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出门前,把家里的备用钥匙交给了江若晨。
「彤彤就托给你了,别让她瞎胡闹。」
他接的痛快,连句客气话都没说。
我当时还在旁边嗑瓜子,心想隔着一扇防盗门,他能管我什么?
三天后,半夜十二点,我刚从饭店出来,就被这位对门邻居堵了个正着。
李甜往我身后一缩。
我也想缩,可惜晚了。江若晨已经叫出了我的名字。
「向彤。」
他一这样连名带姓的叫,我就烦。
「干什么?我吃饭也犯法?」
「饭吃完了,回家。」
「我还有安排。」
他看向李甜。
李甜立刻掏手机:「哎呀,都这个点了,我明天还得早起。」
我扭头瞪她。刚才是谁说要看通宵电影,谁不去谁是狗?
她躲开我的眼睛,拽着我的胳膊,把我交到江若晨手边。
「江哥,辛苦你了。」
「李甜!」
「有事明天说,乖啊。」
她走的飞快,剩我一个人,连个帮腔的都没了。
江若晨伸手拦车。我往旁边挪了一步,卫衣帽子就落在了他手里。
「别拽,勒脖子!」
他松开一点,仍没撒手。
我今年二十四,有工作,有工资,出门还得被邻家哥哥薅着帽子带回去。说出去都没人信。
偏偏两家几十年的交情,让他管起我来格外理直气壮。
我妈陪他妈去外地伺候月子,我爸跟他爸开着房车自驾游。四个大人各有各的逍遥,把我留下,配了个江若晨。
原先我以为这叫自由。
现在看来,叫换了个爹。
车还没来,我盯着李甜消失的方向,忽然有了主意。
「你觉得李甜怎么样?」
「挺好。」
「那我给你俩撮合撮合?你们要是成了——」
江若晨回头:「成了以后,我就没空管你了?」
这人真讨厌,听话老听后半截。
「我这是关心你的终身大事。」
「先关心你自己。上车。」
我坐进车里,把脸朝着车窗,决定再也不跟他说话。
这个决定维持到了家门口。
我开门,转身,伸手送客,一气呵成。
「谢谢江医生,晚安。」
江若晨没动,视线落在我脚上。我还穿着出门的鞋,连换拖鞋的意思都没有。
「准备等我回去,再出去?」
我把脚缩了缩。
他越过我进门,换鞋,坐下。
「今晚我睡沙发。」
「你来真的?」
「你也可以现在洗漱睡觉。」
我把门关的咣一声响:「孤男寡女,你不怕别人说闲话?」
「那你小点声。」
我气的去冰箱拿了瓶酒,刚拧开盖,他就抬头了。
「向彤。」
「又怎么了?我在自己家里喝也不行?」
他没来拿,我反而不想喝了,攥着瓶子往他面前一站。
「有件事我得通知你。我准备谈恋爱,你别再把我当小孩。」
江若晨原本搭在沙发背上的手收了回来。
「谁?」
「我们单位周医生。」
「不合适。」
「你连问都不问就不合适?」
「离过婚,有个孩子。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一点,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我连最基本的事都没弄明白。
「离过婚怎么了?有孩子又怎么了?」
「我问你知不知道。」
「知道!」
「那你想过结婚以后的生活吗?」
我最受不了他这个样子。好像我每说一句话,都得先交份计划书给他审批。
「我嫁给谁,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爸妈把你交给我,我得负责。」
「你不是我爸。」
客厅里静了几秒。
我以为自己终于说赢了,手里却一空。酒瓶被他拿走,放到了我够不着的地方。
「去洗漱。明天还上班。」
「江若晨!」
「有意见,等你爸妈回来。」
我站在原地,恨不得连沙发带人一起扔出去。
第二天,我拿着没睡好的脸去找李甜。
她刚咬下一口包子,我就拉开椅子坐到她对面。
「你追江若晨吧。」
李甜捂住嘴,找水喝。我等她缓过来,把早就想好的话一股脑倒了出去。
工作稳定,长相端正,没有不良嗜好,医生,前途也好。
「你跟他在一起,我连嫂子都省的另外认,多好。」
她把水杯放下:「你推销的这么熟,怎么不自己留着?」
