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出“你再忍一次”时,许知禾正在捡地上的玻璃。
她没抬头,只问我:“忍到哪天?”
我看了一眼餐桌边的母亲。
“等周航的店转出去,最多一个月。”
许知禾手里有一片碎玻璃,边缘映着顶灯。
她把它放进纸盒,起身去洗手。
水龙头开了很久。
我以为她又哭了,跟到卫生间门口,想把这件事劝过去。
她出来时眼睛是干的。
“周叙,你上次说最多一个月,是几月?”
我没答上来。
母亲把筷子往碗上一搭。
“一家人住几天,还得拿日历算?”
今天下午,我弟周航带着妻女搬进了我家。
他说租的房子漏水,要重新找住处。
母亲让他们住了知禾的工作间。
她把绘图桌拆开,靠在阳台,把墙上的样板扯了下来。
地上那块碎掉的灯箱,是知禾明天要送去验收的样品。
我进门时,母亲还在说,这么小的屋子,摆一堆破板子太浪费。
我蹲下看过灯箱,也知道知禾熬了三个晚上。
可周航女儿圆圆正抱着书包站在旁边。
我便对知禾说,小孩明天还得上学,今晚先这样。
说完这一句,再说下一句就容易了。
“家里最近够乱了,你再忍一次。”
知禾走进卧室,拉出床底那个灰色箱子。
我赶紧跟进去。
“你明天不是还要送样吗?现在闹什么?”
她打开衣柜,取下自己的衬衣。
“灯箱已经碎了。我联系了加工厂,重新做。”
“那钱我出。”
“好,四千八,付款单我发给你。”
她答得很快,我反而怔住。
以前我说钱我出,她总会说,我不是在跟你算这个。
她不再说了。
我扶住箱盖:“你去唐岚那里住?”
“我租了房。”
我的手一下收紧。
“什么时候租的?”
“周一。”
今天是周五。
四天里,我们一起吃过三顿晚饭,还去超市买过洗衣液。
我一点也没有发现。
“所以你早就准备好了?”
知禾把一条裙子叠好,放进箱里。
“我准备过很多次留下来。这个你应该知道。”
外面传来周航开电视的声音。
母亲说,别管她,她就是看不得你弟弟好。
我转头看了一眼门。
知禾也在看我。
那一刻,我其实知道该出去说什么。
至少该说,别这样讲她。
可我怕一开口,母亲也会收拾行李,周航会摔门。
一屋子人都得让我来安抚。
我压低声音:“妈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知禾拉上了箱子的拉链。
她只拿走当季的衣服、证件和电脑。
床头那张结婚照还在,她没翻,也没摔。
我宁可她砸点什么。
我可以赔,可以捡,可以借着收拾坐在她旁边。
她这样安静,我连拖延的由头都找不到。
“我送你。”
“车已经到了。”
“至少告诉我地址。”
她握住箱杆,看了我好一会儿。
“周叙,我现在不想把地址告诉你。”
我胸口发闷:“我是你丈夫。”
“所以我当面告诉你,我搬走了。”
她绕过我,去门边换鞋。
周航从沙发上站起来,笑得有点尴尬。
“嫂子,你这样,我们怎么住?”
知禾没有看他。
她从鞋柜上拿起一只帆布袋,里面装着自己的马克杯。
母亲终于坐不住了。
“出这个门容易,回来可没人求你。”
我本能地叫了声:“妈。”
声音轻得像在提醒她汤要凉。
知禾按下门把手。
我想起她刚嫁过来那年,总嫌这把锁太涩。
我答应换,一拖就是七年。
她用力压了一下,门开了。
走廊感应灯亮起来,她的影子落在箱子旁边。
我追出去:“知禾,我们明天再谈。”
“明天我会联系你取东西。”
电梯正好上来。
她走进去,转身按了一楼。
我伸手抵住门,终于说了句:“别走行不行?”
她看着我,眼圈这时才慢慢红了。
“刚才我问你的时候,你要是肯说一句不行就好了。”
我没听懂似的,仍挡着门。
她低声说:“你让开吧。”
电梯发出长长的警报。
我收回手,看着那道门合上。
回屋时,母亲正在给圆圆盛饭。
桌上四碗米饭,其中一碗压着鸡腿。
没人知道知禾还没吃饭。
我把那碗端起来,又不知道该放到哪里。
1
第二天早晨,我被母亲叫醒。
“你媳妇把洗衣液放哪儿了?”
我坐在床边,半天才想起她已经走了。
床的另一边很平,连枕头都没拿。
我昨夜拨了六次电话,她没有接。
凌晨一点,她回复了我一句:有事发文字。
我写了很长一段,讲母亲的腿,周航的生意,讲我夹在中间有多难。
还没发出去,她又传来一份物品清单。
电脑显示器、打印机、书、工具箱。
最后一项是阳台那张拆开的桌子。
我把那段话删掉了。
母亲在门外催:“听见没有?”
我起来,打开洗衣机旁的柜子。
洗衣液就在最前面。
白色瓶身贴着标签,写着“深色衣物少放”。
我忽然想起,这个标签不是给她自己看的。
去年母亲把我一件羊毛衫洗缩水,知禾没有抱怨。
她买了几个分装瓶,一一贴好。
母亲只夸过一句,这样才像过日子的人。
我当时还觉得她们相处得不错。
厨房里没有早饭。
姚曼抱着圆圆,问我家附近哪家早餐店能送。
她是周航的妻子,做过两年收银员,说话总先带一点笑。
“嫂子以前都做什么?我们照着买。”
我打开冰箱,看见一盒昨晚的鸡汤。
盒盖上写着:周叙,周六带去公司。
我的项目组要赶一份测算,原定今天加班。
她搬走前,甚至没有拿走这盒汤。
我把冰箱门关上。
“工作间里的东西,谁动的?”
母亲把衣服塞进洗衣机。
“我动的,怎么了?你弟弟不睡床睡哪儿?”
“你问过她吗?”
“你不是说让他们过来?”
这句话把我堵在原地。
周三晚上,周航打来电话,说租房出问题了。
我正在改表,随口说,实在不行先来我这儿。
知禾坐在我对面,立刻抬头。
我捂住话筒,跟她比了个手势。
挂断后,她说家里不能再住人了。
我说,先答应下来,未必真来。
如今母亲替我把这句话执行了。
周航从小屋出来,身上穿着我的睡衣。
他抓了抓头发:“哥,别一早吵了。等嫂子消气,我请她吃饭。”
“今天把东西恢复原样。”
“床都铺好了。”
“我说,把桌子装回去。”
圆圆被我的声音吓住,躲到姚曼身后。
母亲把洗衣机盖砸得一响。
“你冲孩子摆什么脸?”
我又想说,算了,孩子在。
那两个字到了嘴边,我咬住了。
“圆圆没有做错。东西是大人动的。”
我蹲下告诉她,伯伯没有生她的气。
起身后,我把工作间门完全推开。
知禾的文件夹被塞进了床底。
一卷图纸垫在床腿下,防止那张临时折叠床摇晃。
我弯腰抽出来,纸面已经有了一个黑洞。
周航说:“那不是废纸吗?”
我握着那卷图纸,第一次在自己家里觉得陌生。
九点半,知禾发来消息。
她约下午两点取东西,唐岚和搬运师傅一起过来。
我立刻回复:我过去找你,我们先谈谈。
她说:可以,十一点,楼下咖啡店。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别叫别人来。
我看着“别人”两个字,感到一阵难堪。
上一次我们争吵,我让母亲帮忙劝她。
结果她坐在餐桌一边,听我们两个轮流讲道理。
最后还是她先说,饭凉了,吃吧。
我以为那就是翻篇。
出门前,母亲拦住我。
“她要你低头,你就真去?以后还有好日子过?”
我换鞋时,发现知禾那双米色拖鞋还在。
她脚小,鞋头磨出一个圆圆的白印。
我以前回家一看见那双鞋,就知道晚饭有着落。
“妈,她是来跟我谈事的。”
“夫妻有什么事不能在家谈?”
我没回答。
我已经不确定,她还把这里叫不叫家。
2
知禾坐在咖啡店最里面。
桌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只黑色文件袋。
她头发扎得很低,眼下有一点青。
我带了她喜欢的豆沙包,搁到她手边。
“还热着。”
她说谢谢,没有打开。
从前她会先掰一半给我。
我坐下,膝盖碰到桌脚,杯里的水晃了一下。
“家里我已经说过了,桌子会装回去。”
“嗯。”
“周航不会住太久。”
她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改口:“我今天就让他找房。”
“周叙,我今天来,有三件事。”
她抽出一张纸,写着几笔款项。
重新制作灯箱的四千八,搬运费六百。
还有周航去年从她那里借走的三万八。
我知道那笔钱,是他给店里交房租时借的。
他答应三个月还,已经过去十四个月。
“三万八,我替他还。”
“你可以替他还,但要从你自己的钱里出。”
我点头点得太快,她停了停。
“你听清楚了吗?”
