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城南卖了十八年包子,有一天,皇帝说我是他亲儿子。
回宫第一天,假太子哭着要把储君之位让给我。
我说:“好啊。”
他当场愣住,满殿文武集体噎住。
后来他处处陷害我,把我贬去禁军伙房刷锅。
我不哭不闹,每天蒸包子。
直到他带兵逼宫那晚,我坐在高处,抖开一张调令。
“不好意思,你的兵,现在听我的。”
【第一章】
我被接进宫那天,手里还拎着两屉包子。
城南十字街,萧记包子铺,开了十八年。
我叫萧归野,铺子招牌上那个萧,是我养父老萧头写的。
老萧头三年前走了,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你别姓萧了,你本来就姓萧。”
我当时以为他烧糊涂了。
直到今天早上,八个太监抬着轿子停在我铺子门口,领头的老太监扑通一声跪下,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掉。
“殿下,老奴找了您十八年啊!”
我手里的擀面杖掉进了面盆。
隔壁卖豆腐的王婶,手里的豆腐掉进了泔水桶。
整条街的人,下巴掉了一地。
现在,我站在太和殿正中央。
两边站满了穿官服的人,一个个眼珠子往我身上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布短褂,袖口沾着面粉,左手拎着竹屉,右手还攥着半根葱。
上面坐着的那个穿明黄袍子的中年人,就是皇帝。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嘴唇抖了好几下。
“像,太像皇后了。”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穿杏黄色蟒袍的年轻人就扑了过来。
这人长得白净,眉眼细长,一把抓住我的手,眼眶说红就红。
“弟弟,你受苦了!”
我手里那根葱,被他攥得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老太监在我耳边小声说:“殿下,这位是……原先的太子,萧景琛。”
哦,假太子。
十八年前有人把我和他掉了包,他在东宫吃香喝辣,我在城南揉面剁馅。
我还没开口,萧景琛先哭上了。
“父皇,儿臣占了弟弟十八年的位子,儿臣心里有愧啊!”
他抹了一把眼泪,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拔高了八度。
“今日当着诸位大人的面,我萧景琛愿让出储君之位,还给弟弟!”
大殿里一片吸气声。
有几个老臣当场红了眼睛,袖子往脸上抹。
“太子殿下高义啊!”
“十八年父子情深,竟能如此割舍,老臣佩服!”
萧景琛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看见他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压了下去。
我懂了。
这叫以退为进。
他在等我说:“哥哥不必如此,太子之位还是你的。”
然后满朝文武就会夸他仁义,夸我懂事,最后皇帝心一软,这事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我在城南卖了十八年包子,见过的骗子比这大殿里的柱子还多。
你想跟我玩这套?
我把半截葱往嘴里一塞,嚼了两口。
“好啊。”
大殿安静了。
萧景琛的哭声卡在喉咙里,打了个嗝。
他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眼泪还挂在脸上,要掉不掉。
“你……你说什么?”
“我说好啊。”我把竹屉往地上一放,“你不是说要让吗?我接了。谢谢哥,哥你真是好人。”
站在前排的一个白胡子老头,手里的笏板啪嗒掉在地上。
后排有人憋笑憋岔了气,咳得满脸通红。
萧景琛的脸,从白到青,从青到紫。
“你,你怎能……”
“怎么了?”我眨了眨眼,“哥你刚才当着所有大人的面说的,说出去的话还能收回来?那你这不成了放屁?”
“噗。”
不知道是谁没忍住。
皇帝坐在上面,手指头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两下,嘴角抽了抽。
“咳,储君之事,容后再议。”
萧景琛的指甲掐进了掌心,掐出了几道白印子。
他盯着我,牙齿咬得咯咯响。
我冲他咧嘴一笑,弯腰掀开竹屉。
“对了,我带了包子,猪肉大葱馅的,大家尝尝?”
热气腾腾地冒出来,肉香飘满了整个太和殿。
前排几个老臣的喉结,齐刷刷地滚了一下。
萧景琛甩袖走了。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在城南见过,是街口刘屠户磨刀时看猪的眼神。
当天夜里,太后宫里传来消息。
太后吃了我带进宫的包子,拉肚子拉到虚脱,太医说,包子里有巴豆。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被押到了慈宁宫。
太后靠在榻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旁边太医端着药碗,手在抖。
皇帝坐在一边,脸黑得能滴墨汁。
萧景琛跪在太后床前,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皇祖母,都怪孙儿,孙儿昨日不该让那些包子进宫……”
他一边哭,一边拿眼角瞟我。
“弟弟在民间长大,或许是不懂宫里规矩,用了些不干净的料……”
这话说得好听。
翻译过来就是:乡下来的野种,往包子里下了毒。
皇帝的目光扫过来,落在我脸上。
“萧归野,你有什么话说?”
我往前走了两步。
旁边的侍卫手按在刀把上,刀鞘磕出一声响。
我没理他们,弯腰凑到太后床边,鼻子使劲吸了两下。
太后往后缩了缩,眼睛瞪着我:“你,你做什么?”
“太后,您昨天吃的是哪一个?”
“就,就那个……”太后指了指桌上的盘子,上面还剩两个包子,“那个褶子多的。”
我拿起来,掰开,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然后我把它塞进了嘴里。
满屋子的人都看傻了。
太医手里的药碗差点扣在太后脸上。
“殿下,殿下不可!里面有巴豆!”
我嚼了两口,咽下去,抹了抹嘴。
“是有巴豆。”
萧景琛的眼睛一亮,猛地抬头:“父皇您听!他自己承认了!”
“我承认有巴豆。”我把另一半包子举起来,“可这包子,不是我包的。”
“你胡说!”
