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敲门
1998年的那个雨夜,我妈把我送人。
那年我八岁,叫小满。
妹妹小禾三岁,还不太会说话。
她最喜欢跟着我。
我去哪儿,她跟到哪儿。
我蹲在院子里玩泥巴,她就蹲在我旁边,有样学样。
她的小手,沾满泥,往脸上抹。
我笑她:小禾,你成小花猫了。
她咯咯地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她说话晚。
妈教她喊妈,她喊:ma。
妈教她喊爸,她喊不出来,就喊:哥。
她管谁都喊哥。
妈说:这孩子,跟她爹一个样,嘴笨,心里明白。
有一回,她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
她没哭。
她爬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又去追鸡了。
晚上,妈给她上药,她疼得直咧嘴,也没掉眼泪。
妈说:小禾像她爹,皮实。
我想,妹妹还小,可她已经很懂事了。
她知道爸爸不在了。
她不问。
她只是,夜里睡觉,总往妈怀里钻。
爸爸是前一年冬天走的,在江上跑船,船翻了,人没捞上来。
家里一下子空了。
雨下了半个月,从没停过。
村口的江水一天比一天高,黄澄澄的,像要漫上岸来。
妈白天去地里干活,晚上在灯下补衣裳。
她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
她头上的白发,也多了。
爸没走的时候,妈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妈爱笑。
爸从江上回来,带回一网兜鱼,妈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嘴里哼着戏。
小禾在院子里追鸡,妈喊:慢点,别摔着!
那会儿,我们家,是全村最热闹的一户。
可爸一走,家里的笑声,就没了。
妈再也不哼戏了。
她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
她夜里补衣裳,补着补着,就发呆。
有时候,她坐在灯底下,一动不动,盯着墙上的相框。
相框里,是爸的照片。
黑白的,笑得憨厚。
妈看着看着,就抹眼睛。
我从门缝里看见过。
我不敢出声。
我知道,妈想爸。
她只是,在我们面前,从来不哭。
有天晚上,她收拾了一个小包袱,放在炕头。
包袱里是我的两件换洗衣裳,一双妈纳的千层底布鞋,还有爸爸留下的一张旧照片。
她把包袱递给我,说:小满,明天一早,你刘叔就来接你。
我愣住了,说:刘叔是谁?
妈说:刘叔是镇上的,在城里做生意。他要送你去省城念书。
她说:省城有高楼,有电灯,比咱们村好。
她说话的时候,不敢看我。
我看着那个包袱,问:妈,那你呢?
妈说:妈在家。
她说:妈还得种地。
我说:那我想你了咋办?
妈的手,停了一下。
她说:省城离咱这儿不远。
她说:你想妈了,就给妈写信。
她说:妈找人念给你听。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哑。
我抱着小包袱,心里发慌,说:那妹妹呢?
妈说:妹妹还小,先留在家里。
我说:那我什么时候回来?
妈没说话。
她低头去缝衣裳,缝了几针,针扎了手,她哎哟一声,把手指放进嘴里吮。
我站在炕边,看着那个小包袱,忽然明白了。
妈这是要把我送走。
不是送去念书。
是不要我了。
那晚的雨特别大。
屋檐的水哗哗地淌,像有人拿瓢往地上泼。
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妹妹睡在我旁边,小手攥着我的衣角。
她做梦了,含含糊糊喊:哥。
我鼻子一酸。
我想,我不能走。
我要是走了,妹妹谁带?
妈一个人,地里活谁干?
可是我又想,妈为什么要把我送走?
家里是穷。
爸爸走了以后,村里人都说,满他娘拉扯两个孩子,太难了。
有人劝妈:送一个出去吧,省城有人要,娃还能念书,不比在家里饿肚子强?
妈没接话。
村里那些闲话,我听得多了。
有人说:满他娘,一个人,拉扯俩娃,太难了。
有人说:送出去一个,是给孩子找条活路。
有人说:省城那家人,条件好,娃去了,是享福。
说这些话的人,都叹着气。
可他们不知道,我听见那些话的时候,心里有多怕。
我怕妈真的把我送走。
我怕再也见不到妈,见不到妹妹。
我怕省城,怕那个我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可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听了。
雨下到后半夜,我迷迷糊糊刚要睡着。
忽然,院门被人拍响了。
咚咚咚。
咚咚咚。
拍得很急。
我一下子醒了。
妹妹也被吵醒,哇地哭起来。
妈从里屋出来,披着衣裳,站在门口,没敢开门。
她问:谁?
门外的人喊:嫂子,是我,老周!
妈的手一抖。
她说:老周?
门外的人说:是我!我听说你要把娃送人,我连夜赶来的!
妈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我趴在窗台上,透过雨帘往外看。
院门外的雨地里,站着一个人。
他披着蓑衣,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淌,脚边积了一汪水。
他身后,是一辆自行车,歪倒在泥地里。
他喘着粗气,说:嫂子,开门!
妈的手在门闩上停了一会儿。
终于,她把门闩拉开了。
门开了。
雨声一下子灌进来。
那个人跨进门,浑身湿透,水珠从他下巴上往下掉。
他看了看炕上的我,又看了看妈。
他说:嫂子,我听说,你要把满子送人?
妈没说话。
他说:嫂子,三哥走的时候,我跟他说过,你们娘仨,我照看。
他说:你要是真把孩子送走,我老周,对不起三哥。
妈的眼圈红了。
她站在灯底下,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
老周,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
第二章 小包袱
周叔进门以后,雨还在下。
他站在堂屋里,浑身往下淌水。
妈去灶间给他烧了碗姜汤。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说:嫂子,三哥走的时候,你才二十八。
他说:你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不容易。
他说:可满子不能送。
妈低着头,说:不送,怎么办?
她说:地里打的粮食,一年到头,不够吃半年。
她说:小禾还小,满子要念书。
她说:我一个人,实在是……顾不过来。
周叔说:嫂子,你听我说。
他说:满子他爹,在的时候,托付过我。
他说:他跟我说,老周,要是我哪天没了,你帮我看着这娘仨。
他说:我答应过他。
妈抬起头,看着他。
她说:老周,你不用管我们家。
她说:你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
周叔笑了。
他说:我光棍一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他说:比你好过。
他说:嫂子,你要真过不下去,我这有。
他弯下腰,从裤腰里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湿了一半。
他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
票子都是旧的,卷着边。
有一张五块的,角上还粘着膏药。
有一张十块的,边上磨得起了毛。
周叔把钱一张一张捋平,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他说:嫂子,你别嫌少。
他说:这是三哥,一分一分,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他说:他自己,连个鸡蛋都舍不得买。
他说:他跟我说,老周,这钱你收着,别让我媳妇知道。
他说:等我哪天攒够了,给她扯一身新衣裳。
妈听了,眼泪又掉下来。
她说:他这个人……走的时候,连身新衣裳都没穿上。
周叔把钱递过去,说:嫂子,拿着。
他说:往后,家里的日子,有我。
他数了数,说:这儿有四百二。
他说:你先拿着,应应急。
妈没接。
她说:老周,你的钱,我不能要。
周叔说:嫂子,这不是我的钱。
他说:这是三哥的钱。
妈愣住了。
周叔说:三哥走之前那两个月,在码头上,偷偷攒的。
他说:他怕你们娘仨挨饿,一个月省下十几块,托我存着。
他说:他说,要是家里哪天过不下去了,就把这钱给你。
他说:我一直没敢给你。
他说:我寻思,这钱,得留在刀刃上。
妈看着那沓钱,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她接过钱,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她说:他这个人……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
周叔说:三哥那人,一辈子,就惦记你们。
他说:嫂子,满子不能送。
他说:你要真送了他,三哥在底下,闭不上眼。
妈蹲在灶间门口,哭得说不出话。
周叔叹了口气。
他说:嫂子,你别哭了。
他说:娃在跟前,比啥都强。
他说:往后,天大的事,有我顶着。
妈擦了擦眼泪,说:老周,我欠你的,太多了。
周叔说:嫂子,你说这话,就见外了。
他说:三哥在的时候,咱俩,是过命的交情。
他说:他走了,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说:这钱,你先拿着。
他说:往后,家里缺啥,你跟我说。
他说: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他说:多挣一口,就多帮衬你们一口。
我站在里屋门口,听着,眼泪也下来了。
我一直以为,爸爸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一直以为,妈不要我了。
原来,爸在的时候,就什么都替我们想好了。
那天晚上,周叔没走。
他住在我家东屋,睡了一宿。
第二天清早,雨小了。
天还蒙蒙亮,妈就起了。
她烧火,烙了两张饼。
一张,给周叔带着路上吃。
一张,切成几块,给我们当早饭。
妈把饼包在布里,塞给周叔,说:老周,带上,路上吃。
周叔说:嫂子,不用。
妈说:你连夜赶来,又忙了一宿,饿着肚子回去,我心里过意不去。
周叔接过饼,说:那,我就拿着。
他说:嫂子,你手艺好。
他说:三哥在的时候,就爱夸你烙的饼。
妈眼圈一红,没说话。
周叔推着自行车,站在院门口。
他对我说:满子,好好念书。
他说:你爹当年,是码头上有名的汉子。
他说:你要像你爹一样,顶天立地。
他说:刘叔那边,我去跟他打招呼。
他说:娃,不送了。
妈站在门口,红着眼圈,说:老周,慢走。
周叔说:嫂子,过两天,我再来。
他说:家里的活,你招呼我一声。
他骑上自行车,往村口去了。
泥路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两道车辙,心里又酸又热。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上午,周叔骑着他的自行车,赶到了镇上。
他找到了刘叔。
他跟刘叔说:老刘,满子他娘,不送娃了。
刘叔说:不送了?说好的事,咋又变了?
