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第七天,我被一伙悍匪绑了。
匪头子把枪顶在我脑门上:“我们老大不想活了,他死,你陪葬。”
我见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大反派“屠夫”。
他绝食,我就在他面前狂吃红烧肉。
他绝望地说想死,我抹了抹嘴:“吃完这顿,黄泉路上好作伴。”
现在他天天求着我出门找物资。
【第1章】
天是灰的,风里有股焦糊味。
城南冷库的铁门被人一脚踹开,灰尘簌簌往下掉。
我被扔在水泥地上,后脑勺磕出一声闷响,嘴里的半块压缩饼干飞出去三米远。
“我的饼干!”
我伸手去捡,一只四十三码的军靴踩在了饼干上。
咔嚓。
碎了。
我抬头,顺着军靴往上看。迷彩裤,武装带,一身腱子肉,光头上有道蜈蚣似的疤,手里那把霰弹枪的枪口黑洞洞地对着我。
“你叫陶多福?”
“是……是我。”
“城北那家‘多福私房菜’是你开的?”
我咽了口唾沫。
【完了,难道是上个月那个吃了我的毛血旺拉了三天的顾客?末世了还来寻仇?】
“大哥,那盆毛血旺的鸭血绝对新鲜,你拉肚子是因为你又点了两瓶冰啤酒……”
光头愣了一下,枪口往前一顶,凉意贴上我的眉心。
“少废话。我叫秦大锤。我们老大,三天没吃东西了。”
“那……那赶紧吃啊。”
“他不吃。”秦大锤的腮帮子绷出两道棱,“他说他不想活了。”
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末世第七天。外面满大街都是流着哈喇子乱咬人的感染者,每个幸存者都在为一口吃的拼命。
有人不吃饭。
还不想活。
【这是什么凡尔赛行为?】
“所以,”秦大锤蹲下来,那道疤离我只有二十厘米,“你是厨子。你得让他吃饭。他要是死了,你就去陪他。”
“为什么是我?全城那么多厨子……”
“因为全城的厨子,就剩你一个还活着。”
我沉默了。
这个理由,无法反驳。
秦大锤拎着我的后衣领,跟拎一只鸡似的,把我拖进冷库最里面的房间。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一扇高窗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
角落的行军床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很瘦,黑色作战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膝盖上搁着一把砍刀,刀刃上全是干涸的黑血。他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下巴上一层青色的胡茬。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我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
我听过这个人。末世爆发第二天,城东的幸存者营地就开始传:东边冷库住着一个“屠夫”,一个人砍翻了一整条街的感染者,砍完又把来抢物资的三伙人全赶进了江里。
叫裴寂。
“老大,”秦大锤的嗓门一下子低了八度,“我给你找了个厨子。”
裴寂看着我,看了五秒。
“让他滚。”
声音哑得厉害。
“老大,你三天没吃了……”
“我说,让他滚。”
秦大锤回头瞪我,眼神很清楚:【你要是滚了,你就真的滚了,滚进土里那种。】
我的腿在抖。
我的胃在叫。
我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半块压缩饼干,现在那半块饼干还在外面的地上,成了渣。
我看了看墙角。
墙角堆着几个纸箱,最上面那个印着“精品五花肉,冷冻”。旁边还有一桶菜籽油,两袋冰糖,一瓶老抽。
我的眼睛直了。
“大哥,”我扭头问秦大锤,“那箱肉,还能吃吗?”
“冷库前两天还有电,能。”
“灶呢?”
“外面有个煤气罐。”
我深吸一口气,扶着墙站起来。
“裴老大,你不想吃,我不勉强你。”
裴寂没理我。
“但是我饿了。我能借你的灶,做一顿饭吗?”
秦大锤的枪托抬了起来,准备砸我。
裴寂终于又看了我一眼。
“随便。”
【第2章】
五花肉化冻的时候,我把冷库翻了一遍。
这地方是个宝库。半箱土豆,一筐发了芽的洋葱,三十斤大米,一整箱午餐肉,还有一袋八角桂皮。
秦大锤全程端着枪跟在我屁股后面。
“你找什么呢?”
“香叶。”
“那是什么玩意儿?”
“一种叶子,炖肉的时候放两片,香味能往骨头缝里钻。”
秦大锤喉结滚了一下。
我注意到了。
【这光头也饿了。】
“锤哥,你几天没吃了?”
“老大不吃,我们也不好意思吃。”他梗着脖子,“兄弟们就啃了点饼干。”
“你们几个人?”
