往后一缩。

“你干什么?”

“兄弟,你这玉佩包过东西吧?一股龙涎香混着桂花油的味儿。”

我扭头冲门口的人群扬了扬下巴。

“各位都闻闻我这屋,一股油烟子味,我身上也是油烟子味。我要是偷了玉佩塞枕头底下,这玉上该沾我的油烟,怎么沾了一身桂花油?”

人群里有个小太监嘀咕了一句。

“太子爷头上抹的就是桂花油……”

院里一下子安静了。

赵琮的脸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红,抬手就要扇那小太监。

我一把抓住他手腕。

“兄弟,别打。打了他,你头上的桂花油也洗不掉。”

赵琮的手腕在我掌心里挣了两下,没挣出去。

我炸了十八年油条,一天揉二百斤面,手劲儿他比不了。

他咬着牙,凑到我耳边,压低了嗓子:

“你别得意。宫里的路长着呢,你一个炸油条的,能走几步?”

我也凑过去,跟他咬耳朵。

“兄弟,我饿了。这玉佩卖了能换多少油条?”

赵琮甩开我的手,转身就走,走到门口还被门槛绊了一下。

福顺爬起来,揉着腰,眼睛瞪得溜圆。

“殿下,您刚才那鼻子……”

“狗鼻子,天生的。”

“那您真的饿了?”

“真的,那碗粥不顶饿。”

福顺转身就往御膳房跑。

我坐在破床上,看着窗户上那三个洞,心里一阵发凉。

【一天两回,回回要我的命。】

这宫里,我不能光靠鼻子活。

我得有人。

【第三章】

半夜,我换了身旧棉袄,揣着一兜刚炸好的油条,钻进了后墙的狗洞。

福顺死死抱着我的腿。

“殿下!您这是要去哪儿?您可是储君啊!”

“储君也要吃宵夜。松手,你胳膊肘顶着我屁股了。”

福顺松了手,自己也钻了进来。

“奴才陪您去!”

城北禁军大营,离皇宫两里地。

我在西市摆摊十八年,禁军的兵是我的老主顾。

他们一个月饷银八百文,买我的油条一买就是一筐,十个里有九个赊账。

营门口值夜的是个大个子,叫雷大锤,满脸胡子。

他看见我,眼睛一亮,张嘴就要喊。

我扑过去捂住他的嘴。

雷大锤在我手底下呜呜了两声,扒开我的手,扯着嗓子吼:

“兄弟们!太子殿下来了!就是西市炸油条那个!”

半个营的灯呼啦一下全亮了。

我站在营门口,手里还捏着一根油条,脑子嗡嗡响。

【我拿你当兄弟,你拿我当告示。】

福顺在我身后,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几百个光膀子的大兵从营房里冲出来,把我围在中间,你看我我看你。

有人小声说:“真是老赵啊。”

又有人说:“完了,我还欠他三十七根油条。”

“我欠五十二根!”

“他当了太子,会不会砍我脑袋?”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几个已经开始往后缩了。

我把一兜油条举过头顶。

“都别跑!今天的油条不要钱!”

人群安静了。

接着,几百只手一齐伸了过来。

一兜油条眨眼就没了,我手里只剩个空布兜。

雷大锤蹲在我边上,三口吞了一根,吧唧着嘴。

“老赵,不对,殿下,你咋跑这儿来了?”

“想你们了。”

雷大锤翻了个白眼。

“你上回说想我,是我欠你钱的时候。”

我把他拉到营房后头,压低声音问:

“你们最近饷银发了没有?”

雷大锤嘴里的油条一下子不香了。

“发个屁。三个月了,一文钱没见着。大统领周崇说国库紧,让兄弟们先忍着。”

“国库紧?”

“可不是。兄弟们饿得前胸贴后背,周崇他家却天天往营里拉东西,大车小车,盖着油布,说是军需,谁也不让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偷看过没有?”