周叔说:嫂子家里,我照应着。
他说:往后,你别再提送娃的事。
刘叔说:老周,你这是图啥?
周叔说:我不图啥。
他说:三哥在的时候,救过我的命。
他说:这条命,我替他,看这个家。
刘叔听了,半天没说话。
他说:老周,行。我服你。
他说:娃不送了,我也省心。
他说:就是可惜了,省城那边,学都联系好了。
周叔说:学,在哪儿都能上。
他说:娃在娘跟前,比啥都强。
这些话,是后来刘叔跟村里人说的。
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年。
可我一想起那个雨夜,就会想起周叔。
想起他披着蓑衣,站在雨地里,拍我家门的模样。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两道车辙,眼眶又发酸了。
我忽然觉得,这个雨夜,好像不是坏事。
那晚有人敲开了门。
敲开的,是我们家的命。
第三章 周叔
周叔是镇上码头上的搬运工。
他跟我爸,是一个村的。
年轻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在江上跑船。
后来我爸娶了我妈,周叔没娶上。
村里人说,周叔年轻的时候,相过一门亲。
人家姑娘嫌他穷,嫌他没本事,没成。
从那以后,他就一个人过。
我爸走的那年冬天,周叔来我家,蹲在院子里,抽了一根又一根烟。
他对我妈说:嫂子,三哥的事,我难受。
他说:往后,家里有事,你言语一声。
我妈说:老周,你自己也要保重。
周叔没说话,把烟掐了,就走了。
那年冬天,村里人都说,周叔变了。
以前他爱说爱笑,爱跟人开玩笑。
那年以后,他话少了。
他每天天不亮就上码头,天黑透了才回来。
他一个人,住在码头边上的老屋里。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一个灶,一口锅。
他攒钱。
一个月攒下十几块,塞进墙缝里。
村里人笑他:老周,你攒钱干啥?娶媳妇?
他不吭声。
有人问:老周,你是不是想攒钱盖房?
他说:盖房干啥?我一个人,住得过来。
人家就笑他:那你攒钱,到底图啥?
他还是不吭声。
现在我知道了。
他攒钱,是给我爸攒的。
他答应过我爸,要替我爸看着这个家。
我爸走了以后,他就把自己,当成了我们家的一口人。
周叔来了以后,我家变了。
房顶漏雨,周叔踩着梯子上去补。
院里水缸空了,周叔挑水挑到满。
地里的活,周叔下了工,也来帮着干。
妈说:老周,你别来了,你白天在码头,累了一天。
周叔说:不累。
他说:我一个大老爷们,这点活算啥。
他干活的时候,不爱说话。
他闷着头,一锹一锹地铲土。
他修屋顶的时候,我妈在底下扶着梯子。
他说:嫂子,你进屋吧,下雨呢。
妈说:我不放心。
周叔说:没事。
他说:我在码头,爬高上低,惯了。
修完屋顶,他从梯子上下来,浑身是泥。
妈说:老周,进屋喝口水。
周叔说:不了,码头上还有活。
他说着,骑上自行车,就走了。
妈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
我看得出来,妈心里,是记着这份情的。
可她从来不说。
她只说:老周是个好人。
村里人看着眼热。
有人说:老周这是咋了?他三哥都走了,他还这么上心?
有人说:人家那是重情义。
有人说:满他娘一个人,带着俩娃,也难。
这些话,妈都听见了。
她没接话。
可她背过身去,眼圈就红了。
后来,周叔又来帮我家挑水。
我家的水缸,在灶间门口。
周叔挑着担子,从村口的井边,一路挑过来。
他挑水的姿势很稳。
两桶水,满满当当,一滴都不洒。
他倒进水缸里,又去挑第二趟。
妈说:老周,够了,缸都满了。
周叔说:多挑点,存着。
他说:这雨,还得下几天。
他说:缸里满着,心里不慌。
挑完水,他又蹲在院墙根底下,补墙。
院墙让雨水泡塌了一角。
他找了半袋子碎砖,一块一块,垒上去。
垒完墙,他抬头看了看屋顶。
他说:满子,你家的屋顶,漏雨吧?
我说:漏。
我说:下雨天,屋里拿盆接着。
周叔说:那不行。
他说:屋顶不修,一下雨,屋里就成水塘了。
他说:我上去看看。
他说着,搬来梯子,爬上屋顶。
他把漏雨的地方,一片一片,换了新瓦。
我在底下,给他递瓦片。
他说:满子,递这块。
他说:这块放这儿,正好。
他说:三哥在的时候,这屋顶,都是他修的。
他说:他修得比我好。
我仰着头,看着他,说:周叔,你会一直帮我们家吗?
周叔没回头。
他说:会。
他说:只要你爹娘的家,还在这儿,我就一直帮。
他修完屋顶,从梯子上下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说:好了。
他说:这下,下雨天,屋里不会漏了。
我蹲在旁边,看他垒墙。
我问:周叔,你手不疼吗?
周叔说:不疼。
他说:皮糙肉厚。
他说着,裂开嘴,冲我笑了笑。
那是我头一回,看见周叔笑。
有人跟我妈说:满他娘,老周对你家,比亲兄弟还上心。
我妈说:老周是个好人。
那人说:要我说,你干脆……跟老周搭个伙算了。
我妈脸一沉,说:这话,你别再说。
她说:三哥才走了一年。
她说:老周是好人,我不能害他。
这话,是后来村里人学给我听的。
我那时候不懂,妈为什么说"不能害他"。
我只觉得,周叔来了,我们家就不一样了。
那个雨夜之前,我以为周叔只是个爱帮忙的邻居。
雨夜之后,我才知道,周叔是爸爸托付的人。
是爸爸用命换来的兄弟。
爸爸走的那年冬天,江上翻船。
船翻了以后,两个人都落了水。
爸爸水性好,把周叔推上了岸。
他自己,却被浪卷走了。
那一夜,风大浪高。
船在江心翻了。
两个人都落了水。
我爸水性好,一把抓住周叔的胳膊,说:老周,往岸上游!
周叔呛了几口水,说:三哥,我不行了!
我爸说:放屁!你给我游!
他说着,把周叔往岸边推。
周叔说:三哥,那你呢?
我爸说:我没事,我水性好!
他推了一把,又一把。
他把周叔,硬生生推上了岸。
他自己,却被浪头卷回去。
周叔趴在岸上,喊:三哥!三哥!
江面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周叔在岸上喊了一夜。
喊到天亮,也没喊回来。
这些事,是后来周叔喝多了酒,才说出来的。
他说的时候,眼圈红红的。
他说:三哥是替我死的。
他说:那条命,是我欠三哥的。
他说:我老周这辈子,别的还不了。
他说:就还这一样——替他,把你们娘仨,看好了。
第四章 爸爸的信
周叔第二次来我家,带来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旧铁皮盒,锈得不成样子。
他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说:嫂子,这是三哥的东西。
妈问:什么东西?