我这才觉得,事情并不只是搬走。
她把另一张纸推过来。
我们每月固定存进共同账户的钱,要暂停。
房贷仍按原来的比例承担,其他支出各自处理。
“你要跟我分账?”
“已经发生的,一笔一笔弄清楚。”
我压着心慌:“那第三件呢?”
“你妈让我签的那张贷款申请,我不会签。”
我愣住:“哪张?”
她从手机里翻出照片。
是一份空白用途的融资资料,夹着房产信息复印件。
上周母亲说,周航有机会换个铺面。
他现在的早餐店位置不好,换到学校旁边就能活。
我说过手里没钱,她便不再提了。
“她什么时候找你的?”
“周一。”
“我不知道。”
知禾把手机收回去。
“我当晚跟你讲了。”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她站在书房门边,说你妈拿来几张表,让我先签字。
我正在跟同事核对一个报价,挥手说,你先放着,别跟她硬碰。
后来,她又说了一次。
我答应周末再说。
周末就是今天。
我捏紧了纸杯:“这事我会处理。”
“我不是等你批准我拒绝。”
她说得不重,却让我脸上发烫。
“我告诉你,是因为房子也有我的一半。我没有答应过替周航筹钱。”
“我也没答应。”
“可你没有告诉他们,你不答应。”
玻璃外面,一对年轻夫妻牵着孩子走过。
那男人手里拎着两袋菜,女人伸手替他翻好衣领。
我盯着看了两秒,忽然很想回到昨天以前。
回到我还觉得,只要不接话,事就不会变坏的时候。
“知禾,妈说的那些,我不都认同。”
“我知道。”
她这句知道,比责骂更让我难受。
“所以我以前总等你。我想着,你心里明白,总有一天会说出来。”
我张了张嘴。
她低头把纸重新放进文件袋。
“昨天下午,我给你打电话,说我的工作间被搬空了。”
“你说,等你开完会。”
“你回来后,站在那儿看了那么久。我以为你会问,谁让你们搬的。”
“你问我,怎么不先把饭吃了。”
我记得那句话。
我当时还觉得自己语气温和。
灯箱碎片散在地上,母亲脸色难看。
我只想先让大家坐下,别闹得邻居都听见。
“对不起。”我说。
她的手停在文件袋上。
我急着往下说:“我以后会——”
“先别说以后。”
她抬头,眼睛里有很深的疲惫。
“下午搬东西,你能让门口空着吗?”
我喉咙紧得发疼,点了头。
那只豆沙包还在桌上。
我把袋口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你昨晚是不是也没吃?”
她终于拿起来,咬了一口。
我差点把这当成和好的信号。
直到她吃完,认真地把那几张费用单放在我面前。
“我先回去等师傅。转账时写明用途。”
我拿着那叠纸,坐了很久。
咖啡店店员过来收杯子,问另一位还回来吗。
我说不回来了。
说完,才知道这几个字有多难听。
3
回到家,我把电视关掉了。
母亲正在跟姚曼商量把圆圆的书桌放到窗边。
我把贷款资料的照片放在餐桌上。
“这是什么?”
她扫了一眼:“你弟让人问的,又没办下来。”
周航站在厨房门边,没有接话。
“为什么让知禾签?”
“房本有她名字,不找她找谁?”
“我说了不借。”
母亲冷笑:“你说你没钱。房子放着也是放着,借出来周转几个月,能吃了你?”
我看着她,终于明白这事没有任何误会。
他们听得懂我说没钱。
也听得懂知禾说不愿意。
他们只是觉得,这两句话还能再磨一磨。
我把照片收回手机。
“房子不会拿去做任何周转。以后别再拿资料给她。”
周航上前一步,声音也硬了。
“哥,你总得让我把店撑下去。我倒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的店,我已经借了六万。”
“那六万能顶什么?”
我一下笑不出来,也说不出话。
我做工程造价,最常挂在嘴上的话,是每一笔都得有去处。
可那六万转出去时,连张借条都没有。
周航说进一台蒸箱,我就给他三万。
他说供应商催钱,我又给他两万。
最后一万,是母亲哭着来找我要的。
现在,这些钱只配换一句能顶什么。
“今天先找房。周日晚上以前,搬出去。”
母亲猛地站起来。
“你赶你亲弟弟?”
“他是成年人,得有自己的住处。”
“这屋首付还有我的十八万!”
那笔钱我记得。
买房时,我拿出十二万,母亲给了十八万。
知禾把自己攒的二十二万全拿出来,又跟父母借了六万。
装修后两年,我们慢慢把那六万还了。
母亲的十八万,她说是给我成家的。
后来每次不顺心,她都会把这笔钱拿出来。
我以前总让知禾体谅,老人攒钱不容易。
“那笔钱,我会跟你单独算。”
我说得很慢,怕自己又把后半句吞掉。
“不能因为你给过钱,知禾的房间就可以随便搬,她的东西就可以随便扔。”
母亲脸涨红了。
“你倒会替她说话了。她人呢?让我一个长辈给她赔不是?”
我还没回答,门铃响了。
知禾比约定早到了十分钟。
唐岚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卷胶带。
两个搬运师傅等在后面。
我让开门,帮她把门抵住。
母亲坐回椅子,故意背对门口。
“有本事东西全搬干净。”
知禾站了一瞬,走进工作间。
我想替她解释,话到了嘴边,又停下。
她不需要我解释她为什么带人来。
我走到母亲面前。
“妈,今天不说这种话。”
母亲抬头盯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周航过来打圆场:“行了,嫂子搬就搬吧,哥你也别上纲上线。”
“还有,知禾那三万八,你什么时候还?”
他皱眉:“非得现在说?”
“你先给日期。”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胶带撕开的声音。
周航说要等店转让。
我问,如果三个月都没转出去呢。
他转开脸,说我现在跟外人一样。
知禾抱着一叠书从里面出来,脚步停了一下。
我没有去看她的反应。
我怕看见一点柔软,就又把这次说话当成讨她回来的筹码。
“晚上把欠款和能还的时间写下来。”
说完,我去搬阳台上的桌板。
一块板边被磕掉了漆,露出浅色木头。
我伸手摸过去,掌心被一根细刺扎了一下。
这张桌子是我跟知禾一起挑的。
她当年嫌贵,我说,你天天用,要买张好一点的。
如今我亲手把它搬到门外。
师傅问,桌腿是不是少了一根连接杆。
我找遍阳台,最后在垃圾袋里翻了出来。
杆子上黏着昨晚的剩饭。
我拿到厨房,开水一点点冲。
水声里,知禾在外面说,这几箱就够了。
我把洗干净的杆子递给她。
她接过来,说:“谢谢。”
我眼眶忽然热得厉害。
她没有为我刚才那几句话停下来。
那是我早该做的事,已经迟到了很久。
4
搬运车开走后,我才发现鞋柜上少了一串钥匙。
知禾把家里的备用钥匙留下了。
我拿起来,金属边硌着掌心。
有一年我喝醉,半夜回家找不到钥匙。
她穿着睡衣下楼接我,风吹得她一直缩脖子。
第二天,她给我在钥匙上挂了一个红色绳结。
她说,别再弄丢了,冬天等人冷。
我现在拿着的,就是那一串。
周航抱着圆圆从工作间出来。
他看见空出来的墙,松了口气。
“桌子都搬了,刚好能放个衣架。”
我把钥匙放回去。
“我上午说的搬家,你没听见?”
他表情沉下来:“真要弄得这么绝?”
“周日晚上之前。”
“我现在手里就两千。你让我带着孩子睡大街?”
我让他打开租房软件。
附近有一个旧小区,两室一厅,房租两千二。
我打电话问了,房子还在。
周航立刻说那边离店远,圆圆上学也不方便。
我又找到一套近的,他说楼层太高。
第三套,他嫌厨房小。
我慢慢把手机放下。
“你租的房子,到底怎么了?”
姚曼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周航。
他没吭声。
“房东不让续租了。”她最后说。
“为什么?”
周航不耐烦:“欠了点房租。你要问到什么程度?”
所以没有漏水,也没有修好就走。
我转过头,母亲坐在沙发上,捻着衣服上的线头。
“你知道?”
“他怕你为难,才没说。”
我突然很想问,那你们怕过知禾为难吗。
话没出口,我就知道答案。
他们并不觉得她会为难。
她有我,有一套房,有工作,她受点挤有什么要紧。
而我这么多年,也一直这样算。
我掏钱时觉得自己有担当。
我把人领回家,却把照顾他们的事留给她。
她不高兴,我还觉得是她让我难做。
“我不替你付新房租。”
周航抬起头,像听见一件荒唐事。
“欠我的钱先放一放。你先把住处解决。”
“嫂子借的三万八呢?你不是非逼着我还?”
“那不是同一笔钱。”
“你跟我还分那么细?”