雷大锤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

“看过一回。全是铁甲,新打的,一车几十副。还有弓弩,崭新的。”

我后背一下子冒出了冷汗。

禁军有甲,不缺甲。

新打的甲,扣着饷银打,谁也不让看。

这不是军需。

这是要造反用的。

“周崇最近跟谁走得近?”

“东宫那位,太子爷,不,前太子爷。周崇他闺女跟那位定了亲,明年开春过门。”

雷大锤嚼着油条,又补了一句:

“对了,前些天我在大统领帐外值夜,听见那位跟周崇说话,还有个老太婆,宫里的嬷嬷,姓孙。”

“孙嬷嬷?”

福顺在旁边插了句嘴,声音发颤。

“孙嬷嬷是太子爷的乳母,打小把太子爷带大的……”

雷大锤一拍大腿。

“对,就是她!那老太婆哭着说,儿啊,娘对不住你,当年要是不换,你也不用受这份罪。”

福顺手里的油条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我和福顺对视了一眼。

福顺的嘴唇在哆嗦。

“殿下……当年……当年殿下出生那夜,皇后娘娘血崩,宫里乱成一锅粥,接生的就是孙嬷嬷……”

我脑子里的线一根一根串了起来。

赵琮不是被抱错的。

他是被换进来的。

孙嬷嬷是他亲娘。

他早就知道自己是假的。

他现在不怕被打回原形了,他要把真的那个弄死,把这把龙椅抢到手。

我扭头问雷大锤:

“你刚才还听见什么?”

雷大锤挠了挠脑袋。

“那位说了句啥,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腊月二十三,万寿节,一锅端。”

腊月二十三,景和帝的寿辰。

离今天,还有十五天。

【第四章】

第二天一大早,景和帝召几个皇子去御书房考校功课。

除了我和赵琮,还有几个小的,最大的才十二岁,坐在那儿直打瞌睡。

景和帝靠在椅子上,眼皮耷拉着,咳了两声。

“今年北边雪灾,禁军粮饷吃紧,你们说说,该怎么办?”

赵琮第一个站起来,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念得抑扬顿挫。

“儿臣以为,当开源节流,削减宫中用度,以充军资。又当严整军纪,以防兵士怠惰……”

念了半炷香,全是四个字四个字的,听得几个小皇子口水都流出来了。

景和帝点点头,看不出高兴不高兴。

“写得好。谁替你写的?”

赵琮手里的纸抖了一下。

“儿臣……儿臣自己写的。”

“嗯。”景和帝转头看我,“你说。”

我站起来,没纸,空着手。

“陛下,我不懂什么开源节流。我就知道一件事,禁军三个月没发饷了。”

御书房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几个打瞌睡的小皇子都醒了。

景和帝的眼皮抬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

“我在西市炸油条,禁军的兵都是我的主顾。往常他们一个月买我一百二十根油条,这三个月,一个月只买得起十根,剩下的全赊着。”

我掰着手指头算给他听。

“一根油条两文,一个兵一个月少吃一百一十根,就是二百二十文。三万禁军,一个月就是六百六十万文,合六千六百两银子。三个月,将近两万两。陛下,这两万两去哪了?”

景和帝坐直了。

赵琮在边上抢着开口,声音尖了。

“荒唐!一个卖油条的,拿油条算军饷,成何体统!”

我扭头看他。

“兄弟,你说得对,我是个卖油条的。可我知道我的主顾什么时候吃不起饭。你天天坐在东宫,你知道吗?”

赵琮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话。

景和帝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笑了,笑得直拍桌子。

“好!好一个油条算账!福顺,给朕记下来!”

他笑完了,又咳了起来,咳得弯了腰。

福顺赶紧上去给他捶背。

景和帝摆摆手,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往后,朕叫你昀儿。赵昀,这名字是你娘当年起的。”

我愣住了。

十八年,我叫赵小油。养父说,捡我那天,我身上一股油味儿。

我嗓子眼发紧,张了好几回嘴,才挤出一句:

“陛下,这名字好听是好听,就是印到油条摊的幌子上,不太好卖。”

景和帝的笑僵住了。

福顺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

从御书房出来,赵琮在廊子底下堵住了我。

他眼眶通红,脸上的肉一跳一跳的。

“赵小油,你别以为父皇夸你两句,你就坐得稳。这宫里认的是血,更认的是规矩。你一个野种,懂什么规矩?”

