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澄把一碗汤放到我面前,说巡演替我推了。
她说得很顺,像替我关了一扇忘关的窗。
我手里的筷子碰在碗沿,响了一声。
“哪一场?”
“你那十个城市,都不去了。”
她拿走桌上的快递盒,里面是我刚买的备用琴弦。
“纪然的新专辑下个月发布,我实在走不开。你一个人跑,我也不放心。”
我看着那盒琴弦,被她顺手放进了鞋柜。
它们不是鞋柜里的东西。
我起身拿回来,才问:“你跟谁说的?”
“老邱。他问档期,我说你手还没养好。”
“我的复查结果,上星期就出来了。”
“我知道。可跑巡演跟在家弹两下,能一样吗?”
她拉开椅子坐下,开始回复工作消息。
汤上浮着一层薄油,慢慢往碗边聚。
十个城市,六个周末。
我和场地方磨了四个月,刚谈妥保底。
出发日期写在冰箱上,旁边贴着她的体检单。
她每天开冰箱,都能看见。
我掏出手机,给老邱拨了电话。
他一接就说:“岸哥,嫂子跟你说了吧?身体要紧。”
我问他,什么时候取消的。
“前天。她说你们商量好了。”
前天我在排练室,试一首新歌的尾奏。
录了三遍,最好的一遍发给许澄。
她回了一个点赞。
老邱在电话里叹气,说档期已经放出去了。
有两站还没定新人,可以再问。
我先向他道歉,说自己没确认好。
他听出不对,声音压下来。
“沈岸,你到底想不想去?”
我盯着冰箱上的日期。
“想。”
那个字出口,许澄终于放下了手机。
我挂断电话,把汤往旁边推了推。
“以后我的档期,请先问我。”
她皱眉:“我是你老婆,连这种事都不能替你判断?”
“你可以担心。不能替我答复。”
许澄看了我很久,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的笑。
“十站保底加起来才六万多。车马、乐手、住宿一扣,还剩多少?你都三十六了。”
我当然算过。
扣干净,顺利的话,能剩一万七。
卖得不好,还得贴钱。
可我已经九年没有做过自己的巡演了。
这九年,我编曲、录吉他、赶综艺伴奏。
挣来的钱也算钱,别人叫我沈老师。
只有我自己知道,歌写出来以后一直没人唱。
准确地说,有人唱。
许澄公司的新人、客户、广告里的男声,都唱。
他们有海报,有返场,有散场后等着的人。
我有一张排在最后的制作人员表。
许澄伸手来碰我的左腕。
我没躲,只把手放平。
“你去年疼成什么样,忘了?”
“没忘。所以我练了半年,复查了三次。”
她收回手,语气软了一点。
“等忙完这一阵,我陪你去。做个漂亮点的,别总折腾那几个小场子。”
这话我听过。
去年,前年,买房那年,她父亲住院那年。
每次说的时候,她都是真心的。
我也每次都信。
客厅墙上有一张我们二十七岁时的合照。
她穿着工作人员的黑衣服,我抱着吉他。
那时她给我拿包,眼睛亮得像刚偷到一场雨。
她说,以后一定把我的名字做成大海报。
我看着照片,忽然问:“你现在还想听我唱歌吗?”
许澄明显愣了。
工作电话在这时打来。
屏幕上跳出纪然的名字,她朝我比了个手势。
“小然,怎么了?副歌不用怕,你先按沈老师那版唱。”
她走到阳台,关上玻璃门。
我低头,重新给老邱发消息。
两站不用留了,已经换人就别让人为难。
然后我翻到罗峥的对话框。
半个月前,他问我愿不愿意给北线乐队开场。
八站巡演,先试四站,每站二十二分钟。
我当时回,说自己的巡演撞了。
北线的歌,我从二十岁听到现在。
只是三十六岁还去做暖场,多少有点挂不住。
现在那点面子,忽然不值什么了。
我打字:“峥哥,开场的人定了吗?”
罗峥过了两分钟,发来一条语音。
“没定。你来不是给我面子,要试现场的。”
我回:“行。什么时候试?”
阳台上的许澄还在替纪然数拍子。
我把排练室的钥匙,从家门钥匙上拆了下来。
1
第二天,大刘第一个到了排练室。
他把鼓包放下,盯着我看。
“真不跑自己的了?”
“档期被放掉了,追回来不体面。”
他骂了一句,没骂全。
我知道后半句是给谁的。
孟小舟蹲在插线板旁边,慢慢收回插头。
“那预付的排练费呢?”
“我的问题,我认。你们已经空出来的时间,照付。”
我把算好的费用发进三人群。
去年我左腕腱鞘出了问题,停掉了现场。
好几个熟人劝他们另外找主唱。
大刘说鼓放谁那儿都占地方,先占着我的。
小舟嘴上嫌弃,贝斯一直没搬走。
我不能让他们的情义,总落在白干上。
大刘没收钱,先问下一步。
我说去给北线试开场。
他眼睛亮起来,随即瞄我的手。
“二十二分钟,能顶住?”
“能。长音和弦改过,独奏砍一段。按康复师给的强度来。”
小舟重新把电源接上。
“那先弹。钱等试完再算。”
我们把旧歌撤了两首。
那些录音的独家使用还在弧光公司合同期内。
我不想刚出门,就给北线添合同上的麻烦。
罗峥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开场,不是我来诉苦。
下午三点,许澄打电话让我去试衣服。
纪然的发布会,她给我留了制作顾问的座位。
“那件灰西装,你穿着精神。”
我说那天去杭州。
“杭州干什么?”
“北线开场。还没定,后天试。”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你把自己的巡演取消,跑去给别人垫场?”
我差点笑了。
不是因为好笑,是那个“你”字太顺口。
“我的巡演不是我取消的。”
“沈岸,非得分得这么清楚?”
大刘抬起头,我走到楼梯间。
旧楼道有一股潮木头味。
我在这里等过许澄下班,也躲着房东催过她。
那时我们谁都没钱,觉得两个人就够了。
“这次得分清楚。”我说。
她没再提西装,只让我晚上去吃饭。
纪然和公司几个人都在,顺便聊歌。
我本想拒绝。
想起那句“按沈老师那版唱”,还是去了。
包厢里坐了七个人。
纪然二十五岁,衬衫干净,笑起来很讨喜。
他的嗓子好,录音棚里一开口就能省不少时间。
他站起来给我拉椅子,叫岸哥。
许澄让他坐,说自己人,不用客气。
她把我安排在靠门的位置。
我没往别处想,直到菜上齐,她开始聊新歌。
“《天亮再走》就定纪然了,桥段再收一点,方便现场。”
我放下杯子。
这首歌的名字,我只在家里说过。
纪然朝我举杯:“岸哥,我一定好好唱。”
我看着许澄:“什么时候定的?”
她压低声音:“先聊方向,回家说。”
“歌还没给出去,方向怎么先定了?”
桌上安静下来。
项目经理连忙解释,他们拿到的是内部小样。
还没发行,也没有签授权。
我问小样哪里来的。
许澄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邮箱里有。你发过给我,不就是想听意见?”
“听意见,和替我把主唱换掉,是一件事吗?”
纪然的杯子停在半空。
他看看她,又看看我,慢慢放下。
“澄姐说,岸哥现在以幕后为主。”
许澄立刻接话:“他手不太好,现场要控制。”
我忽然听清了这几年她说我的方式。
顾家,沉稳,适合幕后。
身体不好,不爱热闹,不喜欢出风头。
这些词单拿出来,都像体贴。
凑在一起,刚好把我关得严严实实。
“我没有答应给这首歌。”
我语气不重,杯子却被我握得发热。
“小样先停止使用。以后要聊歌,直接找我。”
项目经理点头,说回去把资料撤下。
许澄一整顿饭没有再看我。
散场时,她让我上她的车。
我说琴还在排练室,得回去。
她站在车旁,终于有了火气。
“非要当着外人下我的脸?”
我把背包带往肩上提了一点。
“你在外人面前答应我的东西,怎么没先想想我的脸?”
她张了张口,眼圈先红了。
换作从前,我会立刻把话咽回去。
那晚我站着没动。
停车场的感应灯灭了一盏,她的脸暗下去。
“我不是为了这个家?”