「他跟我哥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他姓江,你姓向。」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她掰开包子,挑出一小块不喜欢的馅,「你把他塞给我,问过我愿意没有?」
我被她堵的没话,伸手拿她另一个包子。
她先我一步按住袋子。
「你真打算嫁周医生?」
「先谈谈呗。」
「谈到他妈管你的工资?」
我的手停在半空。
周母昨天确实给我发过消息,说他们家过日子有规矩,婚后工资统一交给她安排。我没答应,也没告诉别人。
李甜见我不吭声,把包子推了过来。
「昨天陪你拿文件,我在门口听见她打电话了。你爸妈不在,先哄你领证,后头再慢慢教。人家算盘都打你脸上了,你还替她儿子说话?」
我捏着纸袋,肚子饿,却忽然没什么胃口。
「她说的,又不一定是周医生的意思。」
「那你去问他。」
李甜这句话说的很干脆,反倒让我接不下去。
门口响了两声,江若晨拿着保温杯进来,放到我面前。
「粥,趁热喝。」
我看了他一眼:「我妈连我吃什么都跟你交代了?」
「你胃不好。」
李甜已经替我拧开盖,闻了闻,递给我。
「别光嫌。周医生给你送过早饭吗?」
「他忙。」
江若晨把另一份文件搁在杯子旁边。
「你妈让我转交的,水电费这些东西,你收好。」
李甜探头一看:「她家账你都管上了?」
「她愿意跟谁在一起,是她的事。」
他说完就走,仿佛这粥和文件都是顺路,跟我半点关系也没有。
我追到楼道口。
「你刚才说的算数?」
他停下。
「我跟谁在一起都是我的事,你以后别拦。」
「可以。别为了跟我赌气,急着结婚。」
我一下就恼了:「谁跟你赌气了?」
「那就慢慢看。不是谁说一句为你好,你都得听。」
我还想反驳,他已经下了楼。
李甜靠在门边看我。
「舍不得就叫回来。」
「谁舍不得?」
「行,那粥我喝了。」
我立刻折回去,把保温杯抱进怀里。
下午,周医生约我到他家吃饭,说他母亲想当面跟我道个歉。
我本来不想去,想到李甜那句“你去问他”,还是答应了。
进门时,饭菜已经摆好了,桌边却多放着几张纸。
周母招呼我坐,把那几张纸顺手推到我面前。
「昨天发消息,你可能误会了。阿姨不是要你的钱,都是一家人,存到一处,将来有孩子也方便。」
纸上列着婚后的安排,工资上交赫然在内。
我没拿筷子。
「我的工资,我自己存。」
她脸上的笑还在:「年轻人手松,我这个年纪还能图你们什么?」
周医生给我夹了块鱼。
「先吃饭。」
我把碗挪开一点:「这事你怎么想?」
他夹着鱼,最后放回了自己碗里。
「我妈是好意。」
「那你的工资交给我妈,也算她对我们的好意,行吗?」
周母的筷子磕在碗沿上。
「还没过门,就惦记他的钱了?」
「我说的不是一样的事吗?」
「向彤。」周医生叫我,口气里带了劝,「话别说这么难听。」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来这一趟很有必要。
「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管我们自己的钱?不用你妈,也不用我妈。」
他低头拨弄了一下鱼刺。
周母替他接了话:「你爸妈不在,没人教你这些,阿姨才多说几句。签个字,也是让我们放心。」
我把那几页纸推远。
「我爸妈不在家,不代表你们就能替我作主。」
她靠回椅背,笑意没了。
「谁替你作主?对门那个江医生?」
周医生扯她袖子,她把胳膊抽了出去。
「我问问怎么了?一个大男人,天天进出她家,邻居都看着呢。她爸妈不讲究,咱家可不能——」
我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响。
「您不用操这个心,我也不吃这顿饭了。」
周医生跟着起身,拉住我的手腕。
「你别这样,婚事可以慢慢谈。」
我看了一眼他的手。