“原来二十多个。现在,”他顿了顿,“六个。”
我没再问。
肉化开了。我把五花肉切成麻将大小的方块,冷水下锅,放姜片和料酒焯水,撇掉浮沫,捞出来控干。
锅里放少许油,扔进一把冰糖。小火慢慢熬,冰糖从透明的颗粒化成一锅细密的泡,颜色从浅黄变成琥珀,再变成枣红。
“这是干啥?”秦大锤凑过来看。
“炒糖色。火候差一秒就苦了,你别说话。”
秦大锤闭嘴了。
肉块下锅,滋啦一声。
一股焦甜的白烟腾起来,糖色裹上每一块肉的表面,红亮红亮的。我倒老抽,倒热水,扔进八角、桂皮、香叶、干辣椒,盖上锅盖,转小火。
咕嘟。
咕嘟。
香味开始往外飘。
先是甜,然后是酱香,然后是油脂被慢慢炖化的那股醇厚的肉香。
冷库外面放哨的三个兄弟,一个接一个,探头进来。
“锤哥,啥味儿啊?”
“没你们的事!放哨去!”
他们没走。
一个瘦猴模样的小伙子蹲在门口,盯着锅,口水挂在嘴角。
“锤哥,我闻着这味儿,想我妈了。”
“闭嘴。”秦大锤吼他,自己的肚子却咕噜噜叫了一长串。
四十分钟后,我揭开锅盖。
汤汁收得浓稠,每一块肉都在颤,肥的部分是半透明的,瘦的部分吸饱了酱汁,筷子一戳就酥。
我盛了满满一大碗,压在白米饭上,浇两勺汤汁。
然后端着碗,走进了裴寂的房间。
裴寂还坐在那张行军床上,姿势都没变过。
我搬了张折叠凳,坐到他正对面。
距离一米。
我夹起一块红烧肉,吹了吹,放进嘴里。
肥肉在舌尖化开,糖的甜和酱的咸混在一起,油汁从嘴角溢出来。
“嗯……”
我闭上眼睛,长长地哼了一声。
裴寂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又扒了一大口饭,米粒裹着肉汁,烫得我直哈气。
“好吃。”我含混不清地说,“这糖色,绝了。”
裴寂抬起眼睛,看着我。
那目光,三分麻木,七分“你是不是有病”。
我又夹了一块,这一块是带皮的,皮炖得软糯,筷子夹起来还在晃。
我把它举在半空,对着窗口那点光转了转,红亮红亮的。
“裴老大,你看这块,肥瘦三层,皮是皮,膘是膘。”
“你出去吃。”
“外面风大,灰多。”
“……”
我把那块肉塞进嘴里。
咀嚼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裴寂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很轻。
但我看见了。
“你想死,对吧?”我嚼着肉,问他。
裴寂没说话。
“我理解。末世了,活着累。”我又扒了一口饭,“但你想想,你这样饿死,要饿七八天,胃里烧得慌,头晕眼花,最后瘦成一把骨头,死相可难看了。”
裴寂的眉头动了动。
“要不这样。”我把碗往前递了递,“你吃完这顿再死。好歹当个饱死鬼。”
他盯着碗。
我抹了抹嘴角的油:“吃完这顿,黄泉路上好作伴。到了下面,你跟阎王爷说,这碗红烧肉是多福私房菜的招牌,让他给我留个好位置,以后我下去了接着开店。”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门外,秦大锤的光头从门缝里露出半个,大气都不敢出。
裴寂伸出手。
接过了碗。
他的手指很凉,碰到我的指尖时,我打了个哆嗦。
他低头,夹起一块肉。
停在嘴边。
想放回去,筷子又往嘴边送了半寸。
最后,他闭上眼,咬了下去。
嚼了两下。
动作停了。
我紧张地看着他:【不会吧,不会糖色炒糊了吧?我的招牌菜,末世第一单,砸了?】
裴寂没吐。
他又夹了第二块。
第三块。
然后他把整张脸埋进了碗里,筷子扒得飞快,米粒掉在作战服上也顾不上捡。
门外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
我回头,看见秦大锤这个一米九的光头大汉,捂着嘴,眼眶通红。
“老大吃了……老大吃饭了……”
瘦猴从他胳膊底下钻出来,也在抹眼泪:“锤哥,那锅里还有吗?”
“滚!那是老大的!”
裴寂吃完了,把空碗放在膝盖上。
他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粒米饭。
“还有吗?”