我看着他。

“兄弟,你说谁是野种?”

赵琮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柱子上。

我没再说话,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身后传来啪的一声,是他一拳砸在了柱子上。

【第五章】

三天后,赵琮出手了。

这回他没在宫里折腾,他把我养父拉进了宫。

太和殿上,文武百官都在。

我养父老瘸子穿着一身新棉袄,站在大殿中间,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赵琮站在他边上,背着手,脸上全是笑。

“父皇,儿臣查到一件事,不敢不报。这位赵昀,根本不是皇家血脉。他是这老汉的亲儿子,花钱从宫里买了那块襁褓,冒充皇子!”

满殿哗然。

我盯着养父。

养父不敢看我,眼睛往地上瞟。

赵琮拍了拍养父的肩膀。

“老人家,你说,赵昀是不是你亲生的?”

养父的喉咙动了好几下。

我心里一凉。

他欠了城南赌坊二十两银子,这事我知道。

赵琮要是拿这二十两捏着他……

养父终于开口了。

“是……是我亲生的……”

赵琮的嘴角咧到了耳根。

景和帝的手攥紧了龙椅扶手。

养父又说话了,声音比刚才大了点。

“……我亲生的话,那我这十八年,供他吃供他穿,供他炸油条的面钱、油钱、柴火钱,谁给我报?”

赵琮的笑停了。

“你说什么?”

养父挺起胸脯,冲着龙椅扯着嗓子喊。

“陛下!这位爷说了,只要我认这小子是亲生的,就给我一百两!可我要是认了,这小子就没了脑袋,我这十八年的面钱谁还?陛下您是他亲爹,这钱该您还啊!”

满殿的大臣脸都绿了。

有个老御史当场捂住了胸口。

景和帝的嘴角抽了好几下。

“你要多少?”

养父咽了口唾沫,伸出三根手指。

“三……三十两?”

景和帝一挥手。

“福顺,给他三百两。”

养父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砰砰磕头。

“陛下圣明!陛下万岁!”

他磕完头,抬起脸,转向赵琮,指着他鼻子骂。

“还有你!说好给我一百两,就给了五两定金,剩下的拖着不给!你这是赊账!我儿子说了,赊账的都不是好东西!”

赵琮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指着养父的手指头在抖。

“你……你这刁民……”

养父没理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抖开。

里头是一截发黄的脐带,还有一张字条。

“陛下,这是捡他那天,裹在襁褓里的。我不识字,留着十八年,也不知道写的啥。”

福顺接过去,打开一看,脸色变了。

他双手捧着,跪着呈到景和帝面前。

景和帝看了一眼,手抖了。

那是皇后的字迹。

只有一行。

我儿昀,左肩有朱砂痣,若有缘,必归。

景和帝抬起头,看着我。

我扯开衣领,露出左肩。

一颗红痣,黄豆大小。

满殿死寂。

赵琮往后退了两步,后脚跟踩在了自己的袍角上,一屁股坐在地上。

散朝以后,养父拉着我的手,在宫门口抹眼泪。

“小油啊,爹对不住你,爹差点被那五两银子迷了心窍。”

“爹,你欠赌坊那二十两,还了没有?”

养父的眼泪一下子收了回去。

“这……这三百两……”

“分我一百五,我拿去办事。”

“小油,你可是太子,你还跟你爹抢钱?”