「她刚才那么说我,你听见了吗?」
「她没有恶意。」
我把手抽出来。
周母在身后拍桌子:「这脾气,嫁过来谁受的了!」
走到门口,周医生又追上来,怕屋里听见似的,声音压的很低。
「你别往心里去。我妈就是想帮我们存点钱。」
「那你进去告诉她,我不需要。」
他站着没动。
我也不等了。
回家时,厨房的水停着,江若晨正在收扳手。拆下来的水龙头放在客厅桌上,旁边垫了块布。
他看见我,先看了一眼时间。
「没吃饭?」
「气饱了。」
「李甜说,再不见你出来,她就去掀周家厨房。」
我拿水杯的手停了停。
「你俩倒是什么都说。」
他把零件往盒子里放,没接这句。
我喝了两口水,自己说:「以后不去了。」
「周医生呢?」
「也不喜欢了。」
江若晨试了试重新装好的龙头,水流下来,关掉,没再滴。
「想好了?」
「我刚从他家出来,你能不能让我喘口气?」
他把毛巾拧干,搭到一边:「行。」
我以为他还要问,结果他真收拾东西准备走。心里那股无处发泄的气,反而更堵了。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特别好骗,没人要,所以得盯紧一点?」
他停在桌边。
「我没那么想。」
「那你管我干什么?」
「我答应过你爸妈。」
又是这句。
我把水杯往桌上一放。
「除了他们,就没有别的?」
江若晨抬眼看我。
「你想听什么?」
我不吭声了。
他等了一会儿,提起工具箱。我跟到门口,见他要开对面的门,忍不住叫他。
「你就会管我。」
他回头:「不是嫌我烦?」
「那你还真走啊?」
这话一出口,我就想把门关上。
他看了我半晌,最后还是回了自己家。
三天后,周家上门了。
周母带着儿子和两个亲戚,一边往里走,一边说婚宴酒店定好了,日子也挑过了。
我没让开。
她挤不进门,索性把单子放在鞋柜上。
「你看看,都是好日子。你爸妈不在,我们多操点心。」
我抓着门把手:「我没答应结婚。」
「小两口拌两句嘴,还当真了?」
周医生站在她身后,低声叫我:「先进去,坐下说。」
「谁让你们订的?」
一个亲戚先开了口:「你年纪也不小了,周家愿意担责任,你总不能一点情面不讲。」
我不认识她,也没兴趣知道她是谁。
「我问周医生。」
他避开我的目光:「我妈也是想早点把事情办了。」
周母趁势把另一张纸拿出来,还是那份婚前约定。
「把这个签了,后面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终于明白,他们不是来商量的。
「不签。婚也不结。」
周母把纸往鞋柜上一拍:「酒店的钱都交了,你一句不结就完了?」
对门开了。
江若晨拎着垃圾出来,没走两步,就被周母拦了话。
「江医生,这是我们两家的家事。」
他把垃圾袋放下。
「她不愿意。」
周医生终于不再躲着看人:「你凭什么替她说?」
「她就在你面前说了两遍。」
周医生的脸涨了起来。
楼道里接连有门打开。亲戚们见有人听,声音也响了,说我拿婚事当儿戏,说江若晨管的太宽,说一个女孩子总不能靠邻居过一辈子。
我穿着家居服站在门边,胳膊被楼道的风吹的发凉。
江若晨回屋拿了件外套,搭到我肩上。
周医生盯着他的手:「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邻居。」我说。
周母冷笑:「邻居管到这份上,也是少见。」
我懒的接她这句,伸手去拿订金单。她立刻举高,像怕我撕了。
「我儿子付的钱,你得给个交代。」
江若晨往我前面站了半步,没碰她,先回头问我:「你要怎么处理?」
满楼道的人都在说,只有他停下来等我。
我拢了一下肩上的外套。
「不结。如果有我该赔的订金,按约定算。但从今天起,别再来我家。」
周医生忽然把一只文件袋放上鞋柜。
「你以前给我的东西,都在这儿。钱也对清楚,省的以后说不明白。」
袋口露出几张转账记录。
我伸手,他又按住了。
「先看清楚。」
我低头认出其中几笔:「我给你妈的钱,怎么在你这里?」
