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夏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往木板上描最后一条线。
“程叙周五回来。客房你收拾一下,换那套灰色床单。”
刀尖停在木纹里,留下一个小小的豁口。
她那边很吵,像在商场挑东西。
“枕头别放羽绒的,他睡那个会打喷嚏。还有,你那些工具先挪出去。”
我把刻刀盖上,问她:“住多久?”
“三周吧,等他找到合适的房子。”
她顿了一下,语气软下来。
“你知道他挑床,酒店睡不好。”
客房窗前那张桌子,是我去年做的。
许知夏说那里光线好,让我把工作室搬回来。
她喜欢下班推开门,看我坐在灯下。
现在,那张桌子得给一个挑床的人让地方。
“不行。”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不行?”
“客房不能住人。我这批东西下周交,搬来搬去容易碰坏。”
“找个纸箱放一下不就好了?”
她说得很自然,像让我把晾干的衣服收进柜子。
我看着桌上的榫卯样件。
其中一片薄木,我返工了四次。
“知夏,那是工作,不是没用的东西。”
“我没说没用。你就不能先体谅一下?他刚回国,一个熟人都没有。”
这句话我听过。
前年程叙回来办签证,她也是这样说的。
那次只住六晚。
我退了去海边的民宿,换了床单,买无糖酸奶。
第七天早晨,我送他去机场。
他在车后座说:“周砚,难怪知夏说你特别省心。”
我那时还以为,这是夸奖。
“熟人里有你。”我说,“你可以替他订酒店。”
许知夏吸了口气。
“我们晚上再说,你先别带情绪。”
她挂断电话,我把那条描歪的线轻轻擦掉。
那天是星期三。
桌角压着两张电影票,是我午休时买的。
许知夏想看的那一部,晚上七点四十。
我点开购票页面,退掉了。
六点半,她拎着一只商场纸袋回来。
里面是新的拖鞋和一条浴巾。
她先推客房的门,看到桌上的木件,眉头皱起来。
“怎么一点没动?”
我站在厨房,正把煎鱼盛出来。
“我在电话里说了,不收拾。”
许知夏看着我,像是终于发现我不是在闹着玩。
“周砚,他回来也是为了栖岸的项目。你不能把工作和私事分开?”
栖岸是她和梁蕙合做的民宿。
十四间客房,旧院子改造,她管运营。
我接了木作,程叙负责新品牌方案。
他的合同上周才签,行程却已经安排进了我们的生活。
“工作我会做。客房我不让。”
她把袋子往沙发上一放。
“那让他住客厅?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更尴尬。”
我关掉灶火,手里还拿着锅铲。
她已经跳过了他能不能来的问题。
只剩我该怎么配合。
“知夏,你听懂了吗?我不愿意和你前男友住在一起。”
她的脸一点点红起来。
“我跟他已经结束六年了。你介意什么?”
我其实很想说,我介意的东西太多了。
介意她记得他不能睡羽绒枕,却忘了我上次连续咳了几夜。
介意我们订好的电影,她一句也没问。
更介意,我一开口就得证明自己大度。
可这些话排在胸口,最后只剩一句。
“我介意你没问过我。”
她看向客房,声音有些发紧。
“房子是我外婆留给我的。让一个朋友借住,我也不能决定吗?”
屋里安静下来。
抽油烟机还在响,鱼皮贴着盘沿,发出一点细碎的声音。
我记得第一次来这里时,墙角有大片霉斑。
许知夏站在门口说,不想卖掉外婆的房子。
我花了两个休息日铲墙,后来换了柜门,补了踢脚线。
我知道房子不是我的。
只是这三年,她一直管这里叫我们的家。
“能。”我把锅铲放进水池,“你当然能决定。”
她的肩膀松了一点。
“那不就——”
“我也能决定自己住哪儿。”
她没再说下去。
我解开围裙,把桌上那盘鱼推到她那一边。
“明天我搬。程叙周五来,时间来得及。”
她盯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为了这点事?”
我拿起自己的水杯。
杯底有道细裂纹,是她去年摔过又舍不得扔的。
我一直用到现在。
“这点事,我不想再过第二遍了。”
1
那晚许知夏没吃鱼。
她拿着手机进了卧室,关门的声音比平时重。
我在客房给木件编号,十一点才收好第一箱。
每片木头都要垫软纸,不能直接摞。
装到第三片时,门开了。
她穿着睡衣站在门边,眼圈有一点红。
“你非得让我难堪,是吗?”
我手上托着一块弧形靠背,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过来,想替我塞一张纸。
我接住她的手腕,免得碰掉桌边的刀。
“那里有刃。”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把手抽回去。
“我知道你最近忙。要不我明天找保洁,不用你收拾了。”
我慢慢松开她。
她还是以为,我介意的是那点劳动。
“不是保洁的事。”
“那你想怎么样?让我现在跟他说别来了?”
我本来想说,是的。
可她问这句话时,眼睛里全是为难。
仿佛我在要求她放弃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我忽然不想再争取这个答案了。
“你已经邀请他了。住不住,你自己安排。”
“周砚,我们在一起三年,你能不能别这么犟?”
她以前喜欢我犟。
修一把旧椅子,我宁肯花三天找相近的木料,也不肯随便糊上。
她会坐在旁边笑,说我认真起来像块石头。
现在,石头挡在她的路上。
我低下头,把那片靠背包好。
“我以前都让了。你也没觉得我是好商量,只觉得本来就该这样。”
她抿住嘴,没有接话。
我给孟野发了条消息,问他明天能不能借车。
他很快打来电话。
“你终于租工作室了?严姨那套房还空着。我上星期才看过。”
那是街口五金店楼上的两居室。
一间朝南,一间朝北,独立楼梯,离栖岸工地二十分钟。
我之前去看过两回。
许知夏说租金一年五万多,没必要。
她说,家里又不是没有地方。
我把手机贴紧耳边。
“明天陪我去一趟。”
“行。你说话怎么跟偷车似的?”
我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人。
“没什么,怕吵。”
许知夏转身走了。
半夜,我在沙发上睡了三个钟头。
天刚亮,她推开卧室门,看到门边五个纸箱。
她终于伸手拦住我。
“租房不需要钱吗?你别为了赌气乱花钱。”
我把最后一箱工具搬出来。
“押一付三,一万六千八。我付得起。”
她怔了一下。
我们共同用的小账本,一向由我记。
水电、买菜、家里日用品,我先付,月末再分。
她总忘记转,我也总说下次一起。
我昨晚算到这里,才发现上一个下次已经是四个月前。
我没有把账本递过去。
只把手机里的明细发给她。
“日常开支按以前说的一人一半。家具和装修不用算,我当时愿意做。”
“你跟我算这些?”
她的声音陡然低了。
我知道这比吵架更刺她。
可我也不能一边说要走,一边把离开的事继续含糊下去。
“有两笔是你的会员费,我标出来了。你有空看。”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想好了?”
我把自己的工作围裙叠起来。
口袋里掉出一颗糖,是她上个月开会时塞给我的。
那天她胃疼,我在会场外等到九点。
她出来,趁别人不注意,往我嘴里塞了一颗。
我吃了一颗,留了一颗。
现在糖纸粘在一起,边角软了。
我攥了两秒,扔进垃圾桶。
“想好了。”
楼下响起两声喇叭。
孟野来得很早,见到许知夏,喊了声嫂子。
她点点头,站在楼梯口没动。
第一趟往下搬时,孟野用胳膊碰我。
“不只是搬工作室?”
“嗯,住也搬。”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搬最后一箱时,许知夏扶住纸箱另一头。
她指尖沾着刚才切面包的碎屑。
“早餐做好了,吃完再走吧。”
桌上摆着两杯牛奶。
她没记错,我不喝冰的,那杯还冒着一点热气。
我心里很不争气地酸了一下。
三年里,她给过我的好,我都记得。
所以每一次失望,我都能替她找到一个舍不得计较的理由。
可热牛奶不能回答昨晚的问题。
“车等着,我先走。”
她没松手。
我也没用力往外扯,只静静等着。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垂了下去。
车开出小区时,我看见她还站在楼下。
她似乎笃定我会回头。
我握紧安全带,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拐角。
2
严姨的房子没有我记忆中那么好。
北屋墙上留着上一任租客的胶印,厨房龙头漏水。
可朝南的窗台很宽,能放下一整排木样。
我站在屋里,第一次没问别人喜不喜欢。
“就这儿。”
严姨把合同摊到折叠桌上。
“丑话说前头啊,小周。你做手工可以,晚上别用响的机器。”
“大料都在孟野那边加工,这里只做小件和装配。”
“那成。楼下有事你喊一声,我儿子不一定在,我肯定在。”
她收钱时不磨叽,递钥匙也痛快。
孟野看着我付款,脸上欲言又止。
下楼买扫把,他才开口。
“真分了?”
“还差一句正式的。”
“那你拿租金给她看决心?”