“我没胡说。”我把包子翻过来,指着底下的褶子,“你们数数,这个包子多少个褶。”
太医凑过来,眯着眼睛数了半天。
“二,二十一个。”
“我包包子,十八年了,每一个都是十八个褶。”我把手伸出来,“我师父教的,十八褶,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城南十字街,谁家孩子都知道。不信你们派人去问。”
萧景琛的脸一僵。
“这算什么证据!随便捏几个褶子谁不会?”
“对啊,谁都会。”我点点头,“所以有人照着我的包子,多捏了三个。手艺不行,捏多了。”
我转过头,看着萧景琛。
“哥,你说是谁手艺这么差?”
萧景琛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太后靠在榻上,看看我,又看看他,眉头拧成了疙瘩。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结果萧景琛身后站出来一个小太监,扑通一声跪下。
“陛下!奴才,奴才昨晚亲眼看见,二殿下身边的人进了御膳房!”
我回头看他。
这小太监我昨天见过,在东宫门口扫地。
萧景琛垂着眼,声音低低的:“小福子,不许乱说。”
“奴才没乱说!奴才看得清清楚楚!”
好家伙。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比我铺子里和面的老驴还熟练。
我刚想开口,皇帝一拍桌子。
“够了。”
茶碗跳起来,又落回桌上,茶水溅了一桌子。
皇帝揉着眉心,长长吐了一口气。
“不管是谁做的,包子是萧归野带进宫的,他脱不了干系。”
萧景琛的头埋得更低了,我看见他肩膀在抖。
那不是哭。
那是憋笑。
“传朕旨意。”皇帝看着我,“二皇子萧归野,禁足东华门外,去禁军伙房,好好反省。什么时候学会了宫里的规矩,什么时候再回来。”
伙房。
禁军伙房。
满屋子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几个宫女捂着嘴偷笑。
堂堂皇子,被发配去烧火做饭,这事传出去,整个京城都得笑掉大牙。
萧景琛抬起头,眼睛里亮得吓人。
“父皇,弟弟在民间长大,本就做惯了粗活,去伙房也算……物尽其用。”
物尽其用。
我差点笑出声。
【哥,你可真是我亲哥。】
【你知道禁军伙房在哪儿吗?】
【就在城南十字街往北,三百步。】
【我那包子铺,开在禁军大营后门口,开了整整十八年。】
我低下头,肩膀也开始抖。
我是真憋不住了。
皇帝皱起眉头:“你哭什么?”
“没,没哭。”我抹了一把脸,声音发颤,“儿臣领旨,儿臣一定好好反省。”
萧景琛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野种,伙房里有的是你受的。”
我冲他眨眨眼。
“谢谢哥。”
当天下午,我背着铺盖卷,进了禁军伙房。
刚推开门,一个独眼的老伙夫正蹲在灶台边剁肉,抬头看见我,手里的菜刀咣当砸在案板上。
“少,少东家?”
【第三章】
老秦头,禁军伙房的头儿,独眼,瘸腿,脾气比灶膛里的火还冲。
他在我铺子里赊了十二年的包子,一共欠我四两七钱银子。
现在他抓着我的胳膊,那只独眼瞪得溜圆。
“你怎么来了?你那铺子呢?听说你被宫里人带走了,我还以为你犯了什么事!”
“我是犯了事。”我把铺盖往地上一扔,“犯了投胎投错地方的事。”
老秦头愣了半天,嘴巴张开又合上。
“你是那个,那个流落民间的皇子?”
“嗯。”
“那你来伙房干嘛?”
“被我哥踢过来刷锅。”
老秦头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剁了二十年肉的菜刀,又看了看我。
然后他一拍大腿。
“那正好!今儿个缺人手,三千人的饭,你去把那几口大锅刷了!”
【……】
【这就是我的皇子生活。】
第一顿饭,我蒸了三千个包子。
不是我想蒸,是老秦头说伙房的馒头已经吃了半个月,再不换花样,营里要闹事了。
我蒸的是十八褶的猪肉大葱馅。
开饭的锣一敲,禁军们端着碗涌进来,排成长龙。
排在第一个的是个大个子,黑脸,络腮胡,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突然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包子,又抬头看了看我。
“这,这味儿……”
他身后那个瘦高个也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萧记!这是萧记的包子!”
“萧记?城南那个萧记?”
“对对对,我在他家赊过账!”
“我也赊过!”
“我赊了三年!”
整个伙房炸了锅。
几百号人呼啦啦围上来,把我堵在灶台边上,七嘴八舌。
“老板,你怎么在这儿?”
“你铺子关了?我前天去还没开门!”
“老板,我那账能缓缓吗?下个月发饷了就还!”
我被挤在中间,手里还攥着蒸笼盖。
老秦头在人群外面跳着脚喊:“都退后!退后!这是二殿下!皇子!”
人群安静了一瞬。
黑脸大个子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眼珠子一转一转地看我。
“老板,你,你是皇子?”
“嗯。”
“那我欠你那二两银子……”
“还得还。”
“哦。”
他松了口气,又咬了一口包子。
“那就还是老板。”
人群又炸了。
这次是笑。
后来我才知道,这黑脸大个子叫张铁牛,禁军左营的伍长。
他在我铺子里赊了五年,每个月初一来还一次,每次都差一点没还清。
整个禁军大营,三万人,至少有一半在我铺子里赊过账。
我那个账本,记了十八年,摞起来有半人高。
当天晚上,我坐在伙房后头的柴堆上,翻我脑子里那本账。
左营三千二百人,赊账的有一千八。
右营三千人,赊账的有两千一。
前营后营中营,加起来,欠我的银子一共三千七百两。
我扳着手指头算了三遍。
【萧景琛,你知道你把我踢到了哪儿吗?】
【你把一个债主,踢进了欠债人的窝。】
第三天,禁军统领来了。
韩雄,四十来岁,脸上一道刀疤,从左眉毛一直划到下巴。
他是萧景琛的人,这事整个京城都知道。
他背着手走进伙房,一脚踹翻了门口的泔水桶,臭水淌了一地。
“听说二殿下在这儿蒸包子?”