我看着她,胸口那点硬撑开始发疼。
“这个家里,也得有我这个人。”
回到排练室,大刘在吃泡面。
他给我留了一桶,面已经泡得发白。
我坐在小凳上吃完,热得鼻子冒汗。
小舟问,要不要明天再练。
我摇头,把空碗扔进垃圾袋。
“今天就练。总不能连我自己,也替我推了。”
2
试演约在北线的仓库排练房。
门口停着两辆装设备的货车。
我抱琴进去,先看见地上的胶带。
鼓、键盘、主唱,各有位置。
连备用麦都编号,和我们那间漏水的小屋完全不同。
现场统筹唐映给了我一张流程表。
她头发剪得很短,说话比头发还利落。
“不用介绍履历。报输入通道,演一遍完整的。”
我问她有没有什么偏好。
“有。准时结束。”
罗峥在后面笑了。
“她比我管用,你听她的。”
我们花了十一分钟接线。
第一首只到副歌,罗峥就抬手叫停。
我心里一沉。
他没说不好,只问我在赶什么。
“你唱的是给别人的示范,还是给你自己的?”
小舟扭头看我。
我才发现自己在用录小样的习惯。
收着,稳着,不能有太多个人的毛边。
好让真正的歌手进来,轻轻松松占据它。
这些年我练得最熟的,就是给别人腾地方。
我摘下耳机,喝了一口水。
罗峥等着,没有催。
“再来一遍。”我说。
第二遍,我不再把那个破音避过去。
那句词写的是一个人赶末班车。
我记得当年写它时,鞋里灌满了雨水。
我唱到他停在闸机前,忽然忘了自己在试演。
只想把那口没喘匀的气,唱出去。
尾奏落下,大刘的鼓槌停在半空。
唐映看了一眼秒表。
“二十一分四十六。”
罗峥走过来,伸手跟我碰了碰。
“有这口气,就来。”
我没立刻松下来,先问费用和边界。
开场按整组结算,每站六千五。
我们自己负担往返、住宿和乐手酬劳。
先签四站,后四站双方确认再续。
不能超时,不能擅改舞台搭建。
唐映把每一项都说得很明白。
她又问我能不能稳定完成,尤其左手。
我出示复查结果,也把负荷限制写进备注。
“不能完成,我提前报,不硬撑。”
罗峥坐在音箱上,看着我笑。
“这比保证自己永远没事,像句人话。”
签字前,我给许澄发了合同。
不是问她可不可以,是告知安排。
她半小时以后回复:“随你。”
两个字,我看了很久。
年轻时我们也这样吵过架。
她说随你,我就知道该去买她爱喝的豆浆。
后来她说随你,我就自己把行李放回柜子。
这一次,我签了名字。
从仓库出来,我们在路边算账。
六千五看着不少,拆开以后也就够大家辛苦钱。
大刘说可以拼双床房,反正小舟睡着像断电。
小舟说他打呼噜像装修,不如住走廊。
我笑着笑着,鼻子忽然有点酸。
不是因为苦。
是他们还愿意替这件不太赚钱的事腾出时间。
我把乐手费按场写进群公告,转了首站预付。
“不管票房和我怎么样,你们这份不动。”
大刘这次收了。
“那我也说句实话,岸子。我不是来陪你赌气的。”
“我知道。”
“知道就好。上台以后,别一脸要跟老婆吵架。”
我踢了他鞋尖一下。
当晚回家,许澄正坐在客厅拆礼盒。
是纪然代言品牌送来的围巾。
她把男款递给我,我没接,说车里不冷。
她手停了一下,将围巾搭在沙发背上。
行李箱敞在卧室地上,我开始叠衣服。
她靠着门框,问一定得去吗。
我说合同签了。
“我的发布会,你也不来了?”
“那天我在台上。”
她看向箱子里的护腕。
“出了事,别又让我收拾。”
话出来,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我蹲着没起身,想把一件衣服折整齐。
那衣服有点旧,怎么抚都留一道褶。
去年手最疼的时候,她确实陪我跑了医院。
凌晨两点,她蹲在急诊门外,替我拧开一瓶水。
我疼得烦躁,对她说话不好听。
这些我都记得,不打算抹掉。
可记得她的好,不等于以后都没有自己的选择。
“出事我会处理。”
我把护腕放进侧袋。
“也会好好照顾自己。”
她忽然走过来,抱住我的肩。
我身上还是排练房的灰,她没有嫌。
“沈岸,我这阵子真的很累。”
她额头贴着我的后颈,声音闷下去。
我心口软了一瞬,差点伸手去关箱子。
然后我想起冰箱上的日期。
那张纸已经被她取下,扔进了废纸篓。
“我知道。”我握了握她的手。
“但我不是你累的时候,可以先取消的那个人。”
那晚我们背对背睡了很久。
她没再说话,我也没有睡着。
3
去杭州的高铁上,我刷到发布会海报。
许澄站在纪然侧后方,手里拿着流程本。
配文里写,新一代唱作人,全新出发。
我关掉页面,把车窗当镜子,练了一次开口。
大刘说别练了,像要给人卖保险。
我笑,笑完还是紧张。
这是九年来,我第一次拿着自己的名字去演。
场馆能容纳两千人,开门时就有人排队。
他们穿北线旧款的巡演衫,肩上搭着雨衣。
我从侧门走进去,没有人认出我。
这反而让我轻松了一点。
唐映给我们留了十五分钟换台。
线路检查时,我的效果器突然没了右声道。
我低头看接口,手心全是汗。
小舟想替我拔线,被我按住。
台上所有线都走完了,乱拔只会更麻烦。
我示意唐映,切到备用的单声道方案。
音色会薄一些,但能演。
她点头,在对讲机里报了调整。
那一刻我才知道,准备过的事能接住慌张。
不是所有失误,都意味着我不适合这里。
七点整,灯暗下来。
台下有人喊罗峥的名字。
我走到麦克风前,先把琴带拉平。
“大家晚上好,我是沈岸。”
前排有零星掌声,还有人在找座位。
我没有讲婚姻,也没讲九年。
“我们唱三首歌,陪大家等北线。”
第一首开头,我还是吸多了一口气。
声音有点紧,像一件晒得太干的衬衫。
第二段,大刘把军鼓轻轻往后放。
我听见小舟稳稳的低音,心慢慢落下来。
台下不再只是黑影。
第三排一个戴眼镜的男孩,开始跟着点头。
他旁边的姑娘放下手机,看向我。
我唱《末班车》,唱到那个没能赶上的人。
这一回,我没有急着替他把结局唱好。
有人错过以后,要先在站台坐一会儿。
第二首结束,掌声明显多了一些。
有人问歌名,我报了名字。
靠边一个声音又问:“哪里能听?”
我愣了一下,笑起来。
“还没正式录。我记下了,会录的。”
最后一首是《天亮再走》。
它原本写给许澄。
写她凌晨赶方案,我在客厅等她关灯。
后来又添了几段,写我自己等了太久。
前奏响起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没有去摸。
唱到副歌,我把那句“等你回头”改成了“我往前走”。
不是临时改的,排练时就这样唱。
只是站在灯下,才真正听懂。
唱完以后,前排那男孩把双手举过头顶鼓掌。
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唐映在侧台举起剩余一分钟的牌子。
我报了乐手名字,道谢,拔线。
有人喊再来一首。
我很想唱。
那一点贪心,烫得我脚步都慢了。
最后还是朝台下挥手,退了下去。
北线的场子,不该被我的舍不得拖延。
罗峥在侧台跟我碰拳。
“最后收住了,挺好。”
我问他是歌,还是时间。
“都有。最想多唱的时候能下来,以后才有台给你。”
后台很挤,我蹲在设备箱旁给琴擦弦。
手机上有许澄六个未接电话。
最早一条消息在六点四十。
“合影还缺你,你真赶不回来了?”
后来是:“你接电话。”
再后来,发来一段现场视频。
是我唱最后一首时,前排观众拍的。
她问:“这首歌你为什么自己用了?”
我看着那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
我自己的歌,为什么自己用了。
外面传来北线第一首歌的鼓声。
地板轻轻震动,我忽然觉得饿。
我没有再解释,拍了结算单给她。
然后回:“演完了。刚才在台上,接不了。”
大刘从饭盒里给我夹了块鸡肉。
“慢点吃,别让人觉得北线不给开场饭。”
我埋头笑了。
散场时,门口有十几个人等我们。
有人拿着北线的票根,请我签在背面。
我问是不是签错了。
戴眼镜的男孩说没错,特意等我的。
“我也三十多,今天刚辞职。那首歌,有点像唱给我的。”
我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新工作慢慢找,别学我。”
他笑着说,已经找好了。
原来他也不是莽撞地往前冲。
只是终于肯向前了。
我签完名字,把票根双手还给他。
转身的时候,看见许澄站在街对面。
她还穿着发布会的白西装。
一辆出租车停在她身后,车门没有关。
我们隔着人行道,看了彼此很久。
以前每次演完,我总是先找她。
这一次,是她来找我了。
4
许澄先看了看我身后的观众。
她把眼底的情绪收起来,露出工作时的笑。
“大家路上小心,谢谢支持。”
那个男孩问她是不是经纪人。
她嘴唇动了一下,我先说:“是我太太。”
介绍出口,我们都沉默了一瞬。
男孩笑着道别,抱着签名跑去赶车。
街边只剩我们和几个收工的工作人员。
许澄问我吃没吃饭。
我说吃了盒饭,她看见我手里的半袋面包。
“这个也算吃了?”