我推着购物车,往里面放了两只饭碗。
白瓷的,边上有一道蓝。
“这钱先给我自己花。”
孟野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替我拿了把折叠椅,说算乔迁礼。
下午两点,栖岸开施工协调会。
许知夏比我早到,坐在梁蕙右手边。
她眼底有青,杯里的咖啡一口没动。
看见我,她下意识拉开旁边的椅子。
我坐到了木作师傅那一侧。
程叙在屏幕里,正在机场候机。
他穿了件浅灰衬衣,头发打理得很整齐。
“周砚,好久不见。这次又要麻烦你了。”
我打开电脑。
“项目上的事,按合同走就好。”
他笑了一下,把话接得很顺。
“当然。知夏说你在做一组阅读角,很适合我们这次的传播概念。”
屏幕切到一张效果图。
我做的弧形长凳放在院里,上方多了一面亮白色的装饰墙。
右下角写着:程叙,空间创意。
梁蕙向前倾了倾。
“这个版本,木作能不能赶在预热拍摄前完成?”
我没有回答工期,先问图片哪来的。
许知夏说,是她从项目群导出来的。
“他做品牌要用,我们先拼了个示意。”
“那要标清楚。长凳和格架是我这边的设计。”
程叙把手里的登机牌放下。
“周砚,别误会,空间创意是整体。你的工艺部分后面肯定会写。”
“不是工艺部分。”
我点开原始图,把第一页投到屏幕上。
日期在两个月前,设计栏是我的名字。
那张长凳为什么有高低两层,为什么把拐角磨成圆弧,都是为了院里那棵树和不同身高的人。
不是摆一件家具就有了。
梁蕙看了看两份图。
“这点写清楚,别到后面合作方以为是同一回事。”
许知夏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
我把椅子稍微往后挪了一点。
程叙没再争,说可以调整署名。
接着,他提出把二楼四扇柜门改成百叶。
要增加拍摄层次,最好下周三前做完。
我翻到排期表。
“新做四扇百叶,得另排工期。原来那批门已经下料。”
“材料可以继续用吧?稍微改一下。”
“百叶和实板门的结构不一样。”
我把草图推过去,让在场的人看清横竖的差别。
“加项我今天出报价。原来的交付日期不变,新增部分单独确认。”
许知夏终于开口。
“周砚,大家都是为了开业,没必要每件事都卡这么死。”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有片刻安静。
原先我替她修前台、改菜单架,都是顺手做。
连工地上坏掉的插销,也会有人喊我一声。
久而久之,没人再分得清哪些在合同里。
我把报价单翻到最后一页。
“这里一共十八万,预付款五万四已经收到。我承担的是这些。”
“增加内容,谁确认费用和工期,我就跟谁对接。”
梁蕙接过去看了几眼。
她是出钱最多的人,比谁都怕临开业扯皮。
“以后变更统一发书面单。知夏,你整理一下。”
会议结束时,许知夏没走。
她站在门边,等其他人都出去了,才叫我的名字。
“你是不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吵架了?”
我把电脑放进包里。
“他们只需要知道,这四扇门不是原来的四扇门。”
她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陌生。
从前,她在会议上说一句辛苦我,我就能把剩下的话咽回去。
今天她没找到那个位置。
我背起包,去院里量那四个新门洞。
该做的事,我仍旧做。
只是那句不用算了,我没有再说。
3
周五傍晚,许知夏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客房床边摆着程叙的行李箱。
我的桌子上盖了块布,靠墙放着。
她说:其实不用闹到搬出去。
我看了很久,没有回。
七点,她又发来一条。
你妈上次寄的那只砂锅还在,明天来拿吧。
我母亲不太会挑礼物。
听说许知夏爱喝汤,就在老街买了只砂锅,用两床旧毛巾裹着寄来。
锅底还用铅笔写着小火慢煮。
我回复明天四点到。
这一次,许知夏很快说好。
周六我准时过去。
开门的是程叙,拖鞋正是新买的那双。
“进来啊,知夏在炖汤。”
他侧身给我让路,动作随意得像招待客人。
玄关那格我惯常放钥匙的位置,摆着他的耳机。
我站了半秒,走了进去。
许知夏从厨房探出头。
“你先坐,还有一会儿。”
“不用,我拿了锅就走。”
她看着灶上冒热气的砂锅,脸色慢慢变了。
“我以为你会留下吃饭。”
我也看见了那只锅。
她没有藏着心思,汤里放了我爱吃的笋。
如果是一个月前,我会走过去替她撇浮沫。
然后把她往外推,叫她去等着。
今天我只是把提袋放在餐椅上。
程叙在客厅笑着打圆场。
“闹别扭也别饿着肚子。知夏一早就去买菜了。”
他用一种很熟悉她的口气说话。
许知夏没有看他,眼睛一直在我脸上。
“就吃顿饭。”
我其实饿了。
中午赶着给书屋的样件上蜡,只啃了半块面包。
那锅汤的味道又熟悉,熟悉到胃里一阵空。
可我不是来吃饭的。
“知夏,锅我下次让跑腿取。今天把话说清楚。”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抹布。
程叙终于收了笑,起身说去楼下买水。
门关上后,她走到我面前。
“他只是暂住。现在连个工作的落脚点都没有,我能怎么办?”
“你能问我能不能接受。”
“我问了,你就会答应吗?”
“不会。”
她怔住,像终于等到了我的蛮不讲理。
我看着她,很慢地接着说。
“我有权不答应。你也有权坚持。然后我们各自承担结果。”
“所以你要分手?”
我点了点头。
她往后退了一步,坐到餐椅上。
桌上还放着两副碗筷,第三副在消毒柜前。
我以前总是最后那个拿筷子的人。
先把饭盛好,把她不吃的葱挑出来,再问别人还缺什么。
今天,谁也没去拿那第三副。
“三年了。”她说。
我喉咙发涩。
“我知道。”
“就因为程叙?”
“因为我说不愿意,你听见的只有我不懂事。”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声音轻了些。
“我没有不在乎你。你难道感觉不到?”
我当然感觉到过。
我父亲去世那年,冬天特别冷。
她赶了夜车过来,抱着我的手睡了一夜。
她也在我第一次接到整院订单时,偷偷订过一只写着周师傅发财的蛋糕。
我没有否认那些。
“我感觉到过,所以我一直在等。”
我把家门钥匙从钥匙圈上拆下来。
那枚小小的铜钥匙,磨得比旁边几把都亮。
“我想要的不多。你做决定时,记得这里还住着一个我。”
她忽然抬起头。
“那如果我现在让他搬走呢?”
这个答案来得太晚,我还是心口一颤。
我望着她,甚至认真想了一下。
如果我点头,今天晚上还能回到那张熟悉的床上。
明天早上,她会抱着枕头嫌我起得早。
我们能把这场争执压下去,像过去的很多次一样。
可下次呢。
下次再开口,我是不是还得先把行李搬出去?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
“你别用赶走一个人,换我把刚才的话收回去。”
她眼里蓄着的水,终于落了下来。
我拇指动了一下,没有伸手。
“周砚,你怎么能突然变得这么狠?”
“不是突然。”
这三个字说完,我竟比她更难受。
因为我知道,她是真的没有看见那些不突然的日子。
我走到门口,听见身后椅子拖动的声音。
她追过来,在离我半步的地方停住。
“你还爱我吗?”
我握住门把手,掌心出了汗。
“爱。”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终于转过身,把后半句话说完。
“但我不想再这样爱了。”
4
那天回去,我在楼下买了碗面。
店主问要不要葱,我习惯性地说不要。
他把勺子放下,我又叫住他。
“放吧,多放一点。”
我端着面上楼,在新买的折叠桌前坐下。
面条吸足了汤,葱花浮在上面。
我吃第一口时,被烫得眼睛发热。
房间里没有等着我去做的家务。
没有人催我,也没有人问我怎么回来这么晚。
这种安静让我轻松,又让我觉得难堪。
我原以为分手后的第一晚,应该痛快一点。
至少该有一点把日子抢回来的得意。
结果我对着半碗面,想起许知夏没有喝完的汤。
手机亮了几次,都不是她。
我把屏幕扣下,又翻回来。
最后干脆把手机放到北屋,拿卷尺量南屋的窗。
窗下一米八。
能放一张比旧桌子宽二十厘米的工作台。
第二天早上,跑腿送来砂锅。
锅洗得很干净,里面压着一张便签。
她写:别总拿面包当饭吃。
我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没有署名。
可我知道她写字到最后,总喜欢把捺拖得很长。
我没回消息,把纸收进抽屉,砂锅放上灶台。
中午我给自己炖了萝卜排骨。
第一回水放少了,锅底差点干掉。
我站在厨房添水,忽然笑了。
原来替别人做了那么多顿饭,轮到自己,也不见得次次周全。
下午,南桥书屋的人来取样件。
负责人叫唐穗,短头发,帆布袋上挂了串旧钥匙。
她进门先看墙角的木板,没有四处打量我住的地方。
“你这边刚搬?”