“你刚才还想拿我换一百两。”

养父不说话了,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数了三遍,抽出一半塞给我,又抽回去一张。

“这张算利息。”

【第六章】

两次失手,赵琮消停了七天。

第八天夜里,他来了我的偏院。

一个人来的,手里提着一口小箱子。

他坐在我那张破椅子上,把箱子打开。

满满一箱银票。

“十万两。”

赵琮的声音很平,眼睛盯着我。

“你拿着这钱,出宫去。去江南,去哪儿都行,买田置地,娶十个八个老婆,过你的快活日子。这宫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我看着那箱银票,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

十万两。

我炸一辈子油条,炸到死,也挣不到一个零头。

赵琮看见我咽唾沫,嘴角勾起来了。

“你一个炸油条的,争什么?争得过我吗?宫里的人认我十八年,朝里的人认我十八年,你算什么东西?拿钱走人,是你唯一的活路。”

我伸手摸了摸那沓银票。

真厚。

赵琮的身子往前倾了倾。

“想清楚了?”

我把箱子盖上,抱进怀里。

“想清楚了,钱我收下。”

赵琮笑了,笑出了声。

“明天一早,我派车送你出城。”

“出城不急。”

赵琮的笑一下子没了。

“你什么意思?”

“兄弟,我卖油条有个规矩,收了钱,得先把货备齐了再走。你这十万两,我得看看值多少根油条。”

“你……”

赵琮站了起来,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敢耍我?”

“没耍你。你说让我走,没说什么时候走。我想三年后再走,行不行?”

赵琮冲过来抢箱子。

我抱着箱子往后一闪,他扑了个空,一头撞在了床柱上。

门口突然传来福顺的声音。

“殿下,御膳房送来的夜宵到了!”

福顺推门进来,端着托盘,看见屋里的情形,愣在门口。

赵琮捂着脑袋,眼睛里能喷出火。

他看看福顺,又看看我怀里的箱子,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好,好得很。赵小油,你会后悔的。”

他甩袖子走了,走到门口,踢翻了福顺手里的托盘。

一碗燕窝粥扣在了地上。

福顺心疼得直哆嗦,蹲下去捡碗。

“殿下,那可是十万两啊,您真要?”

“要,为什么不要?”

我打开箱子,把银票一张一张数清楚。

“福顺,你去趟户部,查查禁军这三个月的饷银,到底拨没拨下去。”

福顺抬起头。

“殿下要做什么?”

我把一沓银票拍在桌上。

“发饷。”

【第七章】

福顺跑了两天,查清楚了。

户部的饷银,三个月前一文不少拨了下去,全进了禁军大统领周崇的账。

周崇拿这笔钱,打了三千副铁甲,剩下的全送进了东宫。

我拿着账本,去见景和帝。

景和帝坐在暖阁里,一边喝药一边看账本,看完了,把药碗往桌上一墩,药汤溅了一桌子。

“好一个周崇。朕的禁军,吃不饱饭,穿着朕的银子打的甲,要来砍朕的脑袋。”

他咳了半天,脸憋得发紫。

我站在边上,等他咳完了才开口。

“陛下,周崇手里握着禁军,现在动他,他狗急跳墙,当夜就能围了皇宫。”

景和帝看着我。

“你想怎么办?”

“让他接着造他的反。腊月二十三,万寿节那天,让他来。”

景和帝眯起眼睛。

“你拿什么接?”

“拿赵琮的十万两。”

景和帝愣了。

我把那箱银票往桌上一放。

“三万禁军,三个月欠饷,一人二千四百文,合起来七万二千两。剩下两万八千两,我给每人加发一个月的赏钱,再一人送两根油条。”

景和帝看着那箱银票,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笑得直拍大腿,把药碗都拍翻了。

“好!拿他的钱,买他的兵!朕的儿子,有出息!”

