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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1:36:30

“周砚,把沈照最后那笔解约金挪过来。”

许棠把一张账单推到我面前。

“今晚庆功宴,顾总答应了要体面一点。”

她说得自然,连杯里的冰块都没停搅。

我低头看见账单末尾的八十六万,再看见旁边那份《沈照退出演艺行业声明》,太阳穴猛地一跳。

半小时前,我还在发行公司的办公室里熬夜排片。

现在,我成了一本娱乐圈小说里的同名经纪人。

原主替许棠跑了七年资源,垫过钱,背过锅,最后因违规挪用艺人款项进了拘留所。

许棠去看他时,只问了一句话。

“你不会把我也供出来吧?”

至于沈照,是书里最早被清走的女反派。

一条推搡许棠的视频,让她从获奖热门变成了全网唾骂的片场恶霸。

今晚,她将签下退圈声明。

下个月,旧约纠纷会吞掉她最后的积蓄。

书里用半行字交代她的结局。

我当时觉得,这作者真省事。

现在,那半行字就压在我手底下。

“怎么不动?”许棠拿笔敲了敲桌子。

会议室还有四个人。

财务抱着电脑,助理守在门口,宣传总监盯着时间,老板顾承誉坐在最里侧。

没人觉得这笔钱有问题。

因为原主替许棠花沈照的钱,已经不是第一次。

我抽出付款申请,翻到最后一页。

收款方是一家宴会公司。

支出说明却写着,沈照个人形象修复费用。

“庆功的是你,为什么让她付?”

搅拌勺停了。

许棠看着我,先笑了一下。

“你今天闹什么脾气?”

她伸手来拿我的手机。

“是不是又看见我和顾总的照片了?工作归工作。”

我把手机扣住。

原主喜欢她,所以所有不合常理的拒绝,都能被归结成吃醋。

这一招她用得很顺手。

“对,工作归工作。”

我把申请单推回去。

“请庆功宴的人签字付款。我的名字不出现在这张单子上。”

财务终于抬头看我。

顾承誉放下茶杯。

“周砚,别在今天给公司添堵。”

“八十六万,堵到谁账上,谁难受。”

我将沈照的声明也抽了出来。

纸上不只有退出行业,还承诺她此后不再公开谈论去年《逆风》的拍摄事故。

违约责任那一栏,空着。

空白比数字更刺眼。

“这份也不能签。”

宣传总监皱眉:“她自己答应了,七点直播告别。现在撤,通稿怎么办?”

“改。”

“直播位买了。”

“退。”

“周砚,你以为你是谁?”

我看着他。

“她的经纪人。至少今晚七点之前还是。”

许棠脸上的笑淡了。

她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一截。

“好,你今天一定要替她争口气,就去争。我的红毯采访也别管了。”

我拿起外套。

“采访提纲在共享盘,授权给了小齐。第六个问题涉及未上映项目,别答。”

她愣了一瞬。

以往她甩出这句话,原主一定先低头。

顾承誉却在这时开口。

“出这个门,你就别再用瀚星的名义做事。”

我停在门边。

“那请人事把解除事宜列清楚。账也一起结。”

我没有当场摔工牌。

帅一下很容易,往后收拾起来贵。

走到电梯前,我用自己的账号调出沈照名下的往来单据,保存了我有权限查看的部分。

不是把公司搬空。

是先弄清我这双手,究竟做过多少缺德事。

电梯下降时,许棠打来电话。

她的声音终于没那么笃定了。

“周砚,你知道我今天多需要你。”

我看着玻璃里那张三十二岁的脸。

眼下乌青,衣领磨白,手机壳里却夹着她七年前的一张签名照。

我把照片取出来,放进公文包的旧资料袋。

“你需要的是有人替你付账。”

“我今天不付了。”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杯底撞桌的轻响。

我挂断,拨给沈照。

响到最后一秒,电话才接通。

她没问我怎么这么晚。

也没问今晚穿什么。

“周砚,退圈那两个字,能不能不让我自己念?”

我握紧手机。

“今晚不念。”

那边安静下来。

“你在哪?”

“南河镇,旧电影院。”

“等我过去。”

她声音很轻。

“你不用来收钥匙,明天我会寄给公司。”

原来她把我的来电,当成最后一次催缴。

车库的冷风钻进袖口。

我坐进车里,重新开口。

“沈照,我是来问,你还想不想演戏。”

1

南河镇离城一百二十公里。

我到的时候,电影院卷帘门只留着半人高的缝。

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牌。

设备检修,暂停营业。

一个穿灰毛衣的女人坐在售票窗口里,正给一沓旧电影票压平折角。

她的头发剪到肩上,没有化妆。

左手虎口有一道弯曲的疤。

听见动静,她先把票收进抽屉。

“声明我放桌上了,没签名字。”

她站起身,像怕我觉得她拖延。

“直播我也会做。这里灯不好,你要不要换个地方拍?”

我把门拉高,蹲下钻进来。

影院只有一个厅,墙面有潮气。

售票窗口贴着褪色的纸,写着学生半价,夜场留灯。

书里对沈照的家只提过一句。

父亲死后,她继承了一家不赚钱的破电影院。

她现在就站在那家影院里,等人来拿走最后一点体面。

我把声明放回包里。

“撤了。”

她看着我,没有立刻高兴。

“公司又改主意了?”

“是我改了。”

“你改主意,能算数吗?”

这问题问得很实在。

我在她对面坐下,把付款申请的照片给她看。

她看完,手指蜷了一下。

“那笔钱我还要拿来还影院的维修款。”

“我没签。”

“以前你签过。”

一句话,把我的漂亮开场堵死了。

我没有说那不是我。

我顶着这张脸,拿着这人的工作证,她承受的也是真实后果。

“所以先查账。该退的,我退。”

沈照没有接话。

她去饮水机前接水,纸杯只拿了一个。

放到我手边后,她自己拧开保温杯。

这点生分让我稍微松了口气。

会防备,总比什么都认了强。

“你说让我演戏。”她问,“演什么?”

我从包里取出一本打印稿。

《渡口来信》。

原主邮箱里堆着几百个邀约,这一本标注着第三次补充投递。

小说里,许棠的经纪人把它当废纸垫了咖啡。

我记得它,是因为书尾另一位配角提过。

金树海导演花了六年筹备,女主角始终没定,后来因资金断裂停了。

我没看过成片。

世界里也没有一部现成的获奖电影等我照抄。

我知道的,只是有这么一扇门。

能不能打开,要靠人敲。

沈照翻了两页。

故事里的女人叫陈素珍,经营一座将被撤掉的渡口。

丈夫失踪后,她还在按时开船,替两岸的人捎信。

全镇人都觉得,她是在等一个死人。

她自己却说,谁要过河,就得有船。

沈照读到这里,手停住了。

“这是女主角?”

“是。”

“不是给许棠试戏,让我搭词?”

我胸口一沉。

原主确实做过这事。

她曾经拿着女主角的剧本练了半个月,到现场才知道自己只是陪试。

“只给你。”

她把纸合上。

“我现在的价钱,低到你也想赌一次了?”

我想起上辈子那些被塞进排片表角落的小电影。

我看过演员演到手抖,最后海报上连名字都被挤没。

那时候我只管算座位、算上座率。

等想认真做一次,项目已经散了。

“是想赌。”我承认。

“我想有一天,别人提到我,不用先说我是许棠身后那个拎包的。”

“可我需要一个值得赌的人。”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我值得?”

我指向她手里的剧本。

“你刚才读那一句,没有哭。”

“那句话本来也不该哭。”

她答得太快,答完才抿紧嘴。

我笑了。

“所以,我想请你试一次。”

影院的挂钟走过九点。

她手机屏幕亮起来。

原定告别直播的页面弹出提示,观众正在等待。

沈照盯着那行字,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你知道他们在等什么吗?”

“知道。”

有人等道歉,有人等落泪,也有人等看一个漂亮女人承认自己不配再站到灯下。

我伸手,把屏幕翻了过去。

“先让他们等。”

她的手突然按在手机旁边。

“周砚,别让我再白练半个月。”

这句话没有锋利的语气。

反而让我比挨一耳光还难受。

我把剧本往她那边推了推。

“明天下午,金树海导演的排练室。我先去把你这场试戏谈下来。”

“谈不下来呢?”

“我回来当面告诉你,不让你穿好衣服等空车。”

她终于把第一页翻开。

我出门时,卷帘门后传来她念台词的声音。

很低,带一点生涩。

“你把信给我,人过不来,信总能过河。”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来的时候,我想拯救一个书里的倒霉配角。

听到这一句,我才知道,我是捡到了一位演员。

2

金树海住在一间舞蹈培训班楼上。

他开门时,手里还拿着半根黄瓜。

“沈照?不见。”

我伸脚挡住门。

“先别急着拒绝,至少让我说完。”

“你周砚的嘴,我去年听够了。”

门没关,黄瓜也没再咬。

他盯着我。

“当年我请她来试这个本子,你说她不碰小制作。现在没戏拍了,想起我了?”