她带我去了旁边的面馆。
深夜只剩牛肉面,她熟练地替我去掉香菜。
我看着她跟老板说话,忽然很想什么都不计较。
人最难放下的,往往不是多大的恩情。
是这点不用开口,就能替你记住的小事。
面上来,她把自己的牛肉夹给我。
“你今晚唱得不错。”
我抬起头。
这是她这些天,第一次说到歌本身。
那一点没出息的高兴,还是从我心里冒出来。
“第二首有点急,后来好了。”
她点头,随后拿出手机。
“视频已经有人转了。我让公司帮你接一下后面的流量,主页得统一整理。”
我的高兴停住了。
“你来,是为了这个?”
“我来看看你。”她皱眉,“顺便把能做的做了,有什么问题?”
她划开页面,说我的简介太旧。
没有专业照片,没有商务邮箱,连演出预告都没发。
这些话全是对的。
她做这一行,比我知道怎么让人被看见。
我接过手机,认真看完她写的几条建议。
“谢谢。明天我找人整理,费用自己付。”
“你非要每句话都跟我算账?”
“许澄,主页可以请你提意见。密码不能再给你。”
她的筷子撞了一下碗。
“你觉得我会害你?”
我望着她,忽然不想再绕。
“你觉得不值得的事,连让我自己试一回都没有。”
她停了很久,说今天发布会出了岔子。
纪然上台前紧张,耳返还丢了一只。
她一下午没喝水,跑来时鞋后跟已经磨破。
我低头,看见她脚踝贴着创可贴。
“可以先回酒店,别再穿这双鞋。”
“我不是让你教我怎么处理鞋。”
她眼眶红了,声音也低下来。
“我等着你说,今天辛苦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都在等。
她等我看见她如何辛苦地维持体面。
我等她看见我已经快从这份体面里消失。
我说:“你今天辛苦了。”
她抬眼看我,像终于找到一点熟悉的东西。
我接着说:“我也辛苦了。”
面馆的电视正在放一场旧球赛。
解说员叫得很响,我们之间却安静得厉害。
许澄没吃完那碗面。
走时,她说可以换机票,明天跟我一起回去。
我告诉她,我们后天还有一站,明早坐车过去。
她以为我只出来演这一场。
我把合同里那四个日期指给她。
“我发给你了。”
她盯着屏幕,没有往下翻。
临分别,她伸手替我整理琴包上的肩垫。
我本能地站住,像以前每次出门那样。
她的手却只停了一下,便松开了。
“沈岸,北线的掌声,不全是你的。”
我知道她想提醒什么,也知道她在难过。
“所以我才做开场。”
我背好琴包。
“先让人愿意听二十二分钟,再挣自己的那一场。”
她看着我,终于没有再劝。
回酒店以后,我给那十几个观众逐一回了消息。
有人说下一站还来,有人催我发歌。
我没有许下什么时候走红的愿望。
只在备忘录里写了四个字:把歌录完。
5
第二站进场前,唐映把我叫去了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封打印出来的邮件。
弧光的项目经理对《天亮再走》提出了使用异议。
他没有直接说歌归公司。
邮件写得很谨慎,说该曲是新声项目的在筹作品。
建议争议澄清前,不把现场录音用于传播。
末尾附着一份制作表,作曲人是我。
项目归属那一栏,却填着纪然。
唐映指了指自己的电脑。
“昨晚有人问我们能不能发你的完整现场。今天就收到了这个。”
我先问她发了没有。
她说没发,等我的授权。
我点头,道谢,胸口却憋得发胀。
那首歌我在家里写了八个月。
改过的谱子,至今还塞在床头柜里。
我想过它不好听,想过它没人听。
没想过它终于被人听见,我反而得证明它是我的。
项目经理接电话时很客气。
他说只是工作核实,别上升到别的层面。
我问他委托确认单在哪里。
他说前期由许总对接,要查。
“那先查。把我什么时候承接、承接了什么,发给我。”
我说完,他又劝我别着急。
这三个字让我差点没压住脾气。
最后我只说:“我两小时后要走台。请给准确的答复。”
挂断以后,我翻出原始工程。
最早的录音、修改版本、发给许澄的邮件,一项项导出。
我之前给公司做的两首委托,标题和报价都列得清楚。
其中没有《天亮再走》。
问题出在许澄转交小样时的一句话。
“放到纪然项目里一起评估。”
这句话到了执行表上,就成了项目储备。
再往下,人人都以为上面已经谈好了。
文件发出去时,我的掌心黏在鼠标上。
罗峥走进来,没看那些婚姻里的聊天。
他只问,歌单能不能换。
“能换。备用曲我们排过。”
“那就先换。你自己的事慢慢理,别让观众买票来看一封邮件。”
我点头,耳根有点热。
他没帮我骂谁,也没保证站我到底。
他得管一整支乐队和几十个工作人员。
这种分寸,反而让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我们把最后一首换成了旧作《小城夜班》。
它没发行过,现场编制也简单。
只是原来那段漂亮的吉他尾奏,需要重做。
小舟蹲在地上,边试贝斯边骂我。
“下回你写歌,就写在自己脑门上,别发邮箱。”
我被他逗得笑出来,手却还是发僵。
下午四点,许澄才回电话。
她说制作表是内部流转,项目经理太谨慎。
“我已经让他们解释了,不会影响你。”
我看着手里重写的谱子。
“已经影响了。”
“那你说,要我怎么办?让整个团队给你写检讨?”
“把错误的归属撤掉,直接向收件人说明。我需要这个。”
她吸了一口气。
“你以前从来不为这种事较真。”
“以前我也没说过它应该。”
这场演出,我比杭州更紧张。
歌单换了,台下还来了两位听过视频的观众。
散场时,他们问为什么没唱那首。
我说编排有调整,下次争取。
其中一个姑娘说,她特意想带朋友来听。
我向她道歉,心里第一次生出清楚的怨气。
不在饭桌,不在家里。
是在观众已经把期待交到我手上以后。
我回到后台,给许澄发了一封正式邮件。
从此我的作品、档期和对外合作,未经本人确认,不作承诺。
抄送了弧光项目的相关负责人。
按发送的时候,我没有觉得痛快。
像把家里的一扇门拆下来,换了把必须用钥匙开的锁。
可门外已经有人把我存放的东西搬走过。
我总得先把它关上。
6
两站之间有三天空档,我回了一趟家。
许澄在厨房煮粥。
她不常做饭,切的姜片厚得能当琴拨。
看见我进门,她先看琴包,再看我的脸。
“瘦了。”
“高铁上没吃饭。”
她把粥端出来,像我们还在一个寻常的周末。
我放好行李,拿出打印的费用表。
已经支出的排练、退不了的车票,还有付给乐手的定金。
巡演被取消,合计损失八千四百六十。
“这笔钱,不能从以后给公司做歌的费用里抹掉。”
许澄盯着表格,脸慢慢白了。
“你连跟我过日子,都要报销?”
“这是已经承诺给别人的工作。”
“工作是工作,我们是我们。你就不能先把表放下?”
我放下了。
她的呼吸才平稳一点,问我还记不记得他们创业那年。
当然记得。
弧光最早租在一栋老楼的六层,没有电梯。
她搬资料,我扛音箱,热得两个人都没了脾气。
第一个客户拖款,她蹲在楼梯上哭。
我把当时能接的活全接了,替她撑过三个多月。
后来她父亲生病,她半夜问我能不能先不办婚礼。
我说都行,救人要紧。
婚礼后来也没补。
我们的结婚照,是领证那天用手机拍的。
这些都不是我现在想翻出来讨的债。
我当时愿意,直到今天也不后悔。
可许澄把手放在那张表上,问我是不是觉得她欠我。
我忽然意识到,我们记住的是两种东西。
我记住一起吃过多少苦。
她记住我说过多少次都行。
“你也帮过我,我知道。”
我把那只厚姜片从碗里夹出来。
“可我答应过的事,不能往后无限续。”
她说她没想让我一直等。
纪然这一张做好,公司就能拿下长期项目。
那时她有预算,有场地,能给我更好的起点。
“我一个人上十个小舞台,比不上你给我一个好的,是吗?”