“嗯,有点乱。”
“那我们去楼下谈?我看有个小桌子,省得你腾。”
她这句话让我顿了一下。
我刚才已经准备把摊了一半的零件收起来。
“没事,桌上能放。”
她把图纸展开,用一个水杯压住角。
书屋是老街一家公益阅读空间,预算六万二。
要做两排书架、一张公共桌,还有儿童坐凳。
唐穗的要求比我想象中细。
桌角不能磕到孩子,书架下层要留给坐轮椅的人。
她用笔圈出我的一个转折。
“这里拿书时,手肘会不会卡住?”
我照着图比了一下。
“能拿,就是不太顺。”
“那就改顺。别让人每次取书,都觉得自己给别人添麻烦。”
我抬起头。
她已经翻到下一页,问清漆什么时候能散完气味。
唐穗不是来听我讲失恋的。
她要的是书架好用,账能结清,孩子来时不用把手背在身后。
我很喜欢这种明确。
签样件确认单时,她发现我给窗边加了一块折叠板。
“这个算加项吗?”
“用余料做,不多。”
她没马上签,把笔放了下来。
“你的时间也算钱。你报一下,我们看预算够不够,不够就不要。”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惯常的那句算了。
最后报了四百八。
她低头算了半天,把原定的两只装饰灯划掉一只。
“够。加进去。”
傍晚送她下楼,严姨正在摆五金货架。
她顺嘴问我,楼上的龙头修好了没。
我说还没来得及。
严姨拿起一只新阀芯,往我手上一拍。
“先顾自己屋里,别一天到晚光给别人修。”
唐穗在旁边笑了一声。
“那我明天再催图,今晚让周师傅修龙头。”
我也笑了,手心攥着那只小小的阀芯。
回楼上后,许知夏打来电话。
她家洗衣机下边漏了水,问我是不是水管松了。
我能想象她站在卫生间门口,不愿踩湿拖鞋的样子。
我差一点就说,你别动,我过去。
话到了嘴边,我看见自己水池底下放着的接水盆。
“先关进水阀,墙上那只蓝色的。然后找维修。”
她那边很静。
“我不知道找谁。”
我把以前叫过的维修师傅名片发给她。
“这位来过,收费会先说。”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应了一声。
挂断前,我听见程叙在那头问,要不要先用毛巾垫着。
我按灭手机,蹲下去,开始拆自己的水龙头。
5
周一到工地,二楼门洞边已经堆了新木条。
小秦抱着工具包等我,脸上全是急。
“砚哥,程老师说今天改百叶,材料都让送来了。”
我让他先别拆包装,去找现场负责人。
许知夏正在院里接供应商的电话。
她看见我,抬手示意等一下。
我没去催,拍了材料标签,核对尺寸。
四捆木条,只有一捆能用。
程叙从前厅出来,递给我一杯咖啡。
“我看你们效率一直很高,先把材料叫来了。知夏说你这边没问题。”
我没接咖啡。
“新报价确认了吗?”
他看向许知夏。
她正好挂电话,走过来说预算还在核。
“能先做吗?梁总今天不在,等她回来签字又要一天。”
我让小秦把工具包拿到楼下。
许知夏脸色沉下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原来的柜门今天照常装。新门,等确认再开工。”
程叙把咖啡放在窗台上,态度仍然和气。
“你报一万八,我们也没说不付。都合作这么久了,这点信任没有?”
“一万八包括新的门框、五金和人工。你送的木条尺寸不对,退换得算时间。”
我抽出卷尺,量给他们看。
程叙看了一眼,说可以让镜头避开,没必要做得太精。
“拍完再慢慢改,大家先把开业这关过了。”
许知夏没有立刻说话。
我看向她。
“拍摄完的门,客人还要用。你同意先装一个要返工的?”
她伸手碰了碰木料,终于说先别做。
程叙的笑淡了些。
“我只是提个效率方案,工艺当然听周师傅的。”
他把问题轻轻推回我这里,像我才是那个拖慢进度的人。
我没跟他争。
把退换材料、制作、安装的时间列出来,发给三个人。
最早完成日期,比他承诺的拍摄晚四天。
许知夏把我叫到楼梯转角。
楼上是工人的钻孔声,她离我很近,说话得抬高一点。
“你以前不会这样。”
“以前我会熬夜。”
“这次很重要。开业做不好,我投的三十万就压在这儿了。”
我知道她投了多少。
她转账那天,把手机递给我看,手指都在抖。
我那时说,有我在,慢慢做。
她大概把那句话记到了现在。
“书屋那批东西也要交。我已经接了,不能挪。”
“我没让你不做,晚两天行不行?”
“他们月底有阅读活动,也定好了。”
她张口,又停住。
我以前从来不跟她细说别人的安排。
她只知道我有办法。
至于办法是少睡几夜,还是临时给师傅加钱,她不太问。
“知夏,你可以选别的供应商。原合同里我该做的,一件不会少。”
她抬眼看我。
“你连帮我一次都不愿意了?”
这句话很重,我肩膀下意识紧了一下。
我从来怕她觉得我不可靠。
她叫我的名字时,我就忍不住想证明,我还可以。
这一次,我把手伸进裤袋,攥住自己的钥匙。
“这次不行。”
她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我转身回到院里,看见小秦已经把原来的柜门搬好。
他问今天会不会还得加到半夜。
我说不会,五点半收工。
小伙子愣了一下,笑得露出一颗歪牙。
“那我赶得上我妹的生日饭了。”
我看着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忽然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原来跟在我后面的人,也有自己的那顿饭。
6
周三晚上,许知夏约我吃饭。
她说只有我们两个,有些话想好好谈。
我去了。
不是想让她多求几回。
是我不想三年的关系,最后只剩门口那句硬话。
饭店是从前常去的一家,她替我点了酸汤鱼。
服务员问香菜要不要放,她看向我。
“你还吃的吧?”
我点头。
她有点不自在地笑了一下,把菜单递回去。
热茶端来,她两手捧着杯子,先说了程叙的事。
六年前,她父亲在外地住院,家里一时拿不出周转的钱。
程叙借给她十二万,还陪着跑过几趟医院。
后来他们分开,钱她分了三次还清。
可她总觉得,那时候的照顾还不完。
这些我知道一部分。
她以前说起,只说他帮过家里很大的忙。
“我不是还喜欢他。”
她说这句话时,眼睛一直望着我。
“他在国外也不是事事顺利。这次回来,想重新开始。我做不到装作不认识。”
我用指尖摩挲杯沿。
“你可以帮他。我没有要你装作不认识。”
“可你现在就是在让我选。”
“我不愿意搬工作台给他住,是在让你选吗?”
她低头看着茶水,没回答。
鱼端上来,汤气挡在我们中间。
她拿公筷夹了一块鱼腹,放到我的碟子里。
从前她觉得那里没刺,总留给我。
我看着那块鱼,心口软了一小块。
她轻声说:“我最近真的忙昏了。开业、投资、招聘,哪一件都在等我。”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能再等等?等他住处安顿好,客房还是你的。你那张桌子,我一直盖着。”
我忽然明白,我们谈的仍然是同一个问题。
她觉得我的位置可以先收起来。
等别人不需要了,再好好还给我。
“知夏,去年我妈来,你记得她住哪儿吗?”
她的手停住。
那次母亲来城里看我,顺便复查旧伤。
客房里堆着她要拍照的样品箱。
她说家里太乱,给母亲订了附近的酒店。
我不想让母亲多想,就陪着过去住了一晚。
母亲还夸她细心,说酒店的床软。
“那时候是真放不下……”她说。
“所以我知道,酒店能住人。”
这句话说出来,她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我没有继续往下数。
那些日子我也有责任。
她说不方便时,我笑着说没事。
她赶时间时,我说我来安排。
我把不舒服藏得那么好,后来又盼她自己看出来。
“我也不是一句真话都没欠你。”我说。
“可我这次已经说了。我说不愿意,你还是买了拖鞋。”
许知夏的眼睛红了。
她把筷子并在碗边,声音发颤。
“那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
我望着她,很想替她把这道题也解出来。
列三条,告诉她照着做,我们就能好。
可一个人怎么把另一个人放在心上,不该由我写成步骤。
“你先想清楚,你能给什么,你愿意给谁。别先答应,再让我补上。”
她拿纸巾擦了一下眼角。
“你现在说话,像不认识我了。”
“不是不认识。是我也得让你认识一下我。”
那顿饭后来吃得很慢。
她问我新房子冷不冷,我说还没到开暖气的时候。
我问她父亲最近怎么样,她说已经能每天散步。
我们都还记得对方在意什么。
也都没办法用这些关心,把眼前这条裂缝盖住。
结账时,她抢先付了钱。
走到门口,她忽然拉住我的袖子。
“下星期预热拍摄,你能来吗?我不是让你免费帮忙。你做的东西,你该在场。”
我低头看她的手。
她很快松开,像怕我误会。
“我发正式邀请,你愿意再决定。”
我说好,让她把具体安排发过来。
这是这些天里,她第一次没有替我把答案也说了。
7
母亲来时,拎着一只旧电饭锅。
我在车站看见,第一句话就是家里有新的。
她瞪我一眼。
“新的又不跟我来城里。这只小,你一个人煮刚好。”
我接过袋子,鼻子忽然有点酸。
母亲没问许知夏怎么没来。
上车坐稳了,她才问:“分开了?”