我翻遍了能找到的邮件。

这封邀约原主回过一句,沈照档期已满。

没有转给她。

“这件事是我做错了。”

“道歉有用,我这六年就不用到处求人。”

楼下传来小孩练舞的音乐。

我把打印的时间表放到门边小柜上。

“不要你直接定她。九十分钟,三场戏。不好,你让我们走。”

金树海垂眼看了看。

“带投资吗?”

“她的钱不能拿来买角色。”

“你拿什么跟我谈?”

“你还没找到陈素珍。”

我这句话戳得不太客气。

他终于把门拉开。

排练室里只有两把椅子、一张长桌。

角落堆着勘景照片,河上有雾,岸边的石阶被水泡得发黑。

“明天下午三点。”他说。

“不准带摄影师,不准发试戏花絮蹭我。我还没落魄到靠她的黑热搜卖片。”

“可以。”

“还有,你在门外等。”

我张了张嘴。

职业习惯让我想占住每一个能影响结果的位置。

可他看着我的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不信任。

“行。”

第二天下午,沈照提前二十分钟到了。

她穿着旧外套,头发扎得很低。

手里没拎大牌包,只拎了一只装过大米的布袋。

我忍不住看了一眼。

她把袋口拨开,给我看里面的旧水壶和一条毛巾。

“陈素珍上船要带的。”

“导演没说让准备道具。”

“我知道。”

她看向排练室的门。

“我带着,心里踏实。”

我原本准备了一串鼓励的话。

到嘴边,换成一句。

“结束出来,我在楼下那家面馆。”

“你不等在门口?”

“导演怕我影响发挥。”

她眼底露出一点很淡的笑。

“那你离远点。”

我在面馆坐了两小时。

顾承誉的电话打了三次。

人事发来一张交接单,要我放弃尚未结算的佣金,换公司不追究擅自取消直播的损失。

宣传总监又发来一条消息。

今晚撤掉沈照的官网介绍。

这架势是要连她最后一块门牌也拆走。

我没逞口舌,逐条存档,把待交接项目列了出来。

面从冒热气放到坨成一团。

沈照终于下楼。

她的手指还在抖。

我站起来,椅子腿刮得地板一响。

“怎么样?”

她没说话,先拿起我的水杯喝了一大口。

水是凉的。

喝完,她皱了下眉,又像终于找回呼吸。

“他让我再去一次。”

我没敢笑得太早。

“还有谁?”

“其他演员,围读。”

她抬头看我。

“周砚,不是陪试,是围读。”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却忽然红了眼睛。

刚才在楼上忍了两小时的东西,这会儿才慢慢浮上来。

“我演那场等船的戏,第一遍不好。他说我在求观众原谅。”

“第二遍呢?”

“他问我,陈素珍欠谁的?”

她捏着杯沿,指节一点点松开。

“我才发现,我站在那里,总想先让别人别讨厌我。”

我看着她。

她拿过纸巾,压了压眼角,又把那袋道具抱回怀里。

“你别看。我只是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有人冲我发火,是因为我没演好。”

面馆老板过来问,要不要重新下一碗。

我说要两碗,加蛋。

沈照轻声说:“我不吃葱。”

我记下来。

那天没有人拍到她重新试戏。

没有热搜,也没有开门红的通稿。

她把汤喝到见底,临走还问老板能不能把剩下的半张饼打包。

我站在旁边,收到许棠发来的晚宴照片。

照片里,她挽着顾承誉,裙摆铺了半条台阶。

下面跟着一句话。

你真舍得不来?

我关掉聊天框,接过老板递来的纸袋。

“走吧,送你回去。”

沈照看了眼我的手机,没有问。

走到车边,她伸出手。

“饼我拿着吧,你要开车。”

很小的一件事。

我却忽然觉得,这份工作终于有人跟我一起做了。

3

瀚星给我的最后期限,是周五下午。

交出所有账号,签保密协议,佣金折半结清。

沈照的合同则另附了一份补充条款。

公司同意解约,条件是她放弃追索过去两年的宣传支出。

我把账单带去找了律师孟岚。

她看完,先问我。

“你是来替沈照追款,还是替你自己减轻损失?”

“两件都做,分开算。”

她抽出其中一笔,点给我看。

二十四万元。

三次转给同一家宣传公司,备注沈照口碑维护。

附件却是许棠的新剧路透、机场照和品牌饭局的执行清单。

审批人是周砚。

我盯着那个名字,胃里像压了块石头。

“我先把这笔还给她。后面跟公司怎么划责任,再按材料处理。”

孟岚没有夸我。

“别靠一句大方,替公司兜所有账。查清你签过什么,哪些是你的决定,哪些留有指令。”

她给我列了一个清单。

我用两天,把原主经手的项目按时间摊开。

越翻越能明白,为什么许棠觉得吃得定我。

她只要说一句,别让顾总觉得我难带。

原主就会替她把差额填上。

他替她赚了钱,也替她把所有账做得含糊。

到最后,连自己都分不清,那是工作,还是买一点被需要的感觉。

周五,我和沈照一同走进会议室。

她没穿以往参加活动的裙子。

白衬衣,深色长裤,手里握着自己的合同。

顾承誉看见她,笑了一下。

“想好了?出去以后,瀚星不会再替你扛事。”

沈照把包放在椅子上。

“我知道。”

“外面那些话,你承受得住?”

她停了停。

我以为她会看我。

她没有。

“我去年就承受过了。”

顾承誉脸上的笑意收住。

许棠坐在他旁边,终于第一次正眼看她。

“沈照姐,周砚现在跟公司赌气,你别跟着冲动。你想回来演戏,可以慢慢谈。”

她把话说得很软。

仿佛给不给沈照回来,是她的一点善意。

沈照翻开合同,没接这句话。

孟岚将几份支出明细摆上桌。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没有人摔东西。

也没有谁只凭几句狠话就让对方求饶。

公司不愿让旧项目的分类账继续被逐项提出。

我们也不愿在漫长争执里耗掉已经拿到的机会。

双方把无争议的解约事项先定下,账款争议留书面清单继续处理。

封口条款删掉,待结款项写清。

至于我,交接完成后离职。

不拿折半的钱换一张含糊的免责纸。

许棠终于忍不住,把我叫到走廊。

“你真要为了她,把七年都扔了?”

我看着她。

“七年不是押金,不能让我一直住在这里。”

她咬了咬嘴唇。

“你以前说过,只要我需要,你永远在。”

原主确实说过。

说的时候,还借钱给她置办了第一套首映礼礼服。

可她记住的只有承诺,没有那个紧张到把租车单攥皱的年轻人。

“我也需要按时收钱,需要作品上有名字,需要有人觉得我的时间值钱。”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承认我亏待你?”

“我是告诉你,下一次合作该按什么算。”

她怔住了。

我回会议室拿东西。

沈照正把签好的文件逐页装袋,左手不太灵活,卡在封口处。

我伸手想帮。

她轻轻挡了一下,自己理平。

“这份我保管。”

“好。”

走出瀚星大门,她才问我。

“你刚才说的二十四万,什么时候转?”

我差点笑出来。

她又有些不自在。

“维修师傅在催。”

“今晚。”

“我收钱,不代表以前的事就算了。”

“我知道。”

她点点头,脚步终于比来时快了一点。

到停车场,她手机响了。

金树海发来围读通知,后面附了一个新消息。

制片人明天来,看完试戏才能定投资。

沈照看完,把手机递给我。

“周经纪,下一份工作来了。”

我接过来,第一次认真应了这个称呼。

“收到。”

4

制片人罗琦来围读时,先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屏幕朝上,显示着一封邮件。

瀚星愿意介绍平台合作,条件是换女主角。

“你们别急着骂。”她抬手,“我做电影是要回本的。”

她以前管过二十多家影院的排片。

后来卖了股份,开始投小成本电影。

我上辈子做发行,对这种人最熟悉。

嘴里讲的是人情,落笔算的还是观众肯不肯买票。

金树海坐在对面,脸沉下来。

“那你今天来看什么?”

“看看这个角色,值不值得我少要一条退路。”

许棠是跟着平台的商务代表来的。

她最近上升得快,手里缺一部能谈表演的作品。

沈照重新试戏的消息传到她耳朵里,比我们以为的早。

她笑着朝屋里的人打招呼。

看见我,笑容稍微停了一下。

“周砚,你以前总说,好角色不能看咖位。”

“现在也这么说。”

“那让我也试试,不算欺负人吧?”