周叔说:信。
他说:三哥走之前一个月,写了封信。
他说:他托我保管,说要是家里过不下去了,再拿出来。
他说:那天雨夜,我本来想拿给你。
他说:后来一急,忘了。
他说:今儿个,给你。
妈的手,抖了一下。
她打开铁皮盒。
里面是一封信,叠得整整齐齐。
信封上写着:满他娘,亲启。
妈认出爸爸的字,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抖着手,把信拆开。
信纸是爸爸从码头上捡来的旧纸,正面是账本,背面写了字。
字很歪,爸爸没念过几年书,写字跟画画似的。
信上写着:
满他娘,见字如面。
我这条命,是跑船的命,早晚要丢在江里。
这话不吉利,可我琢磨了一辈子,还是得写下来。
要是我哪天真没了,你别哭太久。
你带着小满和小禾,好好过。
小满是个好娃,像他爹,倔。
你管他,别心疼,该打就打。
可有一件事,你得依我。
要是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别硬撑。
这话,我在心里,记了一辈子。
爸在信里,把家里的事,交代得清清楚楚。
他说:家里要是真过不去,就把满子送去姑婆那儿。
他说:姑婆家开着饭馆,能供娃念书。
他说:等满子大了,再回来,替他看这个家。
他说:小禾还小,别让她跟着受罪。
他说:他最放不下的,是满子他娘。
他说:她这个人,心软,又犟,有啥事都自己扛。
他说:他让我,多照看。
我听着妈念信,心里又酸又疼。
原来爸走之前,什么都想到了。
他想到了家里的日子会难过。
他想到了妈一个人扛不住。
可他还是没躲过那一场风浪。
我姑婆家,在省城,开着一家小饭馆。
姑婆是个好人,她说过,要是家里有难处,把小满送去她那儿,她能供他念书。
我不是要把娃丢出去。
我是想着,咱俩要是没了,总得有个地方,能让他活得下去。
周哥这个人,靠得住。
他欠我一条命,他会替我看家。
可你也别全指望他。
他一个人,也不容易。
满他娘,我这辈子,没让你过上好日子。
下辈子,我加倍还你。
信到这里,就完了。
没有落款。
妈把信贴在脸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
她说:你这个没良心的……
她说:你走的时候,连句话都没留下……
她说:你倒好,一封信,写了这么多字……
她说:你活着的时候,咋不跟我说……
她说:你说你欠我……谁要你还……
妈哭了很久。
哭完了,她把信叠好,又展开,再看一遍。
她说:满子,你看。
她说:你爹写的字,多丑。
她说:可他这一辈子,就为你写了这一封信。
她说:他心里,装的全是你。
我蹲在妈旁边,说:妈,别哭了。
我说:爹说了,让你好好过。
我说:咱得听爹的。
妈抹了抹眼睛,说:对。
她说:咱好好过。
她说:你爹看着呢。
周叔站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他把脸别过去,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我也哭了。
我从来没看过爸爸写的字。
我只记得,爸爸的手很粗,很糙。
他冬天在码头上搬货,手冻得裂口子,晚上回家,妈给他抹猪油。
他摸着我的头,说:满子,好好念书。
他说:念书才有出息。
他说:别像你爹,一辈子,就认得自己的名字。
那封信,妈收起来了。
她把它和爸爸的旧照片放在一起,压进木箱底。
那天晚上,妈在灯下坐了很久。
她看着那封信,看了又看。
然后,她跟我说:小满,你爹说得对。
她说:你爹让咱俩,好好过。
她说:妈不送你了。
她说:妈跟小禾,跟你,一起过。
我抱着妹妹,使劲点头。
我说:妈,我长大了,我能干活。
我说:我跟你一起,把这个家撑起来。
妈抹了抹眼睛,笑了。
她说:好。
她说:咱娘仨,一条心。
打那以后,村里人对我家,也多了几分照应。
有人送来一捆菜。
有人端来一碗腌萝卜。
有人趁着赶集,捎来半袋米。
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可妈接过来,都记在心里。
她说:满子,你看,这世上,好人多。
她说:你爹走得早,可村里人,都记着他的好。
我知道,爸爸活着的时候,帮过不少人。
谁家修房,他去搭把手。
谁家娶媳妇,他去帮忙搬桌子。
他在江上跑船,救过好几个人。
所以,他走了以后,大家才愿意,帮衬我们娘仨。
窗外的雨,停了。
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
那个雨夜之后的第一个晴天,我家的日子,好像有了盼头。
第五章 手帕
日子一天一天过。
雨停了,江水慢慢退下去。
地里补种的菜,冒出了绿芽。
我每天放学,就去码头边上,帮周叔打下手。
周叔不让我干重活。
他说:你好好念书,就是帮我的忙。
他说:你爹说了,念书才有出息。
可我还是想干活。
我帮周叔看着货,帮他把散了的麻袋系上。
周叔就给我发工钱。
一天五毛。
我把钱攒着,放在一个铁盒子里。
我想,等攒多了,给妈买件新衣裳。
妈的衣服,补丁摞补丁。
她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可妈从来不提买新衣裳。
她只说:衣裳能穿就行。
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妈最近,总是咳嗽。
白天咳,夜里也咳。
她怕我们听见,总用袖子捂着嘴。
有天下午,我在院门口,看见妈蹲在墙根,拿手帕捂着嘴。
她咳了好一会儿。
咳完了,她把那方手帕,叠好,塞进裤兜里。
我跑过去,说:妈,你咋了?
妈说:没事,嗓子有点痒。
她说:下雨天,潮气重。
我信了。
可我还是留了个心眼。
那几天,我偷偷留意妈。
妈吃药了。
她每天早晚,都要吃一小把药片。
她吃药的时候,总是背着我们。
有时候在灶间,有时候在院子里。
有一回,我撞见了。
妈正拿着一个小药瓶,往手心里倒药片。
她看见我,赶紧把药瓶塞回裤兜里。
我说:妈,你吃啥药?
妈说:没啥。
她说:就是点治咳嗽的。
她说:镇上的大夫开的。
我没再问。
可我心里,更沉了。
妈以前,从不吃药。
她总说:吃药伤身,扛扛就过去了。
现在,她天天吃药。
她一定是,病得厉害了。
那天晚上,妈在灯下缝衣裳。
我趴在她旁边写作业。
写着写着,我抬头,看见妈把一方手帕,压在枕头底下。
手帕是白的。
白手帕上,有一点点红。
我心一沉。
我说:妈,你手帕上,咋有血?
妈的手一停。
她说:那是吃红心萝卜,沾上的。
她说:你这娃,净瞎操心。
我没再问。
可我心里,记下了。
那方手帕,是白的。
妈洗衣服的时候,手帕总是她自己洗。
她从来不把手帕,跟我们的衣裳泡在一起。
有一回,妈去地里干活,我悄悄进屋,翻了她的枕头。
枕头底下,压着那方手帕。
我摊开一看。
白手帕中间,有一小片暗红。
已经干了,洇开一小团。
像一朵,褪了色的花。
我拿着手帕,手都在抖。
我赶紧叠好,放回原处。
我怕妈发现。
我更怕的,是妈这病,真的好不了了。
那几天,我晚上睡觉,都把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竖着耳朵,听隔壁屋的动静。
妈咳嗽一声,我的心,就揪一下。
她洗完,晾在灶间。
灶间黑,看不出颜色。
可我知道,那上面有血。
那阵子,妈的咳嗽,越来越重。
她白天咳,夜里也咳。
她在地里干活,咳得直不起腰。
她扶着锄头,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有一回,我在井台边,看见她背过身去,用手捂嘴。
她咳完,摊开手,看了一眼。
然后,她赶紧把手心,在衣裳上擦了擦。
我假装没看见。
可我什么都看见了。
我心里难受得要命。
我想,妈一定是不行了。
我想,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小禾,就成了没娘的孩子。
那几天,我天天做噩梦。
梦见妈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吓得半夜醒过来,一身冷汗。
我偷偷跑到里屋门口,看妈。
妈还躺在炕上,轻轻地咳着。
我这才放了心。
我去问周叔。
我说:周叔,我妈她,老咳嗽。
我说:她手帕上,有血。
周叔听了,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问我:你妈,咳嗽多久了?
我说:一个多月了吧。
周叔没说话。
他蹲在码头边,抽了半包烟。
抽完了,他说:满子,你妈的事,你别声张。
他说:哥去打听打听。
他说:你别慌。
可我自己,偷偷去了镇卫生院。
王大夫认得我。
他说:你是满子吧?你爹我认得。
我说:王大夫,我妈老咳嗽。
我说:她的手帕上,沾着血。
王大夫的脸,一下子严肃了。
他说:你妈,最近来看过病吗?
我说:看过一回,后来就没去了。
王大夫叹了口气。
他说:满子,你妈这病,不能拖。
他说:你回去,跟你妈说,赶紧来复查。
他说:越早看,越好治。
我问他:王大夫,我妈到底得的啥病?
王大夫沉默了一会儿,说:现在不好说。
他说:得检查了才知道。
他说:你妈不来看,我也没办法。
我听了,心里又沉又慌。
我点了点头。
可我心里,慌得很。
那几天,我夜里总睡不踏实。
我害怕。
我怕妈也像爸爸一样,哪天,忽然就不在了。
妹妹小禾还小,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会在晚上,钻进妈怀里,喊:妈,妈。
妈抱着她,说:小禾乖。
妈说:妈在呢。
妈说话的时候,声音轻轻的。
她咳的时候,总是背过身去。
她怕我们看见。
她怕我们担心。
那几天夜里,我总睡不着。
我躺在炕上,听着隔壁屋的动静。
妈咳嗽一阵,停一阵。
她怕吵醒我们,咳嗽的时候,总是用手捂着嘴。
可那声音,还是透过来。
一声一声,像锤子,砸在我心上。
有一回,我半夜爬起来,想给妈倒碗水。
我走到里屋门口,听见妈在轻轻咳嗽。
我端着水,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我怕妈看见我,又要装作没事。
我把水碗放在门边,退回炕上。
第二天清早,我看见那碗水,被妈端走了。
妈什么都没说。
我也什么都没说。
可她越是这样,我心里越难受。
我想,妈一定是病了。
我想,我一定要想办法,救我妈。
第六章 挂号单
周叔去镇上打听了两天。
他回来说:满子,你妈上个月,去镇卫生院看过病。
他说:医生给她开了药。
他说:可你妈,只去了一次,就没再去了。
我问他:为啥不去?