我看着他:“从今天起,分。”
母亲气得回屋,门摔得柜子都颤了一下。
我没有追过去。
下午四点,知禾发来灯箱的付款单。
我从个人账户转过去五千四,分别注明制作费和搬运费。
我拍了工作间的照片,想告诉她,家里已经清出来了。
发送前,突然看见照片里那张床。
床还是周航的,床头放着圆圆的玩具熊。
我所谓的清出来,只是把属于她的东西搬走了。
我删掉照片,回公司加班。
组长把一叠材料交给我,问家里处理好没有。
我下意识说,快了。
他说:“那这份测算你今晚能给我吗?”
我翻了两页,才发现自己漏掉一整栏设备维护费用。
幸好还没递交。
同事赵凯搬过来一把椅子,陪我重新算。
他看我盯着手机,问是不是嫂子催回家。
“她搬走了。”
赵凯愣住,把笔帽扣上。
他跟我们吃过几次饭,很喜欢知禾做的酱牛肉。
“吵这么严重?”
我说了工作间的事。
说到一半,我还想补一句,我妈腿不好,周航也确实困难。
赵凯没抢着劝,只问:“那她的东西放哪儿?”
我看着桌上的图纸,半天没有说话。
所有人的住处、饭菜、面子,我都安排过。
唯独她放在哪儿,我一直觉得不用安排。
夜里回家,我在客厅坐到两点。
知禾常用的小剪刀还放在抽屉里。
我用它剪掉手心那根细刺,怎么挑,都还有一点疼。
5
周日早晨,我去了周航的店。
店名叫早点到,招牌是我出钱做的。
知禾替他画过字,还把菜单改了三次。
开业那天,他抱着一筐包子站在门口,志气满满。
我替他拍了照片,发给家里所有亲戚。
现在玻璃上贴着转让两字。
九点多,蒸笼里还剩半笼包子。
周航坐在收银台后面抽烟。
“你来查账?”
“看看你到底欠多少。”
他丢给我一个本子,字写得潦草。
房租,原料,设备尾款,还有两笔借款。
我一页页往后翻,看到我的名字。
那台蒸箱的分期合同,紧急联系人是我。
旁边有我当初替他垫款的记录。
我想起来,买设备那天我也在场。
他付不出订金,我拿手机转了账,还夸设备不错。
事情从来不是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一下烂掉的。
我看见过很多次,每次都觉得再帮一点就好。
我问他每天的实际收入。
他把收款记录调出来,递得很不情愿。
我核了近两个月,指着几笔支出问用途。
有一笔是给朋友婚宴包的红包。
还有几笔是聚餐,金额加起来三千多。
“店里欠着面粉钱,你请人喝这个?”
“做生意不用人情?”
“你一天卖多少份早点,人情给你带来多少单?”
他抢回手机。
“你天天坐办公室,当然什么都按表算。”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争。
外面进来一个送鸡蛋的人,把空筐往门口一放。
“上个月的钱,今天结不结?”
周航嘴唇动了动,瞥向我。
那人也跟着看过来。
我突然认出这个动作。
小时候他打碎邻居玻璃,也是这样看我。
我认下,说我扔的石头,让父亲打了两下手心。
父亲夸我做哥哥有样子。
往后,我越来越擅长替他收尾。
“多少钱?”我问。
送货人报了数字,周航肩膀立刻松下来。
我却把账本递给他。
“你自己跟人商量,今天能结多少,余下哪天给。”
他的脸一下就变了。
送货人皱起眉:“我可没空听你们吵架。”
周航掏出手机,先转了一部分。
剩下的,他磨了十几分钟,定下了日期。
我站在旁边,没有替他说好话。
那十几分钟比我自己付钱还难熬。
他送人出去,回来就把烟盒砸在桌上。
“你就是来看我丢人的。”
“我想知道,你到底打算怎么活。”
这句话出口,我们都静了。
店外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轮子在砖缝上颠了一下。
我问他转让有没有人接。
他说来看过两拨,给的价太低。
“设备折旧,欠款也在涨。你等到什么时候?”
“至少得把本钱拿回来。”
“亏了就是亏了。”
他抬眼瞪我:“你现在说得轻巧。”
我翻开本子,把他的欠款按到期日重新列出来。
他要关店还是继续做,由他决定。
但我不再追加钱,也不再替他去问知禾。
他必须先把住处和圆圆的生活费留出来。
“你不会真不管我吧?”
他声音低下来,那点小时候的依赖又露了出来。
我胸口像被拽了一下。
我想起知禾在咖啡店说,先别说以后。
“我能帮你看账,也能陪你跟房东谈。钱,我不再补。”
周航久久没说话。
临走时,他给我装了一袋包子。
我说不用,他还是塞进我手里。
袋子烫,里面有几个是知禾爱吃的香菇青菜馅。
我开到路口,习惯性想给她打电话。
屏幕亮起,我看见那个没有发出的地址请求。
最后,我把包子带去了公司。
赵凯咬了一口,问哪家买的。
我说我弟弟的店。
他随口说味道还行。
我以前听见这句话,会立刻叫他多介绍几个同事。
这次,我只是把账本收进了包里。
6
周航一家周日晚上搬走了。
姚曼找的房子,离圆圆学校两站公交。
押金向她姐姐借的,房租两个人一起付。
她没有跟我闹,只说,锅和电磁炉能不能先借用。
我让她列出来,自己去库房拿了。
圆圆临走前问,大伯母什么时候回来。
我蹲下来替她拉好书包拉链。
“大伯母有自己的工作,最近住别的地方。”
“那我的熊能放在这里等她吗?”
我看见姚曼眼里闪过一点难堪。
我抱了抱圆圆,把熊塞进她怀里。
“你的东西,要跟着你。想她可以给她打电话,先问她有没有空。”
送走他们,我给知禾发消息,说东西都恢复好了。
消息后面,我又添了句,能见一面吗。
她过了半小时才回,约在她住处附近的面馆。
我到得很早,点了两碗面。
她进门时,我才记起她晚上很少吃这么多。
以前她会把半碗拨给我,最近她不肯了。
她落座后,自己跟老板要了一个小碗。
我把周航搬走的事告诉她。
她点点头:“好。”
我等着她再说点什么。
汤面热气挡在中间,眼镜片有点发雾。
“我妈那边,我也会谈。你不用再迁就她。”
知禾把筷子放下。
“你觉得,我是等他们走了就回去?”
我心里那点期待,被她直接说了出来。
“至少能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是从哪一件事开始?”
我没有回答。
“把工作间还给我,然后等下一次需要我让地方?”
“不会再有下一次。”
她低下眼睛,手指摩挲着杯沿。
“你以前也说过。”
我记得一些。
她母亲去年摔伤手腕,约好我开车送去复查。
那天母亲临时要去参加老同事聚餐。
我怕她坐公交不方便,就让知禾打车。
我答应周末去看她母亲。
到了周末,周航又叫我去修店里的水管。
知禾后来没再催。
我还以为她体谅我的难处。
“那次阿姨复查,我应该去的。”
“你不是没有去医院。”她说。
我怔住。
“后来你去了,带了水果,还给我妈买了护腕。你做得很周全。”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湿了。
“可她扶着墙往楼下走的时候,一直跟我说,别催周叙,他忙。”
“她也怕给你添麻烦。”
我抬起手,想去碰她的手背。
她往回收了一点,我的手便停在桌上。
“我不是一直这么差吧?”
这句话问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卑劣。
她还得替我找证据,让我不至于太难堪。
可我就是想听。
我想听她说,你以前很好,我们还有很多好时候。
她沉默很久,居然真的点了头。
“你当然不是。”
她说刚认识的时候,我陪她赶过一次急活。
那时她还在设计公司,临近交稿,打印机坏了。
我骑电动车带她跑遍半个城,找到一家夜里还开门的图文店。
回来下了雨,我的裤腿全是泥。
她说要请我吃大餐,我只要了一碗热馄饨。
“你坐在店里,一张一张帮我擦掉纸边的水。”
她的眼泪落进杯子边的纸巾里。
“我就是那时候觉得,跟着你不会太难。”
我呼吸都疼起来。
那晚的雨,我记得。
她穿了一件黄色雨衣,笑起来鼻尖有一点红。
后来七年,我总以为她喜欢过那个我,便会一直愿意替现在的我解释。
我哑声说:“给我一个月。”
她摇头。
“你总觉得,一个月不长。”
我握着杯子,指节发白。
“那你想怎么样?”
她抬头看我,那份平静终于落到底。
“我想离婚。”
店里有人叫老板加醋。
后厨抽风机嗡嗡响,隔壁桌的孩子把筷子掉在地上。
我听见所有声音,却接不上她这一句。
“知禾,你再想想。”
她抽了张新的纸巾,擦干眼睛。
“我已经想了很久,才有力气搬走。”
7
母亲是在第三天知道离婚的。
我没有把知禾的话转述给她听。
我只告诉她,我们正在商量分开,房子也要处理。
她第一反应是去拿手机。
“我问问她妈,这孩子到底想干什么。”
我站在她面前,把号码界面按灭。
“你别打。”
她抬起头:“我还不能找亲家说句话?”