我还没回答,沈照已经放下剧本。

“不算。”

她语气平稳得让我意外。

金树海看了她一眼,抽出同一场戏。

陈素珍收到丈夫遗物,第二天还得开船。

道具只有一只旧饭盒。

许棠先演。

她的技巧确实不差。

揭盖,停顿,把里面磨损的筷子拿出来。

眼泪在准确的位置落下,声音发颤,最后抱紧饭盒。

商务代表轻轻点头。

我也没法昧着良心说她演得不好。

她出道七年,不是只会伸手拿东西。

只是她太清楚镜头该在哪里心疼她。

轮到沈照,她没拿那双筷子。

她先把饭盒外面的泥一点点擦掉。

用拇指擦,擦不干净,换袖口。

直到有人在门外喊,船还开不开。

她抬起头,答了一声,开。

接着,她把饭盒扣上。

扣了三次,没扣住。

第四次,她突然停下来。

“你别催。”

不知是对门外的人说,还是对那只不会回应的饭盒说。

我的后背一点点绷紧。

她终于扣好,放进布袋最底下,又抬手抹了把脸。

手背上没有眼泪。

可等她转身去拿船钥匙,罗琦低头抽了张纸。

沈照演完,屋里半天没人说话。

她把饭盒放回桌面。

“导演,我最后那句加词,可以删。”

金树海摇头。

“留着。你终于知道她怕什么了。”

许棠的手指按在剧本边缘。

罗琦问她:“你刚才为什么抱饭盒?”

“她失去了最爱的人。”

“那沈照,你为什么把它塞到最下面?”

沈照想了想。

“船上有人,她不能让人看见。万一大家都来安慰,今天这趟船就开不了了。”

罗琦把手机扣下。

“我投一百八十万。”

商务代表脸色变了。

“罗总,平台的条件您也看到了。”

“看到了。”

“之后的发行,不一定还会这么顺。”

“我就是干过发行,才不能把每张脸都算成保底票房。”

她转向金树海。

“角色给谁,你说。”

金树海拿过合同意向书,把沈照的名字写了上去。

沈照盯着那两个字,呼吸忽然变浅。

我坐在旁边,想提醒她稳住,又觉得这时候还要求她体面,未免太残忍。

她用手按了一下眼睛。

再抬头时,声音很清楚。

“我会把戏演好。”

散场后,许棠在楼梯口拦住我。

“你知道我在等你帮我说一句话。”

楼下又响起练舞的音乐。

一群小孩正在为踩准同一拍重来。

我看着她。

“我今天只替我的艺人做事。”

她脸色白了。

“你明知道,这个角色对我很重要。”

“对她也一样。”

沈照拎着布袋走下来,停在两级台阶外。

她没插进来,也没有故意绕开。

只是等我把话讲完。

那一刻,我忽然特别想走到她旁边。

我也确实这么做了。

5

电影定下来,最先落到眼前的不是奖杯。

是四百二十万元的预算。

罗琦出一百八十万,金树海拿出积蓄和旧片版权收入,共七十万。

还差一百七十万。

沈照在确定选角后的第二天,提出投一百二十万。

我立刻问她,还剩多少。

她看着我,有点不高兴。

“演员不能做投资?”

“能。但不能一边跟我说维修款被催,一边把家底掏干净。”

她从包里拿出一本记账册。

维修、贷款、生活费,都单独圈了出来。

父亲留下的影院没什么进项,她退掉城里的大房子后,已经把支出压到很低。

这一百二十万,是她原本留给自己的转行本钱。

“不是拿来换这个角色。”她说。

“我知道。”

“也不是给你报恩。”

我抬眼。

她补了一句:“我真想挣钱。”

罗琦在旁边笑出声。

“这话就对了。都说为梦想,最后容易没人看账。”

我们请孟岚把各自权益分清。

演出合同、投资协议、经纪服务,各签各的。

沈照的片酬十八万,我的服务佣金按约定另算。

赚钱,大家照合同分。

赔钱,也别指着一句我们感情好就抹掉。

剩下的五十万,我来补。

原主账户里有九十四万。

还沈照二十四万,投进去五十万,留下二十万。

我把用了四年的车也卖了。

卖车那天,沈照来送材料。

她看着车商检查轮胎,站在树荫里没动。

等车开走,才问我。

“你要是想逼我一定赢,提前说。”

我把新买的公交卡晃了晃。

“我只想让现金撑到电影拍完。卖车不是壮烈牺牲,车放着也要折旧。”

“你舍得?”

当然舍不得。

原主买它,是为了接送许棠。

我倒没那层感情,可这辆车好开,后备厢还能放两箱物料。

舒服日子谁不想过。

“有一点。”我承认。

“所以以后挣钱了,先让我买辆新车,别劝我继续艰苦。”

她低头笑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得没防备。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拿手背拨开,虎口的疤又露出来。

“这只手怎么伤的?”

笑意慢慢收了。

“去年,棚里断了一根钢索。”

“《逆风》那次?”

她点头。

我想起那段流传最广的视频。

她抬手推开许棠,后者向后踉跄。

声音里只有半句,你不配。

原书将这件事写成她嫉妒新人,借片场冲突耍大牌。

可我翻账时,找到了她那段时间的住院单。

左手缝了十四针。

报道里却只有,沈照因舆论压力身体不适。

“原始素材呢?”

她望向马路。

“公司收了现场机器,剪辑组后来散了。”

“还有没有别人拍到?”

她沉默很久。

“有一个人。你别去逼她。”

我听出她语气里的紧张。

“我只想先知道发生过什么。”

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

“有个替身,叫林小满。钢索落下来时,她还在上面。”

车流从面前经过。

沈照说,许棠当时坚持补一个近景,现场已经有人喊了停。

负责调度的人仍在催。

她先把许棠推离吊架,冲上去拽住了摇晃的平台。

许棠跌了一跤。

林小满摔伤了腿。

沈照的手被绷紧的钢索划开。

“我确实推她了。”

她看着我,像等我抓住这点,训她怎么不能控制情绪。

“可那半句话不全。”

“全句是什么?”

“我说,你不配拿别人的命换镜头。”

我胸口烧起一团火。

她却先摇了头。

“当时谁都有错。现场负责人没停,许棠不听,我也只顾着骂人,没有把小满先带走。”

“沈照。”

“她到现在还在复健。”

她的声音低下来。

“我不能为了让自己干净,把她再拖进来。”

我没再问。

只是在心里,把这件事放到了比电影回本更前的位置。

6

开机前一周,我们丢了拍摄用的渡口。

原本答应出租的老板打来电话,说修缮封闭,不能用了。

金树海赶过去,发现岸上搭起了另一部剧的景。

合同违约金对方愿意赔。

可我们的演员档期、河水状况和摄影组都等不起。

罗琦追了一圈,回来把杯子放得很重。

那部剧由瀚星参与投资。

顾承誉没打电话炫耀。

他只是让助理发来一句。

资源总要先给自己人。

这招比骂我们不识抬举有用。

场地一丢,计划里的四十天立刻开始烧钱。

金树海要连夜去另一个县看渡口。

我拿地图跟他一起算,几处地方不是路太远,就是无法容纳器材。

沈照站在会议室门口,问了三遍要不要帮忙。

我都说,让她安心准备。

第三遍,她没走。

“我也是出钱的人,为什么不能听?”

我抬头,才发现她脸色很冷。

我下意识想说,这些事经纪人处理就好。

话到嘴边,突然停住。

许棠以前也是这样被我挡在麻烦之外的。

不同的是,我因此觉得自己不可替代。

“坐。”

我把预算表拉到她面前。

“现在有两个办法。换地方,全组多花至少三十万,拍摄天数还得压。”

“另一个呢?”

“把最难拍的暴雨夜戏改在棚内,日景减少,河边只拍必要外景。”

金树海立即反对。

“棚里那点水,拍不出河的劲。”

沈照翻到暴雨那场。

她读了一遍,又走到墙边,看着勘景照片。

“这场戏,陈素珍最怕的是河水吗?”

金树海没说话。

“她怕船里的人不信她。外面越大,里面反而越该近。”

她拉过两把椅子,当船舷和舵台。

拿一只杯子放在中间。

“杯子每响一次,她就知道水还在涨。不一定要一直看见河。”

金树海坐直了。

她接着说:“但真河要有。开场和最后靠岸,不能省。”

屋里重新响起翻剧本的声音。

摄影指导半小时后连进来,试着画了几个机位。

方案最后省下转场支出,但搭景仍要多花二十二万。

我们从备用金和非必要宣传支出里调。

谁都不轻松。

金树海盯着预算看了很久,最终划掉了他最喜欢的一条航拍。

“不是没钱就能随便凑合。”他说。

“这个办法能把人物留下,就试。”

散会后,我追到楼梯口。

“刚才没让你进来,是我不对。”

沈照把围巾绕好。

“你总想替人把一切定了。”

这句话有点难听。

更难听的是,她说得对。

我习惯了从一堆烂摊子里抢时间。

抢着抢着,连别人要怎么失去、怎么反抗,也想替他们安排。

“下次一起听。”我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

“不需要事事问我。和我有关的大事,让我知道就行。”

楼道的感应灯暗下去。

她跺了一下脚,灯重新亮起来。

“还有,盒饭别再替我选水煮菜。”

我有些愣。

“你以前不都吃那个?”

“以前经纪人说我胖了上镜不好看。”

我想起原主那些不假思索的要求,耳根发热。

“明天吃什么?”

“红烧肉。你先记着,我不吃葱,不是不吃饭。”

我把这条郑重记进手机。

沈照看见,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却把这几天的焦躁压下去了一点。

7

林小满在一家康复中心上晚班。

不是来治疗,是替前台做录入,抵一部分复健费。

我先通过沈照给她留了话。

愿意见,就约地方。

不愿意,旧事也不会被我拿出去编成通稿。

三天后,她把见面时间定在晚上九点。

她走路有一点跛,先看了看我身后。

“没带记者?”