伙房里的人都不说话了。
韩雄走到灶台边上,拿起一个包子,看了看,啪地扔在地上,用脚碾成了一摊烂泥。
“太子殿下吩咐了,二殿下来伙房是反省的,不是来收买人心的。”
他抬起脚,在我面前蹭了蹭鞋底的肉馅。
“从明天起,伙房的饭,按原来的标准做。馒头,咸菜,一样不许多。”
张铁牛站在门口,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老秦头的独眼眯成了一条缝。
我蹲下来,把地上那摊包子一点一点捡起来,捧在手心。
韩雄冷笑一声:“二殿下,捡什么?伙房的猪都不吃。”
我抬头看他,笑了一下。
“韩统领,你媳妇儿姓周,住在城南杨柳巷,对吧?”
韩雄脸上的刀疤抖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把手里那摊烂泥倒进泔水桶,“她每天早上去我铺子里买六个包子,两个肉的四个素的,买了七年,赊了三十二两。”
“她跟我说,她男人当官了,不缺钱,月底一起结。”
“结了七年,一次都没结过。”
伙房里不知道谁先笑出了声。
然后是一片。
韩雄的脸,从红到紫,刀疤都在跳。
“你,你敢……”
“我不敢什么。”我拍了拍手上的面粉,“韩统领,三十二两,什么时候方便,我让人去府上拿?”
韩雄走的时候,一脚踢翻了门口第二个泔水桶。
那天晚上,老秦头拎着一壶酒来找我。
他喝了三碗,一直没说话。
喝到第四碗,他放下碗,那只独眼盯着我,盯了很久。
“少东家,有件事,我瞒了你十八年。”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爹老萧头,不是你亲爹。”
“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老秦头又灌了一口酒,“可你知道,当年是谁把你从宫里抱出来的吗?”
他把左边袖子撸起来,胳膊上一道疤,从手腕一直划到胳膊肘。
“十八年前那天晚上,是我。”
“我那时候是禁军的一个小旗,那天轮到我守东华门。有个宫女抱着个孩子跑出来,后面追着三个人,拿着刀。”
“那宫女中了一刀,死前把孩子塞给我,说了四个字。”
老秦头的手开始抖。
“救救太子。”
【第四章】
我盯着老秦头胳膊上那道疤,半天没说话。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蹦出一颗火星,落在我手背上,烫得我一哆嗦。
“然后呢?”
“然后我抱着你跑,跑出东华门,跑了三条街,后背挨了一刀,眼睛也是那天没的。”老秦头指了指自己的独眼,“我不敢回宫,不敢报信,那三个人穿的是宫里的衣裳。我只能把你送到城南,交给我那个卖包子的拜把子兄弟。”
“老萧头。”
“对,老萧头。”
老秦头又灌了一大口酒,酒水顺着胡子往下淌。
“后来我进了伙房,瘸了腿,瞎了眼,没人当回事。我就守在这儿,守在你铺子后头,一守十八年。”
“我每天去你铺子买包子,不是因为嘴馋。”
“是为了看看你还活着没。”
我低下头,看着手背上那个被火星烫出的红点。
越看越模糊。
【老秦头那四两七钱的账。】
【我还以为他是赖账。】
那天晚上,我在柴堆上躺到后半夜。
我想了很多。
那三个拿刀的人,是谁派的?
当年掉包,宫里谁有这个胆子,有这个手段?
萧景琛的亲娘是谁?
天快亮的时候,我从柴堆上爬起来,去和面。
不管是谁,我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蒸包子。
接下来半个月,伙房的饭照旧是馒头咸菜。
韩雄说了,一样不许多。
我照办。
馒头咸菜,一样不多。
我只是把馒头做成了十八褶的,把咸菜换成了我腌的酱肉丁,切得比指甲盖还小,拌在咸菜里,看着还是咸菜。
韩雄来查过三次。
第一次,他掀开蒸笼,看见的是馒头。
第二次,他尝了一口咸菜,皱着眉头嚼了半天,什么都没说。
第三次,他拿走了一碗咸菜,说是要带回去查。
第二天,他媳妇周氏派人来伙房,问那个咸菜还有没有,她要买两斤。
半个月后,禁军三万人,没有一个人不知道伙房来了个二殿下。
也没有一个人不知道,二殿下的咸菜里有肉。
这天中午,我正在灶台边上剁馅,门口突然一阵骚动。
萧景琛来了。
他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腰上挂着玉佩,身后跟着七八个人。
领头的是个穿紫衣服的年轻公子,下巴抬得比天还高。
老秦头在我耳边小声说:“那是柳太傅的孙子,柳子骞,太子的狗腿子。”
萧景琛站在伙房门口,拿袖子捂着鼻子,往里扫了一眼,眉头皱成一团。
“这什么味儿?臭死了。”
柳子骞赶紧往前一步,扯着嗓子喊:“萧归野呢?滚出来见太子殿下!”
我拎着菜刀走出来,刀上还沾着肉末。
“哥,你怎么来了?饿了?我这儿有包子。”
萧景琛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菜刀上,往后退了半步。
“谁是你哥?”
“你啊。”我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你那天在太和殿亲口说的,弟弟你受苦了。满朝文武都听见了,你忘了?”
萧景琛的脸一抽。
柳子骞冲上来,指着我鼻子:“你一个烧火的,也配跟太子殿下称兄道弟?”
“你是谁?”
“我是柳子骞!柳太傅的嫡孙!”