【第3章】
那天晚上,六个大男人围着一口锅,把五斤五花肉吃得一滴汤汁都不剩。
瘦猴叫小猴,原来是外卖骑手,他用最后一块馒头把锅底擦得锃亮。
“陶哥,你是我亲哥。”
“别,你比我大三岁。”
“那你是我亲爹。”
“滚。”
秦大锤给我腾了张床,就在裴寂隔壁。他在门口站了半天,憋出一句:“谢了。”
“不客气,管饭就行。”
“你放心,以后你就是咱们这儿的人。”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差点被他拍进地里,“谁敢动你,我锤死他。”
半夜,我饿醒了。
晚上光顾着看他们吃,我自己就吃了第一碗。
我摸黑去厨房,想煮包泡面。刚走到门口,就看见灶台边有个人影。
裴寂。
他蹲在那口空锅前面,手里捏着一把勺子,正在刮锅壁上最后一点焦糖色的锅巴。
刮一下,放进嘴里,嚼。
再刮一下。
我站在门口,没动。
他刮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看够了?”
我被抓包,挠了挠头:“我就是饿了。”
“锅里没了。”
“我煮泡面,你吃不吃?”
他没回答。
我烧水,下面,打了两个从角落里翻出来的鸡蛋,又切了半根午餐肉。
两碗面端出来,他接过一碗,坐在台阶上,安安静静地吃。
月亮从云后面露出来半边,照在冷库的铁皮顶上。
“你为什么不想活了?”我问。
他吸了一口面,没说话。
“外面都说你是屠夫,一个人能砍一条街。”我吹着面,“这么牛的人,想不开?”
他把碗放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屠夫吗?”
我摇头。
“因为我是杀猪的。”
我一口面喷了出来。
“啥?”
“末世之前,我在城南菜市场卖猪肉。”裴寂的声音很平,“裴记鲜肉,十二号摊位。我爸传给我的。”
我愣住了。
城南菜市场十二号摊位。
我太熟了。
我开店那三年,每天早上五点去进货,那家摊位的老板,永远戴着口罩和套袖,话很少,刀很快。他给的肉,永远是最新鲜的那一扇,每次都会多给我搭一块边角料。
我一直以为是个大叔。
“是你?”我瞪着他,“那个一句话不说、但每次都多给我二两肉的大叔?”
裴寂瞥了我一眼:“谁是大叔。”
“你每天戴口罩!”
“杀猪腥。”
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那天,你们说我一个人砍了一条街。”裴寂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是。是菜市场的人,都被困在里面了。我拿着剁骨刀,一条道一条道地往外开路。”
“带了多少人出来?”
“三十七个。”
“然后呢?”
“然后,他们发现我这里有冷库,有吃的。”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有人想抢,我没让。有人半夜偷了钥匙,把一半人带走了,投奔城东的钱大富。”
“剩下的呢?”
“上个礼拜,我发高烧,三天没醒。”裴寂把筷子插进面里,“醒过来的时候,冷库里只剩下大锤他们几个。走的人临走前,在门上写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屠夫。”
月光下,他的侧脸白得发青。
“我拿刀护着他们,他们说我是屠夫。”他说,“我想不明白,我还活着干什么。”
我没说话。
我把我碗里那半根午餐肉夹给他。
他看着那块肉,没动。
“裴老大,”我说,“你还记不记得,去年冬天,有一天下大雪,菜市场没几个人。”
他抬眼。
“我那天去晚了,到你摊位的时候,你都收摊了。我说我晚上有一桌寿宴,就差一扇排骨。”
“……”
“你把收起来的刀又拿出来,在冷风里给我剁了二十分钟排骨。”
我看着他。
“我那桌寿宴,是给一个老太太做的。她吃了那盘糖醋排骨,跟她孙子说,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排骨。”
“那天的排骨钱,你只收了我一半。”
裴寂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说你记不住你救的人,我记得。”我说,“你那块排骨,我欠你半价。我这个人不爱欠账,你得活着,等我还。”
风吹过来,铁皮顶哗啦哗啦响。
裴寂低下头,把那块午餐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很久。
【第4章】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秦大锤的吼声吵醒的。
“老大!老大起床了!老大要吃早饭!”
我顶着鸡窝头冲出去,看见裴寂坐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个空碗。
他看见我,咳了一声,把碗往身后藏了藏。
“饿了?”
“没有。”
他的肚子叫了一声。
很响。
秦大锤和小猴同时转过身,肩膀抖个不停。
裴寂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透了,他把碗往我手里一塞:“随便弄点。”
【这就是大反派?这就是江湖传闻中的城南屠夫?这不就是个死要面子的杀猪匠吗?】
我煮了一锅白粥,切了一盘咸菜,煎了四个午餐肉。
吃饭的时候,我宣布了一个噩耗。
“各位,库存我盘过了。五花肉没了,午餐肉还剩两箱,大米还能撑半个月,调料快见底了。”
秦大锤皱眉:“那咋办?”