周叔说:钱不够。
他说:你妈舍不得花钱。
我心里一酸。
我知道,妈是把钱都省下来,给我们花了。
她一个鸡蛋都舍不得吃。
她煮了鸡蛋,给我和小禾一人一个。
她自己,就着咸菜,喝稀饭。
我说:周叔,那这可咋办?
周叔说:你别急。
他说:哥再想想办法。
他说:实在不行,哥领你妈,去省城看看。
我问他:周叔,去省城,得多少钱?
周叔说:听说,挂号,检查,住院,都得花钱。
他说:得预备几百块。
我说:周叔,你哪儿有这么多钱?
周叔说:钱的事,你别管。
他说:哥在码头干了这么多年,多少,有点积蓄。
他说:实在不够,哥还能借。
他说:满子,你妈这病,不能拖了。
他说:拖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我点点头,说:嗯。
我攥着拳头,说:周叔,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还你。
周叔笑了。
他说:傻小子。
他说:哥不要你还。
他说:哥只盼着,你妈好好的,你和小禾,好好的。
他说:这就够了。
省城。
爸爸的信里,提过省城。
爸爸说,姑婆家在省城,开着一家小饭馆。
可我们从来没去过省城。
省城在哪儿,我们也不知道。
有天下午,我在家里翻东西,找我的铁盒子。
我的铁盒子,放在柜子顶上。
我个子矮,够不着。
我搬了个板凳,爬上去。
柜子顶上,除了我的铁盒子,还压着一个小布包。
布包是妈的东西。
我本来不想动。
可布包的一角,露出了一张纸。
纸上印着字。
我好奇,把布包拿下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
纸上的字,我不全认得,可认得几个:
省城第一医院。
就诊日期。
后面还跟着一个名字。
我妈的名字。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柜子前,半天没动。
那纸上写的,是妈的名字。
日期,是一个多月前。
我拿着那张纸,手都在抖。
妈真的去过省城。
妈真的去看病了。
她瞒着我们,一个人,坐了半天的车,去了省城。
她一定是在医院里,坐了很久。
她一定是一个人,听医生说,她的病,得治。
她一个人,揣着那张挂号单,又坐了半天的车,回来。
她回来以后,什么都没说。
她还是照样下地,照样干活。
她只是,咳嗽得更厉害了。
我把那张纸,放回布包里。
我把布包,放回柜子顶上。
我坐在板凳上,发了半天呆。
省城第一人民医院。
妈去过省城。
妈去省城看过病。
可她从来没跟我们说过。
那是什么时候去的?
我怎么不知道?
我仔细看了看那张纸。
就诊日期,是上个月。
上个月,妈说去镇上赶集。
她说她去镇上买了盐,买了火柴。
原来,她是去了省城。
省城离镇上,坐车要三四个小时。
妈一个人,去省城看病。
她谁都没告诉。
那天,妈起得特别早。
她说要去镇上赶集。
她临走的时候,摸了摸我的头,说:满子,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想吃妈烙的饼。
妈说:好,妈回来给你烙。
她走了。
那天,妈到天黑才回来。
她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白。
我问她:妈,集上人多不?
妈说:多。
她说:人挤人。
她说:妈给你买了几个梨。
她从布袋里,掏出三个梨。
梨是好的,黄澄澄的。
妈一个,我一个,妹妹一个。
她自己,没舍得吃。
现在我想起来,那天,妈一定是在省城医院里,坐了整整一天。
她一个人,拿着那张挂号单,排队,等医生。
医生跟她说,她肺上,长了个东西。
医生跟她说,得做手术。
医生跟她说,手术费,得好几千。
妈听了,大概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把挂号单揣进怀里。
她没跟任何人说。
她谁都没告诉。
我捏着那张纸,手心里全是汗。
我把纸放回布包,把布包放回柜子顶上。
那天晚上,妈回来,我没提这事。
可我心里,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妈为什么要瞒着我们?
她到底得了什么病?
她为什么去省城看,不去镇上看?
第二天,我把那张纸的事,告诉了周叔。
周叔听了,沉默了很久。
他说:满子,你看清楚了?
我说:看清楚了。
我说:省城第一人民医院。
周叔说:你妈这是,不想让你们知道。
他说:你妈那人,一辈子,有苦自己咽。
她说:她肯定是怕你们担心。
我说:周叔,我妈她,到底得的啥病?
周叔说:我再去打听。
他说:省城的医院,哥想办法去问问。
那天晚上,周叔没回码头。
他骑车去了镇上。
镇上卫生院有个王大夫,跟我爸是老相识。
周叔想从王大夫那儿,打听出我妈的病。
那天晚上,王大夫家里。
周叔坐在王大夫家的堂屋里,说了半宿。
他说:王大夫,你说句实话,满子他娘,得的到底是啥病?
王大夫说:老周,我不能瞒你。
他说:满子他娘,肺上长了个东西。
他说:我这儿检查不了,才让她去省城。
他说:省城那边,说是要做手术。
他说:费用,得好几千。
周叔说:几千就几千。
他说:治。
王大夫说:老周,这可不是小数目。
他说:你一个搬运工,一年才挣几个钱?
周叔说:钱的事,你别操心。
他说:我就是砸锅卖铁,也得把这病治了。
王大夫叹了口气。
他说:老周,你真是个实心眼。
他说:满子他爹,走了一年多了。
他说:你图啥?
周叔说:我图啥?我图三哥当年救了我这条命。
他说:我这条命,是三哥给的。
他说:他走了,他媳妇的病,我不管,谁管?
我知道,周叔是急了。
我也是。
我躺在炕上,听着妹妹均匀的呼吸。
我心里想:妈,你可千万,别像爸爸一样,丢下我们。
那阵子,我天天盼着,妈能好起来。
我偷偷在铁盒子里攒钱。
周叔给我发工钱,一天五毛。
我一块都不花。
我把钱都塞进铁盒子。
我想,等攒够了,就给妈看病。
可我心里也明白,五毛五毛地攒,攒到猴年马月,也攒不够几千块。
我还是攒。
我觉得,攒一分,就多一分指望。
有一天,我放学回来,看见妈坐在院门口,晒太阳。
阳光照在她脸上。
她的脸色,比前阵子,好了一些。
妈看见我,说:满子,回来啦?
我说:妈,你今天,气色好多了。
妈说:是吗?
她说:妈也觉得,今儿个,身上轻快些。
我心里,高兴得不行。
我在心里默念:妈,你一定要好好的。
第七章 刘叔来了
周叔还没打听出结果,刘叔先来了。
那天下午,我在院门口,看见一辆自行车骑过来。
骑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在我家门口停下来,问:这儿是满他娘家吗?
我说:是。
他说:我是你刘叔。
他说:你妈在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刘叔。
就是那个,要接我去省城的刘叔。
妈从屋里出来,看见刘叔,愣了一下。
她说:他刘叔,你咋来了?
刘叔说:嫂子,那天说好的事,我左等右等,没等到信。
他说:我寻思着,亲自跑一趟。
妈说:他刘叔,进屋坐吧。
刘叔进了屋。
他四处看了看。
屋里空荡荡的,没什么像样的家具。
墙上的年画,还是前年过年贴的,边角都卷了。
刘叔说:嫂子,家里,真够难的。
妈说:还行。
她说:能过。
刘叔说:嫂子,你也别硬撑。
他说: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他说:省城那边,是我一个亲戚家。
他说:家里条件好,不缺娃一口饭。
他说:娃送过去,是去享福的。
他说:比在咱这儿,强。
妈低着头,说:我知道。
她说:他刘叔,我知道你是好意。
她说:可这娃,我是真舍不得。
妈给他倒了碗水。
刘叔坐下,说:嫂子,城里那边,都安排好了。
他说:学校也联系上了,九月份就能入学。
他说:你看,啥时候把娃送过去?
妈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厉害。
我攥着门框,手指头都白了。
刘叔又说:嫂子,不是我说你。
他说:你这一个人,拉扯俩娃,太难了。
他说:娃送过去,吃得好,住得好,还能念书。
他说:你也轻省。
妈说:他刘叔,谢谢你的好意。
她说:可这娃,我不送了。
刘叔一愣,说:不送了?
他说:为啥?
妈说:家里,能过得下去。
她说:他爹留下的话,让娃留在家里。
她说:我跟娃商量过了,娃不走。
刘叔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门口,使劲点头。
我说:刘叔,我不走。
我说:我要在家,帮我妈。
刘叔叹了口气。
他说:嫂子,你再想想。
他说:这机会,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妈说:他刘叔,我想好了。
她说:你回去,跟城里那边说一声,就说,娃不去了。
刘叔见妈说得坚决,不好再劝。
他站起来,说:那行吧。
他说:嫂子,你要是改主意了,随时来找我。
妈说:好。
刘叔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嫂子,还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妈说:你说。
刘叔说:我听说,你前阵子,去省城看过病?