她没回答,先看了眼手机。
屏幕亮着工作群的未读数字。
这动作很小,我却突然没了继续争的力气。
我问她,取消的时候究竟有没有想过问我。
她沉默了很久。
“想过。可你肯定不答应。”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立刻攥住我的手。
“你别只听这一句。我是真怕你再伤着。”
“我信你怕。”
我低头,看她压在我腕上的手指。
“你也怕我不在家,顾不上你的事。怕我出去赔钱,怕别人觉得你老公还在混小场子。”
她想反驳,最后没说出来。
“我有那么不堪吗?”
我摇头。
“你有好几个理由。偏偏只拿最体面的那个来劝我。”
眼泪掉进她面前的粥碗里。
我抽了一张纸,放到她手边。
她没接,问我到底想要什么。
“先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我说的是回复权、确认权,还有自己承担结果的资格。
听着不算多,可她的肩膀一点点垮下来。
下午,她把一份新的方案发到我手机上。
纪然发布后的专场,可以安排我做特别嘉宾。
唱两首歌,海报单独出,费用三万。
这个价格比我跑四站还多。
她很认真,连舞台配色都标了。
我看完,问她能不能把“幕后走到台前”那行字删掉。
她说宣传得有故事。
“我本来就在台上。只是你很久没来看。”
那份方案最后没有通过。
我去书房收拾工作硬盘,换掉了邮箱的共用密码。
也把两人共用的家庭账目另列了一页。
生活支出照旧,项目收入和支出各自确认。
许澄站在门口,问这是要分家吗。
我没有立刻说不是。
以前我会为了让她安心,先把答案塞过去。
这一次,我说:“我还没想好。得想。”
7
第三站开场前,小舟在后台给我看了一张照片。
杭州那个戴眼镜的男孩,把票根装进了相框。
旁边是他新公司的工牌。
他给我留言,说上班第一天还不错。
“别老觉得你在求别人听。”小舟说。
“也有人等你把歌唱完。”
我把手机还给他,低头调琴。
这几天,我们重排了一首《下班以后》。
它写得早,歌词也土。
写打卡机、末班地铁,还有便利店打折的饭团。
以前我总嫌它不够像一首能发表的歌。
许澄也说,太碎,不容易做传播点。
小舟听完却说,自己就活得这么碎。
“你非得把我唱成个风花雪月的东西,我也代入不了。”
我们为间奏吵了二十分钟。
大刘想把鼓打满,我想留空。
最后他敲着鼓边,让我清唱了一遍。
词落在那个空处,忽然就站住了。
他没再争,把原来的鼓花划掉。
我笑他舍不得自己的热闹。
他回我:“舍得。歌好就行。”
那天台下没有杭州热。
外面堵车,观众进得慢,前半场还空着许多位置。
我开口时,有人喊了一声北线。
旁边有人笑。
我的脸先热了,指尖差点抢拍。
大刘看过来,我朝他点头。
“七点二十二,准时把舞台交回去。”
我对着麦克风说完,前排也笑了。
这次不是在笑我。
我唱《下班以后》,没有替歌换漂亮衣服。
唱一个人挤进地铁,终于腾出手回母亲的消息。
唱他走到出租屋,站在门口先把气喘匀。
有个还背着电脑包的人,慢慢停下了找座位的动作。
他就在过道边站着,听完一整首。
尾奏时,我放开左手,让小舟接过去。
这段改编是为了减轻手腕负担。
以前我会觉得不像样,主唱怎么能少弹一段。
现在听见贝斯从空处进来,反而觉得刚好。
散场后,有人问这首能不能先放一版手机录音。
我说可以,回去整理。
那人挠挠头,说付费也行。
我从后台走出去时,还在想这句话。
不是因为钱多。
是有人觉得,听我的歌不该只算顺路。
夜里回到酒店,我给许澄发了这场的简短录音。
发完才意识到,自己还在等她夸。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去洗了澡。
回来时,她发来一封撤回异议的邮件截图。
公司说明,内部制作表记载有误。
没有发现我承接这首作品的委托确认。
唐映那边也收到了正式文件。
我回复谢谢,随后问之前的对外推荐是否一并撤销。
她说已经处理,叫我别再追了。
我想打的一段话,停在输入框里。
最后只剩一句:“好,相关记录请留给我。”
第二天醒来,《下班以后》的录音有了三千多次播放。
我自己的账号,不带公司,不带许澄。
评论区有人写,原来沈老师自己也唱得这么好。
我读着那句“自己也”,心里又酸又热。
午后,罗峥来敲门。
后四站他愿意续,但要等我确认状态。
我没有立刻答应,先约了当地的康复复查。
大刘在旁边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你以前不是宁愿疼着也不说?”
我笑了笑,把预约信息发给唐映。
我现在想站久一点。
不是拼着这一回,让人看见我倒下。
8
麻烦是在第四站之前出的。
纪然放出了一段新专辑筹备花絮。
他坐在录音棚里,唱了《天亮再走》的副歌。
背景里还有我的一小段示范人声。
字幕写着,沈岸词曲,纪然演唱。
没有偷掉我的名字。
却把一首我从未答应交出的歌,提前摆成了他的作品。
视频最后,采访的人问,为什么选这首。
纪然说:“澄姐觉得,好的创作应该交给最合适的声音。”
我看了一遍,没有再看第二遍。
早上八点,唐映给我发来链接。
媒体问北线,我是不是临时拿回了给新人的歌。
她让我先说清事实,公关措辞以后再想。
我直接给许澄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显然也在看评论。
“剪辑用的是旧素材,审批漏了,我让他们下。”
我问她,录音是哪一天的。
她说上个月。
那时我才刚把完整的小样发给她。
她在家里听完,亲了我一下,说真好。
原来隔了两天,就有人对着我的声音学唱。
我拿着手机,站在酒店窗边。
楼下的早餐摊正在搬桌子,一切都很寻常。
我忽然想起那天自己高兴得睡不着。
许澄说好听,比谁说都让我高兴。
我还把最后一句改了又改,想让她再高兴一点。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很久,才低声说:“我想等效果出来,给你听。”
“然后呢?”
“然后谈。是可以谈的,不是一定要你给。”
“可你们先唱了,先拍了。现在先发了。”
我的声音没有抬起来,喉咙却疼得厉害。
她一遍遍说,马上处理。
我挂断以后,在地上坐了一会儿。
大刘敲门,敲到第三次,我才站起来。
他没问我为什么脸色那么差,递来一杯热豆浆。
“先喝。想骂,等我把包放下再骂。”
我接过去,没骂出来。
小舟拿着电脑进来,问要不要发说明。
我点头,但先联系了帮我看合作文件的律师。
对方看完记录,替我整理了通知。
要求停止使用未获同意的录音素材,澄清不存在该项授权。
我把材料发给弧光,也发给纪然本人。
下午,视频下架。
已经截走的片段却不会跟着消失。
有人说我炒婚姻,有人说许澄扶新人没错。
还有人骂纪然抢歌,跑到他代言的页面刷屏。
我坐在后台,写了一条很短的说明。
只列日期、作品状态和处理要求。
末尾补了一句,请不要替我攻击任何人的家人,也不要去无关的地方刷屏。
大刘问我,这样会不会太温和。
我摇头。
“我想让他们听我的歌。不是来替我骂人的。”
四点,纪然的号码打进来。
他问能不能当面说,声音没了饭桌上的轻快。
我告诉他,今晚有演出,结束以后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临上场,许澄发来一句话。
“我没有想抢走你的东西。”
我看着那句话,忽然知道最难受的地方在哪里。
她一直觉得,丈夫和作品都还放在原来的地方。
需要的时候,伸手就能拿到。
我回复:“可你从来没问,它是不是愿意。”
唐映在走廊喊候场。
我把手机交给大刘,走到那道窄窄的台阶前。
外面的观众正在入场,有人笑,有人说话。
我握着琴颈,等灯亮。
今晚我还是唱《天亮再走》。
不是为了证明谁配唱。
是我不想再让这首歌,等着别人同意才出门。
9
纪然来的时候,北线刚唱到最后一首。
他站在后台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保安不让进,他就一直站着,没有报许澄的名字。
我把人领进了侧面的休息室。
他看见我桌上的盒饭,先把咖啡放下。
“打扰你吃饭了。”
“说完再吃也一样。”
他没有坐,先打开手机给我看记录。
上个月,他问许澄这首歌能不能用。
她回复:“你先试,他那边我来说。”
后面有录音安排,有拍摄时间。
没有任何一句来自我本人。
纪然把屏幕按灭,喉结动了一下。
“我以为你们夫妻已经商量过。”
我看着他:“在饭桌上,你就知道没有。”
他点头,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那以后我没再录。花絮是旧素材,发之前我看过,可我没拦。”
“为什么?”