“出去找。”
“出去?”小猴手里的粥洒了一半,“外面全是感染者!”
“城南菜市场离这儿多远?”
“三公里。”
“那里有个干货铺,老板是我朋友。末世爆发那天是周一,他刚进了一批货,八角桂皮香叶,花椒辣椒豆瓣酱,还有十几只腊鸭。”
我咽了口唾沫。
“腊鸭,蒸着吃,煲仔饭,你们吃过没有?”
六个大男人的眼睛同时亮了。
只有裴寂没抬头。
他把碗放下:“不去。”
“为什么?”
“没必要。”他又恢复了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米够吃半个月。半个月后,死就死了。”
全场安静。
秦大锤的脸垮下来了。
我看着他,忽然把他面前那盘煎午餐肉端走了。
“你干什么?”
“你半个月后就要死了,还吃什么午餐肉,浪费。”我把他那份全拨进了小猴碗里,“小猴,你多吃点,你还年轻。”
小猴眼泪汪汪:“谢谢爹。”
“别叫爹。”
裴寂看着自己空荡荡的盘子,嘴唇动了动。
“这是我的冷库。”
“对,你的冷库,你的午餐肉。”我点头,“但你都不打算活了,东西留着有什么用?等你死了,这些都得归我们。我现在提前分配一下,有问题吗?”
“……”
“对了,”我又补了一刀,“腊鸭煲仔饭,最好吃的是锅底那层锅巴。米粒吸饱了腊鸭的油,焦香焦香的,脆得咔嚓响。到时候我给大锤他们一人刮一块,你就算了。”
裴寂的拳头握紧了。
秦大锤在旁边拼命给我使眼色:【你疯了?老大会砍你的!】
裴寂站起来。
砍刀拎在手里。
我腿肚子开始转筋,但嘴上不能输:“你砍我,以后就没人给你做饭了。”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转身,走到门口,把砍刀往背上一插。
“愣着干什么?”他头也不回,“去菜市场。”
秦大锤张大了嘴。
小猴的粥碗哐当掉在地上。
我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跟了上去:【成了!腊鸭,我来了!】
【第5章】
城南菜市场的大门歪在一边,卷帘门被撞出好几个大洞。
我们一行六个人,蹑手蹑脚地摸进去。
腥臭味扑面而来。
地上全是烂菜叶和打翻的鸡蛋,苍蝇嗡嗡乱飞。远处的水产区,有几个感染者正趴在鱼池边上,啃一条早就发臭的草鱼。
“干货铺在最里面。”我压低嗓子。
裴寂打头。
他走路几乎没声音,砍刀反握在手里,刀背贴着小臂。
我们刚走过鸡鸭区,一只感染者突然从柜台后面扑了出来,张着嘴直冲我的脖子。
我吓得脑子一片空白,手里的编织袋都扔了。
一道寒光闪过。
那只感染者的脑袋飞了出去,咕噜噜滚到墙角。
裴寂收刀,甩了甩刀上的血,看都没看我一眼。
“跟紧。”
我捡起编织袋,腿还在抖:“谢……谢谢老大。”
“别谢。”他说,“你死了,没人做腊鸭煲仔饭。”
【这个理由,非常合理,非常现实。】
干货铺的门是锁着的。
我在门口的花盆底下摸出一把钥匙:“老张有个习惯,钥匙永远放这儿。”
门开了。
一股浓烈的香料味冲出来,八角、桂皮、花椒,还有腊肉特有的那股烟熏味。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
“啊……”
裴寂站在我旁边,鼻翼也动了动。
货架上的东西基本没动,房梁上挂着一排腊鸭,油光发亮。
“发财了。”秦大锤两眼放光,“全搬!”
我们开始往编织袋里装。
装到一半,小猴在后门那边喊了一声:“锤哥!有人!”
所有人都停下了。
后门口站着七八个男人,手里拎着钢管和砍刀。为首的是个胖子,戴着金链子,穿着一件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花衬衫,正剔着牙。
“哟,这不是屠夫吗?”
胖子笑起来,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钱大富。”秦大锤咬着牙,枪口抬了起来。
我心里一沉。
城东营地的头子。那个收留了裴寂手下叛徒的人。
“别紧张,别紧张。”钱大富摆摆手,“听说屠夫哥前几天快不行了,我还挺担心的。这不,看着精神挺好的嘛。”
他的眼睛扫过我们手里的编织袋,又扫过房梁上的腊鸭。
“这一铺子货,我们城东早就盯上了。”他咧嘴,“屠夫哥,给个面子,东西留下,人可以走。”
裴寂没动。
钱大富身后,有两个人往后缩了缩。
我认出来了,那是菜市场卖豆腐的老李,和卖菜的刘婶的儿子。
那两个人不敢看裴寂。
“老李,”裴寂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腿上的伤,好了?”