我点头。
她看着前面的路,过了一个红灯才说。
“那今天吃什么,你自己想。”
以前她来,总先问知夏爱吃什么。
我说自己都行,她也就真以为我都行。
那天我说,想吃她烧的土豆牛腩。
她立刻精神起来,指挥我去菜市场。
我们在摊前挑了半天肉,为两块钱跟老板磨了几句。
回到楼上,她把电饭锅插上电,四处看了一圈。
“这屋子是小点,你把灯开亮,住着就不憋屈。”
我去收北屋的纸箱,想给她腾床。
她拦了一下,说住一晚酒店也行。
我把箱子搬到工作台底下。
“这是给你留的屋。东西以后再收。”
她没再拦,坐在床边试了试软硬。
傍晚唐穗送来一叠书屋读者写的小纸条。
她说图不能只听她一个人的,想让使用的人也提提意见。
母亲正在厨房切土豆,听见声音就招呼她留下吃。
唐穗看我一眼,没有马上接。
“你们方便吗?我原本要回书屋值班。”
我问几点。
“七点。吃饭来得及,但我得洗碗才能走。”
母亲摆摆手,她却当了真。
六点四十,她站在水池边,把三只碗都洗了。
临走还把台面擦干净。
我送她下楼,她从包里翻出一张纸条。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能不能有一个不用抢的座位。
“一个八岁小孩写的,他总来得晚。”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让他自己画个椅子,我替他看看能不能做。”
“不能保证专座啊。”
“不保证。保证认真看。”
她点点头,把纸条留给我。
我回去时,母亲正往砂锅里装剩菜。
她看见锅底自己的字,抿着嘴笑了笑。
“知夏送回来的?”
我说是。
母亲擦干手,坐到我旁边。
“舍不得就舍不得,不用跟我装。”
我低着头,拨弄桌上一根木屑。
“妈,我是不是太计较?”
她没有立刻帮我骂谁。
“我又没住在你们中间,不替你评理。”
她把那根木屑拿走,免得扎我手。
“但你从小就这样。东西想要,先说别人拿。饭想吃,先说不饿。最后委屈了,自己躲起来。”
我小时候家里紧。
母亲分一只鸡腿,我总说爱吃翅膀。
说久了,连她也相信我爱吃。
她叹了口气。
“你爸走以后,你总想把家里缺的那一份补上。可过日子,不是把自己用没了才算好。”
我眼眶发热,半天没出声。
母亲没有再劝。
她把装好汤的碗推过来,说喝一点,锅都带来了。
那碗汤我喝得很慢。
我没等别人说够了,也没先起身收桌。
母亲坐在对面,和我讲老家超市的鸡蛋又降价了。
第二天送她到车站,她拍了拍我新买的外套。
“好看。以前那件袖口都磨毛了,还说能穿。”
外套是我搬家那天顺手买的。
并不贵,我却犹豫了很久。
她这么一说,我忽然觉得那几百块花得很值。
8
栖岸的预热拍摄在周四。
邀请函写得很正式,我的名字列在木作设计后面。
许知夏另发了一条:十点开始,你九点半到就行。
我按照时间过去,带了两片备用的木样。
院里新铺了碎石,树下那张弧形长凳已经装好。
晨光从枝叶缝里漏下来,比图上好看。
那一刻,我还是高兴的。
东西做成了,无论感情怎样,都没有辜负那几个月。
许知夏站在门口接待。
她穿了件米色外套,看见我,下意识抬起手。
那是从前让我替她整理领口的动作。
抬到一半,她自己把衣领按好了。
“里面有热水。”
我点头,过去给小秦递备用件。
程叙请来了一位做旅宿报道的编辑,还找了摄影师。
他会讲故事,也确实懂得抓镜头。
同一张旧木凳,被他讲成城市里可以慢下来的地方。
几位来客听得很认真。
我没觉得这些话没价值。
只是不想因为他会说,做的人就没了名字。
拍到长凳时,编辑问这套设计最初是什么想法。
程叙刚开口,许知夏先把我叫过去。
“这个让周砚讲。他从量树根开始做的。”
我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看我,低头把地上的电线往边上收。
我蹲下来,拿手比了比凳子的两层高度。
说孩子可以坐低层,大人坐后面,不必一直弯着腰。
也说那道缺口,是给老树继续长的。
摄影师跟着我的手拍了一段。
拍完,编辑问能不能在文章里用原始草图。
我说可以,单张发给她,标明来源。
程叙接过话,说素材统一由品牌组整理。
“不要发未发布版本,传播口径容易乱。”
我问他,会删去作者名字吗。
他笑着说当然不会。
午后,我却在现场展示的宣传册里看到了另一个版本。
木作设计那一栏变成了联合团队。
程叙的名字放在整页最下方,旁边写着主理设计。
翻到下一页,还有一句话。
品牌由程叙与许知夏共同发起,三年打磨,只为今日。
三年前,程叙还在国外。
许知夏连这座院子都没见过。
我把册子拿到她面前。
她脸色一下变了,翻了两遍。
“我昨晚确认的不是这版。”
程叙解释,送印时改过一次,品牌需要长期故事,不必把时间卡得那么实。
编辑也在旁边,低头看了眼册子。
她没有说话,把那一页折了个角。
许知夏拉住我的胳膊。
“我会让他改。今天客人都在,先把流程走完。”
我把胳膊慢慢抽出来。
“可以。但这批册子得收回,电子稿也要换。”
程叙终于有点不耐烦。
“周砚,谁做的东西大家心里清楚。你非要在这个场合争这个?”
“不写清楚,别人怎么会清楚?”
院里有人转过头。
我没有提高声音,拿出手机,把带日期的草图发给编辑。
“原稿在这里。关于我的部分,请按这个写。”
她接过来,说会核对后再用。
许知夏站在原地,手上还拿着宣传册。
我等了一会儿,她低声说现在收回来很难看。
我知道,她在意这场拍摄。
她熬了很多夜,想要今天顺顺当当。
可如果所有不顺当都由我吞掉,这顺当又算谁的?
“那你们先忙。我今天能配合的拍完了。”
我收起木样,从院里离开。
半小时后,小秦给我发来一张群聊截图。
程叙说木作方临时提出品牌署名要求,影响活动,后续可能还要追加费用。
他附了我那份一万八的变更报价。
有人接了一句:谈着恋爱的时候便宜,分手就公事公办了。
我往下看,许知夏只回了四个字。
开完会再说。
我站在路口,绿灯亮了两回,都没有迈步。
那份报价明明是在分手前发的。
她知道。
她还知道,百叶门和宣传册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拿着手机,第一次觉得,沉默也能这么响。
9
那张截图没有在网上传开。
它只在几个施工群、供应商群里转了一圈。
但对我这种靠熟人介绍接活的人,已经够了。
第二天,原本约好做茶柜的店主说先等等。
他语气客气,问我栖岸那边是不是闹了什么纠纷。
我解释了一遍。
他听完,说自己不清楚内情,只想找个省事的人。
五千八的订单,就这样没了。
我没有再追着说服他。
电话挂断后,我拿着记工本,在那一行上划了一道。
笔尖很重,几乎把纸划破。
我想给程叙打电话,问他怎么能把两件事放在一起说。
号码拨到一半,又删了。
他已经给出了他的说法。
我现在发火,只会再多一段证明我情绪不稳的材料。
可懂得这个道理,并没有让我好受一点。
我把一只做了一半的小木盒推远,怕自己手重,捏坏了扣合的边。
十点,唐穗来电话。
她问我下午能不能去一趟书屋,理事里有位老师想当面了解履约情况。
我心里沉下去。
“你也觉得我会扔下项目?”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重了。
唐穗没有顺着我的火气说。
“我觉得你会按约定做。但我相信,和别人需要确认,是两回事。”
她停了一下。
“你愿意带排期来,我陪你谈。不愿意,也直接告诉我。”
我坐在工作台前,望着自己那张被划破的本子。
过了一会儿,我说,下午两点到。
我带去的东西不多。
原合同,变更报价,报价发送时间,还有当天完成的安装照片。
我没带聊天里关于我和许知夏的那句闲话。
老师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先说自己也是担心捐款花错地方。
我说理解。
那两个字说得不轻松,但说完,心里的劲反而稳了一点。
“栖岸原定的木作,没有一项停工。一万八是另改四扇门,没确认,也没有收钱。”
我把时间一页页指给他看。
“书屋这边的材料已经到齐,后天进第一批。您如果愿意,可以去看。”
老师把照片放大,问了两个工期问题。
我都答了。
最后,他把文件放回桌上,说那就按原计划。
没有谁忽然对我刮目相看。
也没有人替我骂程叙。
只是一笔本来差点失去的信任,重新落了地。
走出会议室,我才发现后背出了汗。
唐穗递来一瓶水。
我接过,先跟她说对不起。
“电话里那句,不该冲你。”
她拧开自己的水瓶。
“我也不爱证明自己。做公益空间,三天两头有人问钱去哪儿了,我第一次听也觉得被冤枉。”
“后来呢?”