他笑完了,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黄绢,扔给我。

“调令,盖了玉玺的。禁军上下,见令如见朕。朕本想留着给自己防身,现在给你了。”

我打开一看,上面写着:禁军三万,听太子赵昀调遣。

我手指头在那行字上摸了摸,嗓子眼发烫。

“陛下,这调令要是我拿着跑了,您可就没兵了。”

景和帝白了我一眼。

“你跑?你那油条摊子在西市,朕派人一把火就烧了。”

“……陛下圣明。”

当天夜里,我第三回钻进了那个狗洞。

这回福顺背着一口大箱子,我推着一车油条。

禁军大营里,三万人分作十营,营官是我的老主顾,欠得最多的那个,欠我二百一十根。

雷大锤把十个营官叫到一个帐子里。

我把银票一沓一沓摆在桌上。

十个营官眼睛都直了,有一个当场咽了口唾沫,咕咚一声,帐子里人人都听见了。

“三个月欠饷,外加一个月赏钱,今夜一文不少发下去。”

营官们面面相觑。

一个独眼营官先开了口,嗓子沙哑。

“殿下,这钱……发给我们,要我们做什么?”

“不做什么,腊月二十三那天,我让你们动,你们动。我不让你们动,天王老子来了,你们也站着别动。”

帐子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独眼营官盯着那堆银票,喉结滚了好几下。

“殿下,大统领要是知道……”

“周崇知道了,砍的是你们的头。我知道了……”

我从车上拎出一筐油条,往桌上一放。

“我只会给你们炸油条。”

独眼营官盯着那筐油条看了半天,突然一把抓起一根,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响。

他嚼完了,扑通一声跪下了。

“殿下,我老秦欠您二百一十根油条,这条命,还给您!”

剩下九个营官跟着跪了一地。

雷大锤站在边上,挠着脑袋。

“殿下,那我呢?我就欠您十八根。”

“你那天嚷嚷我来了,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

雷大锤扑通一声也跪了。

“殿下,我那是激动!”

【第八章】

腊月二十二,万寿节前一天。

周崇察觉到了不对。

他手底下有个亲兵,半夜撞见营官们分银子。

天还没亮,周崇就带着三百亲兵,冲进了我的偏院。

赵琮跟在他后头,手里拿着一张纸,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赵小油,你私tong禁军,图谋不轨,证据确凿!来人,拿下!”

福顺挡在门口,被一个亲兵一刀柄砸在额头上,血顺着眉毛往下淌。

他捂着脑袋还要往前扑,被两个亲兵按在了地上。

我被五花大绑,扔进了冷宫。

冷宫里没有火盆,一床薄被,墙缝里往里灌风。

我冻得牙齿咯咯响,蜷在墙角,听着外头的打更声。

一更。

二更。

三更。

门外传来脚步声,铁锁哗啦一响,门开了。

赵琮提着灯笼走进来,蹲在我跟前,灯笼的光照着他半张脸。

“冷吗?”

我没说话。

赵琮笑了。

“你知道吗,我在这宫里活了十八年,天天提心吊胆。我娘告诉我,我是假的,我就得比真的还真。我读书,读到半夜手都在抖;我学骑射,摔断过两回腿。父皇夸一句别的皇子,我就一夜睡不着。”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脸。

“你呢?你在西市炸油条,炸了十八年,吃饱了睡,睡醒了吃。凭什么?凭什么你一回来,就什么都是你的?”

我抬头看着他。

“兄弟,这十八年,你吃的是我的饭,穿的是我的衣,喊的是我的爹。你还问我凭什么?”

赵琮的手停在半空,攥成了拳头。

他站起来,一脚踹在我肚子上。

我疼得弓起身子,一口酸水涌到了嗓子眼。

赵琮喘着粗气,灯笼在他手里晃。

“明天就是万寿节。明天一过,这天下就是我的。你那三万禁军?周崇已经把营官全换了,换成了他的人。你的银子,打了水漂。”

我趴在地上,肚子里翻江倒海,脑子里嗡的一声。

营官全换了?

赵琮看见我的脸色,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怎么,怕了?”