老李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天在菜市场,你被感染者咬住裤腿,是我把你拖出来的。”裴寂说,“你后来偷了我的钥匙,带人走了。”
老李嘴唇哆嗦着,往钱大富身后躲。
钱大富哈哈大笑:“屠夫哥,末世了,讲什么情分?谁有吃的跟谁走,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裴寂垂下眼睛。
我看见他握刀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那种,被人当面撕开伤口,又往伤口上撒盐的抖。
钱大富往前走了两步:“我再说一遍,东西留下。还有,”他指了指我,“这个厨子,我也要了。我那边伙食太差,兄弟们天天抱怨。”
秦大锤的枪口对准了钱大富的脑袋:“你敢!”
钱大富身后的人齐刷刷举起了钢管,还有两个人掏出了自制的土枪。
七对六。
对方还有枪。
空气凝住了。
我站在中间,脑门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砸。
【怎么办?打起来,我是第一个死的。】
裴寂往前跨了一步,挡在我前面。
他的背很瘦,作战服在肩胛骨那里绷得紧紧的。
“他是我的厨子。”
钱大富笑了:“屠夫哥,你不是不想活了吗?一个不想活的人,护着个厨子干什么?”
裴寂没说话。
他的手又抖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那些他护着的人,最后都走了。
我盯着他的背,忽然开口。
“钱老板,你说你那边伙食差?”
所有人都愣住了。
钱大富眯起眼睛:“咋?”
“你那边,有多少人?”
“一百多号。”
“吃什么?”
“压缩饼干,泡面,偶尔开个罐头。”
我叹了口气,非常诚恳:“钱老板,你这样不行啊。一百多号人,天天吃泡面,早晚得造反。”
钱大富被我说得一愣。
“这样,你看,”我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掏出一只腊鸭,“我们做个交易。”
裴寂回头看我,眼神里写着:【你又想干什么?】
我冲他眨了眨眼。
【第6章】
“交易?”钱大富把牙签吐了,“你一个厨子,跟我谈交易?”
“对。”我拍了拍腊鸭,“这铺子里的货,你要是硬抢,肯定能抢走。但你抢走了,你那边一百多号人,谁会做?”
“……”
“腊鸭,你会蒸吗?蒸多久?要不要提前泡水去咸?放不放米酒?配什么菜?”
钱大富的嘴角抽了抽。
“花椒和麻椒的区别你知道吗?八角放多了会苦你知道吗?”我越说越来劲,“这一铺子的东西,在不会做饭的人手里,就是一堆干树皮。”
钱大富身后,有个小弟小声嘀咕:“老大,咱们上次煮腊肉,没泡水,咸得我一晚上喝了三桶水……”
“闭嘴!”
我乘胜追击:“所以,钱老板,你抢走东西,也是白抢。不如这样,东西我们带走,三天后,我在城南冷库门口,摆一桌腊鸭宴,请你过来吃。”
钱大富眯起眼睛:“鸿门宴?”
“哪能啊。”我一脸真诚,“就是交个朋友。末世了,大家都不容易。”
钱大富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裴寂,又看了看秦大锤手里的枪。
他手下的人在后面窃窃私语,几个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腊鸭,口水都快下来了。
钱大富咬了咬牙:“行。三天后,我带人来。要是你敢耍花招……”
“不敢不敢。”
钱大富一挥手,带着人退出了后门。
老李走在最后,回头看了裴寂一眼。
那一眼里,有东西。
我们扛着六个编织袋,一路小跑回到冷库。
门一关上,秦大锤就揪住了我的衣领:“你疯了?请钱大富吃饭?他什么人你知道吗?他三天后来,肯定带着全部人马,把咱们一锅端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锤哥,”我掰开他的手,“如果刚才打起来,咱们六个人,能赢吗?”
秦大锤不说话了。
“他有土枪,人比咱们多。”我说,“打起来,咱们至少要死两三个。”
“那三天后呢?”
“三天后,”我笑了一下,“就不一样了。”
裴寂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
他走过来,看着我。
“你想干什么?”