“后来发现,给愿意听的人讲清楚,比憋着省力。”
她说完就去搬门边的旧书,没等我发表感想。
我站了一会儿,过去搬另一摞。
傍晚,我把项目说明正式发给梁蕙。
只写工作,不写恋爱,也不替谁猜动机。
我要求把错误信息在原群里更正。
程叙看完,很快给我打来电话。
这回,他没有再叫我周师傅。
“周砚,你把梁总拉进来,事情就不好收了。”
“已经不好收了。我丢了一个订单。”
他安静片刻,说他可以介绍一个更大的给我。
“何必把关系搞成这样。你要名字,我给你留。费用我也可以帮你跟知夏谈。”
我听见窗外五金店关卷帘门的声音。
严姨在下面喊人挪车,生活照常吵吵闹闹。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程叙,你给不了我本来就有的名字。”
他声音冷下来。
“那你想怎样?”
“哪句话不对,在哪个群说清楚。就这么办。”
那晚,我没等他的回复。
我做完小木盒,收拾好桌面,去了街口的面店。
老板认得我,问还要多放葱吗。
我说要,又加了一只蛋。
这一次,我没有对着碗等任何人的消息。
10
许知夏约我到栖岸办公室,是两天以后。
她在信息里写:对清项目费用和署名,我、梁总、程叙都在。
末尾又加一句:今天不谈别的。
我按时间到了。
桌上摆着两版宣传册,旁边是一叠打印出来的邮件。
梁蕙让我先坐,开口没有绕弯。
“私人关系我不管。项目的东西,今天一项项定。”
她先问百叶门。
我把报价说了一遍,明确新材料没有收,也没有开工。
许知夏把一张变更记录推到桌子中央。
“是我口头答应先协调,没有落实费用。不是周砚临时加价。”
程叙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
“当时就是沟通不充分,我在群里也没说他违约。”
“但你把报价附在那个说明后面。”许知夏说。
她指向打印纸。
“署名是署名,加项是加项。那天我说开完会再说,是我不想拍摄被打断。”
她看向梁蕙,又看向我。
“我知道他说的不是一回事,我没有及时说明。”
这句话,她说得比前面几句慢。
我望着她,没有马上接。
我等过太多次这样的承认。
真听到了,先涌上来的不是畅快,是那天站在路口的酸。
梁蕙把纸压平。
“那就在原群更正。今天发,不再拖。”
程叙没答应,也没直接拒绝。
他把另一份资料摊开,说品牌预热带来的预约已经有二十多组。
渠道那边也在谈,这些成果总不能抹掉。
这件事他没有说谎。
我看过后台,咨询和关注都在涨。
梁蕙点头。
“你该拿的顾问费,按交付结。你带来的渠道,也按约定算。现在说的是材料上写了什么。”
许知夏把旧版宣传册翻到那句三年打磨。
“这三年怎么来的?”
程叙看她,终于放下笔。
“知夏,品牌故事不是履历表。”
“可你写我们共同发起。选院子的时候你不在,找施工的时候你不在,最早的预算表你也没看过。”
“所以我回来补上了传播。你明知道这也是你缺的。”
她嘴唇动了一下。
我看得出来,这句话扎到了她。
她怕自己做的东西没人看见,程叙恰好能让人看见。
她曾经那么信他,并不全是因为旧情。
“是。”她说,“所以我付你顾问费。但这不等于别人的过程都归你。”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有人抬床垫上楼,喊了一声慢点。
程叙忽然看向我。
“你现在满意了?”
我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我的要求还没做完。你更正,我确认,然后继续交付。”
“知夏为了项目,已经够难了。”
许知夏忽然打断他。
“别再拿我难不难,替我叫他让步。”
她声音不高,放在桌下的手却在发抖。
我看见了,因为我从前总在这种时候去握她的手。
这次我把两张文件归到一起,没有伸过去。
最后的办法定得很具体。
原稿上的独立设计标清来源,整体策划照实写。
印错的宣传册停用,电子页面当晚替换。
程叙的品牌顾问合同继续完成已有内容,不再追加新的设计权限。
梁蕙说得直接,他们需要一个能兑现的方案,不需要谁一个人拥有整座院子。
程叙沉默很久,最后点了头。
他没有向我赔笑,也没有摔门。
只是收东西时,比来时慢了很多。
我离开前,许知夏跟到院里。
她说:“群里的更正,我会确认发出。”
我说好。
她又说:“程叙下周住酒店。我已经订了,钱我自己出,不进项目账。”
我看向她。
她眼里有一点很小的期待,又很快压了下去。
“我不是拿这个跟你换什么。是我终于觉得,不该再这样住。”
风把树叶吹到她肩上。
她自己抬手拂掉,没有等我。
“那是你的决定。”我说。
她点头,努力笑了一下。
“我知道。以前我最不爱听的,就是这句话。”
回去路上,我收到了群里的更正。
程叙把原先那段说明撤换成了新的一条。
写清楚加项尚未下单,木作方没有停掉原合同,也没有就宣传署名追加费用。
没有道歉二字。
我截了图,转给那位茶柜店主。
他回了句知道了,说柜子已经找别人做了,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开车。
名字可以拿回来。
已经损失的五千八,却不会跟着回到本子上。
11
我以为最难的一关过去了。
第三天早晨,小秦打电话,说储物间里的两扇门板翘了。
我赶到栖岸,雨还没停。
前一晚工地临时断电,后勤开门搬东西,没把侧门关严。
雨斜着打进去,靠门那一排材料湿了一半。
我那批门板还没装,底下垫了木块,上面却只盖着防尘布。
小秦一见我,就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我该再去看一眼的。”
我摸过门板受潮的边,心口往下一沉。
这两扇肯定要重做。
梁蕙过来,现场负责人也过来,几个人对着那堆湿料说话。
有人说是后勤忘关门,有人说木作没做好防护。
许知夏站在旁边,先让人把现场照片留全。
以前她遇到这种事,会看着我说你想想办法。
今天她问:“合同里怎么约的?”
我把当时的存放确认单找出来。
储物间是我看过后同意用的,材料由我们自己保管。
现场有疏漏,我也没有做到位。
我看着签名那一栏,脸有些发烫。
前几天我才一条条拿合同保护自己。
轮到该我承担的时候,那张纸也不会因为我难受就变了。
“这两扇我先重做。具体损失,现场双方按记录再分。”
小秦小声说,会不会可以烘一烘再用。
我弯腰,把那扇门举起来给他看。
斜光下,边缘已经拱起一条影子。
“装上去,以后开合不顺还得来拆。不能让客人替我们试。”
新木料、加班和运输,算下来七千二。
现场后来认了一部分责任,承担两千四。
剩下四千八,加上我自己两天的工,得自己咽下去。
我很心疼。
晚上回去翻账,翻到给母亲买车票那笔,又把本子合上。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想怪许知夏。
如果不是她这段时间闹出这些事,我是不是就有精力盯牢?
可这念头冒出来,我自己先摇了头。
不能她一犯错就是习惯不好,我一犯错就全是被逼的。
孟野帮我加开了一个白天的台位。
我问他多少钱,他说先别提。
我没顺势不提,把平时的场地费转过去。
他看了一眼手机,笑骂我最近怎么跟铁算盘似的。
我说,兄弟也得吃饭。
他把护目镜扔过来。
“那你欠我的那顿烧烤呢?”