“这是我跟知禾的事。她父母已经替我照顾她很多次了。”
母亲盯着我,手慢慢垂下。
那天下午,她膝盖疼得厉害。
不是装的,我进去时,她裤腿挽着,手扶在床沿。
她做完手术七个月,日常能走,就是不肯按时复查。
以前预约、拿单、陪诊,都是知禾在做。
我把就诊资料从抽屉里翻出来,里面还有她分好的透明袋。
身份证、旧片子、缴费凭据,各占一层。
最前面贴着一张纸,写着医生出诊时间。
我拿手机预约,母亲忽然说:“让知禾帮忙弄,她熟。”
我手指顿了一下。
“我来。”
“你明天不是上班?”
“我请假。”
她坐了一会儿,又说:“叫她回来吃顿饭吧。我给她包馄饨。”
我抬头看她。
母亲脸上带着一点不自在,像是已经让了很大一步。
我想起面馆里那碗没怎么动过的面。
“她不回来。”
“你都没问。”
“我不拿你的腿叫她回来。”
母亲嘴唇抖了一下,转过脸去。
第二天,医院人很多。
我排错了一次队,又去取没带齐的资料。
母亲坐在候诊区,电话打过来,怪我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
我满头是汗,终于体会到知禾那些“去趟医院”有多长。
中午,组长催我回去开测算会。
我说还没结束。
他在电话那边沉默几秒,说会先让赵凯上。
那是我准备了半个月的一场会。
如果顺利,下一阶段有机会由我带组。
我站在走廊边,心里一阵焦躁。
我想给周航打电话,让他来换我。
他却说店里不能没有人。
“嫂子不是在家接活吗?她时间活。”
我听见这句话,忽然想起自己也说过很多遍。
“她的时间也要拿来工作。”
我挂掉电话,给组长说明交接材料的位置。
没有人骂我。
可等我周四回公司,负责汇报的人已经换成赵凯。
我还是做测算,奖金按实际分工调整。
我坐下时,心里当然不舒服。
赵凯来问一处数据,我甚至有一瞬想说,那是我算的。
但资料是他接过去讲的,后面的答疑也是他在跟。
我把表打开,告诉他计算依据。
回家路上,我在手机里翻到知禾去年的一条消息。
她说,今天临时陪妈去医院,客户把方案交给别人了。
我当时回:家里老人重要,下次还有机会。
我盯着那行字,眼睛越来越酸。
我那天没有问她损失了多少钱。
也没有问她想不想要那个机会。
晚上,我把母亲的下次复查日期填进自己的日历。
又给周航发过去,让他选一次能陪的时间。
他回了个忙。
我没有再说,那我来吧。
我说,你看清楚日期,明晚以前答复。
然后我把那张写着医生出诊时间的纸,小心撕了下来。
字迹下面有一小块油渍。
我不知道她当时是做着饭写的,还是吃着冷掉的晚饭写的。
我甚至从来没有注意过。
8
大舅在周六来找我。
他带了一袋橙子,还特意穿了衬衣。
母亲把客厅收拾得很整齐,周航也到了。
我一进门,就知道这顿饭要吃什么。
大舅先问了我工作,再问知禾忙不忙。
母亲说,忙得连家都不要了。
我把包放在椅子上。
“她有她的事。今天有什么话,跟我说。”
大舅叹气:“你们小两口,怎么走到这一步?”
我没有说是工作间惹的。
我从周航搬家那天讲起,讲到贷款资料。
母亲几次插话,我都等她说完,再继续。
大舅听到把图纸垫床腿时,眉头动了动。
周航说不知道值钱。
我问:“不值钱就能垫?”
他端起水杯,没喝。
母亲的声音尖起来:“你还没完了?一个女人画几张图,弄得全家都得供着!”
我把筷子放下。
“她靠这个工作,挣钱,还房贷。”
“你挣的比她少?”
“多少都不是你扔她东西的理由。”
大舅抬手,让我们都缓缓。
他对母亲说,工作间不该动,借钱也不该这样办。
母亲立刻红了眼。
“我都是为他们兄弟。老周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们拉扯大,我容易吗?”
这一句,我从小听到大。
父亲去世后,母亲做过清洁,也卖过早点。
冬天手上裂口子,她舍不得买药膏。
我读大学时,每个月拿生活费,都会在心里记一遍。
所以我不敢说不。
我怕自己的任何一次拒绝,都对不起那些冻裂的手。
大舅看着我,说你妈确实吃了不少苦。
我点头。
“我知道。她以后生活和看病,我该负责的会负责。”
母亲的脸色稍微松了一点。
“但我没资格拿知禾来还。”
屋里一下静下来。
我第一次把这句话完整说出口。
说完没有轻松,反而像把自己藏了很多年的地方掀开了。
原来我知道哪条路最省事。
只要知禾答应,我既能做孝子,也能做照顾弟弟的好哥哥。
她不答应,我就先劝她。
因为她比所有人都更怕我为难。
大舅把烟盒拿出来,又放了回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跟她把账算清,房子怎么处理,由我们一起商量。”
母亲立刻说:“卖房先把我的十八万拿出来。”
“那是你给我的钱。我跟你算,不从她那份里扣。”
她腾地站起来,椅子拖出刺耳的一声。
“你这是要我净身出户?”
我看着她,过了几秒才说:“妈,你没有跟我结婚。”
大舅咳了一声,低下头喝水。
周航脸上闪过一点讪讪,母亲却哭了。
她说养大一个儿子,最后让外人教着来算计自己。
我没有告诉她,知禾根本没教过我这些。
我只是把她面前的纸巾盒推近。
那顿饭谁都没吃好。
临走,大舅把我拉到楼道,低声问还有没有挽回的可能。
“我想有。”
我说完,嗓子像塞了东西。
“但我不能再拿她愿不愿意回来,决定这些事做不做。”
大舅拍了拍我的肩,没再劝。
傍晚,我收到知禾发来的文件。
是她整理的共同财产和支出,还有她对离婚的安排。
没有情绪化的字眼。
我一条条看下来,看见一行:双方各自保留私人用品。
我盯着“各自”两个字,想到床头的结婚照。
那张照片到底算谁的,我竟想问她。
输入框里打了半行,我又删掉。
最后我只回复,收到,明天带资料见面。
发完以后,我在玄关站了很久。
鞋柜上那串红绳钥匙,仍然没人来拿。
9
第二次谈财产,我们约在银行旁边的茶室。
知禾带了一台电脑,还带了当年买房的文件袋。
袋子封口磨白了,标签仍贴得端正。
我以前总笑她,什么东西都要收好。
轮到自己找资料,才发现结婚这些年,我只负责把纸交给她。
她把首付款、装修款和剩余贷款列在表上。
每一笔都附着当时的记录。
我看见她向父母借的六万,后面标着已还清。
那两年,我们每个月省出一点,一起转过去。
我记得还清那天,她买了一块很小的蛋糕。
我问什么好日子,她说我们终于不欠爸妈了。
我当时还逗她,欠人家一个女儿,怎么还。
她笑着拿叉子敲我的手。
那一格记录里,日期清清楚楚。
我移开目光,问能不能不卖房。
“你想留下?”
我点头。
她没有立刻拒绝,让我把办法说完。
我拿出提前算好的数字,想把她那部分买下来。
按照中介给的估价,我至少还差三十多万现金。
我可以用手里的钱,再卖掉车,剩下的找人借。
知禾听完,问:“你借谁的?”
我说几个同学,还有公司预支的可能。
她静静看着我。
“然后你每天回家,住在里面还这些钱?”
我明白她在问什么,却还是点了一下头。
我甚至已经想过,把她的桌子买回来,摆在原位。
这样她什么时候愿意回来,都还有地方。
“周叙,那房子对你现在有什么用?”
“是我们的家。”
这句话出口,我心里一阵酸楚。
她看着杯里的茶叶,许久没有说话。
我差一点以为,她也舍不得。
“我住在那儿的时候,你肯让我在里面有个地方,就好了。”
我嘴唇动了动,没能继续。
服务员进来添水,知禾替我们把电脑往旁边挪。
我看见她手背上有一道浅红的痕迹。
“搬东西划的?”
“装桌子的时候蹭了一下。”
那张桌子过去都是我装。
螺丝有一颗不太好拧,要先把板子抬高一点。
我想告诉她这个,又突然觉得,已经用不上了。
她把另一张表打开。
我们商量房子出售后,扣掉剩余贷款和交易支出,余下的各取一半。
具体数字等成交再定。
母亲的十八万,从我那部分处理。
其他各自名下的钱和物品,互不拉扯。
她没有把七年的委屈算成一笔赔偿。
我看着那份清楚得近乎冷淡的表格,心里却更加慌。
如果她多要一点,我总还有事能替她做。
“你那三万八,我今天转。”
我把手机拿出来。
她提醒我写清楚,是代周航偿还借款。
“以后你跟他怎么结,不要再叫我去催。”
我写完,点了确认。
钱转出去的一瞬,我竟有一点奇怪的松弛。
这是我第一次确定,一件欠她的事真正结束了。
没有下一顿饭,没有等生意好,没有你再体谅一点。
她核对金额后,发了一条收款说明给我。
然后又把我之前送她的一笔生活费退了回来。
“我现在的房租,我能负担。”
“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但我不收。”
我望着她,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怕欠我?”