“哦。”我点点头,“我不认识你爷爷。”
柳子骞的脸憋成了猪肝色。
萧景琛抬手拦住他,走到灶台边上,看着那几口大锅。
锅里炖着一锅大骨头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听说弟弟在伙房混得不错,禁军的兄弟都夸你手艺好?”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锅沿上一推。
那口锅晃了两下,翻了。
一锅滚烫的骨头汤泼了一地,冒着白烟,溅了旁边一个小伙夫满腿。
小伙夫惨叫一声,抱着腿在地上打滚。
萧景琛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干净净的鞋面,满意地点点头。
“哎呀,手滑了。”
伙房里一片死寂。
我看着地上那个打滚的小伙夫,十五六岁,叫小豆子,三个月前才进的禁军。
他娘在我铺子门口卖了十年菜。
我听见自己后槽牙咯吱响了一声。
萧景琛转过身,看着我,嘴角挂着笑。
“弟弟,你不是想当太子吗?太子要会跪。来,跪下,给哥哥磕个头,哥哥就不跟你计较那天在太和殿的事了。”
柳子骞在旁边起哄:“跪下!跪下!”
我没动。
萧景琛的笑容僵了一下:“怎么?不跪?”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要往我脸上扇。
手掌刚抬到半空。
伙房外面,突然响起一片哐哐哐的声音。
萧景琛的手停在半空,扭头去看。
门口,窗户外面,墙头上,乌泱泱全是人。
穿着禁军号服,手里拿着的,不是刀,是饭碗、锅铲、筷子、擀面杖。
领头的是张铁牛,手里攥着一把大铁勺,勺子上还挂着半根面条。
“老板,开饭了没?”
他身后,几百号人齐刷刷地敲着饭碗。
哐,哐,哐。
萧景琛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第五章】
萧景琛走的时候,是被柳子骞扶着走的。
他腿软了。
张铁牛他们没动手,一个指头都没碰他。
就是站在那儿,敲饭碗,敲了一炷香。
萧景琛想发火,想骂人,想叫侍卫。
可他身后那七八个人,看着门口那几百号禁军,一个个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最后他咬着牙,丢下一句话。
“萧归野,你给我等着。”
我把小豆子背到老秦头的屋里,往他腿上抹獾子油。
小豆子疼得直抽气,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殿下,你刚才为啥不让铁牛哥他们揍他?”
“揍他?”我拧上油罐子,“揍了他,咱们就是聚众殴打太子,要砍头的。”
“那就这么算了?”
“谁说算了?”
我拍了拍他的脑袋。
“账,要一笔一笔记。还,要一笔一笔还。”
萧景琛的反扑来得比我想的还快。
三天后,宫里传出消息,说当年认亲的事有蹊跷,萧归野来历不明,可能是冒牌货。
说这话的是柳太傅。
当朝太傅,三朝元老,在朝堂上跪着哭了半个时辰。
“陛下,此子身上并无任何信物,仅凭一个老太监的指认,如何能断定他是皇家血脉?老臣恳请陛下,滴血验亲!”
皇帝准了。
我被从伙房提出来,押到了太和殿。
大殿正中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白瓷碗,碗里盛着清水。
萧景琛站在桌边,看见我进来,嘴角往上一挑。
柳太傅站在另一边,白胡子一翘一翘的。
“二殿下,请吧。”
我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碗水。
清亮,透底,碗底刻着御用的龙纹。
皇帝从龙椅上走下来,脸色沉沉的,接过太监递过来的银针,扎破了手指,挤了一滴血进碗里。
血珠在水里慢慢散开。
柳太傅把银针递给我:“二殿下。”
我接过银针,没扎。
我端起那碗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萧景琛脸色一变:“你干什么?”
“闻闻。”
“闻什么?这是御用清水!”
“御用清水,有股子涩味?”
我把碗放下,扭头看着皇帝。
“父皇,我在城南卖包子的时候,街口有个变戏法的老头,叫刘麻子。他有一手绝活,叫血不相融。”
“他往水里放一点白矾,再滴两个人的血,不管是不是亲生的,都融不到一块儿。”
“他靠这手艺骗了好几家人,说媳妇偷汉子,说孩子不是亲生的,骗了钱就跑。后来被人打断了一条腿。”
大殿里一片吸气声。
柳太傅的胡子抖得厉害:“一派胡言!这是老夫亲自盯着备下的水!”
“那正好。”我端起碗,走到柳太傅面前,“柳太傅,你跟陛下不是亲戚吧?”
“自,自然不是。”
“那你滴一滴。”
“什么?”
“你们不是亲戚,按理说你的血跟陛下的血融不到一块儿。你滴一滴,要是不融,说明这水没问题。”
柳太傅的脸一下子白了。
萧景琛上前一步:“荒唐!太傅德高望重,岂能……”
“哥,你急什么?”我扭头看他,“你也来一滴?”
萧景琛的嘴唇抖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我端着碗,在大殿里转了一圈。
“哪位大人愿意帮个忙?”
没人吭声。
那些平时一个比一个能说的大臣,这会儿全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最后,站在门口的一个老侍卫走了出来,叹了口气。
“我来吧。”
他扎破手指,挤了一滴血进去。
两滴血在水里漂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死活不碰头。
皇帝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又冲门口招手:“谁养了狗?牵进来一条。”
半盏茶后,御马监的太监牵进来一条大黄狗。
我捏着狗爪子扎了一针,挤了一滴狗血进去。
三滴血,谁也不理谁。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谁先笑出了声。
接着,整个大殿都在憋笑。
有个年轻的翰林憋不住,蹲在地上,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端着碗,走到皇帝面前。
“父皇,按这碗水的意思,您跟这条狗也不是亲戚。”
皇帝的脸绷了半天,终于没绷住,嘴角抽了一下。
“换水。”
太监换了一碗新水。
皇帝的血滴进去。
我的血滴进去。
两滴血碰在一起,慢慢融成了一团。
大殿里没人说话了。
柳太傅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
“陛下,老臣,老臣失察,被下人蒙蔽……”
萧景琛站在一边,手指头攥着袖子,攥得青筋都冒出来了。
皇帝没看柳太傅。
他看着萧景琛,看了很久。
“景琛,那碗水,是谁让人备的?”