“周末。你挑地方。”
两天里,我几乎没摸手机。
到第三天装门时,许知夏给现场订了午饭。
她把一份放到我的工具箱边,没有说专门给我买的。
盒盖上写着多饭,放葱。
我看了一眼,鼻腔有点堵。
她站了一会儿,说:“以前你每次多做一点,我都觉得是你能做。现在才知道,那一点也有价钱,有时间。”
我拆开筷子。
“你把项目管好,就算没白折腾。”
她点头,走去核对别人的餐盒。
那顿饭我吃了。
不是因为一盒饭就够我回头。
是我饿了,她认真买了,我也可以认真说一声谢谢。
下午我去了书屋,试公共桌的第一版样架。
唐穗带来一位坐轮椅的读者,姓陈。
陈叔把椅子推近,腿碰到桌子底下的横档。
我脱口说,可以从另一侧进。
唐穗没有当场反驳,让陈叔两边都试了试。
另一边能进,但要绕过一整排凳子。
陈叔说算了,不常坐,别为他改。
我站在那里,忽然听见自己那句从另一侧进。
多熟悉。
只要别人迁就一下,我的设计就没有问题。
我蹲下来,量过横档到膝盖的距离。
“是我没画对,您不用绕。改完我再请您试。”
唐穗蹲在旁边,替我扶住尺子。
她没有夸我知错能改,也没有拿刚才那句话逗我。
只问这里取消横档,会不会不稳。
我说可以把支撑移到两侧,费一点材料,做得出来。
她在图上记下来,末尾添了一行:由设计方承担调整。
我看着那行字,自己签了名。
这几天我终于慢慢明白。
把自己的话当回事,也得把自己做错的事当回事。
它们原本就该是一起的。
12
栖岸最终验收那天,院里的树落了大半叶子。
新门装好,旧合同列出的东西都一件件摆在原处。
梁蕙带着清单,从一楼走到二楼。
她推开每一扇柜门,坐过两张长凳,又摸了摸拐角。
我跟在旁边,把需要保养的地方写进交付册。
哪块能直接擦水,哪处要避免长时间浸着,都写清楚。
小秦拿着抹布,紧张得比第一次跟我出工还厉害。
最后梁蕙在验收单上签字。
“这套东西我喜欢。前面闹得难看,东西还是好的。”
我说谢谢,把自己那份收进文件夹。
余款十二万六,她让财务按约打款。
另外的材料受潮分摊,有记录,有单独确认。
没有人用感情打折,也没有人拿道歉抵钱。
程叙坐在前厅,正在和摄影师选照片。
他看到我,起身走过来。
新的品牌页面已经上线。
他的名字还在,写品牌策划;许知夏写运营发起;木作设计栏里,见木修作和我的名字都清清楚楚。
他把平板转向我。
“这版,行吗?”
我仔细看了我的部分。
“可以。”
“那之前的事就过去。”
我把平板还给他。
“项目上的说明已经更正,我确认。别的,不用替我决定过去没过去。”
他嘴角绷了一下。
院里有人搬开业要用的花架,碰到门框,发出咚的一声。
程叙回头提醒了句小心,等人过去,才压低声音。
“你跟知夏分开,没必要弄到连朋友都做不成。”
我望着这个曾经让我送过机场的人。
从前我讨厌他,是因为许知夏对他的偏爱。
后来才发现,他很懂得站在那个偏爱后面说话。
“我跟她怎么相处,我们自己谈。”
他看了我两秒,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已经是他能给的体面。
我不要求他真心喜欢我,也不会再拿自己的让步换他的客气。
下午是开业前最后一次项目会。
梁蕙请各方把剩余事项讲完。
许知夏发了新的供应商流程。
不管金额多少,增加或删减都留记录,先确认,再执行。
她讲到木作时,没有匆匆带过。
“前期我把私人关系带进了工作,默认很多事周砚会承担。这造成了误解,也影响了合作。”
她看了一眼程叙,又看向全桌的人。
“以后所有供应商都按同样的办法来,谁也不用靠跟我熟,替我兜费用和工期。”
有人低头翻表,有人点头。
没有掌声。
我却觉得,比掌声更实在。
会议散后,许知夏把原来的那张长凳草图还给我。
那是我最初手绘的一张,纸角沾着咖啡印。
我以为早就丢了。
她说,从项目资料里翻出来的,不该再放在她那里。
“你第一次画它的时候,跟我说想让客人真的坐下来,不是站着拍照就走。”
她摸着那道浅浅的折痕。
“我后来老想着怎么让别人来,忘了已经坐在这里的人。”
我把图纸卷好,放进筒里。
她抬头看我,眼里湿着,却没有哭。
“周砚,我以前总觉得,你就是那种不会走的人。”
“我也以为过。”
她咬了咬嘴唇。
“我不是故意觉得你便宜。只是你做得太自然了,我没想过,每一次都要问一问你。”
这句话让我心里发疼。
我多想有人知道,我做得自然,是因为我想让她过得容易。
并不代表我不会累。
可如果今天没有搬走,没有失去,她也许还是想不到。
我不想往后每一次,都用失去来教会她。
“知夏,你现在知道了,就别再对别人这样。”
她听出我话里没有那个以后,脸色白了一点。
她张了张口,最后只说,晚上会降温,骑车慢一点。
我说好,去院里收最后一只工具箱。
小秦把箱盖扣好,忽然问我,是不是还有点难受。
我看着落在长凳上的树叶,没有嘴硬。
“有。”
他挠挠头,说那晚上请我吃碗热的。
我笑着说你请小碗,我要加肉。
手机在这时候亮起来。
银行短信,项目余款到账。
紧接着是唐穗发来的照片。
陈叔坐在改好的桌前,膝盖和桌底之间留着宽宽的空隙。
桌上是一杯水和一本摊开的书。
她说:这次能正面坐下了。
我看了很久,把照片存进交付记录。
当天晚上,许知夏发来一段话。
她说客房已经空出来了,桌子也擦干净了。
如果我愿意,她想请我回去看看。
不是马上搬回来,就是去看看。
我坐在自己的工作台前,听着楼下严姨收店。
窗玻璃映出我,也映出桌上那卷旧草图。
我没有立刻回。
我终于可以先问一问自己。
我想不想去,去了,是为了什么。
13
我隔了一天才回许知夏。
星期日,下午三点,我过去。
她没有追问我为什么不马上来,只回了一个好。
那天阳光很好,楼道里晒着被子。
我在门口按铃,没有再去摸口袋。
许知夏给我开门,穿着一件旧毛衣。
那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去买家具时穿的。
她好像也意识到了,低头扯了扯袖子,解释说收拾东西,随手拿的。
我说没关系。
屋里没有饭菜香,茶几上摆着两杯水。
程叙的拖鞋和行李都不在了。
玄关那一格空着,没有被另一样东西占上。
我跟着她走到客房门口。
桌子回到了窗前,布揭掉了,桌面擦得很干净。
床上卷着一床薄被,旁边是拆下来的灰色床单。
她没把这里布置成记忆里每一个细节都完美的样子。
窗台还有泥点,墙角那道旧裂缝也还在。
唯独桌边多了一块很小的木牌。
上面写着,周砚的小间。
那是她前年送我的。
木牌是她自己去手作店刻的,砚字中间歪了一笔。
我当时笑了很久,最后还是郑重挂在门上。
搬走那天没带,因为它已经钉在门里,像房子的一部分。
她把木牌取下来,放到我手里。
“我想了很久,今天到底要怎么跟你说。”
我指腹摸过那道刻歪的纹路。
她站在桌子另一端,没有过来替我做决定。
“我一开始以为,认错就是告诉你,我以后不这样。后来才发现,我连自己以前做了什么都不肯认。”
她看着空下来的床。
“我一直说只是住几天。可我知道你不舒服,也知道你已经在让。我就是觉得,再让一次也不会怎样。”
窗外有人在拍被子,灰尘在光里慢慢落。
我低下头,手心那块木牌硌得有点疼。
“你把房子当家,我却在吵架的时候提醒你,这是我的房子。”
她说到这里,嗓子哑下来。
“那句话我说出口时,就知道会伤你。可我还是说了,因为我想赢。”
我抬起头。
那晚我站在厨房里,手上都是热油的味道。
我以为她直到今天也不知道,那句话为什么让我突然不想说了。
原来她知道。
比完全不知道更难受的,是她当时觉得,知道也可以。
“对不起,周砚。”
她没有接着说我也不容易。
没有把程叙、项目、父亲搬出来。
我望着她,眼眶慢慢热了。
“这句,我听见了。”
许知夏咬住嘴唇,等了一会儿,还是问了出来。
“那我们还能再试一次吗?”
我握紧木牌,没有马上摇头。
我在这张桌前熬过太多夜,也在这间屋里真心觉得幸福。
有一回她半夜醒来,找不到我,赤着脚跑来敲门。
我开门,她什么也没说,就把下巴搭在我肩上。
那时候我想,一辈子这样也行。
现在她就站在离我两步的地方。
我只要伸手,还能碰到她。
“我想过。”我说。
她眼睛里亮了一点。
“这几天,我也一直在想。要是你早一点这样说,我可能就留下了。”
那点亮慢慢暗下去。
“可是现在,我一想到搬回来,先想到的不是高兴。”
我停了停,喉咙很紧。
“我会先想,下一次她说辛苦你了,我到底该不该答应。答应了是不是又回到从前,不答应又怕自己太冷。”
她的眼泪落在毛衣上,晕出一个深色的点。
“我们可以慢慢来。我不催你搬回来,半年,一年都行。”
我闭了下眼睛。
这句话那么像我曾经盼过的挽留。
真听见时,我却没有那种终于等到的松快。
“知夏,别把接下来的日子用来等我考察你。”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茫然。
“我也不想每天判断,你做这些是因为知道自己要什么,还是怕我不回头。”
她抬手擦眼睛,擦了两次都没擦干净。
我从桌边抽了张纸,递过去。
她接住,很轻地问:“你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今天的话,只跟我们两个有关。”
她慢慢点头。
很久以后,她才说,那就到这里吧。
说完,她的肩膀塌下去,像终于放下了一件拿不动的东西。
我也没有想象中轻松。
离开时,她跟到玄关,问能不能最后抱一下。
我站住,点了头。
她抱得很用力,额头抵在我肩上。
我闻到她衣服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原来放手不是忽然不爱。
是明明还会疼,仍然知道手该松开了。
过了一会儿,她先退开,替自己抹了把脸。
“你的桌子,我以后拿来画图,可以吗?”