他的手松了。
周母忙说:「一起买东西的钱,放谁手里不一样?」
江若晨抽出最上面那张单据。
「这也是买东西?」
周母伸手来抢,被周医生按住。
我看向他:「婚宴订金不是你付的?」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江若晨把单据转向我。
「看完,你再决定要不要报警。」
周母猛的挣开儿子的手:「还给我!」
我先接了过来。
付款人那一栏,写的是我妈的名字。
日期就是她出门那天。
我攥着纸,半天没往下看。
周医生来拿文件袋,嘴里说着「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压住那张单据,没让他一起收走。
「我妈的钱?」
周母抢着解释:「她早就同意了,临走前亲自给我的。你以为我会随便订酒店?」
我想起我妈出门时那副放心的样子,心一点点往下沉。
江若晨伸手点了一下纸背面。
我翻过来。
那上面有我妈的字。
订金暂放,等向彤本人同意后再定日期。
周母的手盖过来:「随手写的一句话,你妈都没当回事。」
我把纸抽回去。
「那你拿什么说她同意了?」
「你这孩子怎么认死理?」
江若晨接过我递回去的单据,没给她。
「退钱。」
周医生压低声音:「别把事情弄的这么难看。」
「钱是她家的,婚期是你们定的。现在还要她赔,你觉得哪件好看?」
一个亲戚扯了扯周母的衣角。周母甩开她,还想说话,楼梯口传来李甜的声音。
「接着说啊。」
她拿着手机上来,站到我身边,把镜头朝下收了收。
「刚才这几张单子我拍下来了。还说她欠你们钱,咱们就把原件送去问问警察。」
「关你什么事?」
「她朋友的事。你们连邻居都能找来评理,我还不能听了?」
周医生往我面前挪了一步。
「向彤,我能解释。」
我把文件袋从他手下抽出来。
「婚宴取消。你们自己去退,不要再来找我要钱。」
「可那是你妈——」
「所以退给我妈。」
他终于没再往下说。
周家人走后,李甜关上门,又拧了一下锁。刚才她吵的最凶,这会儿坐下,先喝了半杯水。
我把纸摊在餐桌上,问江若晨:「这事你知道多少?」
「你妈交给我的文件里,也有张收据。我昨天看见的。」
我抬起头。
「昨天?」
他没躲。
「那时候,你还觉得周医生……」
「你别管我觉得他怎么样。你看见了,就该告诉我。」
他嘴边的话停了。
我把那份水电费文件也拿过来,放到一旁。
「告诉我一件事,跟替我决定一件事,不一样。」
「这次是我不对。」
我不想听这句,低头收纸。李甜把散在桌角的一张递给我,问他周家接下来会不会找我爸妈。
江若晨说:「他们后天回来。」
我的手又停了。
「我怎么不知道?」
「你妈给我发的消息,她想回来跟你当面说。」
「除了婚宴,还说什么了?」
他没有立刻答。
我看着他,那点刚生出来的依赖,又被堵了回去。
「你们到底还有多少事,得等一个合适的时候才轮到我知道?」
「你妈的事,我不方便替她说。」
「行,又是我妈。」
江若晨站了一会儿,拿起外套。
「她这次回来,也不只为了周家。」
李甜追问,他却没再开口。
门关上后,我和李甜坐了很久。手机放在手边,我几次想给我妈拨过去,最后都没拨。
我想听她当面说。
第二天下午,周母又来了。
李甜还在我家,看见是她,连门都不想开。我让她进来,想看看这回又是什么。
周母把一只信封摆到桌上。
「婚宴退了,钱在这儿。之前有几句气话,你也别再往外说。」
我没碰信封。
「您是来还钱,还是来封我的嘴?」
「姑娘家,闹大了好听吗?」
李甜把我面前的信封往回推了推。
「钱本来就是她家的。怎么还回来,还能附个条件?」
周母不看她,只盯着我。
「江家照顾你,是两家有交情。人家能管你一辈子?你总得嫁人。」
「嫁谁也不是您选。」
「那你以为江若晨会娶你?」
这句话让我抬了头。
她像抓住了什么,声音缓了下来。
「他帮你几次,你可别当真。到头来,人家一句拿你当妹妹,难堪的是谁?」
门锁就在这时响了。