她停了一下,坦然点头。
“我们现在这样,我不想在拒绝你的时候,还先想想你为我付过什么。”
我的脸一下烫了。
我以前没有直说过,我为你付了多少。
但每当她反对母亲的安排,我就会讲,我也没少在这个家花钱。
她听得明白,只是没有每次都跟我争。
茶凉到最后,我们给中介打了电话。
我听见自己把地址说出来,连楼层和朝向都很熟练。
中介问,着急卖吗。
我看了一眼知禾。
她正把文件一张张装回袋里,没有替我回答。
我说:“正常卖,价格合理就谈。”
走出茶室时,她接到客户电话。
她侧过身,声音恢复了工作时的利落。
“蓝色那版我已经换过。您站在入口看,不要只看手机上的小图。”
我站在台阶下,等她说完。
她挂了电话,问我还有事吗。
我说没有。
我们朝两个方向走去。
我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已经过了马路,手里还牢牢提着那个文件袋。
10
我第一次去知禾的新工作室,是替她送一箱漏下的材料。
那箱东西原本放在储物柜最高处。
她列清单时忘了,前天找色卡,才想起来。
我把照片发过去,问要不要送。
她想了想,给了我一个地址。
不是住处,是一栋临街旧楼的三层。
工作室跟两位同行合租,门口摆着几盆绿植。
我抱着纸箱上楼,楼道里有油墨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开门时,耳朵上夹着一支铅笔。
我有一瞬恍惚,像回到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屋里没有别人,她说同伴出去量尺寸了。
“放这里就好,麻烦你了。”
我把箱子搁下,看见里面露出一只蓝色纸鸟。
那是她早年做的小模型,翅膀有点歪。
我刚要拿,她忽然伸手按住。
“等一下,下面有压痕。”
她小心抽出来,鸟尾已经被一块木板压折了。
箱子侧面有个脚印。
搬工作间那天,有人踩着它去拆上面的隔板。
我看着那个鞋印,想起周航说过箱子挺结实。
“我重新找人做一个。”
话出口,我就知道又说错了。
知禾把纸鸟放到桌上,用指腹抚了抚折线。
“这个做不了一样的。”
我终于认出来。
她父亲退休前做过木工,这个底座是他一点点磨的。
那年我们还没结婚,他拿着鸟跟我说,你帮她装高一点,别碰坏。
老人现在身体还好,只是眼睛不太利索,手也有一点抖。
有些东西不是再付一次加工费,就能拿回来。
我站在旁边,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她却没有责怪,只把鸟挪到窗台最里面。
“你坐会儿吧,我还有一张单子要确认。”
我坐在靠门的椅子上,第一次安静看她工作。
她正在做一个社区阅读馆的导视。
墙面图、楼层牌、桌面标识,摊了小半间屋。
客户打来视频,她一边比画一边解释。
有人嫌字体太大,问能不能再秀气一点。
她说,来这里借书的老人多,读得清比看起来细巧要紧。
对方又要她把全部颜色再调浅一点。
她没有立刻答应,让对方拿已经寄去的样板到墙边试。
我听着,才知道她那些晚上戴着耳机的时间,都在做这些事。
过去我问,今天还没弄完?
她通常只回一句,客户又改了。
我便觉得是电脑上挪几个字,累不到哪里。
现在她讲了二十分钟,杯子里的水一口都没喝。
电话结束,她揉了揉眉心。
我起身去接水,找不到杯子放在哪儿。
她指了指柜子,自己先过去拿了。
我跟在她后面,忽然清楚地感到,我在这里是客人。
门外有人敲门,是加工厂来送材料。
一块板子比较大,卡在楼梯转角。
我问能不能搭把手。
知禾说,可以,你扶下面,我先把地上的纸挪开。
我跟师傅一起抬进去,汗从后背渗出来。
板子放稳后,她认真跟我说了谢谢。
我低声说,没必要这么客气。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接。
过了一会儿,她递给我一瓶水。
“那批灯箱,后来赶上了吗?”我问。
“赶上了,工厂加了一班。我少收了一部分设计费,算延误补偿。”
“少了多少?”
她说了一个数,又补了一句,已经处理好了。
我想把钱一并补上。
她说,加工费该我们算的,她会另发单据。
“客户对我的信任,我得自己慢慢挣回来。”
我拧瓶盖的手停住。
那天我说钱我出,居然真以为一块碎灯箱只有四千八。
中午,她的同伴回来,见到我,礼貌地问了一句。
知禾介绍:“周叙,过来送点材料。”
我听见自己的名字,没有等到后面的身份。
也许她不知道该怎么讲,也许觉得没有必要。
我把空纸箱折好,放进门边。
临走前,我终于开口:“纸鸟的事,对不起。”
她站在窗台旁,手指轻轻扶着那片折过的翅膀。
“我以前也有不敢说的话。”她忽然说。
我抬起头。
“我怕一说透,你真选了那边,我就得承认自己看错了。”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也很累。
“所以我每次又替你找个理由,过完一天,再过一天。”
我嗓子发涩:“那现在呢?”
“现在我不想再替任何人猜了。”
窗外的风吹动纸鸟,它只晃了晃,没有倒。
我伸手想扶,手停在半空,最后收了回来。
她已经把底座重新放稳了。
11
第一次带人看房,知禾也到了。
我提前把母亲接去大舅家吃午饭。
她不高兴,说自己还没死,就得给买家让地方。
我没有和她吵,只把药和水杯一并放进袋子。
她下车时问我,究竟想清楚没有。
我握着方向盘,说想清楚了。
其实我一点也不想把房子卖掉。
回去的路上,我甚至希望今天看房的人挑剔一点。
最好嫌楼层,嫌采光,嫌什么都行。
只要谈不成,我就还能多拖几天。
中介带来一对年轻夫妻。
女人站在玄关,先看鞋柜,夸收纳做得好。
知禾说是按两个人的习惯改过的。
男人去看厨房,问台面为什么有一段低一点。
我说,她做饭方便。
说完,我才意识到用了现在的称呼。
那个低一点的位置,其实是知禾用来揉面的。
装修时她说偶尔想做甜点。
后来母亲来住,嫌烤箱费电,嫌揉面弄得到处是粉。
烤箱就挪到了最下面的柜子里。
她做过几次饼干,我已经记不清。
倒是母亲爱吃的发面饼,她做得越来越熟。
女人走到工作间,问这是不是儿童房。
知禾说:“原来是我的工作间。”
“挺好,我们暂时也不要孩子,可以先放书桌。”
他们笑着商量,男人说书桌要给她买大的。
我站在门边,手背抵着那块被磕掉漆的门框。
知禾也听见了,神色没有变。
她替他们指了插座的位置,说网络线留在里面。
买家问卫生间有没有漏水。
我下意识说没有,中介点头记下来。
知禾看了我一眼。
我猛地想起,去年顶上渗过一次水。
楼上修好后没再发生,但靠灯边仍有一点旧印。
“等一下。”我叫住中介。
我把这件事说清楚,开灯给买家看。
中介笑了一下,说不影响使用,也算一个情况。
我脸上发热,知禾站在旁边没有替我打圆场。
过去我总觉得,不说不是什么大错。
可房子的事尚且要让人家知道,再由人家决定。
对她,我怎么就敢一句没事了,便把事情盖过去。
买家看完,表示可以谈,但价格要比挂牌低一些。
中介在客厅打电话,知禾去阳台收她最后留下的花盆。
是一盆迷迭香,长得并不很好。
我想起我们蜜月回来,在花市买过两盆植物。
我的那盆早就死了,她的还活着。
“这个也拿走?”