“没有。”

她坐下,把包抱在腿上。

“周哥,你以前也说,事情交给你。”

我说不出话。

原主在事故后出面谈过安抚。

给她带过果篮,也劝她把手机里的东西交给公司。

他以为自己在保住项目。

项目最后只保住了许棠的清白。

林小满却留了一份备份。

不是她多有心计。

是她哥哥怕她赔偿拿不到,让她把现场的东西存好。

“他们付过第一笔治疗费。”她说。

“之后呢?”

“还有几期。最近都拖着。”

她的手在包带上摩挲。

“我妈在那个外包公司的食堂做饭。我也怕他们不让她干。”

这些担心,放进书里或许只要一句胆小。

放在我们眼前,是每个月房租和一条没长好的腿。

“我不会让你今晚就站出来。”

我把孟岚的名片放到桌上。

“你先问清自己的合同。愿意让我们看素材,也先说好用途。”

她盯着名片。

“沈照姐知道你来了?”

“知道。她让我带一句话,你不同意,她不会怪你。”

林小满忽然低下头。

眼泪砸在包上。

“我知道她不会怪我。”

她从包里摸出一部旧手机。

屏幕有裂纹,电池鼓得壳都合不严。

视频是她哥哥那天到现场接人,随手拍下的。

镜头晃得厉害。

有人喊停,有人说再补一条,远处传来金属拖擦的声音。

许棠站在吊架边,皱着眉说,十秒就好。

沈照冲进画面,把她往旁边一推。

随后,半空中的平台陡然偏向一侧。

林小满的尖叫被杂音盖住。

再下一秒,沈照扶住立柱,满手都是血。

那句被剪走的话,完整留在背景里。

我看了一遍,没要求重放。

手心却攥出一层汗。

我想起去年那份宣传稿。

原主在邮件里写,建议突出沈照攻击新人、情绪失控,淡化现场管理问题。

这句话,比谁的恶毒台词都具体。

我也是那段剪辑后面的一个人。

哪怕原先坐在这身体里的人不是我,签名还是我的。

林小满把手机收了回去。

“能不能先别让我的脸出去?”

“可以。先整理时间和材料,公开哪部分,由你决定。”

她点头,又问。

“沈照姐的新电影,真的能拍出来?”

“能。”

这次我说得比谈投资时还用力。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过的票。

是三年前沈照参加路演时送她的。

背面写着,祝小满进组顺利。

“她当时记得我的名字。”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很难受。

我能拿来证明一个人有价值的东西,有票房、有合同、有一份算得很细的预算。

可对面这个女孩,三年都没舍得扔的,只是一句顺利。

临走前,我把一份旧宣传稿也交给孟岚。

她抬头问我,确定一并处理?

“确定。”

“这会让你的立场没那么好看。”

“已经不好看了。”

我看向玻璃里自己的倒影。

“别等别人翻出来,我才想起道歉。”

8

正式开机的第八天,许棠来了。

她没进片场,把我约到镇上的茶馆。

桌上摆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瀚星给我的新合同,待遇比从前高一倍。

另一份是《渡口来信》的收购意向。

三百万,买已拍素材和项目开发权益。

后续投资由他们承担,角色重新评估。

所谓重新评估,只差没写上许棠的名字。

“别这么看我。”她说。

“顾总不想闹得太难看。我也替你说了很多好话。”

我翻到付款条件。

首款不高,余款绑着后续开发和验收。

对方买的不是一部电影。

是让我们从桌边退开的资格。

“我不会替剧组答应。文件我会带回去,由出资人一起看。”

“你现在怎么张嘴闭嘴都是别人?”

许棠终于有了怒气。

“你忘了当年只有我肯把经纪约给你?”

我没忘。

原主刚入行时笨拙、急切,别人嫌他没资源。

许棠递给他一瓶水,说,我信你。

那句话把他留了七年。

也让他以后每次受了委屈,都能替她找出理由。

我甚至能理解,那时候的他为什么动心。

“那时候你给过我机会。”我说。

她眼睛亮了一下。

“所以——”

“后来的七年,我做过的工作,也都是真的。”

她抿紧嘴。

“你一定要算这么清?”

“以前不算,最后谁都觉得我不值钱。”

许棠沉默片刻,换了个声音。

“你喜欢沈照?”

我心跳突地乱了一拍。

她捕捉到了,身体往后靠。

“难怪。你现在愿意替她冒险了,跟以前替我一样。”

我没有立刻回答。

这句话扎人的地方,在于我也害怕。

我讨厌原主被人当工具。

可我对沈照好,是不是也夹着等她回头的期待?

我想她赢,想她站起来,想她看着我时不再防备。

这其中当然有我的私心。

但我不能拿她的事业,去换一个她必须爱我的结果。

“我做什么,不构成她欠我。”

许棠看了我很久。

“周砚,你最好真做得到。”

当晚,沈照在围读室等我。

桌上是那两份文件。

罗琦已经把条件给大家讲过,没人愿意卖。

沈照却没有先谈电影。

她打开手机,推来一张截图。

是原主去年的工作邮件。

建议突出沈照攻击新人。

我刚交给律师的材料,许棠也存着。

她比我先一步发了过来。

沈照声音很轻。

“这是你写的?”

我坐下。

“是。”

“那段时间,我每天打电话问你怎么处理。你说让我先别看手机,等你。”

她的手压在桌面上,指尖泛白。

“你在做这个?”

我喉咙发紧。

“我当时选择了替许棠和公司遮过去。”

“现在呢?你选我,是因为她不需要你了?”

她没有吵。

可她每问一句,我就觉得面前的椅子空了一寸。

我很想讲我不是那个人。

讲一场没有人能证实的穿越,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另一个已经消失的灵魂身上。

那样太便宜。

她需要的也不是一个神奇借口。

“现在我想把以前做错的事改过来。”

“改到最后,你就可以把自己也写成救我的人?”

我抬头看她。

这回,我没敢急着说不会。

那种念头,我来南河镇的第一天确实有过。

“我会把自己做过的事一起交代。”

“不是只在你面前认错。”

沈照看着我,眼泪沿着下巴掉下来。

她没有擦。

“我知道你这阵子帮了我。可我现在一想到,我那么信你,就觉得自己特别傻。”

那句话把我剩下的辩解都压住了。

我把合同袋放到她手边。

“你可以换经纪人。投资照常,剧组不会因为这件事少一分钱。”

“我要是换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忘恩负义?”

“不会。”

她捏着袋口,慢慢吸了一口气。

“我需要几天。”

我点头,拿起自己的杯子。

出门前,她又叫住我。

“明天早上五点半,我的车谁安排?”

我回过头。

“小齐确认过,五点到楼下。我把司机电话发你。”

她点头。

我轻轻带上门。

走廊尽头的灯坏了一只。

我站在暗处,把明天的通告单又发给了她和罗琦。

上面每一个名字,都要有自己的位置。

包括一个终于不能靠卖惨逃掉责任的经纪人。

9

我先停掉了给自己准备的那篇人物采访。

标题已经拟好,叫低谷里的双向选择。

现在看着,像一句笑话。

我给编辑回电话,说我的部分不能照原计划发。

她听完缘由,沉默了两秒。

“你知道这会把电影也拖下水吗?”

“知道。所以别把两件事绑着宣传。先看我给的原始材料,再决定报什么。”

记者叫白荻,做过几起片场事故的追踪。

我请她分别联系沈照、林小满和孟岚。

任何人的话,都不由我代转成一个好听的故事。

她说:“你早该这么做。”

我应了一声。

林小满还没决定公开露面。

她和家人先在律师陪同下,催办拖欠的赔付,整理诊疗记录。

那段旧视频,也要核实来源、前后文和时间。

不能我一拿到,就急着替所有人敲锣。

我先在自己的账号上,发了署名说明。

承认去年参与过带有误导的宣传,列明我负责的内容,撤回相应表述。

二十四万的返还记录,一并附上。

其他人的隐私和没有核实完的部分,没有写。

发之前,我把这份说明给沈照看。

她从第一行读到最后。

“你是不是想让我说,算了,都过去了?”