“可以。本来就是给这里做的。”
她笑了一下,带着很重的鼻音。
“我以前也画画,后来老说没时间。”
我说,那就从这一张桌子开始。
下楼时,我把木牌放进外套内袋。
这次没有人在后面叫我。
我走过晒被子的楼道,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抬脚往前。
14
栖岸正式营业,已经入冬。
梁蕙给我发了邀请,附了一张新印的折页。
作者一栏没有再出错。
我去了,穿着母亲夸过的那件外套。
院里的树挂上了细灯,长凳旁放着可供取用的旧书。
许知夏正在前台处理房号弄错的问题。
一位客人订了朝院里的房,却被安排在临街那边。
她先把人请到旁边坐,再自己去核订单。
没有隔着人群喊我去帮着看。
等她处理完,我才走过去,递上带来的小木托盘。
“开业礼。”
她接过去,摸了一下磨圆的边。
“谢谢。你坐会儿,我还有一批客人。”
我说好,去树下坐了一会儿。
小孩在低一层的凳面上跪着翻书,大人在后面喝茶。
那道给树根让出的缺口里,落着几片新叶。
我第一次以客人的身份坐在这里,倒真正看清了自己做的东西。
没有不甘心,也不需要证明他们离开我就不能过。
梁蕙端着茶过来,谈起一个朋友的整屋木作。
预算比栖岸大,要求也急。
我听完工期,说接不了全部,只能做其中两组。
她笑了。
“你现在倒敢推单了。”
“接下来做不出来,还是得丢人。”
我把能做的部分和预计时间发给她,没有当场把大单揽下来。
程叙那天也在。
他和两家渠道谈成了一家,合同做完,拿到了约定的顾问费。
梁蕙说,他后面去上海接别的品牌项目,不再常驻。
这很像他的做法。
挑一个新的地方,讲一个新的故事。
临走,他远远向我点了下头,我也点头。
我们没有再握手。
许知夏送完客人,坐到长凳另一端。
她说,客房那张桌子现在放了画纸,第一张画得很难看。
我说刚开始都这样。
她笑,说这回没让别人帮她起稿。
太阳慢慢转到树后,院子有点冷。
我看看时间,起身告辞。
书屋下午要布置阅读活动,我答应去调最后一组书架。
她说你忙,没再把我留下。
走出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已经站起来,去叫院里那个快把茶碰翻的孩子。
我们的生活都还在往前。
隔天的书屋,比栖岸热闹得多。
门口贴了手写海报,小朋友举着家里带来的故事书。
陈叔沿着平整的入口进来,在公共桌前停好轮椅。
他把书放在桌上,抬手朝我比了个拇指。
我一下笑开,过去问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说没有,今天他也要给孩子们读一段。
八岁的小男孩认出了自己的画。
他画的椅子长了两只很夸张的耳朵。
我没做那两只尖角,换成两片圆圆的靠背,保留了他选的黄色。
他抱着椅子,先高兴,后来又问,是不是只能他坐。
唐穗蹲下来,让他看椅背上的小木牌。
上面写:先来坐,走时请把位置留给下一个人。
男孩想了很久,最后把自己的名字贴在椅子底下。
“那别人坐的时候,不用知道是我画的。”
我说可以,作品在,名字也在。
母亲来城里办事,顺便被我接来参加活动。
她坐在后排,听到主持人念我的名字,手比旁边的人拍得都响。
我上去说了几句话,没有准备长篇。
讲第一版桌子怎么挡住了陈叔的腿,后来又怎么改。
也讲做椅子的人,不坐一下,不知道哪里硌得慌。
孩子们没听懂后一句,大人倒笑了。
我下台时,母亲给我拍掉肩上的木屑。
“这回看见你干什么了。以前只知道你忙。”
我看着她,很认真地说,下次做东西再带你看。
她连说好,转头又去研究我的书架。
活动结束,唐穗抱着一沓照片过来。
她忙了一下午,头发乱得翘起来,围巾上还粘着一块饼干屑。
我指了指,她摸错地方,越弄越乱。
最后她索性把围巾解下来,笑得有点气急。
“今天别给我拍照,我会翻脸。”
我说不拍,刚才的工作照已经够好看。
她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周师傅,你夸人还挺突然。”
“刚想到的。”
她低头收照片,嘴角却一直没压下去。
我等她把最后一张放好,问星期六有没有空。
“想请你吃饭。不是聊下一单。”
她抱着那摞照片,终于抬起头。
“六点后有空。我想吃辣,你行吗?”
我说行,给我留一盘不那么辣的就好。
她笑着说,这个可以商量。
15
第一次吃饭,我提前二十分钟到。
唐穗晚了七分钟,进门先道歉,打开包拿出一本刚借来的画册。
“还书的人说好五点到,拖了半小时。我又不好把门一关走人。”
她把围巾放下,喝了一大口水。
“但还是我没算好,你等急没有?”
我说还好,下回晚了发个消息就行。
她拿手机看了一眼,拍了下额头。
“写好忘按发送了。”
她把那条停在输入框的话给我看。
我笑起来,她也笑,肩膀慢慢放松了。
菜上来,辣得她额头冒汗。
我问这么辣还喜欢?
她说喜欢,又抽了两张纸擦眼睛。
“有些东西,明知道自己扛不住,还是想吃。”
我把不辣的那盘往她那边推一点。
她夹了一筷子,吃完又回去挑战辣的。
我没再劝。
她聊起自己原来在出版公司做编辑,改过很多没人署名的小册子。
后来换到书屋,收入少了,日子倒更忙。
她不是没有抱怨。
有家长把孩子送到门口就走,她会板着脸打电话叫人回来。
有人说公益就别计较,她能把对方问得说不出话。
讲到一半,她忽然住嘴。
“我是不是很凶?”
我想了想,说有点。
她睁大眼睛,我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挺想看看,你把人问住是什么样。”
她笑得差点呛到,举起杯子,跟我的轻轻碰了一下。
那顿饭,我们聊电影、小时候糟糕的手工作业,还聊各自吃不惯的东西。
我告诉她,我爱吃葱,也爱吃有一点肥的红烧肉。
以前嫌说这些显得挑。
她问,吃饭都不挑,还有什么可挑的。
我看着她夹走最后一片辣藕,忽然很想跟她再吃下一顿。
结账时她没争着把全部付掉,说这回我请,下回她挑店。
走到地铁口,风很大。
她把画册塞到我手里,低头系围巾。
我等她系好,把册子还过去。
她看着我,问:“下回,你是真想来吧?”
“想。”
我答得太快,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她却没有笑我。
“那下回我早点到。”
后来,我把五金店楼下空出的半间铺面租了下来。
地方不大,能放一张装配台和几样常用工具。
需要大设备的部分,仍旧去孟野那里做。
楼上朝南那间终于不用同时摆床和工作台。
我算了三遍账,才决定多付每月一千八的租金。
不是生意忽然多得做不完。
是我想下班以后,能把门真正关上。
小秦愿意继续跟我,还是按实际出工结,排期提前说,不让他临时空等。
我们挂招牌那天,孟野踩着梯子,嫌我把字写得太小。
我说铺面就这么大,名字大了,显得店更小。
唐穗抱着两盆绿植来,听见这句,笑了很久。
她把植物往门边一放,掏出手机看时间。
“我能帮到四点,四点半要去见朋友。”
我说正好,帮我看看这块牌子歪不歪。
她站远,左一分右一分,指挥得孟野直翻白眼。
最后挂好了,她又说好像第一次更正。
孟野扶着梯子问她,是不是来砸场的。
她连声道歉,脸都笑红了。
傍晚我把照片发给母亲。
门头写着见木修作,门里那块旧木牌,写着周砚的小间。
母亲回了一段语音,先夸好,再问中间那个字怎么有点歪。
我听完,笑着说,留着吧,不影响认。
店开起来没几天,我和唐穗也吵过一次。
她在活动群里说,周末可以让周砚帮忙运书。
我看见时,人已经在下面发了地址。
我当时胸口一下发紧,直接打电话过去。
“你怎么也先替我答应?”
她正在路边,愣了一下,说上次不是说有空可以帮?