她点头:“他们如果喜欢,我可以买新的给他们。”
我想说,我喜欢,你留给我。
可我想留的哪里是这盆花。
手机忽然不断震动。
家族群里,有位表姨发了一段语音。
我点开,声音从客厅传到阳台。
她说现在有些女人心大了,外头认识几个人,就看不上老公。
还说我母亲受了一辈子累,最后要被赶出门。
语音后面,是母亲发的一个哭泣表情。
知禾的手停在花盆边。
我立刻把声音按小,却已经晚了。
“你不用听。”我说。
她没有看我,只把盆底的土擦干净。
我退出群,又重新点进去。
手指按在语音键上,停了两秒,改成打字。
我要让这些话清楚留在那里。
工作间是我答应让出来的。
周航借钱和我母亲拿贷款资料的事,知禾都没有答应。
她搬走,是因为我一直让她承担本该由我承担的事。
我们分开,没有其他人。
关于我母亲的住处,我会安排,不是知禾在赶她。
我把字逐行发出去,群里立刻有人打电话。
我没接,只补了一句,请别再去打扰知禾和她父母。
表姨回复,说还不是心疼你,何必这么较真。
我回:心疼我,也请把事情说对。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中介站在门口,有点尴尬地问,现在方便谈价吗。
我看向知禾,她说方便。
我们并排坐到餐桌边,听买家给出报价。
那张桌子曾摆过七年的晚饭。
我第一次没有在上面替母亲解释,也没有让知禾少说两句。
可我们在谈的,已经是把它交给别人。
12
房价谈了两轮,最终定在一百八十六万。
扣掉剩余贷款和约定支出,能留下的比我原先估的少一点。
我跟知禾把各自的数字重新确认,谁都没有反悔。
签文件那天,我把笔握得很紧。
签完名字,笔尖在最后一笔拖出一点墨。
知禾用纸巾替桌面垫了一下,随后坐回自己的位置。
她还是会顺手照顾一点小事。
我知道,那并不意味着她还愿意继续照顾我。
买家很高兴,说以后请我们回去看看。
我笑着说好,心里清楚大概不会去了。
房子真正交付还要等后续手续。
我们商量好,在那之前清空私人物品。
中介把时间写下来,让我们分别留好一份。
我把自己的那张折起来,装进钱包。
知禾没有跟我一起坐车走。
她下午要去阅读馆看安装,我则去看母亲的出租屋。
那间房在大舅住的小区旁边。
一楼,一室一厅,进门没有台阶。
房东愿意把旧沙发搬走,床和衣柜都能用。
租金一千八,去常去的门诊走路十分钟。
我看了三次,最后一次特意在傍晚过去。
楼道里亮着灯,附近也有菜店。
母亲却只看了五分钟,就坐在椅子上不肯动。
“你们住好房,我住这种地方。”
我说,房子已经卖了,我也要租房。
“你跟我一起住不行?”
我看向那间小卧室,知道她在等什么。
如果我答应,她便还有理由继续替我安排生活。
我晚一点回来,她会打电话。
周航没钱,她会等在饭桌边哭。
而我也很可能重新觉得,先让一步没关系。
“我在公司附近租。”
她的眼圈红了。
“你就这么嫌弃我?”
我搬来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
“妈,我会来看你。复查我和周航轮着陪,你有急事也可以找我。”
“但我要自己住。”
她盯着窗外那块不大的绿地,半晌不说话。
房东等在门边,我请他再给十分钟。
我把十八万的安排说清楚。
卖房的钱到账后,我会转回她的账户。
这间房先租一年,日常固定支出我按月承担一部分。
周航也要出一部分,不够的再具体商量。
“你就拿钱跟我分清?”
“钱分清,别的事才不总压在一起。”
母亲突然捂住脸。
她哭得不响,我心里却像被什么一下一下锤着。
我想起她当年拎着早餐摊的空桶回家,冬天鞋面全湿。
我也想起知禾在阳台洗母亲的床单。
那天下雨,她手冷得发白,我站在门边说,辛苦你了。
我把一句辛苦了,说得仿佛已经替她分担过什么。
我没有离开椅子,也没有把刚才的话收回去。
过了很久,母亲把手放下来。
“那我那些东西,总得有人帮我收拾。”
“我帮你。”
“你弟最近正忙。”
“他也得来。我会跟他说时间。”
她咬了咬嘴唇,最后没有再争。
回家后,我跟周航定了搬家的周末。
他在电话里说,怎么又是他。
我看着阳台那块空出来的地面,问他记不记得,母亲以前那些检查都是谁陪的。
他不吭声。
“周六八点,你到这里。床单被褥你装,我负责家具。”
我没有给他留下等我改口的时间。
晚饭是我自己煮的面。
锅里水少了,面团在一起,底下还糊了一层。
母亲尝了一口,说还是知禾会做。
我正要接话,她又补了一句,脾气就是犟。
我把筷子放下。
她看着我,终于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夜里收东西,我在抽屉里找到了两张电影票。
是我们领证那天看的,一部很无聊的喜剧。
知禾笑点低,笑着笑着靠在我肩上。
我怕她坐得不舒服,整场没敢怎么动。
票背面是她写的:今天开始,有人一起过了。
我坐在地板上,终于哭出声。
不是我今天还愿意跟她一起过,就能把她叫回来。
她曾经那么认真地靠过来,是我一次次把她推到最后。
13
搬家那天,周航迟到了一个半小时。
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店里来了客人,走不开。
母亲立刻接话:“你先搬,不差他那一双手。”
我把已经卷好的被子放下。
“差。楼下师傅按时间收费,我一个人搬不完。”
她看看门口两袋东西,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半小时后,周航喘着气进门。
他脸色不好,见我也没有打招呼,抱起一箱碗就往外走。
箱底没封牢,几只碗滑出来,砸在门边。
母亲忙说岁岁平安,蹲下去捡。
我拦住她,拿来扫帚,把碎片扫进纸盒。
周航站在那里,忽然低声说了句,没拿稳。
我没有骂他,只让他把箱底重新封好。
胶带就在鞋柜旁,是唐岚上次留下的。
他拿起来,扯了很长一截,仔细绕了两圈。
这点事他当然会做。
他以前只是不需要做,旁边总有人伸手。
母亲的东西比我想的多。
七个月里,她占满了客厅的两个柜子,还有阳台一半空间。
旧药盒、棉被、腌菜坛,连周航店里的备用餐具也堆在里面。
我一件件装箱,手套很快就脏了。
柜子最下层,压着知禾没送出去的婚礼回礼袋。
是她给一个朋友做的,后来临时补印,剩了几只。
母亲拿它来包过鞋底。
我把那层报纸剥开,袋上的花纹已经蹭花了。
周航凑过来看,问这个要不要扔。
我说,先放到我那箱。
他不耐烦地翻了下眼,却没再争。
送到出租屋后,母亲一直跟在我们后面。
冰箱要靠墙,床头不能对着门,碗最好放上层。
周航说上层太高,她拿着费劲。
母亲说以前家里都是这么放。
他说,以前是嫂子拿给你。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顿住了。
我看了他一眼,把常用的碗放进下面抽屉。
“就放这里。妈,你试试看。”
母亲扶着椅背,慢慢走过去,拉开抽屉。
碗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她摸了一下碗沿,忽然不说话了。
中午,我们叫了三份盒饭。
没有汤,母亲吃了两口,说有点干。
我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周航一边吃一边回店里的消息。
她看着我们两个,像是不认识自己养大的儿子。
“以前知禾搬个家,还能把饭做好。”
我的筷子停住。
那次搬新家,她提前一天熬了卤牛肉,连帮忙的朋友都夸她能干。
我也夸。
夸完,我们坐在客厅打牌,她收了两大袋垃圾。
“她当时应该累坏了。”我说。
母亲嘴唇动了动,低头吃饭。
下午收拾完,周航急着走,被我叫住。
我把那份欠款明细给他。
六万,是他向我借的。
三万八,是我替他还给知禾的。
我没有添利息,也没有要他今天全还。
但他要写下能履行的还款计划。
“哥,非弄成这样?”
他盯着那张纸,额角青筋鼓起来。
“你赚得比我多这么多,少这点能怎么样?”
母亲下意识抬头,我先开了口。
“我不缺这口饭,也不等于你拿走的就是你的。”
他扯了下嘴角:“亲兄弟还说这个。”
“你可以只把我当兄弟,不把我当债主。但那钱还是欠着。”
他往椅背一靠,久久不说话。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给他讲未来会有多好。
更没有替他编一个能还清的日期。
最后,他拿起笔,写了从下个月开始,每月先还一千。
店转出去后,再把余款里的部分拿来还债。
我让他自己核算日常开支,确认一千确实拿得出来。
他删改两次,把日期写实了。
那张纸写得不好看,我还是收好了。
走到门口,母亲突然叫住我。
周航先下了楼,我转身回来。
她站在那张旧沙发旁边,声音比平时低很多。
“我给她赔个不是,行不行?”
我胸口一紧。
曾经我盼过多少次这句话。
我甚至替她编过,妈其实也觉得自己说重了,她就是不好意思。
现在听到真的,我却没有立刻拿手机。
“你想跟她说什么?”
母亲搓了搓衣角。
“工作间不该动。以后她回来,我不插手你们的事。”
“她不回来,也不该动。”
母亲抬起头,脸上的局促慢慢变成恼怒。
“你非得一句一句挑?”