我妈拖着箱子进来,我爸还在后头搬东西。她看见桌边的人,连外套都没脱。
「谁难堪?」
周母站起来,先换了副口气:「你回来正好,我来把误会说开。婚宴的钱已经送来了。」
我妈扫了一眼信封。
「不用送现金,转回我的账户。」
「都是钱,有什么区别?」
「谁拿走的,谁转回来。别再说不清。」
周母的脸拉了下来。
「当初也是你说先把事情办了,现在倒全赖我们。」
我妈把包放下,从里面拿出另一张单据。
「我让你们先保管订金,等彤彤同意。你看看,我写没写?」
周母没接。
「那几行字,谁知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妈直接把纸摊开。
「你现在看。哪里不懂,我念给你听。」
屋里没人接话。
周母拿起信封,嘴里仍说着小题大做,终于往门口走了。
我妈等门关上,转向我。
「彤彤,这事是妈做的不好。我出门前没跟你交代清楚,又以为若晨在,就出不了什么事。」
「所以你还瞒了我什么?」
她看向门边。
江若晨也在,停在我爸身后,一直没进来。
我忽然更烦了。
「你们别互相看。谁的事,谁说。」
我妈把行李交给我爸,坐了下来。
「若晨,你自己跟她说。」
江若晨进屋,把一张旧照片放到桌上。
照片里,我坐在他家门槛上,手里捧着一只缺了角的碗。
我认的出来。十二岁那年,爸妈出差,江阿姨照顾我。我等江若晨下班吃饭,把饭热了三遍,忙乱里摔坏了碗,还拿零花钱买了只新的,怕挨骂。
但我不明白,他现在拿这个干什么。
「你要翻旧账?」
「那天我妈问我,以后要不要娶你。我说不要。」
我盯着他。
「你专门找照片,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我妈在旁边插话:「他那会儿十七,懂什么——」
「妈,你先让他说。」
江若晨把照片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后来叔叔阿姨也提过,让我们试试。我还是没答应。」
李甜靠在椅背上,已经听不下去了:「你这么说,换我也得把你赶出去。」
他没看她。
「两家关系好,你又从小叫我哥。我不想等到他们都高兴了,你才发现,自己连一句不愿意都不好说。」
我捏着照片边缘,没再笑。
「那你每天管我,也是怕我不好说?」
「开始是答应了叔叔阿姨照顾你。后来你说要嫁周医生,我就……没办法只当自己是邻居。」
「你早就喜欢她,倒是说啊。」李甜急的拍了下椅子扶手,「人家都去相亲了,你还端着。」
江若晨沉默片刻。
「我怕她分不清,是习惯我照顾她,还是喜欢我。」
我看着他,忽然不想再绕了。
「那你偷偷亲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这么多?」
我妈坐直了。
李甜也不催了。
江若晨耳朵先红起来,连着脖子,一点点漫到脸上。他刚才还能把话说完整,这会儿看了我几次,才问:「你那天醒着?」
「我只是喝了酒,没昏过去。」
我记的他凑近时,自己是怎么屏住呼吸的。也记的睁眼以后,他退开的有多快,那张平时管起人来毫不含糊的脸,红的让我都舍不得戳穿。
「你亲了彤彤?」我妈问。
他低声说:「一次。后来我想道歉——」
「你问我记不记的,我说不记的,这就算道歉了?」
「不算。」
「我是不想让你下不来台。」
他看了我很久,把我家的备用钥匙放在桌上。
「那次是我做错了。向彤,你不愿意,这件事也不该发生。以后你要是不想我来,我就只住对门。」
我低头看那把钥匙。
他管我时从来没犹豫过,现在倒把每条退路都给我摆齐了。
「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挺委屈?」
「没有。」
「我妈一出门,你就天天往我家跑。周医生离过婚、有孩子,你都打听好了。现在告诉我,随便我选?」
「我不想看你受伤。」他顿了顿,「可那不等于你得选我。」
我妈这回没替他说话。