“想过。”

我没再装得坦荡。

“但你不说,也不影响我发。”

她把手机还给我。

“那就把第三段删掉。”

第三段写着,我希望以今后的工作弥补过失。

“这段留给你以后做。今天先认错。”

我照做了。

发出去,骂声比我预想的多。

有人说我见旧主不要,换了个人炒作。

有人说经纪人都是一丘之貉。

还有人截下我和许棠从前的合照,问我是不是失恋发疯。

我没回。

以前最擅长用几句话把别人编进故事,如今挨几句,也没什么资格委屈。

真正难受的是后果。

谈好的一个小品牌合作暂停,给我们的物料款也暂缓审核。

罗琦把电脑转过来,问我缺口怎么补。

我拿出自己的工作室备用金,补上原计划由那笔款承担的宣传支出。

她点头,记进账里。

“这笔不算你加投,是你工作失误多出来的成本。”

“我认。”

“认归认,别下一次靠感动自己解决问题。”

我看她一眼,苦笑。

“你骂人的风格跟孟律师很像。”

“因为你这种人,总爱把负责讲成一场表演。”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那周,我没再进沈照的休息室。

有工作,把具体事项发过去。

需要选择,给她留下能回答的时间。

她没换掉我,也没像以前那样把水杯递过来。

直到拍一场河边夜戏,我蹲在器材箱旁核通告。

小齐拎着热饭过来,递给我一盒。

她从瀚星辞职后,按项目给我们做统筹。

我说,怎么多了一份。

她朝身后抬了抬下巴。

沈照坐在灯照不到的岸边,正在听导演说戏。

她没有回头。

饭盒上贴了一张纸。

吃完再算,别把小数点看错。

我揭开盖子。

两块红烧肉,半盒青菜。

没放葱。

我低头吃了一口,突然有些鼻酸。

她没有说过去了。

只是肯再给我留一顿饭。

我知道这不多。

可这次,我不想嫌少,也不敢催。

10

暴雨夜戏拍了两晚。

棚顶有循环洒水装置,船体固定在可控的平台上。

安全员每次确认后,副导演才允许演员上去。

沈照第一遍没过。

不是她忘词。

头顶响起一阵金属摩擦声,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手抓住船舷,指尖白得发青。

金树海立刻喊停。

我从监视器后站起来,看见她还盯着上面。

旁边的工作人员抬手去扶。

她条件反射地躲了一下。

那一下,让所有人都静了。

我以前听她讲事故,总隔着合同、材料和视频。

直到现在才知道,那件事还长在她身体里。

我走到船边,没有伸手拽她。

“先下来,还是坐一会儿?”

她喉咙动了动。

“我能拍。”

“我问你,现在想下来,还是坐一会儿。”

她闭上眼。

“坐一会儿。”

我把凳子放到平台旁边,等她自己踩下来。

水停了,棚里只剩滴答声。

她披着毛巾坐在那里,脸色比灯还白。

金树海过来,先让人去查那阵声音。

是上方一处活动接头,已经换过。

他又让安全员把结构图摊给沈照看。

没有人说她太敏感。

也没有人当着她的面叹今天白拍了。

她看完图,低声问我。

“我是不是很麻烦?”

我心口像被人捏了一把。

“今天停机的人是导演,修设备的人是安全员,你是负责演戏的人。”

“可大家都在等。”

“等的是能拍的时候。”

她低头握着温水,过了很久才点头。

我们当天没再拍上船的近景。

改拍空镜、手部和配角反应,让她回去休息。

第二天下午,她主动要求提前到棚里。

没有开水,没有开机。

她从入口走到舵台,又走回来。

我坐在旁边,替她计时间。

第六遍,她停下来问我。

“你觉得我能好吗?”

我没有把话说满。

“我觉得你不用每次都比昨天更好。今天能多走一遍,就算一遍。”

她低头笑了笑。

“你现在比以前会说话。”

我也笑。

“学费挺贵。”

到晚上,正式开拍。

船里的乘客争着要下去,孩子在哭,远处的人催她调头。

沈照扮演的陈素珍握住舵,脸上没了那种漂亮的悲伤。

她也怕。

可她盯住前面的灯,喊所有人坐下。

最后,有人提起她那个没回家的丈夫。

说,你是不是非要在这条河里再赔一条命才甘心。

她嘴唇颤了一下。

“我丈夫要是在船上,我也叫他坐下。”

“谁上了我的船,谁就得跟我到岸。”

金树海在监视器后,握紧了手里的笔。

我站在他旁边,心脏跳得发疼。

我第一次那么明白,我想看她赢,不只是因为不服。

我喜欢她。

喜欢她把饭盒扣不上也不肯给观众看眼泪。

喜欢她明明怕得厉害,还愿意回来把这一场演完。

喜欢她对我失望之后,仍然认真辨别我后来做的每一件事。

这份喜欢让我着急,也让我想克制一点。

不是我拿出多少钱,她就该从船上走下来抱我。

这一场拍到凌晨两点。

导演喊过,沈照扶着舵,低头笑了。

她脸上都是水。

不知道是雨,还是终于松开的那口气。

收工后,她在路边等我。

小齐已经上车,远远冲我们挥手。

我把外套递给她。

她接住,却没马上穿。

“刚才你在旁边,我看见了。”

“我一直在监视器后。”

“不是。”

她看着我。

“我每次走过去,都知道旁边有个位置,你坐在那里。”

我一时没能接话。

她把外套披上,伸手拉住我的袖口。

“周砚,我还没有完全不生气。”

“我知道。”

“但我想让你继续坐着。”

我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回去的车上,她坐在我身边睡着了。

头一点点歪过来,最后靠住我的肩。

我僵着没动。

窗外路灯一盏盏往后退。

我在心里把那段路记了很久。

没有奖,没有掌声。

只有一个人,终于肯放心闭眼。

11

杀青那天,金树海请大家吃火锅。

沈照的最后一场戏,是把一封迟到的信送到对岸。

没有特写哭戏。

她把信递出去,转身扶住空船,喊下一位。

导演喊停后,所有人愣了一瞬才鼓掌。

她接过花,先回头找负责收绳的老船工。

“叔,我刚才靠岸偏了吗?”

老头笑得露出牙。

“你现在比导演会开。”

金树海不服,端着饭碗追了他半条走廊。

我站在旁边拍下照片,没急着发。

她问,怎么不干活。

“工作照片拍够了,这张我想自己留。”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拒绝。

电影进入后期,我忙起发行方案。

四百二十万拍完了,不代表能回款。

调色、声音、送审和宣传,每一样都要接着算。

罗琦又调了一笔自己的周转款,项目各方把追加预算重新写明。

我跑到一家家发行公司,把片名从人家的待看列表里往前挪。

有人只看了十分钟,就问能不能加个男明星客串。

有人说沈照这个名字,海报上先别放大。

我听完,把资料收好,继续找下一家。

以前我也会这么劝别人。

如今轮到自己坐在这边,才知道每一句市场不认,都可能把人往后推一步。

第一版粗剪出来,我带着沈照进了剪辑室。

金树海坐在最前面,明显很紧张。

看完,沈照迟迟没起身。

我也觉得不对。

片子里的陈素珍,变成了一个不断怀念丈夫的女人。

观众知道她苦,知道她忍,却不太知道她为什么还要开船。

金树海加长了遗物那场,又留了好几处她在河边独坐的镜头。

我几乎能看见影评里那句,沈照用自己的人生完成表演。

听起来漂亮。

可她演的不是自己的伤口展览。

“后半段,开船的戏能多留一点吗?”沈照先问。

金树海拿着杯子,眉头皱起来。

“前面情绪还没给足,观众不跟她走。”

“观众跟她走,是因为她能把船开到岸上。”

剪辑师抬头看她。

沈照把几处时间码写下来。

“她检查绳子、修发动机、跟人讨船费,这些不是废戏。”

“讨船费有什么好看?”

“她还要活。”

她说得很轻。

剪辑室忽然安静了。

“金导,我知道你心疼她。可是如果最后只剩心疼,她忙了两小时,还是一个等丈夫回来的女人。”

金树海没立即答应。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了一圈。

“你们现在是不是都觉得,我老了,想拍的东西过时了?”

这话一出,我下意识想劝沈照别再顶。

她却看着他。

“我能坐在这里说,是因为你试戏时问过我,她欠谁的。”

“你不能把我问醒了,又让我睡回去。”

金树海站住了。

很久,他重新坐到电脑前。

“先把你说的那版拼出来。”

我们没有一夜之间解决。

两版剪出来,给小范围观众分别看。

有人更喜欢前一版,觉得感情浓。

更多人记住后一版里那笔两块钱的船费。

一个女人接过丈夫的遗物,仍然伸手要自己劳动该得的钱。

罗琦看完,笑着吸了吸鼻子。

“这个人,我愿意买票再见一次。”

最终,金树海留下了后一版的主线。

他删掉自己最舍不得的一个长镜头时,盯着屏幕好一会儿。

沈照没催。

等他按完键,她才把热茶推过去。

“下次有更合适的戏,你再这么拍。”

金树海看她一眼。

“你还敢跟我拍下次?”

“敢。你刚才还肯改。”

我在旁边笑了。

笑完,胸口又有点热。

这段日子里,我们谁也没能把谁完整救起来。

可有人说错,别人就肯拽一下。

有人舍不得,其他人就坐着陪他舍。

我开始觉得,这样一群人拍出来的电影,值得我再多跑几趟。

12

定档比拍戏还难。

大档期挤不进去,淡季又怕没有观众。

罗琦最后谈下九月中旬。

不带保底,按实际发行,先从有限场次起。

对方把合同推过来时,特意说了一句。

“口碑要是起不来,我们也没有义务给你们留空厅。”

“明白。”

我太熟悉这句话了。

坐到这边,才发现熟悉并不减轻一点紧张。

许棠主演的新片,也临时调到了同一周。

《晴天有你》,大公司发行,路牌和商场屏幕早早铺满。

她的新海报就挂在我每天去谈事的影院门口。

有次我仰头看了几秒,经理立刻解释。

“物料是他们包的,咱们那张只能先放侧面。”

我没为难他。

把沈照的海报扶正,压牢底下翘起的一角。

沈照来接我时,正看见这一幕。

她站在玻璃外,等我出来。

“你以前也这么给许棠摆海报?”