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说:没有的事。
刘叔说:嫂子,我没别的意思。
他说:我是听镇上的人说的。
他说:你要是身上有啥不舒服,别扛着。
他说:小满这娃,还小。
他说: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娃,可就没娘了。
妈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刘叔说:嫂子,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说:这娃送不送,是你家的事。
他说:可你自己的身子,你得当回事。
他说完,骑上自行车,走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刘叔远去的背影。
说实话,刘叔是个好人。
他是真心,想帮我家。
省城那边,也确实是个好去处。
可我,不想走。
我想跟妈在一起。
我想跟妹妹在一起。
哪怕日子苦一点,穷一点。
只要一家人在一块儿,我就觉得,日子有盼头。
妈站在屋里,一动不动。
妈站在屋里,半天没有动。
我站在院里,也不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妈才开口。
她说:满子,你进来。
我进了屋。
妈坐在炕沿上,拉着我的手,说:满子,妈问你,你想去省城吗?
我心里一紧,说:不想。
我说:我想跟妈在一起。
妈的眼睛红了。
她说:好。
她说:那咱就不去。
她说:妈就是再难,也不送你们走。
她说:你爹走得早,就剩下咱们仨了。
她说:妈得把你们,都拉扯大。
我说:妈,我不怕苦。
我说:我长大了,我能帮你干活。
妈摸着我的头,说:傻孩子。
她说:妈在呢。
她说:只要妈在一天,这个家,就散不了。
我回头看妈,看见她眼眶红红的。
我说:妈,刘叔说的,是真的吗?
妈说:他胡说。
她说:妈没病。
她说:妈好着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我走过去,拉住妈的手。
我说:妈,你要是有病,你别瞒我。
我说:我长大了,我能跟你一起扛。
妈蹲下来,抱着我。
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半天没抬头。
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第八章 妈晕了
妈晕倒那天,是个大晴天。
上午还好好的,妈在院里晒被子。
她把被子晒到绳上,说:今儿个日头好,晒晒,去去潮气。
我放学回来,看见妈蹲在井台边洗菜。
洗着洗着,妈忽然扶着井台,慢慢蹲下去。
我喊了一声:妈!
妈没应。
我跑过去,看见妈脸色煞白,嘴唇发紫。
她抓着井台边沿,指头捏得发白。
我说:妈,你咋了?
妈说: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她说:歇歇就好。
可她说着,人却往下栽。
我一把抱住她。
妈很轻。
她比我想象的,轻多了。
我扶着妈,喊:小禾!小禾快来!
小禾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妈这样,哇地哭了。
我喊:别哭!快去找周叔!
小禾哭着一路跑出去。
不一会儿,周叔跑来了。
他看见妈的样子,脸都白了。
他说:满子,快扶你妈上车。
他把自行车推过来,让我扶妈坐上去。
周叔把自行车骑得飞快。
我在后面跑。
跑着跑着,我听见妈在车座上,轻轻咳嗽。
她说:老周,慢点。
她说:颠得慌。
周叔说:嫂子,忍忍。
他说:马上就到。
他说着,车骑得更快了。
我心里又急又怕。
我一边跑,一边喊:妈!妈!
妈说:满子,妈没事。
她说:你别跑那么快。
她越说没事,我心里越难受。
到了卫生院,王大夫一看见妈,就皱起了眉。
他说:怎么拖成这样?
他赶紧让护士,把妈推进了病房。
我抱着妹妹,跟着周叔,一路跑着,把妈送去了镇卫生院。
卫生院里,王大夫给妈检查了半天。
检查完,王大夫把周叔叫到一边,说了好久。
周叔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我问他:周叔,我妈咋样?
周叔说:满子,你妈这病,镇上治不了。
他说:得去省城。
我拉着周叔的袖子,说:周叔,我妈到底得的啥病?
周叔说:王大夫说,是肺上长了个东西。
他说:现在还不清楚,是好是坏。
他说:得去大医院,拍片子,才能定。
他说:要是坏的,就得赶紧切。
他说:等不得了。
我说:那王大夫咋不早说?
周叔说:你妈她,不去看。
他说:王大夫叫了她好几回,她都不来。
他说:你妈这人,太要强了。
他说:她怕花钱,怕拖累家里。
他说:她这是,硬扛着啊。
我听了,心里像刀割一样。
我说:周叔,我妈她,会没事的吧?
周叔没说话。
他摸了摸我的头,说:满子,你放心。
他说:哥在,你妈就不会有事。
我说:那咱就去省城!
周叔说:去省城,得花钱。
他说:你妈这病,得动手术。
他说:手术费,得几千块。
几千块。
我一下子愣住了。
几千块,对我们家来说,是天文数字。
我说:周叔,那咋办?
周叔没说话。
他蹲在卫生院门口,抽了一根烟,又一根烟。
抽完了,他说:满子,你别慌。
他说:哥有办法。
他说:哥这些年,攒了点钱。
他说:哥再出去借借。
他说:这病,不能拖。
那几天,周叔跑遍了全村。
他一家一家地借。
这家借五十,那家借三十。
村里人知道是给满他娘看病,都伸了手。
有人从枕头底下,摸出攒的压岁钱。
有人把卖鸡蛋的钱,塞到周叔手里。
有人提着半袋米,送到我家门口。
还有人劝周叔:老周,你这是图啥?又不是你媳妇。
周叔说:我图啥?
他说:我图三哥,在底下能闭得上眼。
他说:我图满子他娘,能多活几年。
那人听了,不说话了。
妈躺在床上,看着周叔一趟一趟地回来,眼泪直掉。
她说:老周,你这是……
周叔说:嫂子,你别多想。
他说:都是乡里乡亲的。
他说:等你好起来,咱再慢慢还。
他说:你放心,这账,有我记着呢。
妈说:老周,我这辈子,欠你的,还都还不清了。
周叔说:嫂子,你别说这话。
他说: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说:只要人还在,啥都好说。
那天晚上,妈醒过来了。
她躺在卫生院的病床上,看见我,说:满子,你咋来了?
我说:妈,你晕了,是周叔把你送来的。
妈说:我没事。
她说:我就是累着了。
她说:明儿个,我就回家。
我说:妈,王大夫说了,你得去省城。
妈一听,愣住了。
她说:去啥省城?
她说:我好好的,去省城干啥?
我说:妈,你病得很重。
我说:你别瞒我了。
我说:我都看见了。
妈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说:满子,妈没想瞒你。
她说:妈是怕你担心。
她说:妈这病,是肺上的。
她说:王大夫说,得做手术。
她说:手术费,要好几千。
她说:咱家,拿不出这个钱。
她说:妈想着,反正也治不起,不如不治了。
她说:妈想着,省下钱,还能供你念书。
她说:妈想着,你爹说得对,念书,才有出息。
我蹲在病床边,抱着妈,哭得说不出话。
我说:妈,钱的事,你别管。
我说:我跟周叔,我们想办法。
我说:妈,你得活着。
我说:你活着,咱家才叫家。
妈摸着我的头,说:满子,妈舍不得你们。
她说:妈就是想着,你爹走了,妈要是再走了,你和小禾,咋办?
她说:妈才想着,把你送出去,让你有个依靠。
她说:妈不是不要你。
她说:妈是怕,妈没了,没人管你。
我使劲摇头,说:妈,你别说了。
我说:咱一家三口,谁也不能少。
那天晚上,妈睡着了。
我坐在病床边的凳子上,守着她。
卫生院的条件不好。
病房里,摆着四张床。
墙皮有点掉,窗户关不严,夜风往里灌。
我找了件旧衣裳,给妈搭在胸口。
妈睡得不安稳。
她皱着眉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三哥。
我心里一颤。
妈喊的是爸爸。
她做梦了。
她梦见爸爸了。
我想,妈心里,一定憋了很多话。
爸爸走了以后,她白天,从不提爸爸。
她只是干活,干活,干活。
她把自己,累成一盏快燃尽的灯。
她不是不苦。
她是把苦,都咽进肚子里了。
周叔站在病房门口,听着,眼圈红了。
他走进来,说:嫂子,你放心。
他说:这手术,咱做。
他说:钱的事,包在我身上。
他说:三哥救过我的命。
他说:这条命,我拿命来还,也要把你治好。
我站在病房门口,听着,眼泪又下来了。
我握紧拳头,在心里发誓。
我说:周叔、妈,你们等着。
等我长大了,我要让妈过上,再也不用为钱发愁的日子。
我要让周叔,再也不用为了我们,低三下四地去借钱。
我要让小禾,像别的孩子一样,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我要让咱们家,再也没有人,因为没钱,而治不起病。
这些话,我那时候,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可它们,一直刻在我心里。
后来,我当上了医生。
我给病人看病,从来不问人家,有没有钱。
因为我知道,钱能难死人。
难死人,也能救人命。
这句话,是那个雨夜,周叔教给我的。
也是我妈,用命,换来的。
第九章 真相
妈住进卫生院以后,周叔把家里的底,全倒给了我。
那天晚上,周叔坐在卫生院走廊的椅子上,跟我说话。
他说:满子,有些事,你爹走了以后,我一直没说。
他说:今儿个,我跟你说实话。
他说:你妈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说:你妈去年冬天,就开始咳嗽。
他说:她一直没当回事。
他说:今年开春,她咳得厉害了,才去镇上看。
他说:王大夫说,她肺上,长了个东西。
他说:良性的,恶性的,得开刀才知道。
他说:你妈一听要开刀,就跑了。
他说:她说,花钱的,她不做。
他说:后来,她自己偷偷去了省城。
他说:省城的医院,检查出来,也是说要手术。
他说:你妈把检查单子,藏起来了。
她说:谁都没告诉。
我说:周叔,这些事,你咋知道的?