「彤彤,两家的交情是两家的。你不喜欢,就说不喜欢。」
我当然知道。
可江若晨真站起来,说要先回去,让我想一想时,我又叫住了他。
「我还没说完。」
他停在门口。
「你那句话,也没说完。」
他握着门把手,终于不再找别的理由。
「我喜欢你。不是叔叔阿姨交代,也不是顺便照顾。我想跟你在一起。」
我没立刻接。
他也没催,站在那儿等。
我看了眼桌上的钥匙:「我要是不拒绝呢?」
江若晨转过身,却没走近。
我忍不住了:「平时让人回家,一句都不容商量。这会儿你倒是多说两句啊。」
「我怕说多了,你又觉得我替你决定了。」
我被他气笑了。
「那你就站着,等我想好。」
李甜在旁边捂住脸,声音从手掌后头传出来:「我真服了你们。」
江若晨这才往回走了两步。
我妈看看我们,伸手把照片收到了桌子里侧。
「先把周家的账清干净。你们的事,不急这一天。」
周家果然还有账。
隔天一早,周母带着丈夫堵在楼下,说我妈收了他们家的礼,临到结婚又反悔。
她这回不往屋里来了,专挑人来人往的地方说。
周医生站在最后,低着头。跟来的亲戚忙着给邻居递话,说的好像我家已经把婚事应下,忽然攀了别的高枝。
我妈没跟她抢嗓门,只接过那张礼品清单,一项项看。
「茶叶退了,金项链彤彤没收。这笔订婚礼金,你们什么时候给的?」
周母说:「你说没给就没给?」
我爸把纸袋放到栏杆上,露出里面没拆封的礼物。
「这些拿回去。没给过的,别往单子上写。」
一个亲戚嘀咕:「几千块东西,至于算这么细?本来都快一家人了。」
李甜伸手按住那张清单。
「刚才不是你们追着要算?现在一项项算,怎么又嫌细了?」
周母还想把话扯回我身上,周医生忽然开口:「妈,够了。」
她回过头,像没听清。
「你说什么?」
「向彤不愿意,我不该跟着你逼她。」
「我们是为了谁?」
他抿着嘴站了一会儿,终于走到前面来。
「向彤,对不起。之前拿你给我的钱去付婚宴订金,我不该瞒着你。我妈说那些话,我也不该一句都不拦。」
我看着他,想起那天饭桌上一直没能得到的回答。
「我给你的那几笔,你已经退了。」
「我知道。可对不起还没说。」
周母伸手拉他,他没再往后退。他拿出手机,把该还给我妈的钱转了过去,又提起栏杆上的礼物。
我妈确认到账,收起手机。
周家那张清单被留在栏杆上,风掀起一角,再没人拿它来问我家要说法。
周医生走时没再提结婚。
围着的人渐渐散开,一个阿姨拉着我妈说,幸好有江家帮忙,否则哪能这么容易了事。
我妈没接这话。
我转身去找江若晨。他一直在旁边,手里还提着工具箱,没抢着替我回过一句。
「你今天怎么不管?」
「你说的很清楚。」
「所以用不着你?」
「用不着我替你说。」
我往楼上走,他跟在后面。我走了几级台阶,回头看他。
「以后少管我。」
「好。」
答应的这么快,我又有点不高兴。
「少管,不是不管。」
他站在下面,抬头问:「那我现在能干什么?」
我指了指他手里的箱子。
「把水龙头彻底弄好,别修一半就跑。」
「晚上过去。」
「修完呢?」
「等你想好。」
我扶着栏杆,故意慢了两步。
「也不是一点没想好。」
江若晨看着我。
我被他看的耳朵发烫,只好先往上走:「剩下的看你表现。」
李甜从楼梯转弯处探出头。
「她昨晚翻你照片翻到半夜,你还表现什么?」
「李甜!」
「就在抽屉里,背面还写着你今天又说她不懂事。」
我恨不得把她嘴堵上。
江若晨跟上来:「记我仇呢?」
「对,记了好多年。」
「多少年?」
「自己算。」
楼下我妈喊我们晚上一起吃饭,我借着应声,先跑了。
那晚,我妈把外地的事提了起来。
桃子家有人惦记她的房子,要拿去抵债。她丈夫起初不敢反对,一屋子人都在替她算,把房子押出去,对一家人有多大好处。
我妈说着说着,筷子停在碗上。
「我在那儿听的窝火。她自己的房子,最后倒成了她不点头,就是不顾家。」
我夹了口菜。
「所以你把我托给江若晨,也没问我一声。」
我妈被我噎的半天没说出话。
我爸先放下酒杯:「这事我们确实没想周全。」