“摆过。还爬梯子换过灯箱。”

她点点头。

“那这次我扶梯子。”

我被她说笑了。

“别,万一拍到,又说我带艺人卖惨。”

她把手里的袋子递给我。

里面是一双新鞋。

我这几天跑得狠,后跟磨破了,一直贴着创可贴。

“不卖惨就换鞋。”她说。

我拎着袋子,突然不太敢看她。

她却没放过我。

“周砚,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影院玻璃映着两部电影的海报。

有一边很亮,另一边稍暗。

我站在她面前,心跳得比谈场次还快。

“我喜欢你。”

她没有惊讶。

只是看着我,问得很认真。

“是等我拿了奖再喜欢,还是没拿也喜欢?”

“电影要是赔了,我会着急,会想办法收拾账。”

“但我不会因此不喜欢你。”

她低头笑了一下,又慢慢收住。

“我现在最怕的,是别人投进来很多,最后都等我还。”

“我也怕自己做错。”

我把手里的袋子握紧。

“所以我先说清。投资照协议,工作照合同。这句话,你可以另外回答。”

她安静一会儿,伸手碰了碰我的掌心。

“我想试试。”

我没敢马上握住。

她抬眼,带一点恼意。

“这还用我写合同吗?”

我一把握住了。

她的左手比右手凉,虎口的疤摸起来微硬。

我没有去吻那道疤。

只是把她的手整个包进掌心。

那天我们在影院旁边吃了一顿很普通的晚饭。

她抢走我碗里的一块排骨,说我下回再瞒着脚伤,鞋就不买了。

我说那也不能抢肉。

她把自己碗里的蛋夹过来。

“周经纪,合作要有来有回。”

我看着那个蛋,笑了半天。

恋爱没有把发行问题变简单。

第二天,我们仍然只有少量点映场。

我把试映观众的反馈重新摊开,不再用退圈复出作为唯一卖点。

片子讲一个守渡口的女人,就先找到愿意看这种生活的人。

我们找过社区放映组织、工会影迷团,也联系沿河几座小城的影院。

所有宣传都照常标明片方身份。

不要求夸,不买一张没坐人的票装热闹。

沈照带着片子去交流,听开船的阿姨挑她握舵的姿势。

那位阿姨说,风大时,你这个手要再往下压。

她当场记在手机上。

首轮点映只有三百七十多名付费观众。

回收问卷时,有个男人写,原来我妈每天出去干活,不只是等我爸回家。

我把这条念给沈照。

她听完,没有说自己演得好。

她说,下次去那边,把金导也带上。

我们把这些真实的片段剪成短预告。

没有用她挨骂的热搜截图。

只有一艘船,一只没扣好的饭盒,和一个伸手讨船费的女人。

评论里,终于有人开始问上映时间。

13

首映礼前两天,一段新剪辑冲上热搜。

旧视频和我们的拍摄花絮拼在一起。

前半段沈照推人,后半段我替她披衣服。

配文问得巧。

原来退圈洗白,靠的是换一个男人。

许棠没转发。

她的几个长期合作账号却几乎同时跟进。

其中一个拿出我那封旧邮件,问我,既然你当初亲口承认她有问题,现在凭什么翻案。

我坐在办公室,把那段视频看完。

罗琦问,要不要先发声明。

“发事实,不先骂人。”

这时,林小满打来电话。

她和家人已经拿到了拖欠的治疗款,母亲也换了工作。

白荻的材料核验接近结束。

她之前同意用背影接受采访,现在却想露面。

“你不用因为他们又骂她,就临时改决定。”我说。

“不是临时。”

她的声音比第一次见面稳。

“我想了很久。我腿上这块疤是真的,我自己站出来说,比较清楚。”

首映礼当天,白荻的报道先于我们活动上线。

不是一条只有音乐的视频。

有完整时间线,有来源说明,有事故前后连续画面,也有向各方发出的采访问题和回应。

旧视频里,许棠踉跄的那一步,被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她身后,吊架正在偏移。

沈照不是冲过去打她。

是先把她推出危险范围,又反身去抓绳。

林小满的采访没有配煽情音乐。

她坐在普通椅子上,把当时听到的指令一条条说清。

“我摔下去之后,她还想爬过去。手上的血擦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后来网上说她耍大牌,我没敢说话。”

她停了停,握住自己的手。

“我对不起她。这个对不起,我想自己说。”

沈照是在休息室看完的。

她没有哭着抱我。

先问林小满有没有人陪。

我说,她哥哥和律师都在。

她才坐下来,慢慢把手机贴在胸口。

“原来真的能说清楚。”

我蹲在她面前,不敢碰乱她刚整理好的裙子。

“不是所有人马上会信。”

“我知道。”

她看向门外。

“但今天我能走出去。”

瀚星的回应来得很快。

承认事故管理存在不足,但否认有意操控舆论,称部分宣传工作由经纪人擅自执行。

他们把我推了出来。

我也早给自己留了位置。

孟岚按已经整理的材料发出后续说明。

邮件流程里,不只有我的建议。

有宣传部门的修改意见,有顾承誉助理确认后的执行单,还有许棠团队要求不出现拍摄事故字样的沟通记录。

我没能因此变成无辜的人。

可他们也不能再把所有笔迹擦掉,只留下我的名字。

我的署名说明又被翻出来。

这次,更多人往前看了几页。

首映礼门外挤满了记者。

有人喊沈照,问她恨不恨许棠。

她站住,握着话筒。

我在台阶下看着她,没有递准备好的回答。

她有自己的话。

“去年我希望有人先问一句,现场到底发生了什么。”

“今天问清楚了,我很感谢。”

“接下来,请大家看我演的电影。喜欢可以夸,不喜欢也可以骂演技。”

一个记者急着追问。

“那过去的伤害呢?”

“该追的责任,我会继续追。”

她顿了一下,声音不高。

“但我今天不是来把伤口演第二遍的。”

人群安静一瞬。

我站在她后面,眼睛忽然有点酸。

这个答案比我能写出来的所有漂亮话都好。

她走进放映厅,灯光慢慢暗下去。

金树海在前排捏着纸巾,嘴上还说自己只是鼻炎。

罗琦翻开手机,确认今晚的上座情况。

我找到了角落那个留给我的位置。

影片开始前,沈照回过头。

隔着几排座椅,她看见我,轻轻弯了一下眼睛。

我知道外面还有很多事没结束。

有账要追,有话要驳,有人会想办法换一种说辞。

可这一刻,银幕亮了。

她终于可以先做九十八分钟的陈素珍。

我坐直身体,等她把船开过来。

14

首映结束,掌声响了很久。

可第二天的票房,只有一百一十六万。

我盯着数字,连喝水都忘了。

口碑很好听,走进影院买一张票,却是另一回事。

《晴天有你》的首日远高于我们。

许棠团队没再谈旧事,只发了一张庆祝海报。

宣传里没有提我们的名字。

但每个把两部电影放在一起比较的人,都知道那张海报朝着谁。

我把手机关了,继续打电话。

小城的反馈比一线好,下午场比深夜场好,带父母来看的观众比我们预想的多。

这些信息一条条摆开,才知道我们前面的方案仍然太像文艺片发行。

把最有可能买票的人,留在了他们不方便来的时间外。

我去跟影院谈调场。

有人肯挪,有人不肯。

一家影院经理拿出当天下午的数据。

二十人的厅,卖出十九张票。

晚上放在大一点的厅,却只有七个人。

“你看,不是没人。”我指着屏幕。

“你敢不敢给我一个周末午后?”

他算了一会儿。

“给两场。坐不满,下周别说我不给面子。”

“面子留着喝酒,场次看上座率。”

他说我这人还是那么烦。

但最后,把时间改了。

沈照跟着路演跑到第六个城市,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我让她把后面的交流暂停一天。

她拿手机给我看行程。

“票都卖了,别人冲着见面来的。”

“那就按事实说。你今天不舒服,我上去讲发行,导演远程连线。要退票的,按场地方办法处理。”

她看着我。

“你不怕被说耍大牌?”

“怕。但你嗓子坏了,不会因为我怕就自己长好。”

她笑着捶了我一下。

那天下午,有几位观众确实不高兴。

我在门口逐一解释,也认真记下意见。

没有所有人都体谅我们的好事。

只是晚上回到酒店,前台递来一小袋润喉糖。

是一位带母亲来看电影的观众留下的。

便签上写着,电影很好,早点好起来。

沈照坐在床边,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她把糖分给我一颗,又把便签夹进剧本。

剧本已经很厚了。

有试戏时的记号,有船工教她的手势,还有我们一路收来的票根。

我坐在椅子上,低头拆糖。

她忽然问。

“如果只有这一百多万一天,你会不会后悔?”