“已经给品牌看过样片。临时换,我的上线时间就得往后。”
他没有把责任全推给剪辑。
这让我愿意继续听,但不代表我会替他把事情抹平。
纪然终于坐下,说他等这张专辑也等了很久。
二十岁参加选拔,签了公司,做过驻唱。
新人大赛的奖杯还在家里,平台上的名字却没人记得。
许澄愿意带他时,他连不合适的要求都不敢多问。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想唱别人的歌。”
我看着他那张仍然年轻的脸。
他的困境我懂,甚至懂得太具体。
可人不能因为懂,就把自己再让出去一次。
他提出二十万。
按正式购买这首歌的演唱授权谈,费用可以尽快付。
发行时间赶不上,就再等两周。
他把能承受的退让,一项项摆到桌上。
我没急着说不,问合同里准备怎么写。
他拿出一份打印的意向。
其中一条,是双方此前沟通存在误解。
另一条,是不再就前期宣传素材提出异议。
我把那两行推回去。
“买歌可以谈很多种。这次不能用买歌,把以前的事盖过去。”
纪然看着纸,嘴唇绷紧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拒绝这个数。
我也想过二十万能做什么。
能把新的录音做完,能把自己的巡演再跑起来。
能让我少算很多次住宿费。
想到这些,再说不,才算真把这件事选了一遍。
“这首不卖。素材的事,请你们按事实说明。”
他问我,以后是不是也不会合作。
“以后的作品,以后直接谈。你想用什么,先问写它的人。”
外面的掌声忽然涌进来。
罗峥谢幕了,走廊开始有人搬设备。
纪然朝门口看了看,忽然低声问我。
“岸哥,你真不觉得做开场,亏了你的资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以前最怕别人这么想。”
他也笑了,笑意很快又淡下去。
“我还挺怕的。”
“那就先怕着。也别因为怕,把别人的歌当自己的台阶。”
他没再辩,收起那份意向书。
出门前,他说会把自己的那部分讲清楚。
两天后,纪然发了说明。
承认未确认授权便使用素材,向我致歉。
那首歌从专辑筹备清单撤下,品牌花絮重新制作。
有人夸他坦荡,也有人继续骂。
我没有去替他评价人品,只确认相关素材停止使用。
他为自己做的事付了代价。
不是身败名裂,是错过了原定的上线档期。
我也没有因此多拿到一场演出。
只是终于不用再向合作方解释,那首歌到底属于谁的安排。
晚上,许澄给我打来电话。
她第一句话是:“公司的更正说明,已经发了。”
我说看见了。
她隔了很久,问我是不是一定要闹到这个地步。
“我没有让事情变成这样。”
我靠在酒店门后,声音很轻。
“我只是没有再答应,算了。”
10
第四站结束的第二天,我的左腕开始发酸。
不是去年那种一碰就疼,还是把我吓了一跳。
我在酒店坐着,手放在膝上,半天没动。
大刘来喊吃饭,看一眼就明白了。
他没说早告诉过你,只把车叫到楼下。
复诊的时候,我把最近的练习时长也报了。
台上二十二分钟,不是全部。
改编、试音、补录,再加我夜里反复练的部分,早超过自己原定的量。
医生看完记录,说要调整,别只算演出那几分钟。
我点头,心里却有点羞愧。
我嘴上说要自己负责,真站上台,还是贪。
贪别人叫一次名字,贪那一段能弹得更漂亮。
检查结束,我先给唐映打电话。
她问我是不是要停。
“还不确定后四站能不能按原编制。今天把情况报你,明天给正式方案。”
说完这句,我反而松了口气。
原来承认一件事有风险,并不等于把它推掉。
许澄从大刘那里知道了,下午赶到医院附近。
她手里拿着病历袋,走得很快。
看见我坐在长椅上,她脸上的火气先退了半截。
“为什么不告诉我?”
“已经处理了。不是急诊,来复查。”
她翻开检查单,一页页看。
那个动作让我想起去年,她在缴费窗口来回跑。
我给她让出一点位置。
她坐下,没有立刻劝我回家。
过了一会儿,才问后面怎么办。
我把方案说给她听。
不再每天加练,缩短自己弹奏的部分。
如果需要,就请一个吉他手接走复杂段落。
她下意识说:“那你还剩什么?”
话说出来,她自己先停住了。
我看着她,伸手把病历袋拿回来。
“还剩声音,歌,和站在那里的人。”
许澄低下头,眼泪一颗颗往手背上掉。
这次我没有催她别哭。
她把纸巾攥得很紧,说自己这几天一直在想。
为什么明明是想帮我,最后每件事都做反了。
“我总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我先把别人稳住,你总会在。”
我听着,胸口一点点发闷。
她说到的,正是我曾经引以为傲的东西。
我可靠,好说话,不会让她为难。
别人可以发火,可以走。
我不会,所以我先等。
“我不是不知道你也有脾气。”她抬起头。
“我只是觉得,回家哄一哄,就好了。”
我想起那碗面,厚姜片,还有她贴着我后颈的额头。
它们都是真的。
可我被取消的那些决定,也是真的。
“许澄,哄好我,和尊重我,是两件事。”
她流着泪点头,问我愿不愿意再给她一点时间。
我看向医院玻璃门外。
有个孩子正拉着父亲的手,一格一格踩地砖。
我原先也想过,要和许澄有个孩子。
后来她忙,我也觉得等等没关系。
今天想起来,竟像想起别人的计划。
“我不能在这里答应你。”
我把她手边的水拧开。
“我得知道自己还想不想继续。不是因为你哭了,我就先说想。”
她把水接过去,两只手握住,没再追问。
回去以后,唐映推荐了一个吉他手,叫阿卓。
他听完谱子,不到一小时就摸清了位置。
我坐在旁边,第一次听见自己的歌不靠自己撑满。
那种失落很具体。
我甚至挑了两个无关紧要的音,想证明自己更懂。
阿卓没争,改了一次,又问我喜欢哪版。
我脸上热起来,把谱子推回去。
“用你刚才那版。是我没想好怎么松手。”
他笑了,说主唱都这样。
我也笑,终于把吉他放到一边,专心唱完一整首。
这回左腕没有在提醒我停下。
我心里那个不肯服气的人,也慢慢安静了。
11
后四站续约前,罗峥约我喝了一次茶。
唐映也在,桌上摆着两份方案。
基础演出安排没有变。
新增的一份,来自同时投了纪然短片的品牌。
对方愿意追加一笔宣传预算。
条件是终站安排我和纪然合唱,做一段“音乐消除误会”的采访。
十五万给巡演团队,不是单给我。
对方不要求唱争议的那首,也愿意重新买一首的合作。
说到底,他们要的是一幅和气的画面。
罗峥把方案放在我面前,没有替品牌润色。
“我跟他们说,要你本人点头。”
我翻到最后,果然还有一句共同声明。
彼此信任,共同成长。
我用手指压着那一行,停了好一会儿。
唐映没催,倒了一杯温水推过来。
我问,如果我不答应,会影响什么。
她直接列了出来。
追加的拍摄预算会取消,巡演的基础赞助不动。
终站新设计的屏幕内容得重做,其他艺人露出也要调整。
后四站还没有签字,对方提过换开场嘉宾。
说得很清楚,没有哪一边全无代价。
我低头想了几分钟。
十五万不是小数。
这趟车上有的人,已经连续跟了十几个小时的夜工。
我不愿意把自己的尊严,说成别人理应替我支付的东西。
“我不能拍那个声明。”
我把纸放平。
“如果后四站要换人,提前告诉我。我按前四站结算,设备该撤就撤。”
罗峥看着我,没说话。
我又补充,已经完成的现场如需宣传,可以按正常范围授权。
但不能剪成我与许澄、纪然重新达成了私人和解。
这回唐映先笑了。
“这几句话,放到合同里就行。比你以前那个‘都可以’好用。”
我有点不好意思,握紧杯子。
罗峥却问我,下一步还想不想做自己的专场。
我说想,只是还在算。
“你要是每件事都算到别人觉得好看,算不出来。”
他说完,又把品牌方案收回去。
“这笔追加,我不接。别高兴太早,我也不是替你舍钱。”
他指了指另一份基础合同。
“下次别人就知道,北线的歌单可以买。往后我也不好唱。”
我愣了一会儿,才明白他替自己守的是什么。
不是谁救谁。
是我们各自不想把某样东西卖到这个价格里。
唐映当场改了续约备注,发给双方确认。
开场继续,四站,费用照旧。
新增吉他手由我承担,不进北线的制作预算。
我签完,认真跟他们道了谢。
罗峥摆手,说还有一个要求。
“以后这件事,不许拿出去说我多仗义。把我说成冤大头,品牌更不来了。”
我笑出声,心里那块石头才真正落地。
晚上,许澄知道了联动没谈成。
她给我发来很长的消息,打了一半又撤回。
最后只剩一句:“你是不是已经不想和我站在一起了?”