萧景琛的喉咙滚了一下。
“儿臣,儿臣不知……”
皇帝没再问。
他转身回了龙椅,坐下,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
我走出太和殿的时候,萧景琛追上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嗓子发哑。
“你以为你赢了?”
“你知不知道,禁军伙房的饭,一天要喂三万张嘴。”
“三万张嘴,只要有一张嘴出了事……”
他松开我的衣领,帮我理了理褶子,笑了。
“弟弟,你可千万小心。”
【第六章】
萧景琛那句话,我回伙房的路上嚼了一路。
三万张嘴,只要有一张出事。
他想在禁军的饭里下毒。
不是毒死一两个人,是让整个大营都出事。
到时候,伙房是我管的,饭是我做的,三万禁军上吐下泻,谁的锅?
我的。
而且这一回,不是拉肚子那么简单。
禁军要是吃出了人命,那些在我铺子里赊过账、敲过饭碗的兄弟,第一个就会恨我。
他要的不是我的命。
他要的是我手里这三万张嘴。
【这孙子,脑子还挺好使。】
我回到伙房,把老秦头和张铁牛叫到了柴房。
“从今天起,所有进伙房的米面油肉,全部过一遍我的手。”
“每天开饭前,我先吃。”
张铁牛愣了:“老板,你先吃?那要是有毒……”
“那就毒死我。”我把一个包子塞进嘴里,“毒死了我,你们欠我那三千七百两也不用还了。”
张铁牛的眼睛瞪得溜圆,半天憋出一句话。
“老板,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盼着……”
老秦头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拍得他差点栽进面盆里。
接下来七天,风平浪静。
米是好米,面是好面,肉是新鲜的猪肉,油是刚榨的菜籽油。
我每顿饭都先吃一口,吃完了等半个时辰,没事才开锅。
第八天,小豆子一瘸一拐地跑进来。
他腿上的烫伤还没好利索,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殿下,殿下!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柳家的人!”他喘着粗气,一把抓住我的袖子,“我今儿个去后门倒泔水,看见一个穿灰衣服的人,鬼鬼祟祟地在水井边上转。我认得他,那天跟着柳子骞来伙房的,站在最后头!”
我心里一沉。
水井。
伙房后头那口井,是整个禁军大营的饮水井。
米面油肉,我都能一样一样地查。
可水,三万人每天都要喝的水,我怎么查?
“他往井里放东西了吗?”
“没看见,他看见我就跑了。”
我拔腿往后院跑。
井边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井绳垂在那儿,井口的石头上湿漉漉的。
我趴在井沿上往下看,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老秦头跟过来,独眼眯成一条缝。
“少东家,要不把井封了?”
“封了,三万人喝什么?”
“那……”
我盯着那口井,盯了很久。
封井,萧景琛就知道我发现了。
他会换别的法子,到时候我连防都没法防。
不封,万一井里已经有毒了……
我想喊人打水,嗓子张开了,又闭上。
想去找皇帝,脚迈出去一步,又收回来。
我没证据。
一个小伙夫看见一个灰衣人在井边转悠,这算什么证据?
萧景琛会说我诬陷,柳太傅会说我挑拨,到时候被关起来的,还是我。
“老秦,”我转过身,“营里的狗,有几条?”
老秦头一愣:“七八条吧,都是看门的。”
“去牵一条来。”
老秦头牵来一条大黑狗,叫黑子,是营里的看门狗,平时吃的就是伙房的剩饭。
我从井里打上来一桶水,倒了一碗,放在黑子面前。
黑子低头舔了两口,摇了摇尾巴。
我蹲在旁边,盯着它。
一炷香。
黑子没事,趴在地上打哈欠。
两炷香。
黑子还是没事,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老秦头松了口气:“没毒。”
我没松气。
我又打了一桶水上来,倒进一口小锅里,架在灶上烧。
水烧开了,冒出一股热气。
我凑过去闻了一下。
一股子淡淡的苦杏仁味儿,钻进鼻子里,呛得我喉咙发紧。
我猛地往后一退,后腰撞在灶台上,疼得眼前发黑。
老秦头脸色变了:“什么味儿?”
“断肠草。”
我嗓子发哑。
“生喝没事,一烧开,毒性就出来了。”
“他算准了,禁军的人不喝生水,只喝开水。”
老秦头的手开始抖。
张铁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脸色铁青,拳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爆起来。
“老板,我去宰了那孙子!”
“站住。”
我把锅从灶上端下来,盖上盖子。
“你宰了他,萧景琛会说是我指使的。”
“那怎么办?”
我看着那口锅,又看着门外那口井。
“今天晚上,我要见皇帝。”
【第七章】
见皇帝不容易。
我是被罚到伙房反省的,没有旨意,进不了宫门。
可我有一样东西,比旨意好使。
包子。
当天夜里,我拎着一屉包子,去了东华门。
守门的是禁军左营的人,领头的小旗叫马六,在我铺子里赊了两年。
马六看见我,愣了一下,又看见我手里的包子,咽了口唾沫。
“殿下,这个点……”
“我要见陛下。”
马六的脸一下子垮了:“殿下,这可不行,您是禁足的……”
我把包子屉往他手里一塞。
“你那二两三钱,不用还了。”
马六的手在包子屉上抖了一下。
他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把包子屉往怀里一揣。
“殿下,往这边走,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御书房里,皇帝正在批折子。
听见门响,他头都没抬:“谁?”
“儿臣。”
皇帝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看见我拎着一口小铁锅站在门口,眉头一皱。
“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
“禁足呢?”