“每天一百多万,也不是小钱。”

她瞪我。

我笑了笑,认真起来。

“会失落。花了这么多工夫,总想要更好。”

“但我不会后悔选你。”

她伸出脚尖,轻轻碰了碰我的鞋。

“那我也一样。”

我看着她,没问她一样的是电影,还是别的。

她已经把手伸过来。

我握住,低头抵在额前。

那晚没有庆功,也没有奇迹一样的数字。

我们把次日要谈的影院列好,十一点就睡了。

第三天,票房开始往上走。

第五天,下午场的上座率第一次进入同档前列。

我们没冲到所有榜单第一。

只是更多影院愿意给一个合适的时间,更多观众愿意带另一个人再来。

十天后,累计票房过了三千万。

金树海在群里发了一串语音,第一条是笑,后面几条听着像哭。

罗琦只回了两个字,稳住。

她自己却在夜里给我打电话。

“周砚,这回我们应该不用去借后期的钱了。”

我靠在酒店走廊的墙上,终于松了那口气。

六周后,《渡口来信》结束主要院线放映,累计八千九百多万。

这个数字,和真正的商业大片放在一起并不耀眼。

可足够我们结清所有款项,按约分配收益,准备下一部戏。

财务结算需要时间。

第一笔投资回款到账时,我反复看了几遍户名。

周砚。

不是垫付款退回,也不是替许棠过一遍账。

是我判断一个项目、参与一段工作后,自己挣到的钱。

我给沈照发了截图。

她回我,买车吧。

过两秒,又来一条。

后排别太小,我收工要睡觉。

我笑着答,好。

《晴天有你》的成绩没达到投资方预期,后期宣传逐步缩减。

许棠也没因此立刻消失。

她还有商务,有旧作品,有愿意等她的观众。

可旧事故调查和相关民事争议继续推进,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问题交给一个经纪人。

瀚星更换了宣传负责人,几个合作方要求重新核查项目支出。

顾承誉开始频繁出现在他从前不爱参加的内部会议上。

我们这边,孟岚催我核对最后几项交接尾款。

我把该付的费用结清,没有求她打折。

她看到账单,回我一句。

下次别用二十四万学做人。

我想了想,认真回她。

记住了。

然后我抬起头,看见沈照在新车旁边冲我招手。

她拉开后门,试了一下空间,满意地点头。

“行,周经纪,这份回报我认可。”

我走过去,替她把围巾从车门边拿开。

她却没坐到后面。

转过身,坐进了副驾驶。

15

第二年春天,银杉奖公布提名。

沈照的名字出现在最佳女主角一栏。

我当时正在工作室换灯泡。

小齐在下面尖叫,差点把梯子扶歪。

“下来说!让人下来说!”

我抱着灯泡,手心全是汗。

手机拿到眼前,名单看了三遍。

沈照,《渡口来信》。

同一页上还有四位演员。

其中一位是许棠。

她在《晴天有你》里那场重逢戏,确实被不少人肯定。

商业结果和表演评选,各有各的判断。

我没法因为讨厌她,就假装她没演出过好镜头。

可我也不会再为她的好镜头,去擦掉别人受过的伤。

沈照还在南河镇。

影院的旧放映机又坏了,她回去跟师傅一起清点零件。

我打过去,她先问新片合同谈到哪里。

“先别问合同,你看消息。”

她那边响了一阵翻找声。

接着,安静了很久。

“周砚。”

“在。”

“你别用这个事逗我。”

我鼻子一酸。

“没逗。你自己看官网,我把名单也发你。”

她没有说话。

我听见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又听见她把什么东西放到柜上。

“我爸以前在这里放过我的新人奖。”

“现在呢?”

“我去年收起来了。怕邻居来看电影,顺便笑他女儿。”

我握着手机,低声问。

“今天想拿出来吗?”

她过了一会儿,答。

“想。”

晚上,我开车去了南河。

她站在影厅门边等我,身后那只旧奖杯已经擦干净。

旁边摆着父亲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老人穿着工装,手里拎着一卷海报,笑得眼角都是褶。

沈照说,他当年只在电视上看过她领奖。

她答应下一次给他留一张现场票。

后来一直没兑现。

我站在她身边,没有急着说叔叔一定看见了。

她知道父亲不在了。

不需要我拿一句没有根据的安慰,把那点想念赶走。

我们一起把柜上的灰擦干净,又换了相框后面的支架。

她看着照片,轻声说。

“这次我会穿好看的衣服。”

我转头看她。

“鞋也要好走。”

她笑起来,眼里还带一点水。

“你这个人,真扫兴。”

提名带来了片约,也带来了新的问题。

有项目愿意给她过去三倍的片酬,要求把她和我打包做情侣宣传。

还有经纪公司拿着漂亮数字来谈,保证两年内把她重新推到商业一线。

沈照把合同带回工作室,放到我面前。

我看了半天,才说。

“这家资源确实多。你要去,我帮你把条款谈好。”

她撑着下巴看我。

“舍得?”

“不舍得。”

我答得很快。

她嘴角动了一下。

我把合同翻到后面。

“可你不能为了让我开心,拒绝一条可能更好的路。也不能因为我们在谈恋爱,就默认所有工作都归我决定。”

她没接这份合同。

而是从包里拿出另一份。

我们的经纪服务续约。

条款是她和孟岚重新讨论的。

重要片约由她最终确认,财务有独立复核,商务联系增加一位合作经纪。

我仍负责她的影视方向和整体工作。

收入、退出方式、争议处理,都写得明白。

“我看过别的路了。”她说。

“现在选这条。”

我捏着纸,心里热得有点发胀。

“你不怕我以后又自作主张?”

“怕。所以写进合同。”

她伸手把笔放到我掌心。

“周砚,我现在不靠一直相信一个人过日子。我信他的时候,也要给自己留门。”

我点头,把名字签下去。

她看见我笔尖有点抖,轻声问。

“高兴成这样?”

“嗯。”

不只是她愿意留下。

是她终于知道,留在我身边,也可以站得很稳。

颁奖礼前一周,我开始失眠。

原书里没有这份提名名单。

我知道的那点情节,早在沈照没签退圈声明的那天就偏了。

我不能预知评委,也不能保证所有付出都换来一个奖。

她反倒比我镇定。

一天夜里,她把我反复打开的手机拿走。

“睡觉。”

“我再看一眼流程。”

“流程又不会因为你多看两眼,把我的名字印进信封。”

我被她戳中,老老实实躺下。

黑暗里,她把手伸过来,贴住我的脸。

“周砚,明天不管谁拿,我都还演戏。”

我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

“你也还做经纪人。”

“嗯。”

她靠近一点,额头碰着我的。

“那我们先把今天睡好。”

我终于闭上眼。

可心里还是偷偷求了一次。

让她赢吧。

这次,我真的很想看她赢。

16

颁奖礼的后台比我想象中冷。

空调吹得人手背发凉,化妆间外挤满工作人员。

沈照穿着深绿色长裙,裙摆收得利落。

没有品牌愿意冒险借衣服的那段时间,罗琦找了相熟的设计师。

后来提名公布,大品牌重新递来名单。

沈照没换,仍然穿了这一条。

“人家先量的尺寸。”她说。

我蹲在她面前,替她检查鞋带。

左脚旧伤不重,站久了却会疼。

她看着我的头顶,忍不住笑。

“你别紧张得像要替我走。”

“你要愿意,我也能练。”

她拿台本轻轻拍了我一下。

我从包里取出平底鞋,放到她座位下面。

“走完红毯就换。”

她看着那双鞋,眼神软了一点。

“周砚。”

“嗯?”

“你现在比从前好看。”

我差点把鞋盒扣反。

她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抬头看她,心里那点慌乱终于松了一下。

出门前,她握住我的手,主动亲了我一下。

不长。

可足够我接下来一整段路,都不知道嘴角该怎么放。

许棠在候场通道遇见我。

她身边跟着新经纪人,妆发很整齐,眼下却有遮不住的疲惫。

她让身边的人先往前走,才开口。

“周砚,我看见你们续约了。”

“嗯。”

“听说条件比以前给我的宽松很多。”

“以前的方式有问题,现在改。”

她垂了一下眼。

“如果我当时也肯跟你改呢?”

通道里有人推着设备经过。

我侧身让开,等车轮声过去。

“那是当时的事了。”

她抬头,眼睛有一点红。

“我一直觉得,你不会真的走。以前你也生气,可只要我叫你,你还是会来。”

我没有接。

她低下头,摸了摸手上的戒指。

那是一件借来的珠宝,标签还藏在内侧。

“新经纪人按小时算工作,临时改一件事,都要重新排。没人知道我什么时候胃疼,什么时候其实是在害怕。”

我听着,心里没有预想的痛快。

只觉得原主盼了那么久的那句你很重要,终于被她说出来,却已经找不到人收。

“你可以把这些告诉她。”

许棠看着我。

“你真不会再回来?”