「你们都走了,我就成了需要人看着的小孩。江若晨能管,周家也能说没人教我。你们有没有问过,我到底想不想?」
我妈低头想了一会儿。
「以后家里的事,先跟你商量。妈不再觉得,给你找个人看着就万事大吉。」
江若晨坐在我旁边,也放了筷子。
「我不该老拿叔叔阿姨压你。」
我转过脸:「那以后拿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
「拿我自己行不行?」
李甜刚端起杯子,又放下了。
江若晨没理她,接着说:「我想约你吃饭,出去走走。你不想去就不去,不用再给我找个女朋友,让我没空管你。」
我有点心虚。
「约会期间呢?喝口酒也要挨你训?」
「喝多了,我还是会劝。」
「我可以自己打车。」
「那我能不能送你到家门口?」
「送完就回去?」
「你不留,我就回去。」
李甜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我夹菜的手一抖,没夹住。
我爸清了清嗓子:「先处着,合不合适,你们自己看。我们两家熟,也不是非得做亲家。」
我妈看向江若晨。
「她不是你妹妹,更不是交给你带的小孩。你要是谈恋爱还照以前那样——」
「我会改。」
「可别只嘴上说。哪天她不选你,你也不能说她不懂事。」
江若晨没有立刻应声。
他看着我,过了片刻才说:「她选谁,我都得认。可喜欢她这事,我不想再藏了。」
我低头夹了一块鱼。
他习惯性的伸手,想替我挑刺。我把碗往自己面前收了收。
「这个我会。」
他的手停住,收了回去。
我慢吞吞挑完,才补了一句:「出去吃饭可以。别擅自替我定菜。」
第二天晚上,门被敲响。
江若晨提着工具箱站在外面。我看了眼时间,侧身让他进来。
「江医生,终于有空了?」
「来还债。」
他蹲到水池下面,我靠在旁边,听零件碰在一起的声音。
「修好请我吃饭。」
「你想吃什么?」
「火锅。」
他下意识抬头:「你胃——」
我也看他。
他把后半句咽回去,过了一会儿说:「可以点清汤。」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江若晨,你谈恋爱怎么还这么费劲?」
「不熟练。」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实在难得。我蹲下去,看他手里的扳手。
「那先练个简单的。别总一见我就叫我回家。」
他偏过头。
「向彤。」
我心里莫名动了一下,嘴上还嫌:「谁让你光叫名字了?」
「向彤,等我修完,一起出去吃饭?」
我扶着柜门站起来。
「行,今晚先约会。」
周末,两家人又凑了一桌,李甜照例被我妈留下。
我爸举杯,说以前总觉得两家知根知底,孩子的事水到渠成。江伯伯听了一半,先指了指自己儿子。
「他要欺负彤彤,我领回去。」
我妈说:「领回去干什么?让彤彤骂完再领。」
李甜夹着菜,终于放心吃了。
「这回可算是吃饭。上回周家那场,差点以为进门先签合同。」
我在桌下踢她,她早有防备,把腿收走了。
江若晨给我倒温水,看见我手边的酒,还是忍不住说:「少喝一点。」
我抬眼。
他把水杯放好:「提醒完了。」
「那我喝一口。」
「嗯。」
李甜在旁边笑的筷子都拿不稳:「你俩吃个饭,比重新订邻里公约还麻烦。」
饭吃到一半,周医生发来消息,说他母亲想跟我妈当面道歉。
我看完,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我妈问:「还介意?」
「介意。也不想再见。」
「那就不见。」
江若晨问:「他要再来找你,需要我——」
「不用替我回。」
他点头,没再往下说。
我夹了一筷子菜,想了想,又碰了碰他的胳膊。
「不过,你可以在旁边。」
「多近?」
我看了眼两个人几乎挨在一起的椅子。
「现在这样就行。」
饭后,爸妈先回了对门,李甜说下楼买点东西。江家长辈也没挤在饭厅,只留下我和江若晨收碗。
他端了几摞进去,我跟过去,把厨房门带上。