“儿臣有急事,等不了。”
我走过去,把那口小铁锅放在御案上,掀开盖子。
一股子苦杏仁味儿飘了出来。
皇帝的脸色变了:“这是什么?”
“禁军大营饮水井里的水,烧开了。”我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井里下了断肠草。生喝无事,煮沸见毒。明天一早,三万禁军喝了开水,最少倒下一半。”
“到时候,伙房是儿臣管的。”
皇帝盯着那口锅,手指头在御案上一下一下地敲。
敲了很久。
“是谁?”
“儿臣没有证据。”
“朕问你,是谁。”
我抬起头,看着他。
“父皇心里有数。”
皇帝的手指头停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御书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景琛这孩子,朕养了十八年。”
他睁开眼睛,眼眶有点红。
“他三岁那年发高烧,朕守了他三天三夜。他七岁那年第一次背出论语,朕高兴得赏了东宫一个月的俸禄。”
“朕知道他心里不痛快。朕以为,他就是闹闹脾气。”
皇帝看着那口锅,嘴角往下一撇。
“三万条人命,他也下得去手。”
我没说话。
皇帝站起来,走到书架边上,从一个暗格里摸出一个木匣子。
他打开匣子,从里面拿出一张折好的黄绢,递给我。
“打开看看。”
我接过来,展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盖着一方鲜红的印。
禁军三万,见此令如见朕,听萧归野调遣。
我的手抖了一下。
“父皇,这……”
“韩雄是景琛的人,朕早就知道。”皇帝重新坐下来,“朕这些年一直没动他,是想看看,景琛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现在朕看清楚了。”
“这张调令,朕给你。你收好,谁也别告诉。”
他盯着我的眼睛。
“井里的毒,你明天一早让人悄悄换掉。别打草惊蛇。”
“景琛那边,朕会让他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握里。”
我把黄绢叠好,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
那块地方,烫得厉害。
“父皇,您就不怕儿臣拿着这东西,也……”
“怕什么?”皇帝笑了一下,“你要是想造反,那天在太和殿,你就不会说好啊了。”
“你就会哭着跪下,说哥哥不必如此。”
我愣住了。
皇帝拿起笔,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回去吧。下回再来,别拎锅,拎包子。”
“朕饿了。”
第二天一早,我让老秦头带着几个信得过的人,从城南挑了五十担水回来,悄悄倒进了伙房的水缸里。
井照常打水,打上来的水全倒进了泔水沟。
那天,三万禁军喝的开水,干干净净。
没有一个人倒下。
中午,萧景琛的人来伙房转了一圈。
我站在灶台边上,看着那个穿灰衣服的人,在井边上转来转去,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得难看。
他回去报信的时候,跑得比兔子还快。
【第八章】
萧景琛慌了。
井里的毒没起作用,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药不对?是人不对?还是有人走漏了消息?
他查了三天,查出来一个结果。
是药不对。
他让人把那个卖药的郎中打了一顿,打断了两根肋骨。
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在伙房的饭桌上。
告诉我的是张铁牛,张铁牛是听左营一个叫二愣子的说的,二愣子是听他在东宫当差的表哥说的。
整个禁军大营,三万张嘴,每天吃我做的饭。
吃饭的时候,嘴是闲不住的。
萧景琛在东宫骂了谁,韩雄在统领府喝了几坛酒,柳子骞在青楼包了哪个姑娘,第二天中午,全都传到了我的饭桌上。
我给这个法子起了个名字。
包子馅。
谁想给我递消息,就在领包子的时候说一句:“老板,明天什么馅?”
我说:“你想吃什么馅?”
他就把消息说出来,说完了,包子领走,谁也不知道。
第九天中午,二愣子来领包子。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老板,明天什么馅?”
“你想吃什么馅?”
“我想吃韭菜馅。”他咽了口唾沫,“我表哥说,太子这几天天天往统领府跑,昨晚在里头待到后半夜。韩统领送他出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万寿节那天,见机行事。”
我手里的包子掉进了蒸笼里。
万寿节。
皇帝的生辰。
还有五天。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一趟御书房。
这回我拎的是包子。
皇帝一边吃,一边听我说完。
吃到第三个的时候,他停下来,盯着手里的包子,盯了很久。
“五天。”
“他倒是挑了个好日子。”
“父皇,要不要先下手……”
“不。”皇帝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朕要看着他走到底。”
“朕要让他自己走到朕面前,让满朝文武都看看,朕养了十八年的儿子,是个什么东西。”
他嚼着包子,眼眶又红了。
接下来四天,我该干嘛干嘛。
和面,剁馅,蒸包子。
萧景琛派人来伙房转了三次,每次都看见我蹲在灶台边上烧火,满脸黑灰,头发上沾着面粉。
韩雄也来了一次。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在那儿剁肉,冷笑了一声。
“二殿下,过两天万寿节,宫里要大宴,伙房得多备点吃的。”
“备多少?”
“三万人份的。”
“三万?”我抬起头,“宫宴用不着这么多吧?”
韩雄的嘴角往上一挑。
“备着。万一,要犒劳兄弟们呢?”
他走了。
我低下头,继续剁肉。
剁着剁着,我笑了。
【犒劳兄弟们。】
【韩统领,你说得对。】
【到时候是该犒劳犒劳。】
万寿节前一天晚上,萧景琛来了伙房。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柳子骞,没带侍卫。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蹲在灶台边上,往灶膛里塞柴火。
“弟弟。”
“哥。”
他走进来,在我旁边蹲下,看着灶膛里的火。
火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来伙房看看。”
“东宫的饭,都是做好了端上来的,热的,冷的,甜的,咸的,我从来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
“有一回我偷偷溜出来,被嬷嬷抓回去,罚跪了一夜。”
他从灶边上捡起一根柴火,在手里转来转去。
“父皇说,太子不能进伙房。太子要读书,要学礼,要会治国。”
“我学了十八年。”
他扭过头,看着我。
“你呢?你学了十八年什么?”