周叔说:王大夫跟我说的。
他说:你妈去看病那回,是王大夫劝她去的省城。
他说:王大夫说,镇上治不了,得去大医院。
他说:你妈去了,可看了单子,又跑了。
他说:她说,好几千块钱,她拿不出来。
他说:她宁可,不治了。
我听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说:周叔,那现在,咋办?
周叔说:满子,你别哭。
我抹了把眼泪,说:周叔,我不哭。
我说:我是男子汉。
周叔说:好。
他说:满子,哥跟你说句实话。
他说:你妈这病,拖不得。
他说:肺上的东西,越早开刀,越好。
他说:晚了,就难说了。
他说:哥这几天,心里一直发慌。
他说:哥怕,哥要是再犹豫几天,你妈,就真的不行了。
他说:哥对不起你爹。
他说:哥答应过他,好好照看这个家。
他说:哥没照看好。
我说:周叔,这不怪你。
我说:是你,一直护着我们家。
我说:要不是你,那个雨夜,我就被送走了。
周叔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他说:满子,你长大了。
他说:你爹要是活着,看见你,一定高兴。
他说:哥这些年,在码头上,攒了八百多块钱。
他说:这钱,本来是给你爹留的应急钱。
他说:现在,拿出来,给你妈看病。
他说:哥再去借些钱。
他说:咱村的乡亲,你妈人缘好,都能帮衬。
他说:凑一凑,先把手术做了。
我说:周叔,八百块,也不够啊。
周叔说:是不太够。
他说:可哥有法子。
他说:哥跟你妈说了,咱先去省城看看。
他说:到了医院,医生看着办。
他说:先住院,先检查,钱的事儿,哥再想办法。
那天下午,周叔又去找了一趟王大夫。
王大夫说:老周,我跟你说实话。
他说:满子他娘这病,在镇上,做不了。
他说:得去省城的大医院。
他说:可手术有风险。
他说:上了手术台,谁也不敢保证,一定能下来。
周叔沉默了很久。
他说:王大夫,那你说,做还是不做?
王大夫说:做,还有一半的指望。
他说:不做,那就只能干等着。
周叔说:那就做。
他说:就算是天大的风险,也得赌一把。
他说:满子他娘,还年轻。
他说:娃还小。
他说:这个家,不能没有她。
王大夫叹了口气,说:老周,你是个实心眼。
他说:满子他娘,遇上你,是她的福气。
周叔说:不是我。
他说:是三哥,在底下,保佑着她。
那天晚上,我躺在妈旁边的陪床上。
妈睡着了。
她睡着的时候,还在轻轻咳嗽。
我听着她的咳嗽声,心里又酸又疼。
我想起爸爸。
想起爸爸走的那年冬天。
想起那个雨夜。
想起周叔推着自行车,从雨里冲进我家院子。
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妈妈为什么要送我走。
不是因为家里穷。
不是因为养不起。
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病了。
她知道,自己可能活不长了。
她怕自己走了以后,没人管我。
她怕我跟着她,吃苦。
她怕我没了娘,一个人在世上,孤零零的。
所以,她才要把我送出去。
送到省城,送到姑婆家。
送到一个,能让我活下去的地方。
妈妈不是不要我。
妈妈是太要我了。
她怕自己护不住我,才想把我交给别人。
我想起那个雨夜,妈收拾小包袱的样子。
她叠衣裳的时候,手在抖。
她跟我说"明天一早,你刘叔就来接你"的时候,声音也是抖的。
她不是狠心。
她是没办法了。
我趴在病床边,握着妈的手。
妈的手,又瘦又糙。
我心里想:妈,你放心。
你不会让我走的。
我也不会让你走的。
我握着妈的手,握了一夜。
后半夜,周叔进来,给我披了一件旧衣裳。
他说:满子,你去歇会儿。
我说:我不困。
周叔说:你不困,也得歇。
他说:你妈这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他说:你得养好精神,才能照顾她。
我说:周叔,那你呢?
周叔说:我没事。
他说:我白天睡过了。
他坐在病床边,给我妈掖了掖被角。
他说:嫂子,你好好睡。
他说:等天亮了,咱就去省城。
他说话的声音,轻轻的,像怕吵醒妈。
我看着周叔的背影,心里想:周叔真像个家里人。
那天晚上,卫生院外面,又下起了雨。
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噼噼啪啪的。
我听着雨声,想起那个雨夜。
想起周叔,敲开我家门的那一刻。
那时候,我以为,那晚是有人来带我走。
现在我才知道,那晚,是有人来救我们家。
妈的那双手,又瘦又糙。
那是一双,干了一辈子活的手。
我在心里对妈说:你放心。
我不会让你走的。
我跟周叔,我们一定会把你治好。
等你好了,我还要带着你,去省城。
去看看爸爸信里说的,那个姑婆家。
去看看,省城的高楼和电灯。
去省城那天,是个大早。
天刚蒙蒙亮,周叔就来接我们了。
他借了一辆三轮车。
他说:嫂子坐车,满子跟着走。
他把妈扶上车,在车斗里垫了一床旧棉被。
妈说:老周,这么早,你咋就来了?
周叔说:早去早好。
他说:省城远,得赶早班车。
他说着,把车骑起来。
我背着包袱,跟在车后面。
小禾留在家里,刘婶帮着照看。
小禾站在院门口,喊:妈!哥!
妈回头,说:小禾乖,在家听刘婶的话。
小禾说:嗯!
她说:妈,你早点回来接我。
妈说:好。
她说:妈给你带好吃的。
车子远了。
小禾还在院门口站着。
我看着她的影子,一点点变小。
我心里说:小禾,你放心。
妈会回来的。
咱们家,会好起来的。
第十章 省城
去省城那天,是个清早。
天还蒙蒙亮,周叔就起来了。
他把自行车擦了又擦。
他把妈的东西,装进一个蛇皮袋。
他又把那个铁皮盒,揣进怀里。
妈从卫生院出来,看见周叔,说:老周,让你操心了。
周叔说:嫂子,说啥见外话。
他说:走,上车。
妈坐着周叔的自行车,我坐在车后座,小禾被妈抱着。
一家四口,往镇上的车站赶。
车站里,人不多。
周叔买了两张票,一张给妈,一张给我。
他说:满子,你跟着你妈去。
他说:小禾,放我这儿。
他说:你妈到了省城,得有个人照应。
妈说:老周,小禾还小,离不开妈。
周叔说:嫂子,你放心。
他说:小禾跟着我,饿不着。
他说:等你手术做完了,再回来接她。
妈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说:老周,麻烦你了。
周叔说:嫂子,你再这么说,我就生气了。
他把小禾抱起来。
小禾在他怀里,睁着大眼睛,看着妈。
她说:妈,妈。
妈眼睛一红,说:小禾乖,妈过几天就回来。
小禾说:妈,抱抱。
妈弯下腰,抱着小禾,亲了一口。
她说:小禾听话,跟着周叔。
小禾咧开嘴,笑了。
她伸出小手,摸了摸妈的脸。
她说:妈,你早点回来。
妈点了点头,说:好。
车来了。
周叔把小禾放下来,把妈扶上车。
妈坐在座位上,隔着车窗,看着小禾。
小禾站在周叔腿边,仰着小脸,朝妈挥了挥手。
她说:妈再见!
妈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别过脸去,抹了一把眼泪。
车子开动了。
我看着窗外,小禾和周叔的影子,越来越远。
我趴在妈身边,说:妈,别难过。
我说:过几天,咱就回来了。
妈摸着我的头,说:嗯。
她说:妈不难过。
她说:妈就是,舍不得小禾。
她说:小禾乖乖的,跟着周叔。
小禾点点头。
车来了。
妈拉着我,上了车。
车窗外面,周叔抱着小禾,站在那儿。
小禾冲我们挥手,喊:妈!哥!
妈在车上,眼泪一下子流下来。
她别过头,擦了擦眼睛。
她说:满子,你看,你妹妹,多懂事。
我说:嗯。
车开了。
镇上的房子,一点一点,往后倒退。
我坐在车上,看着窗外。
路两边,是绿油油的稻田。
再往前,是山,是河。
我趴在车窗边,看得眼睛都不眨。
我八岁以前,最远,只去过镇上。
镇上赶集,妈带我去过两回。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一片天。
汽车轰隆隆地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
我问妈:妈,省城远不远?
妈说:远。
她说:还得坐好几个小时。
我说:那姑婆家,在省城哪儿?