水声响了一会儿,我才问:「到底多早?」
他手里还拿着碗,回头看我。
「喜欢我。」
「很早。」
「少糊弄。之前不是说,我提周医生,你才不想当邻居?」
他关小水。
「那是我再也装不下去了。」
我靠在水池边,故意去够他已经洗好的盘子。他腾出手递给我,没像以前一样叫我出去等。
「早说不就完了。」
「你一口一个哥。」
「你不是还不许我叫?」
他无奈的看我一眼:「因为听着难受。」
我把盘子放到架子上,心里舒坦了一点。
「那次亲完我呢?还打算一直瞒?」
「那次不该偷偷来。」
「我没说不喜欢。」
他的手停在水里。
我低头看那些细小的泡沫,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脸。
「我都醒了,也没推你。你就没想过为什么?」
「想过。也怕自己想错。」
「你问我记不记的,我说不记的,你就信?」
他把碗放下,转过来面对我。
「我怕你是想让我忘了。」
我听的又好气又有点心软。
这个人堵在饭店门口抓我的时候,半点没怕过。到了这里,一句假话就把他拦的严严实实。
我伸手关掉水龙头。
「江若晨,我现在跟你说清楚。我愿意跟你试试。不是我妈把我托给你,也不是两家非得凑个亲家。」
「嗯。」
「你别嗯就完了。」
他擦干手,看着我:「我听见了。」
我往前挪了一点。
「还有,出去喝酒不能再拽我帽子。」
「那牵手?」
「牵手也不能往车里塞。」
他笑了,终于不再是那副等着挨训的样子。
「我问你要不要一起回家。」
「我要说你自己回呢?」
「那我先问问,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我原本还想故意说句难听的,听见这句,反而说不出来了。
憋了一会儿,我把手递给他。
「先牵一下。」
他看了眼我的手,又看我。
「确定?」
「不牵算了。」
手还没收回来,就被他握住了。
我不由自主往他那边靠了靠,才发现刚才隔的那点距离,根本不够我装镇定。
他掌心很暖,握着没松,也没再拉我往哪儿走。
我抬头看他。
「这回不准偷偷亲。」
「那我现在能不能——」
我点了一下头。
他低下头,亲在了我额头上。
我愣了愣,推了他一下:「就这?」
江若晨看着我,脸又红了。
我一下笑的停不住。以前怎么没发现,他也有这么好欺负的时候。
门外传来我妈的声音。
「彤彤,碗洗完没有?厨房门关着干什么?」
我立刻想抽手,江若晨松开了。我朝门外喊:「洗着呢!」
他忍着笑,重新拿起最后一个盘子。
我不服气,凑过去小声说:「刚才那个,只能算表现还行。」
「明天继续表现?」
「看我心情。」
「那我去楼下等。」
「我自己会出门。」
「我知道。我想等你。」
我去拉门的手顿了一下。
门一开,我妈和江阿姨都在客厅,李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买完东西回来了,正捧着果盘吃。
我妈往厨房里瞧:「到底谈上没有?」
江若晨在我身后回答:「谈上了。」
我回头瞪他。
他没改口,反而问我:「不是吗?」
当着这一屋子人,我脸上热的厉害,偏偏又不能说不是。
「先谈着。」我朝客厅说,「谁也不许替我往下安排。」
我妈笑着摆手:「不安排,吃水果。」
江若晨把擦干的盘子递过来,问我明天想吃什么。
「火锅。」
「你胃——」
我叫他:「江若晨。」
他停了一下。
「好,火锅。你挑店。」
我把盘子塞回他手里,故意说:「这儿没洗干净。」
他低头看了看,又放回水池。
李甜在外面嚷:「你俩差不多行了,一只盘子洗八遍,准备洗到明天啊?」
我笑着答应,转身要走,手又被江若晨轻轻碰了一下。
他没拽,只摊开掌心等我。
我把手放了上去。
「江医生,明天约会别迟到。」
「不会。」
「也别带我妈的任务来。」
他握紧一点,低声说:「明天只带男朋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