我从编织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透明的小塑料瓶,里面装着褐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
“老张铺子里的私货。”我晃了晃瓶子,“番泻叶粉。他平时卖给减肥的大妈。”
秦大锤愣住了。
小猴愣住了。
裴寂的眉头一点一点挑起来。
“一小撮,能让一头牛蹲三天茅坑。”我说,“我刚才偷偷装了两瓶。”
全场死寂。
过了好半天,小猴打了个哆嗦:“陶哥,你好阴啊。”
“这叫智慧。”
【第7章】
三天,我们一刻没闲着。
我在厨房里泡腊鸭,熬高汤,秦大锤带着人加固冷库的大门,在围墙上拉铁丝网。
裴寂负责磨刀。
他坐在院子里,一下一下地磨,很安静。
第二天傍晚,我端着一碗腊鸭汤出去,放在他旁边。
“尝尝咸淡。”
他放下刀,喝了一口。
“淡了。”
“淡了?”我尝了一口,“刚好啊。”
“菜市场的人,口重。”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做给菜市场的人吃?”
裴寂没回答。
他低头,用拇指抹着刀刃。
“老李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见了。”
“钱大富那一百多号人里,有十几个是从菜市场出去的。”他说,“他们跟着钱大富,吃不饱。”
我蹲下来,看着他。
“所以呢?”
“所以,”他抬起头,“番泻叶粉,别放在他们那几盘里。”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三天前什么都没有的眼睛,现在里面有一点东西了。
很小的一点。
“你还要护着他们?”我问,“他们偷了你的钥匙,在你门上写屠夫。”
裴寂沉默了很久。
“我爸说过,”他慢慢地说,“杀猪的,刀要快,心要软。刀快,猪少受罪。心软,才配做吃食生意。”
风吹过院子,铁丝网嗡嗡地响。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行。那我给菜市场那桌,单独做一锅。”
“为什么?”
“因为你是老板。”我说,“我是你的厨子,老板说了算。”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
【这是笑了吧?这绝对是笑了吧?屠夫笑了!】
我还没来得及确认,他又低下头去磨刀了。
当天晚上,出事了。
我在厨房泡第二批腊鸭,听见院子里一声闷响。
我冲出去,看见墙头上蹲着一个人影,被秦大锤一枪托砸了下来,摔在地上嗷嗷叫。
手电筒照过去。
是钱大富手下的一个小弟。
“探子!”秦大锤一脚踩在他背上,“说!钱大富派你来干什么?”
那小弟哭爹喊娘:“我……我是来看看你们有多少人,多少枪……老大说,后天吃完饭,直接动手……”
秦大锤的脸黑了:“果然是鸿门宴!”
“不止。”小弟哆哆嗦嗦地说,“老大说,吃完饭,厨子留着,屠夫……屠夫要剁了,挂在城东营地门口……说他老是装好人,看着烦……”
我手里的漏勺掉在了地上。
裴寂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月光下。
他听见了。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弟。
“你是城东本地人?”
“是……是……”
“你们营地,有几个孩子?”
小弟愣住了:“七……七八个吧……”
“吃什么?”
“饼干……泡面……有时候没有……”
裴寂站起来,对秦大锤说:“放了他。”
“老大!”
“放了。”
秦大锤咬着牙,把脚挪开。
小弟连滚带爬地跑向墙头,翻到一半,裴寂开口了。
“回去告诉钱大富。”
小弟僵在墙头上。
“后天的饭,管够。”裴寂说,“让他把孩子也带来。”
【第8章】
腊鸭宴那天,天出奇地好。
灰了半个月的天空终于晴了一块,太阳斜斜地照在冷库门口的空地上。
我们摆了八张桌子。
折叠桌,是从附近的婚庆公司仓库里搬来的,上面还贴着“百年好合”的红纸。
每张桌子正中间,一口砂锅。
砂锅里是腊鸭煲仔饭,锅盖一揭,腊鸭的油顺着米粒往下渗,锅底那层锅巴焦黄焦黄的,空气里全是烟熏和米香。
旁边配着一盆红烧肉,一盆土豆炖午餐肉,一碟酸辣洋葱丝。
钱大富来了。
带了一百二十多号人,乌泱泱地站满了整条街。
前排的人手里拎着钢管和土枪,后排的人推着几辆板车,看那架势,是准备吃完直接搬家。
钱大富走到桌子前面,低头闻了闻砂锅,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行啊,厨子。”
“钱老板,请坐。”
钱大富一屁股坐在主桌上,他手下的骨干们分坐在前排六张桌子。
最后两张桌子,在角落里。
我冲老李招了招手:“李叔,这边。”
老李愣了一下,看了看钱大富,又看了看裴寂。
裴寂站在冷库门口,背着刀,没看他。
“这桌,是给菜市场的老街坊留的。”我说,“还有孩子们,都过来。”
老李磨磨蹭蹭地带着十几个人过来了。有卖菜的刘婶,有修鞋的王大爷,还有几个瘦得眼窝凹陷的孩子。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盯着砂锅,口水滴在了衣服上。
我给她盛了一碗,压了一块最大的腊鸭腿。
“吃吧。”
小女孩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站在远处的裴寂,小声问:“叔叔,那个就是屠夫吗?”