“有空是有空,不是这周六。我排了送货。”
她那头安静了几秒。
“是我没确认。我现在撤回,重新找车。”
我说不用,我周日能去。
她没接这个台阶。
“周日我已经约了别的安排,不为了这事改。你也别硬挪,找车能解决。”
电话挂断,我站在店里,手心还在冒汗。
十分钟后,她在原群把我的名字撤掉,自己联系了搬运。
晚上见面,我跟她说刚才口气不好。
她说她也不喜欢我那句怎么也。
“我能理解你有过不舒服的经历。但我不是来接前面那场架的。”
我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对。
她把买来的热栗子推给我。
“以后我问清楚。你也直接说。咱们别一有事,就先猜对方要把谁吃了。”
我剥开一颗,递给她。
“我今天先看见了以前,没看见你。这个也算我错。”
她接过去,嚼了两下,说挺甜。
那场小争执没有带来谁的痛哭挽留。
我们把话讲完,又为了最后一颗栗子猜拳。
我输了,她却掰了一半给我。
我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慢慢松开了一直绷着的肩膀。
16
开春时,南桥书屋办了一场小书市。
栖岸给外地来分享的两位作者提供住宿,顺便在现场放几张介绍老街的明信片。
唐穗谈的合作,许知夏负责对接。
她们第一次见面,我不在。
后来唐穗很自然地告诉我,周五去栖岸取资料。
我点头,说有不清楚的地方,直接问运营就好。
她看了我一眼,没拿这件事试探什么。
那天下午,我去书市装临时书台,正好碰见许知夏送东西过来。
她抱着纸箱,额角有汗。
看见我,笑着叫了一声名字。
唐穗从里面出来,说把明信片放这里,然后弯腰替我压住晃动的桌脚。
“周砚,这边还差半寸。”
我扶稳桌面,把垫片推进去。
她松开手,晃了两下,说这次好了。
许知夏站在旁边,看着我们把工具收好。
她没有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也没有刻意介绍什么,等手上的事做完,才说晚上一起吃个工作餐吗。
她看看时间,说还要回去接客人。
唐穗给她装了一小袋书市饼干,请她带给前台。
她接过去,说谢谢。
走到门口,她叫住我,问能不能送她几步。
我点头,跟她走到街边。
她站在那棵还没长满叶子的树下,拉紧了外套。
“你现在话比以前多了。”
我想了一下,笑着说,也可能是以前总忙着干活。
她也笑,目光落到我手上的木屑。
“今天还是忙。”
“忙完能回去吃饭,就挺好。”
她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告诉我父亲身体稳定,前阵子跟朋友去了趟外地。
她也抽空出门画了两天画。
没带相机,没做推广,只画了很丑的一条河。
我说挺好。
她说,客房的床还在,桌子也在。
“我没把它留成等人的样子。现在白天在那里画图,累了就躺一会儿。”
我听着,心口很轻地动了一下。
那间屋子终于不用证明谁更重要了。
她看向对面书市的招牌,忽然认真起来。
“我后来想过,最难接受的不是你走,是你原来真能自己过。”
“我以前也能。”
“我知道。只是我一直不肯认真想。”
她没有哭,说话也不再像要挽回什么。
“看到你过得好,我现在能真的松口气了。”
车来了,她抬手招了一下。
临上车前,她回头对我说,店里的桌子有人想订,回头把客人联系方式发我,由我自己谈。
我说谢谢。
车开走后,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过去并没有忽然变成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仍然会记得她抱着我的手,坐在很冷的冬夜里。
也会记得那天厨房里的油烟和她说的房子归谁。
它们可以一起留着,不必非删掉一半,才能往前走。
我回到书市,唐穗正在跟一位摊主争电线该从哪里走。
她坚持不能拦住过道,讲得嘴唇都干了。
我拿了瓶水递过去,没有替她把话接完。
等电线挪好,她才接过水,仰头喝了半瓶。
“你怎么才回来?”
“站了一会儿。”
她看着我,没有急着开玩笑。
我把手上的工具袋放下,问晚上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说想吃我讲过的土豆牛腩。
“但我没吃过你做的,不好吃我会说。”
我说好吃也得说,别光挑不好的说。
她笑着用肩膀撞了我一下。
晚上去买菜,我顺手给母亲拍了肉摊的照片。
她看完回电话,指挥我别挑得太瘦。
唐穗站在一旁听,笑着接了一句,阿姨,我也这么说。
母亲在那头笑起来,问她要不要多放土豆。
我听着她们讨论,拎起装好的肉,先付了自己的那一份菜钱。
然后站在旁边等她挑她爱吃的。
17
母亲再来,赶上街上的花开。
她说住两晚就走,老家的几盆花还得浇水。
我提前把北屋收出来,窗帘洗干净,床垫翻了一面。
那只旧电饭锅还放在厨房,煮饭时盖子轻轻响。
唐穗过来,抱着一束没开全的花。
她把花插进瓶里,问北屋能不能放一枝,母亲会不会嫌香。
我说问过了,她喜欢。
她便剪下一小枝,拿着去敲门。
母亲正在整理带来的腌菜,开门看见花,笑得眉毛都舒展开。
“我住两天,还弄这些做什么。”
唐穗说花本来就要开,哪天开都不耽误。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前年母亲住酒店的那个晚上。
那时她打着呵欠,说床挺软的,让我回去陪知夏。
我也说挺好,大家都方便。
现在想起来,最该问的那个人,我一次也没认真问。
我等唐穗出来,进屋帮母亲挂外套。
“妈,以后来住,你想住这儿,就住这儿。别先替我省事。”
她正在床边铺自己带的小枕巾,动作停了一下。
“不耽误你们?”
我说不耽误,要是正好忙,就直说哪天方便。
母亲看了我好一会儿,点头说行。
那一声行很轻,我却觉得心里一块空地被填上了。
下午我们一起去了河边。
母亲买了一只纸风筝,拿着线轴,没跑几步就喊我帮忙。
我跑得气喘,唐穗在后面笑得站不直。
风筝总是斜着飞,飞高一点又往下掉。
我想研究竹骨哪里不对,她举起手机,对着我们连拍了好几张。
我喊她先别拍了,她偏要把我跑得皱眉那张挑出来看。
母亲凑过去,笑说像小时候被鹅追。
我抗议了半天,最后还是要了原图。
傍晚回来,我把那张照片夹到玄关的小木框里。
以前家里摆照片,我总挑许知夏拍得最好看的。
这次照片里,我跑得一点也不好看。
可母亲笑得很开心,唐穗的影子也落在草地上。
我觉得挺合适。
母亲进屋休息,唐穗跟我坐在窗边择菜。
她忽然说,她那边的房子九月到期。
我手上的豆角折到一半,停住了。
她看着我,耳朵慢慢红起来。
“先跟你商量,不是通知。我想,我们到时候要不要住近一点,或者住一起。”
窗外的天很亮,楼下有人来买螺丝,严姨一袋一袋给人称。
我望着唐穗,没有立刻说都听你的。
我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愿意。不过楼上只能住,切料打磨都在楼下。你要一张自己的桌子,咱们得先量地方。”
她点头,说她也不想每天睡醒就在工作现场。
“房租怎么分,买菜谁负责,朋友过来住怎么算,也先说。”
我笑了。
“你这是拿着清单来的?”
“没有清单,想到哪儿说哪儿。但我确实要一个能摊开书的地方。”
我把豆角折好,放进盆里。
“要。不能拿个空着的时候借你用的桌角糊弄。”
她看了看窗下的位置,说够放两张小桌。
“也可以并着放,各自一半。你别把整张都让给我,我东西多,容易越界。”
我望着她,慢慢笑起来。
她能承认自己东西多,我也能说哪一块不能碰。
有时犯懒,有时忘记,有事重新讲。
不必靠谁从此完美,日子才能往下过。
我们没有当天就把家具挪好。
唐穗拿出手机,记了个周末量房的提醒,然后继续择菜。
母亲从屋里出来,问锅里炖的是什么。
我说牛腩,她嫌我土豆切得太大,挽袖子要重切。
唐穗在旁边护住盆,说大块的才好吃。
两个人争了几句,最后折中,一半大一半小。
我被赶去剥蒜,坐在小凳上听她们说话。
锅里咕嘟咕嘟,窗台上的花在最后一点阳光里慢慢开了。
饭菜端上桌时,母亲还想去厨房擦台面。
我叫她先坐,吃完再一起收。
唐穗把三只碗放好,拉开我常坐的那张椅子。
“周砚,过来尝尝,今天没忍住,香菜放多了。”
我看了一眼灶台。
火已经关了,锅盖放稳,不用再替谁多盛一碗。
楼下严姨喊我,说明天有块木板想让我看看。
我走到窗边,回她明天下午两点以后有空。
她说行,听得清清楚楚。
我关上窗,回到桌旁。
门边那块刻歪了字的木牌,正被屋里的灯照着。
北屋是给母亲留的客房,窗边有两个人量过位置的桌子。
我的名字没有被收起来,等别人走了再拿出来。
唐穗把筷子递给我,母亲已经夹起一块大土豆。
我接过自己的那双筷子。
这一次,饭还热着,我就坐到了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