他把灯笼往地上一放,转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

我趴在地上,盯着那盏灯笼,灯芯噗噗地跳。

营官换了,底下的兵还是那些兵。

可兵听营官的。

我咬着牙,一点一点挪到灯笼边上,把捆手的绳子凑到了火苗上。

火苗舔着麻绳,也舔着我的手腕。

我咬着袖子,一声不吭。

绳子烧断的时候,我手腕上起了一溜水泡。

我爬起来,刚摸到门边,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人在撬锁。

我屏住气,攥紧了拳头。

锁开了。

门缝里探进来一颗脑袋,满脸胡子,额头上还贴着一块膏药。

雷大锤。

他身后还蹲着个人,脑袋上缠着白布,是福顺。

雷大锤冲我咧嘴一笑。

“殿下,营官换了,兄弟们没换。周崇那几个新营官,今夜吃了兄弟们的油条,拉肚子拉到现在,还在茅房里蹲着呢。”

我愣在门口,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的油条,什么时候能拉肚子了?】

福顺在边上小声说:

“殿下,奴才往面里加了点巴豆。”

【第九章】

腊月二十三,万寿节。

太和殿上,满朝文武,鼓乐齐鸣。

景和帝坐在龙椅上,喝了赵琮敬的一杯寿酒,没一会儿,脑袋一歪,靠在了扶手上。

殿上一阵骚动。

福顺扑过去喊陛下,喊了三声,景和帝没动。

赵琮站起来,一拍桌子。

“父皇病重,国不可一日无君!”

殿门轰隆一声被撞开,周崇带着上千禁军冲了进来,刀枪出鞘,把满殿的大臣围在了中间。

老御史当场吓得从椅子上出溜了下去。

赵琮整了整衣冠,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走到龙椅边上。

他回头一看,脚步停住了。

龙椅边上,景和帝的身边,还摆着一张椅子。

椅子上坐着个人,穿着一身油渍麻花的旧棉袄,手里捏着一根油条,正嚼得嘎吱响。

是我。

赵琮的脸一下子白了,手指头指着我,哆嗦了半天。

“你……你不是在冷宫……”

我把最后一口油条咽下去,舔了舔手指头。

“冷宫太冷,我出来晒晒太阳。”

满殿的人都看傻了。

周崇反应过来,拔刀出鞘,刀尖指着我。

“乱臣贼子,冒充皇子,意图篡位!禁军听令,拿下!”

殿里上千禁军,没有一个人动。

周崇又喊了一声。

“拿下!”

还是没人动。

一个兵站在最前头,手里的刀垂在身边,低着头,脚尖在地上来回蹭。

周崇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你聋了?”

那个兵抬起头,脸憋得通红,小声嘟囔了一句:

“大统领,我……我欠殿下四十三根油条。”

周崇的手僵在半空。

殿里的禁军一个接一个低下了头。

“我欠六十根。”

“我欠八十二根。”

“我欠一百零五根,还欠两碗豆浆。”

赵琮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我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卷黄绢,手一甩,黄绢在空中展开,啪地落在赵琮脚下。

调令上的玉玺,红得扎眼。

“不好意思,你的兵,现在听我的。”

赵琮低头看着那卷调令,身子晃了一下。

“不可能……不可能……这是假的!”

他弯腰捡起调令,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手开始抖。

周崇冲过来,一把抢过去,看完了,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陛下……陛下什么时候……”

龙椅上,景和帝慢慢坐直了身子,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前天。”

满殿死寂。

赵琮扭头看着景和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父皇……您没喝……”

“喝了,喝的是福顺换过的。你那杯毒酒,朕倒进袖子里了,袖子烂了个窟窿。”

景和帝抖了抖袖子,袖口果然焦黑一片。

他心疼得直咂嘴。

“这件龙袍,朕穿了八年。”

周崇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转身就往殿门跑,刚跑出两步,雷大锤从人群里窜出来,一个扫堂腿把他撂倒在地,一屁股坐在他背上。

“大统领,你欠兄弟们三个月饷银,先别走!”

赵琮站在台阶上,四下看了一圈。

满殿的禁军,刀口全冲着他。

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突然指着周崇尖叫起来。

“是他!是他逼我的!父皇,儿臣冤枉!是周崇要造反,是他拿刀架在儿臣脖子上!”