“是。”
“他会吃小孩吗?”
我还没回答,刘婶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别瞎说!”
刘婶的眼眶红了。她转过头,冲着裴寂的方向,深深地弯了下腰。
裴寂别过脸去。
“开饭!”我喊了一声。
一百多号人,同时扑向了砂锅。
那场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钱大富的骨干们,捧着砂锅,用勺子刮锅巴,刮得咔咔响。有人一口红烧肉一口饭,吃得满脸是油。有人边吃边哭,说三个月没吃过热乎饭了。
钱大富自己吃了三碗。
他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把勺子一扔,站了起来。
“厨子,手艺不错。”他抹了抹嘴,“不过……”
他一挥手。
前排的人放下碗,拎起了钢管。
“饭吃完了,该办正事了。”钱大富咧嘴一笑,“屠夫,你是自己过来,还是……”
他的话没说完。
他的脸色变了。
先是白,然后是青,然后是绿。
他的肚子里,发出了一声悠长而响亮的咕噜声。
咕噜噜噜噜噜。
全场安静。
又是一声。
这一次,是他身后的骨干。
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前排六张桌子的人,同时捂住了肚子,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绝望。
“你……你……”钱大富指着我,手在抖,腿在夹,“你下毒……”
“钱老板,话不能乱说。”我一脸无辜,“那是番泻叶,纯天然植物,减肥圣品,刮油的。我看你肚子太大,帮你调理调理。”
“厕所!厕所在哪!”
“冷库里有两个。”我好心提醒,“不过……”
我话还没说完,钱大富已经捂着屁股冲了出去。
他身后,四五十号人,夹着腿,弓着腰,你推我搡,往冷库门口挤。
冷库门口,站着裴寂。
他把砍刀从背上拔下来,横在门口。
“谁说要剁我?”
四五十号人同时僵住了。
肚子同时又叫了一声。
“我……我不知道……”
“不是我……”
“屠夫大哥,求求你,让我们进去……”
裴寂看着他们,表情很平静。
“把枪放下。”
哐啷哐啷,钢管和土枪掉了一地。
“退后十米。”
人群往后挪。
挪到一半,第一个人没憋住。
一声闷响。
一股味道飘了过来。
那个人当场蹲在地上,抱着头,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嚎。
【我的天,这是社死现场的天花板。】
紧接着,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钱大富站在最前面,脸上的肉在抽搐,双腿死死并拢,额头的汗一颗一颗往下砸。
“屠……屠夫哥……”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让我进去……”
裴寂低头看着他。
“你说,要把我挂在城东营地门口。”
“我没有!我胡说的!”
“你说我装好人,看着烦。”
“我嘴贱!我嘴贱!”钱大富啪啪给了自己两个耳光,那两巴掌一使劲,他的表情凝固了。
一秒。
两秒。
钱大富的眼睛里,光一点一点熄灭了。
他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我在城东混了三个月……全完了……”
后面角落的两张桌子上,菜市场的街坊们端着碗,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小女孩咬着腊鸭腿,眨巴着眼睛:“叔叔,他们怎么了?”
我捂住她的眼睛:“吃你的饭。”
【第9章】
钱大富的人马,那天下午全部在冷库门口的空地上蹲了一下午。
带来的板车,最后用来把他们自己拉回去了。
钱大富被抬上板车的时候,已经神志不清了,嘴里一直念叨着“红烧肉……锅巴……我还想吃……”
傍晚,空地上只剩下菜市场的那十几个街坊。
老李走到裴寂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小裴……李叔对不起你……”
裴寂往后退了一步。
“那天,是钱大富的人找到我,说你发高烧,活不成了,说你那里的吃的早晚要被人抢光……”老李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怕啊,我家里还有个八十岁的老娘……我就……”
“门上的字,谁写的?”
老李的哭声停了。
刘婶的儿子站了出来,低着头:“是我。”
他二十出头,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钱大富说,写了,他就多给我一包饼干。”
裴寂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然后又一点一点松开。
“你妈的哮喘,药还够吗?”裴寂问。
刘婶的儿子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冷库二号柜,有半箱药,上礼拜我从药店拿的。”裴寂说,“有沙丁胺醇。”
刘婶捂着嘴,蹲在地上,哭出了声。
刘婶的儿子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冷库门口,捡起一块石头,在那两个早已经褪色的“屠夫”字迹下面,一笔一画地刻上了四个字。
“裴记鲜肉”。
刻完,他跪在门口,磕了三个头。
那天晚上,冷库里多了十七个人。
我把剩下的腊鸭全蒸了,又熬了一大锅骨头汤。
吃饭的时候,小女孩坐在裴寂旁边,捧着碗,偷偷看他。
看一眼,低头。
又看一眼。
裴寂被她看得筷子都不知道往哪伸。
“你看我干什么?”