“包包子。”
“包包子。”萧景琛笑了一声,“就这样一个包包子的人,凭什么一回来,我十八年的东西就全没了?”
我没说话。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下。
“弟弟,明天是万寿节。”萧景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别去了。”
“为什么?”
“宫宴人多,乱。”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在伙房待着,蒸你的包子。”
“明天以后,你还是城南那个卖包子的。”
“我保你一辈子平安。”
他走了。
我蹲在灶台边上,看着那根被他攥过的柴火,上面全是指甲印。
【哥。】
【你真当我傻?】
【你今晚来,不是来劝我的。】
【你是来看我在不在伙房。】
【你是怕我明天坏你的事。】
我把那根柴火扔进灶膛里。
火苗一下子窜起来,烧得呼呼响。
【第九章】
万寿节,太和殿。
满朝文武穿着朝服,站得整整齐齐。
皇帝坐在龙椅上,穿着一身大红的龙袍,头上戴着冕旒。
萧景琛站在左边第一位,穿着杏黄蟒袍,腰杆挺得笔直。
柳太傅站在他身后,白胡子梳得一丝不乱。
我站在哪儿?
我站在龙椅旁边。
皇帝让我站在那儿的,说今天是他的生辰,要儿子在身边伺候。
我穿着太监送来的皇子礼服,腰上的玉带勒得我喘不过气。
萧景琛看见我的时候,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可我看出来他说的是什么。
你怎么在这儿?
我冲他眨了眨眼。
宴席开了,歌舞起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萧景琛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大殿中央。
“父皇,儿臣有一件礼物,要献给父皇。”
皇帝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什么礼物?”
萧景琛把酒杯往地上一摔。
啪。
碎了一地。
大殿的门,轰地被推开。
门外,黑压压的全是人。
穿着禁军的铠甲,手里拿着刀,刀刃上映着殿里的灯火,晃得人眼睛疼。
领头的是韩雄。
他大步走进来,刀疤脸上全是杀气,往萧景琛身边一站。
满朝文武炸了锅。
有人往后退,撞翻了桌子,酒菜洒了一地。
有人往柱子后面躲,官帽掉在地上,被人一脚踩扁。
柳太傅站在原地,没动,嘴角往上翘着。
萧景琛张开双臂,转过身,面对着龙椅。
“父皇,这份礼物,您可还满意?”
皇帝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
萧景琛往前走了一步。
“十八年,我叫了您十八年父皇。我读了十八年书,学了十八年礼,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字,练到手指头磨出血。”
“结果呢?一个卖包子的回来,您就要把我扔掉。”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
“凭什么?就凭他身上流着您的血?”
“我告诉您,血有什么用?血能治国吗?血能带兵吗?”
他回过头,冲着门外那一片铠甲挥了挥手。
“三万禁军,都在我手里。”
“父皇,您是自己写退位诏书,还是儿臣帮您写?”
大殿里死一样地静。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皇帝扭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就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龙椅旁边的台阶上,坐下。
台阶很高,比萧景琛站的地方高出一截。
我坐在那儿,低头看着他。
萧景琛愣了一下,接着笑了。
“弟弟,你坐那儿干什么?那不是你的位子。”
“我知道。”
“那你还不滚下来?”
我没动。
我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张折好的黄绢。
萧景琛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把黄绢展开,举起来,对着门外那一片铠甲。
“禁军三万,见此令如见朕,听萧归野调遣。”
我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念得很慢。
念完了,我把黄绢往下一甩,正好甩在萧景琛脚边上。
“不好意思。”
“你的兵,现在听我的。”
萧景琛低头看着脚边那张黄绢。
上面那方鲜红的印,在灯火底下亮得刺眼。
他的嘴唇开始抖。
“不,不可能……”
“这是假的!”他猛地抬头,冲着门外大喊,“这是假的!韩雄!给我拿下他!”
韩雄的手按在刀把上,扭过头,冲着身后的禁军大吼。
“都愣着干什么?上!”
没有人动。
门外三万禁军,一个都没动。
韩雄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又吼了一声:“上啊!谁敢不听令,老子砍了谁!”
门外的人群里,挤出来一个黑脸大个子。
张铁牛。
他手里没拿刀,拿的是一个饭碗。
他把饭碗举起来,冲着我晃了晃。
“老板,今儿个什么馅?”
我冲他咧嘴一笑。
“韭菜鸡蛋。”
张铁牛把饭碗往怀里一揣,转过身,一把揪住韩雄的后领子。
“韩统领,对不住了。”
“老板说今儿个吃韭菜鸡蛋,兄弟们都等着开饭呢。”
韩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张铁牛按在了地上。
他身后几个亲兵想拔刀,刀还没出鞘,就被身边的禁军死死摁住了胳膊。
一个,两个,三个。
整个大殿门口,乌泱泱的禁军,一个接一个,把刀插回了鞘里。
然后,齐刷刷地,冲着我抱拳。
“末将,听令!”
声音震得大殿的柱子都在嗡嗡响。
萧景琛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桌子上,桌上的酒壶咣当滚下来,碎了。
他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不……不对……”
“我花了三年……三年……”
“韩雄跟了我三年……禁军跟了我三年……”
他扭过头,看着被摁在地上的韩雄。
韩雄嘴里塞了一团破布,眼睛瞪着他,呜呜地说不出话。
萧景琛又扭过头,看着门口那三万禁军。
“你们……你们为什么……”
“为什么?”张铁牛挠了挠后脑勺,“太子殿下,你在东宫三年,给兄弟们发过几回饷?”
萧景琛愣住了。
“两回。”张铁牛伸出两根手指,“还都是克扣过的。”
“老板在城南卖了十八年包子,兄弟们没钱的时候,他让赊账。家里有人病了,他送包子。去年左营老刘死在边关,老刘他娘没人管,是老板养着的。”
“你说,兄弟们听谁的?”