我看着屏幕,没有立刻回。
我曾经很想。
想她站在台下,能抬起头,完整听我唱一首。
想她跟别人介绍我,先说这是沈岸。
不是幕后老师,不是纪然的词曲搭档,也不是她那个听话的丈夫。
如今那个念头还在,只是已经太疲惫。
我回复:“我不想再为了一张合影,假装事情没有发生。”
那晚她没有再发消息。
我打开场地预订页面,第一次把自己的名字填进主办联系人。
12
自己的专场,最后定在一家三百人的俱乐部。
场地在城西,门口不好停车,也没有漂亮的露台。
好处是声音规整,工作人员肯坐下来跟我一项项谈。
场地方问我想做什么规格。
我说不用烟雾,不要升降,灯能照清楚人就行。
“海报呢?名字怎么写?”
我把准备好的文档递过去。
沈岸,个人现场。
没有归来,没有逆袭,也没有谁的前夫。
日期定在北线终站结束的两周后。
我留出了休息、复查和正式合排的时间。
这次不想靠一股气把自己推上去。
回到住处,我把预算摊了一桌。
场租和设备一万二。
乐手、设计、排练、录音,全部加上接近三万。
早鸟票一百二十八,普通票一百五十八。
扣掉平台费用,至少要卖过两百一十张,才算大致不赔。
我个人能动的钱,不到四万。
这些年不是没挣过,只是大头都进了家里。
房子、父母、生病,还有那些觉得往后会补回来的日子。
我把家庭账户关掉,只在自己的余额上算。
六千元定金转出去,手机震了一下。
那一刻没有豪迈,只有肉疼。
大刘蹲在地上吃橘子,看见我脸色,说还能撤。
我把收款回执保存好。
“不撤。只是得承认,自己也挺爱钱。”
他把半个橘子塞给我,说爱钱的人才不会瞎办。
小舟负责海报,第一版把我的脸放得太大。
我说像社区寻人,他气得半天没理我。
最后用了排练室的一张照片。
我的半张脸被麦架遮住,大刘在后面打哈欠。
看着不像明星,却像我们。
预售开了三天,卖出九十七张。
其中有十几张是熟人。
我没有假装自己不在意,早晚各看一次后台。
数字不动的时候,心里跟着发空。
之前能忍没人听,是因为还没摆到明面上。
现在九十七就是九十七。
它不会因为我受过委屈,就自动变成九百七。
我录了一段排练,不讲故事,只把歌名和时间写清。
杭州那个男孩在下面问,能不能带同事来。
我说欢迎,按正常票买。
他回了个笑脸,说本来就没准备蹭。
又过一天,场地方来问我一笔团购。
弧光公司的助理想预留八十张,作为合作方支持。
票钱正常付,只希望留几个前区位置。
我拨给许澄,问是不是她安排的。
她说是。
“没有别的意思。我想帮你把这场做成。”
八十张,足够让我的预算立刻好看起来。
我看着后台的数字,确实动过心。
连怎么回报她,我都提前想了一遍。
然后我听见自己说:“公司团购先不用。”
她没像从前那样立刻反问。
只安静了一会儿,问为什么。
“你花这个钱,盼我高兴。我看见那八十个人,又要想他们是不是替你来的。”
我说得不算漂亮,甚至有点小气。
可那就是我当时的心思。
“这场做不成,也是我的结果。”
许澄吸了一口气,答应去撤。
我谢了她,终于没用刺人的话把好意退回去。
晚上,团购询单撤销。
后台却多了一张普通票,购票人是她。
没有要求前区,也没有附任何工作信息。
我盯着那张订单,心里疼了一下。
原来我们曾经需要走到这么远,才能学会买一张各自的位置。
13
跑完第六站,我们有五天休息。
我和许澄约在家里,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她这次没有煮粥,点了我们以前常吃的饺子。
餐盒一人一份,醋也分开。
我脱下外套,先把窗户打开了一点。
屋里太整齐,连我的拖鞋都摆在旧位置。
像这几个星期的空白,只是被人出差占了。
许澄拿来一只小铁盒,放到桌上。
里面是我的拨片和几张旧演出票。
最上面那张,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酒吧。
她说收拾柜子时,发现自己留了这么多。
“我不是从来没喜欢过你唱歌。”
我伸手,把那张票翻过来。
背面有她写的字:这个人会红。
二十多岁的许澄,笔画都带着蛮横的乐观。
我笑了一下,笑到最后眼睛发热。
“我知道。不是假的。”
她的眼泪立刻掉下来。
“那我们为什么不能从那里重新来?”
我把票放回盒里,指腹压在卷起的边上。
如果只靠一张票就能回去,我也想。
可回去以后,那些等待不会变短。
我说过的话,她不曾听见的日子,也不会消失。
“许澄,我们已经不是那两个人了。”
她哭得很安静,像怕一出声,就真把什么弄坏。
我没有把所有事都推给她。
我也承认,自己太久没有把不愿意说透。
忙的时候不说,累的时候不说。
怕她为难,也怕自己说了,结果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到后来,一有好消息,我先想的不是告诉她。
而是怎么解释,才不显得我又在添麻烦。
“我也把这段日子过坏了。”
她立刻抓住这句话,问那是不是还能一起改。
我望着她,终于说出那个拖了许久的答案。
“我想分开。”
她肩膀一下僵住。
房间里只剩冰箱工作的轻响。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有没有别人。
“没有。”
“那你为什么忽然就不要我了?”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
“不是忽然。只是以前每一次,我都说了没关系。”
她摇头,像还想找出一件足够大的事来。
没有出轨,没有赌债,没有谁当众扇过谁的耳光。
只是十个城市取消了。
一首歌给出去了。
一个人说想去,另一个人觉得没必要听。
我握着那只铁盒,指节慢慢松开。
“我不想等到我们真的恨起来,再离开。”
她低头坐了很久,把那份团购询单的撤销记录给我看。
又说,项目的损失公司会重新核定。
她承认对外沟通未经本人确认,已向负责人作了说明。
我点头,说谢谢她处理。
她苦笑,问现在只能听见这种谢谢了吗。
我没有拿一句温柔的话,骗她还有以后。
几天后,我们一起递交了离婚申请。
财产先按实际出资、共同积累一项项整理。
没有谁净身出户,也没有拿歌曲去抵房子。
谈不明白的地方,就交给专业的人写清。
我的物品先搬到工作室,生活费结到当月。
走出办事大厅,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
许澄站在台阶上,问专场的票还算不算数。
“算。你买的是演出票。”
她点头,拉开车门,又回头看我。
“这次我会从头听完。”
我说好。
她开车走后,我没立刻离开。
手机上弹出一条新订单,专场预售过了一百八十张。
我站在路边,既没有大笑,也没有掉泪。
先给小舟报了数字,再去买了一瓶水。
那天我终于明白,自己争回来的日子是什么样。
会高兴,也会疼。
不可能只留下掌声,把要承担的部分推给别人。
14
北线的终站在上海。
那天下午,阿卓比我早到半小时。
他正在给女儿挑生日蛋糕,手机横在谱架上。
我本想过去对一遍尾奏,听见小姑娘的声音,先停住了。
她想要草莓的,又怕爸爸赶不回来。
阿卓说演完就回,肯定来得及。
挂了电话,他立刻拿起吉他,问我怎么改。
我看了眼时间,说不用加练。
“走台时过一遍就好。你先把蛋糕订了。”
他笑着问我是不是突然想通了。
我说不是,之前也被人堵在电话里做过活。
只是以前觉得,自己能忍,别人也应该能忍。
现在才知道,那点顺手的方便,总有人在付。
走台结束,唐映递来一张新的侧幕名单。
我的名字单独占了一行,后面是三位乐手。
她说灯光师需要明确报幕,别到最后一站还临时问。
我把名单接过来,认真折好。
“能给我留一张吗?”
她抬眼看我:“这就是给你的。”
我摸着纸角,笑得有点傻。
大刘在旁边起哄,说留着下酒。
小舟说喝多了别哭,妆花了没人给补。
我说从来没化过妆,他抬手在我眼底比了一下。
“那你这黑眼圈,是天生的烟熏?”