我望着她,一阵疲倦涌上来。
“妈,别把道歉当成换她回来。你要说,我先问她愿不愿意听。”
她坐回沙发,过了一会儿,摆了摆手。
我替她把门边的拖鞋摆好。
这间房不大,但床和柜子都放得下。
我确认她伸手能开灯,水壶也够得着。
出门时,她又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回头,她指着桌上的半盒饭。
“那个给你装走,晚上热一热。”
我说不用,我自己做。
她看着我,没有再劝。
门合上后,我站在楼道里,听见里面很轻的抽泣声。
我没有假装没听见。
我等了一会儿,给她发了消息,说明天下班过来。
但我没有重新打开门,说算了,你还跟我回去。
14
我们办完离婚,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上午。
在那之前,房子的后续文件又补过两回。
我和知禾见了几次,每次都有明确的事。
有一次下雨,我拿着伞在门口等她。
她说自己带了,便真的从包里取出一把。
我没有再说,两个人撑一把就好。
她现在出门,会先照顾好自己。
那天,我比约定早到了四十分钟。
路边早餐店刚开,蒸汽从玻璃缝里往外冒。
我买了一份豆沙包,付完钱,又问老板拿了一个袋子。
分开装好后,我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买。
如果她不吃,我难道还要劝一次,你先吃点东西?
我站在路边,把自己那份慢慢吃完。
剩下的一份,没有拎进去。
知禾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浅绿色外套。
是我没见过的衣服。
她剪短了头发,露出耳后的一个小痣。
我以前总喜欢亲那里,弄得她躲,笑我烦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便别开眼。
我们核对资料,等着叫到名字。
前面坐着一对夫妻,始终没有说话。
旁边另一对却在争论一个纸袋归谁。
我以前觉得,真到这一步,总该惊天动地。
现在才知道,很多人只是把一份纸递过去,再把另一份拿回来。
叫号前,知禾把手机收进包里,问我有没有漏带东西。
我摇头,顿了顿,说有一件事想问。
她转过来,很认真地听。
我攥着文件袋,掌心都是汗。
“如果那天晚上,我让周航立刻搬走,你还会走吗?”
问完,我自己就后悔了。
我明知道这不是一道算出正确答案就能重来的题。
可那扇电梯门,一直在我梦里合上。
我总觉得,只要找到准确的一秒,便能把它挡住。
知禾垂下眼睛,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她没有给我一句痛快的回答。
“也许那晚会留下。也许会再给自己找个理由。”
我心里酸得厉害。
她看向我,声音很轻。
“但我不想再试一次,看看下一次会怎么样。”
我把头低下去,慢慢点了点。
轮到我们时,我没有说需要再考虑。
该确认的事,我都亲口确认。
签名时,知禾手指很稳。
我看着她落下最后一笔,突然想起她领证那天也这样认真。
当时她写完,拿肩膀轻轻撞我,说你怎么写这么慢。
我说,怕写错,得写好一点。
这一次,我仍写得很慢。
可再好看的字,也不能把前面的日子改掉。
事情办完,我们一前一后走出门。
外面太阳已经出来了,路边积水闪着光。
她站在台阶上,把文件放进内侧的夹层。
我问她,下午还要工作吗。
她说要,馆里的几块标牌终于能定下来了。
“那挺好。”
我说完,发现自己没有别的话。
从前我总觉得丈夫这个身份给了我许多资格。
我能问她几点回家,能把她的周末安排进母亲的复查。
甚至能在她说不愿意时,替她答应亲戚。
现在我连一句中午一起吃饭,都要先想,她会不会觉得必须顾全我的难堪。
知禾却先开了口。
“周叙,结婚照你打算怎么办?”
我喉咙一下收紧。
“你要吗?”
她摇头:“电子的我有备份。家里那幅大的,你按自己的想法处理。”
“我想先留着。”
她点点头,没有劝我扔掉。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比她恨我还难受。
她不再要我照着她的想法做。
我留下也好,收起来也好,已经不会影响她的日子。
“知禾。”
她抬头。
我想了许多遍的话,终于不再夹带请求。
“这几年,对不起。”
“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站过去。我不是没看见,我是觉得你会等。”
她眼睛慢慢红了,手仍握着包带。
我没有伸手抱她。
“不用现在原谅我,也不用替我说好话。”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吸了口气。
“我今天来之前,也以为自己会哭得很厉害。”
我站在她面前,安静等着。
“但刚才出来,觉得天气很好。”
她声音有一点抖,嘴角却慢慢抬起来。
我鼻子发酸,还是跟着点头。
“是挺好的。”
她说再见,转身走下台阶。
我看着她走到路口,等绿灯,跟一群陌生人一起过了马路。
没有人知道,那个浅绿色的背影,曾经是我最有把握的一生。
我在原地站到信号灯又变了一次。
手机里还有一份没吃的豆沙包付款记录。
我没有告诉她。
她今天已经不需要为了我的好意,额外停下来了。
15
房子交付前,我有两天假用来清空。
母亲已经搬走,周航的东西也都领了回去。
屋里忽然大得空荡。
我把结婚照从墙上取下,背面的挂钩积了一层灰。
墙上留下浅浅的长方形印子。
我用湿布擦了一会儿,颜色还是不一样。
最后只得停下,给中介发消息,说这处需要补一小块漆。
过去只要知禾在,我从来不担心这些琐碎。
她会记得新墙不能立刻挂东西,也会知道漆的色号放在哪儿。
我现在要一样样自己找。
擦到床头时,我看见一根长头发。
卡在木板与墙之间,不知道是哪一天落下的。
我捏着那根头发坐了很久。
它轻得像没有分量,我却不肯松手。
直到收垃圾的师傅敲门,问这袋是不是也带走。
我把它放进纸巾,慢慢合起来。
“是,带走吧。”
旧房里剩下的家具,按约定留给买家。
我只搬自己的衣服、书和几件小东西。
知禾最后一箱私人物品,提前来拿过。
我不在家,钥匙放在中介那里。
她没有翻我收好的结婚照,只在厨房留下一张纸。
上面是燃气卡的位置,和烤箱旧插头偶尔接触不好的提醒。
纸的下半截写着,已经告诉中介,交房前请换好。
我看了两遍,没有拍照发给她。
我去五金店买来合适的配件,请人处理好。
再把完成的情况发给中介,请他转告买家。
一件很小的事,第一次没有落回知禾手里。
交房那天,那对年轻夫妻带来一个纸箱。
里面装着新床品,还有两只颜色很亮的杯子。
女人站在工作间门口,问书桌靠哪边好。
男人拿着卷尺,说都听她的。
我替他们把窗推开,风从屋里穿过去。
当年我跟知禾第一次来看房,也站过这里。
她说,这边光好,以后能养一点花。
我说,你想怎么弄都行。
那句承诺,曾经也是真心。
后来我把它一点点让给了别人的需要。
中介核对完水电,我把两套钥匙都放到桌上。
红绳上的结已经松了,我没有带走。
那是这套房子的钥匙,应该留在这里。
出门前,买家叫住我,说有个抽屉没检查。
我拉开,里面只有一只小小的螺丝帽。
我把它捡起来,放进工具袋。
再没有别的了。
门关上,我站在电梯里,没有再伸手去挡。
房款分配后,我按约定给母亲转了十八万。
她接到钱,连着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前两个我在开会,没有接。
第三个接通,她先问我是不是一分钱也不想欠她。
我走到走廊,靠着墙站住。
“妈,那是你攒了很多年的钱。现在还给你,你自己留着。”
“那你以后呢?”
“我有工作,也还有自己的积蓄。”
她在那边沉默,过了一会儿,说钱先替我存着。
我没有和她争。
但我告诉她,存在哪里、怎么用,由她自己决定。
我不会因为她存着,就替周航保证下一笔钱。
电话那边很安静。
最后她问,我租的房子能不能住。
我说能,离公司近,下班走路就到。
我的新住处只有一室一厅,租金不低。
家具简单,餐桌也是书桌。
搬进去第一晚,我坐在折叠椅上,突然不想开灯。
屋里没有知禾的书,没有她用过的杯子。
我很想发消息问她,第一晚一个人住时,怕不怕。
打了几个字,又停住。
她那时怕不怕,累不累,我没有问。
现在问,更多是想让她知道我也难受。
我把手机放下,去装新买的置物架。
有两颗螺丝怎么也拧不进去,我拆开重装。
弄到十一点,手心起了水泡,架子终于稳了。
母亲第二天来看,进门先问备用钥匙呢。
她说,万一我不在,也能过来给我做饭。
我把一把椅子拉出来,请她坐。
“你过来先给我打电话。我在家就给你开门。”
她看着我,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自己妈也要防?”
我把水杯放到她面前。
“我想知道谁来,也想提前说好。这是我现在的住处。”
她没喝水,坐了半小时才缓过来。
临走前,她把带来的菜放进冰箱,没有再问钥匙。
我送她到楼下,替她叫了车。
回屋时天已经黑了。
我打开灯,屋里仍然只有我一个人。
我把菜拿出来热上,没有再坐在黑暗里等。
16
四个月后,周航把店关了。
他没能拿回自己想要的转让价。
设备折价处理,房东扣掉一部分押金,他又跟两家供货商谈了分期。
他给我发账目时,只发了文件,没有再说你帮我看看怎么翻盘。
我逐项核对,把一处重复计算圈出来还给他。
他回了个好。
后来他去朋友介绍的仓库上班。
姚曼在圆圆学校附近找了一份白班工作。
钱没有突然宽裕,他们却慢慢不再到月底就给我打电话。
第一个月,他转来一千。
转账备注写着,还款。
我收了,给他回了一条,已收到,余款照计划。
母亲知道后,怪我连那一点也真要。
“他刚上班,你就当奖励他,退回去不好?”