萧景琛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第十章】
萧景琛跪在地上,跪了很久。
他先是不说话,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那张黄绢。
然后他开始笑。
先是小声地笑,接着越笑越大,笑得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假的……都是假的……”
“我不是太子……我早就知道我不是太子……”
他猛地扭过头,指着站在一边的柳太傅。
“是他!是他让我干的!是他说,只要拿下禁军,我就还是太子!”
柳太傅的白胡子哆嗦了一下:“殿下,你,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萧景琛爬起来,扑过去一把揪住柳太傅的衣领,“井里的断肠草是谁给的?滴血验亲的白矾是谁备的?你说啊!你说啊!”
柳太傅被他晃得站不稳,官帽掉在了地上。
满朝文武看着这一幕,一个个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冕旒上的珠子哗啦啦响。
“来人。”
“把柳太傅拿下。”
两个禁军冲上去,把柳太傅摁在地上。
柳太傅趴在地上,嘴里喊着冤枉,喊到一半,被人塞了一团布。
萧景琛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扑通坐在了地上。
他看着皇帝,眼眶通红。
“父皇……”
皇帝低头看着他。
“你母亲是谁,你知道吗?”
萧景琛的身子抖了一下。
“十八年前,东宫有个宫女,姓柳,是柳太傅的远房侄女。”皇帝的声音很平,“她跟皇后同一天生产。那天夜里,她让人把两个孩子换了。”
“皇后的孩子被抱出宫,她派了三个人去追杀。”
“抱孩子出宫的那个宫女,死在东华门外。”
我站在台阶上,手攥成了拳头。
我想起老秦头胳膊上那道疤,想起他那只瞎掉的眼睛。
想起他说的那四个字。
救救太子。
萧景琛坐在地上,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声音。
“朕知道这些,是在你回宫之前三个月。”皇帝看着我,又看着他,“朕没有立刻动你,是因为朕想,你是无辜的。换孩子那天,你才刚落地,你什么都不知道。”
“朕想给你一条活路。”
“可你自己,一步一步,把这条路走死了。”
萧景琛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白白净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他看了很久,然后嘴里开始嘟囔。
“我练字……练到手指头磨出血……”
“我背书……背到半夜……”
“我什么都做了……什么都做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嘴唇在动。
两个禁军走过去,一左一右架起他。
他没反抗,两条腿软得站不住,脚尖在地上拖出两道印子。
拖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回过头,看着我。
“萧归野。”
“嗯。”
“你那天,在太和殿,为什么说好啊?”
我坐在台阶上,想了想。
“因为你哭得太假了。”
萧景琛愣了一下。
接着,他张开嘴,好像想笑,嘴角扯了两下,没扯起来。
他被拖走了。
三天后,圣旨下来了。
柳太傅,凌chi。
柳氏宫女,十八年前就病死了,追夺一切封号,迁出皇陵。
韩雄,斩首。
柳子骞,流放三千里。
萧景琛,废为庶人,终身囚禁在宗人府,不得出。
圣旨念到最后一句,满朝文武都跪着,没人吭声。
最后一句是:
二皇子萧归野,立为太子。
我穿着太子的衣裳,从太和殿走出来,没回东宫。
我去了伙房。
老秦头蹲在灶台边上剁肉,听见门响,抬起头,那只独眼眯成一条缝。
“少东家,哦不,太子殿下。”
“还是叫少东家吧,听着顺耳。”
我把太子的外袍脱下来,搭在柴堆上,挽起袖子,开始和面。
老秦头看了我半天,嘴角往上一咧。
“当了太子,还来干这个?”
“你那四两七钱,还没还呢。”我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我得看着你。”
老秦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挤成一堆,那只独眼里亮晶晶的。
开饭的锣敲响了。
门外乌泱泱涌进来一大片人,端着碗,排成长龙。
张铁牛排在第一个,冲我咧嘴一笑。
“老板,今儿个什么馅?”
“猪肉大葱。”
“老板,你当太子了,那我们欠你那三千七百两……”
身后几百号人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竖起了耳朵。
我掀开蒸笼,热气呼地一下扑出来,扑了我一脸。
“一笔勾销。”
伙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几百号人扯着嗓子吼,吼得房梁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张铁牛把饭碗往天上一扔,又接住,眼眶红了。
“老板万岁!”
“滚!”我拿锅铲敲他脑袋,“老板就老板,万什么岁?想让我跟萧景琛做伴去?”
“哦哦哦,老板千岁!”
“还是滚!”
我把一个包子塞进他嘴里,堵住了他的嘴。
“不过有一条。”
我扫了一眼排队的长龙。
“从今天起,概不赊账。”
伙房里又安静了。
这一回,是三千张嘴,齐刷刷地停止了咀嚼。
小豆子站在队伍中间,嘴里塞着半个包子,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殿下……那俺娘的菜钱……”
“你娘的不算。”
“那老秦头的……”
“他的也不算。”
“那俺的……”
“你的算。”
小豆子嘴里的包子啪嗒掉进了碗里。
整个伙房,笑成了一锅粥。
我蹲在灶台边上,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火。
火苗呼地窜起来,映在蒸笼上,映在三千张油乎乎的嘴上,映在老秦头那只眯起来的独眼里。
那天晚上,御书房的灯又亮到了后半夜。
我拎着一屉包子推门进去。
皇帝头都没抬。
“十八褶的?”
“十八褶的。”
他伸手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城南那铺子,你打算怎么办?”
“开着。”
“太子开包子铺?”
“对。”我在他对面坐下,也拿了一个,“招牌我都想好了。”
“叫什么?”
“东宫包子铺,概不赊账。”
皇帝一口包子呛在嗓子里,咳得满脸通红,冕旒都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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