我们笑成一团,后台的人也跟着笑。
那天我没有戴吉他上场。
阿卓负责大部分弹奏,我只在最后一首拿琴。
站在麦前,胸口没了琴身挡着,起初真觉得空。
手不知道放哪儿,连站直都像在摆姿势。
我轻轻握住麦架,抬头看见前排两个人。
他们穿着自己做的白色短袖。
上面写着《下班以后》的一句歌词。
不是北线的周边,也不是谁统一发的应援。
那字用记号笔写,最后一个笔画歪了。
我心里忽然有了底。
原来我不必把一切都抱在身前,才算站得住。
“大家晚上好,我是沈岸。”
这次名字说完,前排有人直接接了下一句。
“来听歌!”
我笑着点头,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鼓落下来,阿卓的吉他从右侧进。
我唱得比前七站都松。
唱到《末班车》,没有再盯脚下的效果器。
我能看见二楼栏杆上搭着的外套。
看见一对年轻情侣,靠在一起听。
也看见一个独自来的男人,举着水杯,跟我碰了一下空气。
以前我总想,这么多人的掌声到底有多少归我。
现在听见有人在一句词后面笑,我就知道他听见了。
已经够我把下一句唱好。
最后一首前,我拿起吉他。
小舟往我这边挪了半步,等我给拍子。
那一瞬间,我想起九年前我们在小酒吧。
我的琴走音,大刘还没找到固定工作。
小舟用一只坏了一半的音箱,把低音弹得很轻。
我们那时也没有什么前途保证。
只是总觉得下一首歌,会比上一首更像自己。
“谢谢北线,让我们唱了八次开场。”
我握着琴颈,看着那些抬起来的脸。
“也谢谢每次愿意听到最后的人。”
我没有再讲别的,数了四拍。
《天亮再走》的前奏响起来。
唱到副歌,台下有几十个声音跟了进来。
不算整齐,有人还唱错了一句。
我听见那个错处,反而想笑。
歌已经走到别人嘴里了。
它会被唱错,会被记住,也会离开我熟悉的那几间屋子。
二十一分五十秒,最后一个音收住。
我报了乐手,鞠躬,下台。
唐映站在台阶边,冲我抬起手。
这次我没有只点头,伸手和她击了一掌。
北线开场以后,我在后台把所有设备装箱。
罗峥的助理来找我,说最后一首要一起上。
我以为又是临时联动,先问唱什么。
助理笑着说,是北线最早那首《南行》。
没有采访,没有品牌镜头,只是巡演结束,一起唱。
我把箱扣扣好,点头说行。
等候的时候,罗峥从前面走下来换琴。
他问我专场卖得怎样。
我说两百四十多,还剩一些。
他点头,说自己那天赶不过去。
“别替我留位置。我买两张送朋友,照规矩。”
我说票还没卖完,不用这么客气。
他瞪我:“那我还得等卖完再支持你?”
我被堵得没话,笑着把购票链接发给他。
终场,罗峥站在正中央,把我叫了出去。
“这趟陪我们跑了八站的,沈岸。”
灯落到我身上,我差一点下意识往侧边让。
他伸手搭了我一下,让我站稳。
台下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接过那一句熟悉的旋律,声音从胸口走出去。
那不是我的专场,歌也不是我的。
可这一句,是有人看着我,诚心交到我手里的。
我唱得很珍惜。
散场以后,大家挤在窄小的休息室吃宵夜。
唐映给每组核对收尾费用,罗峥在角落接孩子的电话。
没有哪一盏灯,能一直亮到生活里。
大刘打开一罐啤酒,递给我。
我说不喝,明天还要坐车。
他想了想,自己也放下了。
“那等你的场子唱完。”
我和他碰了一下没打开的罐子。
这一次,我没有说到时再看。
“行。那天我请。”
15
我的专场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
下午三点,场地方发来交通提醒。
我站在门口看水从台阶流下去,第一反应是票钱。
不是自己能不能回本。
是有人为这场演出花了钱,却可能到不了。
我给票务打电话,确认当天临时退票怎么处理。
已经过了平台原定的可退时间。
我说天气造成的来不了,愿意按实际情况退。
对方提醒,这部分得由主办自己确认承担。
主办就是我。
我看着手机,咬了咬后槽牙,还是说确认。
大刘在后面听完,轻轻拍了拍我。
“肉疼吧?”
“挺疼。”
“那就别装不疼。疼完,进来试音。”
开演前,最终留下二百六十五张有效票。
有十七张退了,另有一些人在路上。
一位从外地来的观众发消息,说车晚点,能不能晚开十分钟。
我看了眼已经进场的人,没有答应具体推迟。
只告诉他我们会唱到约定的时间,尽量赶来。
我不能因为自己想把人等齐,让准时到的人一起等。
这也是第一次做自己的场子,才真切知道的事。
七点二十,唐映到了。
她今天不负责统筹,背着一只小包,手里拿着票。
我问她怎么还特意买。
她把检票码递给门口,头也没回。
“你要是请我来干活,另算。”
我笑,说今天坐着听就行。
她环顾一圈,指着我脚下的线。
“先把那个压平,坐着也看得见。”
我立刻招呼工作人员处理。
海报贴在入口,雨水把最下边溅湿了一角。
许澄来时,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穿一件普通的深蓝外套,没有带工作证。
检完票,就和其他人一样走了进去。
我远远看见她,把头转回谱架。
今晚有十二首歌,不能把一整晚都唱成对一个人的回答。
七首写在过去九年,从没被正式拿出来。
还有几首,是这段巡演里重新排好的。
歌单最下面留了一个小小的空白。
不是备用鸡汤,是我给自己留的换气时间。
七点半,大刘敲了两下鼓边。
我走出去,灯光从肩膀上落下来。
场子比北线小得多。
我能看清每一排的人,甚至听得见雨伞滴水。
前面没有一场更大的演出在等。
他们今天来,只听我们。
这个念头让我的手指轻轻发抖。
我没有拿它装成什么感动,只低头调好麦克风。
“大家好,我是沈岸。”
掌声从前到后起来,不轰烈,却很实。
我听着,忽然卡了一下。
准备好的开场词,全没了。
小舟在后面轻轻弹出一个音。
我回头看他,他冲我挑了挑眉。
我笑起来,索性把那张词条翻了过去。
“外面雨挺大的,谢谢你们来。”
第一首是《小城夜班》。
我没有急着把最受欢迎的歌放出来。
先把过去那个总在凌晨收工的人,唱给他们听。
前排有人在副歌举起手,后面的人跟着打拍子。
我看见一个戴着工牌的姑娘,工牌还没来得及摘。
她旁边坐着的男人替她拿着湿外套。
他们的鞋尖都是雨水,却没有看手机。
我唱到第二首,心终于完全落进这间屋子。
第四首结束,门口进来一对拖着箱子的年轻人。
迟到的那个观众朝我挥手,喘得还没站稳。
我认出他的头像,抬了抬手。
“赶上了。先放箱子,后面还长。”
大家笑起来,有人替他们让出一点位置。
我接着唱《下班以后》。
录音发过,几乎每个人都听过那个简单的副歌。
我唱到“把门轻轻关上”,台下慢慢接了过来。
“今天不向谁交账。”
有的人声音很小,有的人压根没在调上。
我把声音放轻,听见他们把后两句唱完。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给广告录男声。
对方说很好,回头找个更有辨识度的声音来换。
我当时笑着说行,收了钱就走。
那是工作,没有谁对不起谁。
可我也确实想过,有一天有人会记住,这句就该是我唱。
现在那一天就在面前。
我低头吸了口气,小舟接过间奏,没让我急着开口。
中间休息三分钟,我坐到台侧的小凳上。
阿卓独奏了一段,大刘用鼓刷轻轻跟着。
左手没有不舒服,我却还是照计划休息。
台下没有人因为我坐下就走。
有人抬手跟我碰杯,我举起自己的水。
“这是白水,别跟我比。”
底下有人说他也是,晚上还得开车。
全场笑了,我也跟着笑。
原来不用逞强,大家一样可以高兴。
第九首之前,我朝后排看了一眼。
许澄站在靠墙的位置。
她没有盯手机,没有跟任何人交代什么。
两只手攥着外套的袖口,眼睛一直朝着台上。
我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收回来。
接下来那首歌写在我们刚结婚的时候。
写一盏留在客厅的灯,和等门的人。
我没有改词。
那些好过的日子,没必要因为结局不好,就从歌里删掉。
唱到最后一句,许澄低下了头。
我喉咙也有点涩,停了一拍,让尾音顺着琴声走完。
观众鼓掌时,我朝他们欠身。