我说,他做的是自己答应的事。
“我不退,不等于不希望他过得好。”
母亲嘟囔了两句,没有再替他要。
那段时间,我的工作也慢慢回到正常。
赵凯负责的项目进到中期,我仍做成本测算。
组长没有因为我的私事刻意照顾我。
该补的资料、该跑的现场,一样都没有少。
我有过不甘心,也有过偷懒的念头。
有一晚加班,赵凯把新一版分工拿给我,说以后可以各带一个小组。
他讲到排期,随口说,让小杨再顶两个周末。
小杨刚调来,前一个月已经连续值了三次班。
我听见那个“再”字,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赵凯问怎么了。
我把排班表拉过来,让他看小杨的记录。
“这周我来,下周你来。不能每次因为他好说话,就一直排他。”
赵凯看了一眼,笑着骂我一句,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
我说,所以从这次改。
没有人鼓掌,会议也没有因此延长。
我们把表改了,继续往下算。
第二周,母亲在菜店门口滑了一跤。
她给我打电话时,声音吓得发颤。
我正在公司等一场客户会,十分钟后就要开始。
我脑子里一空,第一反应仍是翻通讯录。
知禾的名字没有被删,还在我很熟悉的位置。
手指停在上面,我几乎听见自己要说的话。
你离得近,你先过去看看,我忙完就来。
我把页面退了出去,给母亲回电话。
先问清她身边有没有人,在哪个门口,能不能坐下。
菜店老板已经拿来一把椅子,愿意替她等一会儿。
我谢过对方,给周航打电话。
他刚下早班,还没睡,离那里比我近。
我把地址发过去,让他先陪着去检查。
“哥,我今天累得眼睛都睁不开。”
我攥着手机,心里的火一下上来。
从前我会先骂一句没用,再说算了,我去。
这次我等那阵火过去,问他能不能安全过去。
他说能,就是困。
我说先把这件事办了,结束后我去换你。
如果你真不能去,我们现在一起找别的办法。
他那边响起钥匙碰撞的声音。
“行,我去,你别说了。”
我把剩余需要交接的事跟赵凯说明。
客户会由他先开,我整理的材料能直接用。
该我承担的后续,我晚上回来补。
安排完,我才打车过去。
见到母亲时,周航已经陪她做完初步检查,等着后面的结果。
她裤脚脏了一块,手里还攥着菜店没来得及找的零钱。
我蹲下去,把她鞋上的泥擦掉。
她抓住我的肩,说刚才真吓坏了。
我握着她的手,让她先慢慢喘口气。
那次没有伤到需要住院的程度。
我们按医生交代带她回去,后面几天轮流照看。
我没有把这些告诉知禾,也没有去打听她听没听说。
周航在母亲屋里打了个盹,醒来后问我,晚上值班还要不要过去。
我说我会来,你明早送饭。
他点头,拿手机设了个闹钟。
母亲坐在沙发上,忽然看着我们说,知禾以前也这么陪过。
我正在收药袋,手停住了。
“她有次蹲在地上给我穿鞋。我还嫌她拉得太紧。”
母亲低头看自己的鞋,声音慢下来。
屋里没有谁抢着说,她不会介意。
我也没有替知禾回答。
过了一会儿,母亲问,是不是再说什么都晚了。
我把药袋放好,坐到旁边。
“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不由我们说什么决定。”
“那我跟她说句对不起,总行吧。”
“你要是真的想说,我问她愿不愿意听。”
母亲点了点头,这一次没有添一句,让她回来。
晚上,我给知禾发了一条简短消息。
只说母亲想为动她东西、说过的那些话道歉,问她是否愿意接收。
没有提摔倒,也没有提母亲哭了。
她第二天回复,可以写下来,不用见面。
我把原话转给母亲。
母亲想让我替她写,我把纸笔放在她手边。
“你想说什么,就自己写。字不好看也没关系。”
她写了很久,揉掉两张纸。
最后折好的那张,只有半页。
我没有打开替她润色。
我按知禾同意的方式寄出去,把快递单交给母亲。
她收进抽屉,问我知禾会不会回信。
我说不知道。
那是我们很少肯接受的一个答案。
这次,谁都没有再打电话去问。
17
阅读馆正式开放时,知禾给我发来一张邀请图。
是一场周末的公共活动,附近居民都能参加。
消息写得很简单:你之前帮忙搬过材料,有空可以来看看。
我盯着手机很久,回复了好。
周六早上,我绕到花店门口。
玻璃里面有她喜欢的白色小花。
老板问送谁,我说朋友。
说完,我自己停住了。
我想象她拿着花站在工作伙伴旁边,得替我解释这束花,也得解释我。
最后我没有买花,只在隔壁买了一瓶水。
馆在一条新修过的街上,门口已经有不少人。
我一眼就看见知禾做的标识。
蓝色的鸟展开一边翅膀,指向入口。
那只鸟跟窗台上的不完全一样。
尾巴短了一点,底下多了圆润的弧线,远远看过去,很轻快。
她站在台阶边,跟一个推婴儿车的女人说话。
头发比办手续那天长了些,耳朵上仍夹着那支铅笔。
我等她说完,才走过去。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
“来啦,里面已经开门了。”
我说做得很好。
“你进去看看再夸。”
那语气有一点从前的影子,我胸口轻轻动了一下。
但她随即被同伴叫走,去确认一块新摆的牌子。
我没有跟过去帮忙,先按着标识往里走。
入口、借阅区、儿童区,一眼能看清方向。
一个老人站在楼梯口,抬头找了找,自己走到了阅览室。
我忽然明白她当时为什么坚持把字做大。
她想让不熟悉这里的人,也能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我在书架边站了很久。
工作人员递来一份活动单,问我认识许老师吗。
我说认识。
她笑着讲,许老师跟安装师傅磨了好几轮,连一块小牌子都不肯糊弄。
说到最后,她感慨,跟这样认真做事的人合作,累归累,心里踏实。
我听着,慢慢把手里的水瓶攥紧。
我也曾被她这样认真地对待过。
只是我把那份踏实,当成了无论怎么挪用都不会减少的东西。
知禾忙完,过来陪我走了一小段。
她没有刻意问我的近况,我主动说工作还行,现在自己做饭。
她笑了笑:“糊过锅没有?”
“两次。现在知道先看水了。”
我们都笑了一下。
笑完,没有谁急着把气氛续得更亲近。
我问她母亲的手怎么样。
她说恢复得不错,最近迷上养花,阳台快放不下了。
她父亲给她新做了一个底座,纸鸟已经能站稳。
我点点头,忍住了那句替我向他们问好。
有些关系不是捎一句问候,就能恢复原来的位置。
走到窗边,她忽然提起那封信。
“我收到了。”
我站直了一点。
“谢谢你愿意收。”
她摇头:“不用谢。她愿意认那几件事,我听见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有替母亲问原谅没有。
她也没有给出那两个字。
窗外有孩子追着一只气球跑,一个年轻志愿者急忙去拦。
知禾看着,忽然笑起来。
不是应酬的笑,也不是怕我难堪的笑。
她整个人都放松了,肩膀不再总是收着。
我很久没见过这样的她。
曾经我盼她在离开后过得不那么习惯。
最好会想念家里的床,想念我替她修东西,想念一点只有我能给的好。
我不愿承认,那也是在盼她少一点快乐。
现在她站在光里,我终于没有再找哪处能让我补上。
同伴在远处叫了一声许老师。
她回头答应,又转过来问我,新房住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就是有点小。
“桌子放得下吗?”
“放得下,我把窗边留出来了。”
她点点头,说那就好。
我曾经以为,最难听见的是她说不爱了。
后来才知道,是她还愿意平和地问我一句好不好,却已经不需要一起承担答案。
“知禾。”
她停下等我。
我看着她,原先反复想过的话,只剩下一句。
“那天晚上,你走得对。”
她眼里的笑意慢慢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我知道。”
我点头,喉咙发紧,却没有再把她留下。
她走向同伴,弯腰去看孩子画在纸上的一只鸟。
孩子问翅膀能不能画成红色。
她说,当然,你想让它往哪里飞?
我在门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去。
回家路上,母亲打来电话。
她跟大舅约好去吃饭,想问我会不会来。
我说今天不去了,改天再过去看她。
她顿了顿,嗯了一声,没有问我又忙什么。
挂断后,周航发来这个月的还款记录。
我收下,记进表格,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楼下菜店还开着,我买了两个番茄,一小把青菜。
到家时,窗边的桌子照着傍晚的光。
我把工作资料收好,给自己腾出吃饭的位置。
厨房里只有一口锅,切好的菜摆在旁边。
水烧开,我站在那里,看着白色热气慢慢往上升。
那句“再忍一次”,终于没有了可以交出去的人。
我拿起筷子,把面放进水里,一点点拨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