周崇被雷大锤压在地上,脸贴着金砖,扭过头,破口大骂。

“赵琮你个狗东西!甲是你让打的,酒是你下的毒,你现在甩锅给老子?”

赵琮扑过去,跪在景和帝脚边,抱着他的腿,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父皇!儿臣伺候您十八年啊!十八年!您抱过儿臣,您教儿臣写字,您忘了吗?”

景和帝低头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赵琮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父皇……”

景和帝把腿抽了出来。

“你娘,孙氏,昨天夜里已经全招了。”

赵琮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张着嘴,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瘫坐在地上,嘴里喃喃地念叨。

“我是太子……我是太子……我当了十八年太子……”

他念着念着,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

【第十章】

万寿节第二天,圣旨下来了。

周崇贪墨军饷、私造甲胄、谋逆犯上,抄家,斩首。

孙嬷嬷偷换皇子,流放三千里。

赵琮,削去宗籍,贬为庶人。

宣旨那天,我去了一趟大牢。

赵琮缩在牢房角落里,头发散着,杏黄袍子换成了囚衣,脸上瘦了一圈。

他看见我,扭过头去。

我在牢门外蹲下来,把一包东西从栏杆缝里塞了进去。

赵琮没动。

“油条,热的。”

赵琮的肩膀抖了一下,还是没动。

“陛下问我怎么处置你。我说,你吃了我十八年的饭,穿了我十八年的衣,喊了我十八年的爹。这笔账,得还。”

赵琮慢慢转过头,眼睛红得吓人。

“你要杀我?”

“我要你去西市,接我的油条摊子。”

赵琮愣住了。

“你说什么?”

“十八年,我在西市炸油条。往后十八年,换你去。炸满十八年,账就两清了。”

赵琮盯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

“我不会炸油条。”

“我教你。先学和面,明矾放多了涩,放少了不脆。”

赵琮的脸抽了好几下,突然抓起那包油条,狠狠咬了一口。

他嚼着嚼着,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油纸上。

一个月后,西市口的油条摊子重新开张。

赵琮系着我那条油渍麻花的围裙,站在油锅后头,手忙脚乱地翻油条,脸上溅了一脸油星。

雷大锤带着一帮禁军围在摊子前头,一边吃一边嚷嚷。

“前太子爷,你这油条怎么是黑的?”

“闭嘴!再废话不卖了!”

“欸,欸,赊账行不行?”

赵琮手里的长筷子啪地拍在案板上。

“不行!”

我站在街对面,看着这一幕,笑出了声。

福顺跟在我边上,额头上的伤疤还没消。

“殿下,陛下让您回宫学批折子呢。”

“马上。”

我刚转身,迎面撞上一个人。

一身便服,头戴斗笠,斗笠底下露出半张脸,眼圈发青。

景和帝。

他身后跟着两个侍卫,也穿着便服。

我愣在原地。

“陛下,您怎么出宫了?”

景和帝没理我,径直走到油条摊子前头,掏了掏袖子,掏出两个铜板,又塞了回去。

“掌柜的,来两根,先赊着。”

赵琮手里的筷子掉进了油锅。

雷大锤和一帮禁军嘴里的油条全喷了出来。

景和帝拿起两根油条,咬了一口,吧唧着嘴,回头看我。

“昀儿,你炸的比他炸的好吃。”

“陛下,这赊的账,谁还?”

景和帝把另一根油条塞进我嘴里。

“下次一定。”

他背着手,晃晃悠悠往宫门方向走了。

我嘴里叼着油条,站在西市口,看着他的背影。

赵琮在身后,一边从油锅里捞筷子,一边小声嘀咕。

“十八年,我叫了他十八年爹,他从来没跟我赊过账。”

我把嘴里的油条咽下去,回头看了他一眼。

油锅里滋啦滋啦地响,一根油条翻了个身,炸得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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