“不会。”

这一次,我答得清楚。

她嘴唇动了一下。

“你以前说,会陪我拿最好的奖。”

“我以前做的工作,没有哪一件该靠毁掉另一个演员来完成。”

她脸色白下来。

我看见她仍想解释,便把话说完。

“沈照的事,你要承担你做过的部分。和你今天拿不拿奖,是两件事。”

“至于我,我现在的工作和生活,都已经重新选过了。”

通道那边有人叫她名字。

许棠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

她走到灯下,还是熟练地抬起了下巴。

我没有再追过去。

回到座位时,沈照已经换好了平底鞋。

她低头看一眼我胸前的嘉宾证。

“刚才被谁耽误了?”

“处理一份过期工作。”

她抬眼看我。

我把经过简单告诉她。

她没问许棠说了多少舍不得。

只握住我的手,放在两人中间。

“今天这份,别再迟到。”

颁奖开始后,时间变得特别慢。

最佳摄影没有我们,最佳编剧也没有。

金树海嘴上说正常,手里的水瓶却捏得咔咔响。

罗琦看了他一眼,把瓶子拿走。

轮到最佳导演,他没获奖。

他鼓掌,笑着朝镜头点头。

灯转开后,我听见他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沈照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下一部继续。”

金树海点头,眼睛却更红了。

再往后,是最佳女主角。

大屏幕放出五段表演。

许棠的片段在前,沈照的在最后。

饭盒扣了三次,没扣上。

全场一下静了。

屏幕上的她抬头说,你别催。

我旁边的她,手指忽然收紧。

我低头看见她掌心一层薄汗。

原来她也没有表现得那么不在乎。

我用力回握。

主持人拆开信封。

纸张被抽出来的声音,从话筒里放大。

我心里一瞬间空得厉害。

没有什么逆天改命的把握。

只有这半年所有人忙过的夜晚,一下涌到眼前。

卷帘门下那条缝。

面馆里放坨的面。

她在雨棚下问,是不是很麻烦。

还有她靠着我的肩,终于睡着的那一段路。

颁奖嘉宾抬起头。

“本届银杉奖,最佳女主角。”

我的耳朵开始发热。

“沈照,《渡口来信》。”

掌声突然炸开。

我却慢了半拍,转头看她。

她还坐着。

像不敢相信那个名字真的越过许多人的头,落到了自己身上。

金树海先站起来,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罗琦用纸巾压住眼角,另一只手拼命鼓掌。

我把沈照扶起来。

她看着我,眼泪一下掉了。

“是我?”

“是你。”

我也红了眼。

“沈照,是你。上去。”

她张开手,先抱住我。

抱得很紧,紧到我胸口发疼。

我摸了摸她的后背,才松开。

她走出座位,裙摆轻轻掠过椅角。

镜头追着她,灯光也追着她。

从前那些要她退出去的人,这一刻都只能看着她往前走。

许棠坐在另一侧,手停了一瞬,随后也鼓起掌。

我看见她低下头,没有再去看第二眼。

我只看沈照。

她踩上最后一级台阶,接过奖杯,低头看了看刻字。

主持人问,是不是很想哭。

她笑了一下。

“已经哭了,可能妆没挡住。”

台下响起笑声。

她握稳话筒,看向剧组的位置。

“谢谢评委,把这个奖给了陈素珍。”

“谢谢金树海导演,愿意一次又一次问我,她到底想怎么活。”

“谢谢罗琦,谢谢全组每一位同事,也谢谢在河边教我开船的师傅。”

她停了一下。

我的心也跟着停了一下。

“谢谢小满。愿你以后进组,都能平安收工。”

屏幕切到观众席。

林小满受邀坐在后排,哥哥把纸巾递给她,她却只顾着鼓掌。

沈照再开口,声音已经稳了。

“我父亲开了一辈子电影院。我小时候不懂,他为什么愿意给只有一个人的夜场留灯。”

“现在我懂一点了。”

“只要还有人想看,灯就值得亮着。”

她抬起眼,找到了我。

“周砚,谢谢你后来肯听我说话。”

我咬紧牙,还是没忍住眼里的热意。

她没有把所有功劳给我。

也没有在台上把我们的爱情讲成一场救世。

她只是冲我笑。

“下次还坐那个位置,我下台来找你。”

镜头转过来,我已经笑得不太像样。

我用力点头。

等她走下台,我站起来伸出手。

奖杯先被放进我掌心。

沉甸甸的,金属还带着她手上的温度。

紧接着,她扑过来,抱住我的腰。

“周砚,我拿到了。”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她肩上。

“嗯,我看见了。”

她笑着问,怎么又哭。

我说灯太亮。

她捶了我一下,自己也掉着眼泪笑。

身边的人还在鼓掌。

我抱着她,很久都没舍得松。

17

领奖后的第一个周末,我们回了南河。

不是衣锦还乡的采访。

沈照想给父亲放一场《渡口来信》。

影院换过幕布,屋顶的漏水也修好了。

这些钱是她用项目回款出的,账目上写得清楚。

不用谁施舍她重新站起来。

她站稳后,自己就有能力把家修好。

新奖杯摆进玻璃柜,挨着那只旧的新人奖。

两只中间,留着父亲的照片。

她拿软布擦了擦柜门,问我正不正。

我往左看,又往右看。

“正。”

她不信,自己退后两步,又挪了一点。

我忍不住笑。

她转头瞪我,眼里也带着笑。

“第一次摆,不能歪。”

下午,林小满和哥哥来了。

她走得慢,却没让我伸手扶。

康复治疗还要继续,她新找了一份剧组后勤工作,先不做高风险动作。

沈照递给她一张票,背面写着一样的话。

祝小满进组顺利。

她捏着票,先笑,随后眼圈又红。

沈照伸手抱了抱她。

“顺利,不是非得做原来的那一行。”

我站在售票台后,把新印的票一张张撕好。

票价没有涨。

老人仍有优惠,学生还是半价。

金树海来得最晚,一进门就嚷着要先吃饭。

他的新项目刚有眉目,还没轮到谁签约,就已经和罗琦为预算吵了一次。

罗琦在后面拆穿他。

“不是吵,是你又想把两条船都烧了。”

金树海不说话了。

沈照乐得靠在门框上。

我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安定得很。

没有谁从此不会犯错。

只是再有事,我们会坐到一张桌边,把话讲完。

瀚星那边的款项争议,在这之前有了阶段结果。

能凭明细确认的返还已经到账,其余由孟岚继续处理。

片场事故涉及的赔付和责任,也各有书面结论。

顾承誉被撤掉了几个项目的决策权限,正在应付合作方的追责。

他的傲慢并没有随着一句道歉消失。

只是越来越多人不再肯替他承担后果。

许棠暂停了几项活动,对旧事故里自己的言行作了公开回应。

她没有再把责任推给我。

那份回应来得很晚。

沈照看过,只说该处理的继续处理,不接受私下见面。

我没有替她劝和。

后来,许棠给我发过最后一条消息。

她说,我也是真的喜欢演戏。

我看了一会儿,回她。

那以后把力气用在那里。

没有接着叙旧。

聊天框沉下去,终于不再牵动我的生活。

电影放映前,我接到工作室的新电话。

一个年轻演员,刚从原公司解约,来问能不能聊聊。

我把时间约到下周,先让他发作品和目前的约束情况。

不保证拿奖,不先讲我能把谁捧红。

先看看,他想做什么,我能做什么。

小齐听见,在旁边笑我越来越像罗琦。

我说学点好的,又不收版权费。

她把工作室的新名牌递给我。

上面没有许棠的名字,也没有沈照的名字。

只有周砚经纪事务。

下面那行小字,是我自己定的。

好好做事,按时结账。

沈照看见,笑了足足半分钟。

“银杉奖最佳女主角的经纪人,就这个志气?”

“挺难做到的。”我说。

她想了想,点头。

“那我配合。”

开场前,邻居奶奶塞给她一盒刚炸好的藕丸。

说电影看过了,今天是来再看她一眼。

她接过盒子,眼睛忽然弯下来。

放映厅里的人慢慢坐满。

我去最后一排检查应急通道,又把门边一盏小灯调亮。

回头时,她正站在过道里找我。

没穿礼服,毛衣袖口卷起来,手里抱着那盒热气腾腾的藕丸。

我走过去,问她怎么不坐前面。

她朝最后一排扬了扬下巴。

“留了两个位置。”

“视线不如中间。”

“我今天不看自己。”

她把其中一张票塞给我。

我低头看见票背上多了一行字。

周砚,收工了,陪我看场电影。

我握住她的手。

她顺势扣紧,左手那道疤贴着我的掌纹,温温热热。

银幕亮起,片名慢慢浮出来。

观众席里有人压低声音说,就是她,就是演开船那个。

沈照坐在我身边,偷偷把一个藕丸塞进我手里。

我忍着笑,替她把外套搭好。

从前我总觉得,经纪人得一直站在门外。

替人开门,替人挡事,等灯灭了,再去收拾剩下的东西。

今天,那扇门已经开着。

有人给我留了座。

我坐下来,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船开进河雾里,她把头轻轻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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