妈说:妈也不知道。
她说:妈就记得,你爹说,姑婆家开着一家小饭馆。
她说:等妈好了,咱再去寻。
我说:好。
我说:等妈好了,咱一家人,一起去省城。
妈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我看见,她偷偷抹了一下眼睛。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世界。
省城真大。
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楼房一排一排,高得看不见顶。
马路上,汽车一辆接一辆。
红灯绿灯,闪个不停。
妈拉着我,一路打听,找到了省城头号大医院。
医院里,人更多。
挂号,排队,检查。
妈的手,一直攥着我的衣角。
她怕我丢了。
我也怕她丢了。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王大夫在电话里,跟周叔说。
周叔再打电话到医院,转告妈。
医生说:肺上那个东西,是良性的。
医生说:只要做手术切掉,就没事了。
妈听了,愣了半天。
她问:大夫,你说,是良性的?
医生说:对,良性肿瘤。
医生说:不是癌。
妈捂着脸,哭了起来。
她说:不是癌……不是癌……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她拉着我的手,说:满子,你听见了吗?
她说:妈没事。
她说:妈能好。
我说:妈,我听见了。
我说:我就说,妈不会有事。
住进医院的头几天,妈一直睡不好。
病房是六人间。
白天吵,夜里也吵。
有的病人,半夜疼得直哼哼。
妈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整宿整宿地不睡。
我问她:妈,你咋不睡?
妈说:妈在想事儿。
我说:你想啥?
妈说:妈想,这手术,要是做不好……
我说:妈,你别瞎想。
我说:医生说了,是良性的。
妈说:妈知道。
她说:可妈还是怕。
她说:妈怕的不是死。
她说:妈怕的是,万一妈没了,你和小禾,咋办。
我说:妈,你不会没的。
我说:你要是没了,我就不活了。
妈一下子急了。
她说:你这娃,胡说啥!
她说:你要是敢说这种话,妈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我赶紧闭嘴。
我拉着妈的手,说:妈,我说着玩的。
我说:你要好好做手术。
我说:等你好了,我带你去街上转转。
我说:省城的大街,可热闹了。
妈笑了。
她摸着我的头,说:好。
她说:等妈好了,咱娘俩,去逛逛省城。
那天下午,妈被推进了手术室。
我在手术室外面的走廊里,坐了一下午。
走廊里,人来人往。
有哭的,有笑的。
有个大叔,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有个大婶,握着她老伴的手,一直说:会好的,会好的。
还有个小姑娘,抱着她妈妈的胳膊,一声不吭。
我坐在塑料椅子上,攥着衣角。
妈进手术室之前,拉着我的手,说:满子,别怕。
她说:妈在呢。
我说:妈,我不怕。
我说:你出来了,我给你买梨。
妈笑了。
她说:好。
她说:妈等着吃你的梨。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我坐在走廊里,等着。
我想,妈一定也很怕。
可她在我面前,从来不露出来。
就像那个雨夜。
就像她收拾小包袱的那个晚上。
她怕,可她不说。
她只会跟我说:满子,别怕。
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
有哭的,有笑的。
我攥着衣角,心里七上八下。
我不知道,手术要多久。
我不知道,妈会不会有事。
我只知道,我不能哭。
我是男子汉。
我要替爸爸,看着妈。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
灯灭了。
医生出来,说:手术很顺利。
我一下子站起来,说:医生,我妈咋样?
医生说:放心,切干净了。
他说:好好养,过几天就能出院。
我蹲在走廊里,哭了出来。
我又哭又笑,跟医生说:谢谢大夫!谢谢大夫!
医生说:别哭,你妈没事了。
他说:回去好好养着。
妈被送回病房。
麻药还没全醒,妈躺在病床上,迷迷糊糊的。
她看见我,说:满子……手术做完了?
我说:做完了。
我说:医生说了,切干净了。
我说:妈,你没事了。
妈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她说:妈没事了。
她说:妈还能,陪你们好多年。
我趴在妈床边,说:妈,等你好了,咱回家。
我说:小禾还在家等着呢。
妈说:好。
她说:妈想小禾了。
她说:妈也,想家了。
我终于,不用怕了。
妈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半个月后,医生说,可以出院了。
出院那天,周叔又来了。
他还是骑那辆三轮车。
他给妈买了一兜苹果,说:嫂子,图个平安。
妈说:老周,你咋又花钱?
周叔说:没几个钱。
他说:你好了,比啥都强。
回家的路上,妈一直看着窗外。
她看着田里的庄稼,看着村口的树。
她说:还是家里好。
她说:在医院,心里总不踏实。
周叔说:嫂子,你好好的,就是最大的踏实。
妈笑了。
她说:老周,谢谢你。
周叔说:嫂子,你又见外了。
他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坐在三轮车边上,听着他俩说话。
阳光暖暖的,照在我们身上。
我想,这才是家的样子。
第十一章 扛家的日子
妈出院那天,周叔带着小禾,来省城接我们。
小禾见了妈,扑过去,抱着妈的腿,喊:妈!妈!
妈蹲下来,抱着她,眼泪汪汪的。
她说:小禾,妈回来了。
周叔站在旁边,笑着说:嫂子,你看,好好的。
他说:走,咱回家。
回家的路上,妈问周叔:老周,你这些天,咋带的小禾?
周叔说:好带。
他说:小禾乖,不哭不闹。
他说:就是半夜,老喊妈。
妈听了,眼圈一红。
她说:苦了你了,老周。
周叔说:嫂子,你别跟我客气。
他说:三哥在的时候,跟我说过,他要是没了,我替他看着家。
他说:我这人,说话算话。
回到家,妈歇了半个月。
她不能干重活,医生叮嘱,要养。
家里的活,就落在我身上。
我每天清早起来,挑水,喂鸡,扫院子。
我去地里拔草,去菜园浇菜。
我学着妈的样子,做饭。
头一回生火,我弄得满屋子烟。
烟呛得我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隔壁刘婶看见了,过来教我。
她说:满子,火要空心,人要实心。
她说:柴火不能塞太满,留点空,火才旺。
我照着她说的,试了几回。
慢慢地,我会生火了。
我还会擀面条。
我还会蒸馒头。
头一回蒸出来的馒头,又硬又黄。
妹妹咬了一口,说:哥,牙疼。
我又好气,又好笑。
我说:那你别吃了,哥重新蒸。
妹妹说:不。
她说:哥蒸的,我要吃。
她一边说牙疼,一边把馒头啃完了。
我蒸的馒头,有点硬。
我炒的菜,有点咸。
可妈吃着,说:好吃。
她说:满子长大了。
她说:满子能当家了。
那阵子,我一边干活,一边上学。
村里的学校,只有两间教室。
一个老师,教三个年级。
我上课的时候,总打瞌睡。
头一天挑水,肩膀压得生疼。
第二天,胳膊都抬不起来。
老师在黑板上写字,我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
老师叫我起来回答问题,我答不上来。
老师说:满子,你咋了?
我说:老师,我夜里干活,困。
老师没骂我。
他叹了口气,说:满子,你爹走得早,你也不容易。
他说:可你得念书啊。
他说:你爹临走前,还托我,多管管你。
我愣住了。
我说:老师,你认识我爹?
老师说:认识。
他说:你爹是个好人。
他说:那年冬天,他在江上,救过我们村两个人。
他说:他跟我念叨过,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念书。
他说:他说,满子这孩子,得念出个名堂来。
我听着,鼻子一酸。
我说:老师,我好好念。
从那天起,我白天上学,晚上干活。
作业,都是趴在灶台上写的。
煤油灯下,写一行字,擦一行眼。
可我的功课,一天比一天好。
我蒸的馒头,也一天比一天软。
我听着,心里又酸又甜。
周叔还是天天来。
他来帮我家干重活。
他来的时候,总不忘带点东西。
有时是一把韭菜,有时是两条鱼。
他说:码头上,今天多分了两条。
他说:吃不完,搁你们家。
有一回,周叔送来的,不是菜,是一只小母鸡。
妈说:老周,你这是干啥?
周叔说:给你补补身子。
他说:你刚做完手术,得养。
妈说:这鸡,得不少钱吧?