“叔叔,”小女孩小声说,“你不吃小孩,对吧?”
“……不吃。”
“那你吃什么?”
裴寂想了想,看了我一眼。
“吃他做的饭。”
小女孩点点头,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腊鸭夹给他:“那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裴寂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腊鸭。
他拿筷子的手顿住了。
想夹起来,又放下。
最后,他把那块腊鸭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很慢。
秦大锤在旁边,偷偷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被小猴看见了。
“锤哥,你哭了?”
“放屁!烟熏的!”
“咱们这屋里没人抽烟啊。”
“腊鸭!腊鸭是烟熏的!”
我笑得一口汤喷了出来。
【第10章】
那天之后,冷库彻底变了。
二十三个人,一口大锅,一天三顿热饭。
我是大厨,秦大锤是保安队长,小猴是外卖骑手兼侦察兵,刘婶负责洗菜,王大爷负责修鞋顺便修门窗。
裴寂还是话很少。
但他变了。
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比我还早。
第一周,我起床的时候,发现厨房门口放着一筐洋葱,土都没掸。
第二周,是一袋土豆,两捆大葱。
第三周,我推开厨房门,看见灶台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扇新鲜排骨,剁得大小均匀,每一块都带着骨髓。
我愣住了。
“这是哪来的?”
秦大锤打着哈欠走过来:“老大天不亮就出去了,说城西有个养猪场,还有几头猪活着。”
“他一个人去的?”
“带了把刀。”
我看着那扇排骨,看了很久。
那天中午,我做了糖醋排骨。
裴寂吃了第一块,筷子顿了一下。
“这个味儿……”
“去年冬天,那个老太太的寿宴。”我说,“一模一样的做法。”
他低着头,没说话。
把那盘排骨,一块一块,全吃完了。
晚上,我去院子里收衣服,看见他坐在台阶上,抬头看着天。
月亮很圆。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裴老大,那半价的排骨钱,我还清了吧?”
他没回头。
“没有。”
“啊?”
“利息。”他说,“末世了,物价涨了。”
我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你跟我算利息?”
“嗯。”
“多少?”
他想了想。
“一天三顿饭。”他说,“还到我不想吃为止。”
我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那道一直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了下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结果厨房那边传来一声尖叫。
“陶哥!陶哥!锅里的骨头汤溢出来了!”
我跳起来就跑。
跑了两步,回头。
裴寂还坐在台阶上,背对着我,肩膀在抖。
【他在笑。】
【这次我看清了,他真的在笑。】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被人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裴寂站在我床前,背着刀,手里拎着两个编织袋。
“起来。”
“干……干嘛?天都没亮……”
“城北有个大超市,昨天小猴去探过了,没被抢。”
“那你去啊,叫我干什么……”
“你去认货。”他面无表情,“上次我搬回来一箱,你说那是生抽不是老抽,炒不出糖色。”
“你可以让锤哥去……”
“他认不出香叶和月桂叶。”
“那叫小猴……”
“他上次把十三香当成五香粉了。”
我把头埋进被子里:“我不去,外面太危险了,我是厨子,我要保护好我的手……”
被子被一把掀开。
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裴寂蹲在我床边,看着我。
那双眼睛,跟一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
“那家超市,有一整面墙的进口黄油。”他说,“还有冷冻的和牛。”
我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还有一个烘焙区,十几袋高筋面粉。”他接着说,“你上次说,你想做牛肉酥饼。”
我已经坐起来了。
“还有一箱,”他顿了顿,“五年陈的绍兴花雕。”
我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下来,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冲到门口,我回头看他。
他还蹲在原地,慢慢站起来,嘴角压着。
“裴老大,”我说,“一个月前,是谁说半个月后死就死了的?”
他拎起编织袋,从我身边走过去。
“和牛还没吃上。”
“然后呢?”
“然后,”他推开冷库的大门,晨光一下子涌了进来,“牛肉酥饼你还没做。”
“然后呢?”
“花雕炖鸡,你也没做。”
他走进晨光里,回头看我。
“你做一样,我活一天。”
秦大锤从窗户里探出光头,打着哈欠骂:“大清早的,你俩又去哪?”
“进货!”我扛着编织袋追出去,“锤哥!中午回来吃红烧肉!”
“又是红烧肉?”
“老大点的!”
前面的裴寂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冲我比了一个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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