周叔说:没花几个钱。
他说:码头边上,人家家里孵的。
他说:我拿了两包烟,换的。
妈说:老周,你这……
周叔说:嫂子,你别说了。
他说:你快好起来,就是最大的事。
那只鸡,妈舍不得杀。
她养了三天,最后还是炖了。
她把鸡腿,夹给妹妹。
她把鸡翅,夹给我。
她自己,就喝了几口汤。
我说:妈,你也吃肉。
妈说:妈不爱吃肉。
她说:妈喝汤就行。
她说:汤里有营养。
我知道,妈是舍不得。
她这一辈子,把好的,都留给我们了。
其实我知道,那不是多分的。
是周叔专门买的。
他舍不得吃,留着给我们。
村里人看在眼里,说:满他娘,老周这是把你们家,当成自己家了。
妈说:老周是个好人。
那人又说:满他娘,你别嫌我多嘴。
她说:老周对你们家,是真心实意。
她说:你要是还年轻,就……
妈打断她,说:嫂子,这话,别再提了。
她说:老周是好人。
她说:我不能,耽误他。
这些话,是后来,村里的刘婶,学给我听的。
刘婶说:满子,你妈,是个明白人。
她说:她怕拖累老周。
她说:老周也是,认死理。
她说:这俩人啊,一个怕拖累,一个认死理。
她说: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那时候小,不太懂这些话。
我只知道,我们家,在一点一点,好起来。
妈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
她的脸色,红润了。
她不再咳嗽了。
她又能下地干活了。
她干活的时候,哼着歌。
她哼的是,从前爸爸在的时候,常哼的那支歌。
那年入冬前,周叔帮我家,把房子修了一遍。
屋顶的瓦,换了几片。
墙上的裂缝,抹了泥。
他还帮我家,搭了一个鸡棚。
他说:鸡下了蛋,能换钱。
他说:日子,得一天一天地过。
他干活的时候,小禾就在旁边玩。
小禾追着他喊:周叔,周叔!
周叔回头,说:哎!
小禾说:周叔,你给我编个蚂蚱!
周叔说:好。
他扯了一根草叶,三下两下,编了一只蚂蚱。
小禾拿着蚂蚱,高兴得直跳。
妈站在门口,看着,笑了。
她说:老周,你手真巧。
周叔说:以前在码头,跟人学的。
他说:闲着没事,编着玩。
我看着周叔,又看看妈。
我心里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又完整了。
有天晚上,妈在灯下,跟我说:满子,妈想好了。
她说:妈要好好活着。
她说:妈要看着你,考上大学。
她说:妈要看着小禾,长大嫁人。
她说:妈要看着咱们家,一天比一天好。
她说:你爹在底下,也能安心。
我点了点头,说:嗯。
我说:妈,你放心。
我说:咱家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窗外,月亮很圆。
院子里,鸡已经睡了。
我听见,远处,江水的哗哗声。
我站在院门口,往江边看。
天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我能听见,江水的声音。
那是爸爸跑了一辈子的江。
那是我从小听到大的江。
也是周叔,天天出工的江。
我忽然想,爸爸要是还在,看到咱们家现在的样子,该多好。
他会看到,妈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
他会看到,小禾,一天比一天高。
他会看到,我能帮家里干活了。
他会看到,周叔,还在替他看着这个家。
我想,爸爸在底下,一定都看见了。
那是爸爸回不来的江。
可江水,还在流。
日子,也还在过。
尾声 十八年后
十八年后,我站在我家老院门口。
院门还是那扇院门。
门板换了新的,可门框,还是老的。
门框上有道道划痕。
那是我小时候,年年量身高,妈拿刀刻下的。
门框最底下那道痕,是1998年的。
那年我八岁。
那道痕,离地面,只有一点高。
我伸手,摸了摸那道痕。
十八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
我今年二十六岁了。
我从医学院毕业,在省城当了医生。
我在省城头号大医院,就是妈当年做手术的那家医院,工作。
妈老了。
她今年四十七了。
她头发白了,背也驼了。
可她精神头好。
她每天在院里种菜,养鸡。
她养的那群鸡,又肥又壮。
每年过年,妈都要杀一只鸡。
她说:这只,给满子补补。
她说:那只,给小禾补补。
她说:你们都是我的娃,一个都不能少。
我每次回家,妈都要做一大桌菜。
她做的菜,还是那个味。
她烙的饼,还是那个香。
我坐在院里,吃着妈烙的饼。
我说:妈,你烙的饼,还是小时候那个味。
妈说:那当然。
她说:妈烙饼的手艺,一辈子都丢不了。
她说:你爹在的时候,也爱吃妈烙的饼。
她说:他总说,满他娘,你这饼,我能吃一辈子。
妈说着,眼圈有点红。
她低下头,又烙了一张。
小禾长大了。
她今年二十一,在县里当老师。
她教语文,学生都爱她。
周叔也老了。
他还在码头。
他头发白了一大半,可力气还在。
他还能扛得动一百斤的麻袋。
他这辈子,没娶媳妇。
他还是一个人,住在码头边的老屋里。
妈劝过他,说:老周,你年纪大了,别干了。
周叔说:不干干啥?
他说:我这把老骨头,闲着,浑身难受。
其实我知道,周叔为什么不去我们家住。
妈劝过他好几次。
周叔都摇头。
他说:嫂子,我一个外人,住你家,不像话。
妈说:你不是外人。
周叔说:嫂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说:三哥交代我的事,我办完了。
他说:满子考上大学了,你也好了。
他说:我老周,该干的,都干完了。
他说:往后的日子,你自己,好好过。
妈听了,没说话。
她转过身,擦了擦眼睛。
那年冬天,我从省城回来过年。
三十晚上,妈包了饺子。
她包了三种馅:猪肉白菜的,韭菜鸡蛋的,还有纯素的。
我问妈:妈,你包这么多馅干啥?
妈说:你爹爱吃猪肉白菜的。
她说:老周不吃肉,给他包素的。
她说:你和小禾,爱吃韭菜鸡蛋的。
妈包饺子的时候,动作很慢。
她一个一个地捏。
捏出来的饺子,肚子圆圆的,像元宝。
她一边包,一边说:你爹在的时候,最爱吃猪肉白菜的。
她说:他总说,白菜甜,肉香,吃了不想家。
她说:老周不吃肉,他嫌荤腥。
她说:给他包素的。
她说:素的里头,多搁点粉条。
她说:他爱吃粉条。
她说:韭菜是自家地里种的,鸡蛋是自家鸡下的。
她说:一样的馅,包出两样的味道。
她说:这家啊,就是这个味。
她说:一家子,一个都不能少。
我听了,鼻子一酸。
我说:妈,那周叔来吗?
妈说:来。
她说:我让刘婶去叫他了。
她说:他要是不来,我就去码头,把他拽来。
那天晚上,周叔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理了。
他坐在炕上,跟我们一家,吃了一顿年夜饭。
他吃得很香。
他吃完了,说:嫂子,这饺子,好吃。
妈说:好吃就多吃点。
周叔说:嫂子,我老周,这辈子,值了。
他说:我这辈子,能替三哥,看着你们一家好好的。
他说:我知足了。
那天晚上,我站在院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我想起十八年前,那个雨夜。
想起那个雨夜,敲开我家门的周叔。
想起那个雨夜,妈收拾好的小包袱。
想起爸爸那封信。
想起省城的手术室。
想起这些年,我们家,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路。
那一夜,有人敲开了门。
那一敲,敲开的,不只是门。
敲开的,是我们家的一条活路。
妈常说:小满,你爹走得早,可你爹,给咱家留了两个福气。
我说:哪两个?
妈说:一个,是老周。
她说:一个,是你爹自己。
她说:你爹当年,救了老周一条命。
她说:那条命,老周还了咱家十八年。
她说:这就是你爹,给咱家留下的福气。
我说:妈,那周叔,为啥一辈子不娶媳妇?
妈叹了口气。
她说:你周叔,是个死心眼。
她说:当年,村里也有人,给他介绍过对象。
她说:他都摇头。
她说:他总说,他要替三哥,看着这个家。
她说:谁劝他,他都不听。
我说:妈,那你不劝劝他?
妈说:劝了。
她说:我劝了他多少回。
她说:他每回都说,嫂子,你别操这个心。
她说:他说,他一个人,自在。
我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说:妈,周叔他,是不是……
妈没接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满子,有些事,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她说:你周叔,是个好人。
她说:是妈,配不上他这份心。
她说:你爹走了,妈这辈子,就守着你们了。
她说:你周叔,也该有他自己的活法。
她说:咱不欠他的,可咱,得记着他的好。
我站在院里,想着妈的话。
远处,江水的哗哗声,还是那么响。
那条江,爸爸跑了一辈子。
也是周叔,替爸爸守了十八年的江。
十八年前,那个雨夜。
有人敲开了门。
敲门的人,是老周。
他浑身湿透,站在雨地里。
他说:嫂子,我听说,你要把娃送人?
他说:我连夜赶来的。
后来,妈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说:满子,那一晚,妈要是真把你送走了,咱家,就不一样了。
她说:你周叔那一脚,踹开的,是咱家的命门。
我说:妈,周叔踹门了吗?
妈说:他哪是敲门,他那是砸门。
她说:他把咱家那扇破门,砸得咚咚响。
她说:妈当时心里想着,要是没人来拦,明儿一早,你刘叔就把你接走了。
她说:可你周叔来了。
她说:他说了一句话,妈就改了主意。
我说:哪句话?
妈说:他说,嫂子,你要是把孩子送走,我老周,对不起三哥。
她说:妈一听这话,眼泪就下来了。
她说:妈想着,你爹在的时候,把咱家托给了老周。
她说:妈不能,把你爹的心意,送出去。
她说:从那天起,咱家,就定下了。
从那天起,我们家的日子,就变了。
那晚的敲门声,我记了一辈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