“谢谢。这首第一次正式唱。”
最后一首是《天亮再走》。
我把吉他拿起来,站回正中央。
开场时我总担心,把这首唱出去,会不会让谁难堪。
那天没有再想。
我想的是左侧那个一直跟唱的姑娘,已经快把词记全。
想的是大刘还有两小节就要进鼓。
想的是小舟说好,最后一个和弦由他先收。
灯照下来,身边的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
我把整首唱完,松开了琴颈。
掌声持续了很久。
有人喊返场,也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站着,舍不得走,眼睛热得厉害。
后台的人看了看时间,朝我点头。
还有六分钟,够一首。
我和乐手对视,重新走回麦前。
“再唱一首。唱完我们都回家。”
返场是那首老掉牙的《末班车》。
我从杭州一直唱到今天,终于不用再急着给另一个名字让路。
最后一个音落下,我弯腰向台下鞠躬。
起身时看见许澄也在鼓掌。
她眼睛红着,却没有往前走。
散场以后,我在门口签票根。
人们把湿了的票、手机壳和小本子递来。
有人问下一场,有人只说好听。
那个戴工牌的姑娘告诉我,她今天差点不来了。
不是因为雨,是加班以后太累。
“幸好来了。”
我把本子还给她,说下次也要先照顾好自己。
她笑我像劝退观众。
我也笑,没有再劝。
许澄一直等到最后,才走过来。
她看着我手里的笔,轻声说:“今天真好听。”
我握着笔,指腹上沾了一点墨。
这句话我等过很久。
等到它终于来了,心里还是酸,却已经不再缺它才能站稳。
“谢谢你来。”
她点头,望了眼我身后还在收拾的乐手。
“我先走。你们慢慢收,不用送。”
我没有说客气,也没有追出去。
等她走到门口,我叫了她一声。
她回头,眼里那点光亮得让我难受。
“外面还在下雨,伞拿好。”
她低头,把忘在椅边的伞握紧。
“好。”
那晚,大刘替我打开一罐啤酒。
我们坐在空场的地板上,一人拿着一盒炒饭。
我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小舟笑话我,说也没多会喝。
我承认,不会,以前都是装的。
大刘拿罐子跟我碰了一下。
“那以后,别装了。”
16
专场结束三天后,所有账目才结清。
二百六十五张票,扣掉平台费用和全部开支。
净剩九千一百多元。
没有卖一场就还清房贷,也没有从此不用干活。
我把乐手余款一笔笔转完,另外补了雨天加班的工作人员餐费。
看着余额,还是忍不住笑。
这是我第一回,靠自己完整唱一晚挣来的钱。
北线那八站的账也结了。
加上阿卓的费用,最后落在我手里的不到五千。
大刘说算下来,我当制作人一天比这个好挣。
我说是。
他把我发过去的账单拉到最后,问那还跑不跑。
我说跑,但得重新谈场地,别每一站都靠热爱倒贴。
他这才满意,回了一个鼓槌的表情。
小舟把十二首歌的录音粗剪出来,让我选。
我没急着全发,先留一首《下班以后》。
录音师报价时特意问,需不需要先帮忙,回头再说。
我把正式报价确认了,约定交付日期。
人情很好,可不能每首歌都拿人情付账。
那阵子也有人来谈长期约。
预付款不低,能解决几年的录音和宣传。
代价是连续的作品安排,还有不少需要提前确认的商业任务。
我带着文件,认真谈了两轮。
没有一听“公司”就躲,也没有见钱就签。
最后没谈成独家,只留了一项单曲发行合作。
对方觉得我太慢,我说可能是。
我现在确实没有那么多东西,能再一次性答应出去。
工作室还要交租,生活也没有因为专场结束就暂停。
我照样接了两单编曲。
第一位客户问,下周末能不能随时补录。
我翻开日程,说周六有自己的排练,周日可以。
他迟疑一下,最后说那就周日。
事情并没有因此坏掉。
我把这件小事记得很久。
许澄转来八千四百六十元时,我正在整理录音文件。
备注写着:原巡演已发生费用。
她附了项目确认记录,说取消是她作出的决定,这部分由她个人承担。
我没有退回去,也没有另算这些年的委屈。
那是两回事。
钱收下,凭据留好,事情才真正有了一个落点。
之后我们又见了两次。
一次核对房屋和共同账户,一次办完最后的手续。
从递申请到拿到证件,已经过去一个多月。
中间她有问过,我有没有重新考虑。
我说考虑过,答案还是一样。
她没有再拿一场演出,或一段承诺来交换。
房子她留,我取得属于自己的那部分。
款项按协议分期支付,彼此都不用为了争口气,把日子弄得无处可去。
我的作品和之前的公司合作,分别整理成清单。
该继续履行的履行,该结算的结算。
既不因为离婚赖账,也不因为曾经亲近就继续含糊。
最后那天,许澄穿着平底鞋。
她把一个纸袋递给我,里面是落在家里的衣服。
那只小铁盒也在最上面。
我打开,发现旧票根少了一张。
第一次见面的那张,她拿走了。
“这个我想留。”她说。
我点头,把盒盖合上。
出门前,我把家里的钥匙还给她。
钥匙圈上有一块蓝色的小牌,是我们搬家时一起买的。
她接过去,看了很久,才放进包里。
那一下,我还是觉得疼。
不是不该离开,是我确实在那里生活过。
门口有一小段路,我们并肩走。
许澄说公司的事已经处理了。
未经本人确认对外承诺,负责人撤掉了她当前项目的统筹权限。
绩效也扣了一部分,之后她申请转做内容制作。
她没把这当作替我付出的牺牲,只说自己得从头理清习惯。
纪然的专辑延后了两周,用了另一首正式买下的作品。
成绩算不上大爆,也没坏到不能继续。
她说他的嗓子依然很好,只是以后都得自己问清楚。
我听完,点头,没有顺势评价谁终于受到了报应。
我们失去的东西里,有些不是给旁人看一眼就能量出来的。
走到停车处,她停下。
“那天你唱结婚时写的歌,还想过我吗?”
我没有骗她。
“想过。”
她的睫毛动了动,手指攥住包带。
“我也记得那时候。你给我留灯,自己困得坐着都能睡。”
我笑了一下,那个年轻的自己也确实傻得可爱。
她笑着掉眼泪,轻声说对不起。
这次后面没有可是,没有为了你好。
我站着听完,没有急着替她把痛苦抹掉。
“我听见了。”
她低头擦掉眼泪,又问是不是太晚。
我望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对我们继续一起过,晚了。”
她把脸转开,缓了很久。
我也没有走,等她把那口气喘匀。
最后她抬起头,说她知道了。
“沈岸,以后唱歌,别再等我忙完。”
我点头。
“好。”
她没有再抱我,我们各自走向自己的车。
那天回去,我把工作室的一张折叠床收了起来。
新租的小房子已经打扫好,窗户朝东。
东西不多,一把琴,几箱书,一张能放下电脑的桌。
我把拨片放进碗里,碗就搁在门边。
出门时拿,回家时放。
这次它的位置,是我自己选的。
17
半年以后,我的第一轮个人巡演开票。
七座城,九场,大多是两三百人的小场地。
其中两站,还是当初老邱联系过的地方。
他打电话来,先问身体,再问本人到底来不来。
我笑着把确认邮件发给他。
“来。档期我自己确认,合同也跟我签。”
他在那边笑,说这回总算听明白了。
巡演没有一开票就售罄。
有的城市卖得快,有的需要慢慢等。
我们把预算拆到每一站,住宿不讲排场,乐手费用照旧写清。
如果按目前预售走完,我能留下三万多。
比九年前多一点,也比想象里的明星少得多。
可我会在每张海报上,先看见自己的名字。
新海报拍摄那天,小舟迟到了半小时。
他母亲做检查,医院排队比预计长。
摄影师问我能不能先拍完,再把他补进去。
我看着那张空椅子,说先拍别的。
小舟赶来时一路道歉,我递给他一瓶水。
“人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才说没大事。
“那就行。下回你提前说,我们把时间往后挪。”
他坐下,半天没说话。
拍照时却突然搂住我的肩,差点把我勒倒。
摄影师笑着按了快门。
最后用的就是那张。
我没再嫌自己的脸被挡住。
上海那场,我们还招了一个开场歌手。
是个叫方序的年轻人,自弹自唱,给我发来整段手机直拍。
音质不好,歌写得有点莽。
可他有一句词,让我听完还记着。
我约他来试现场,没有先问粉丝数。
他背着一把旧琴,站在排练室门口,鞋底还沾着泥。
进门以后,先说自己没有团队,可能帮不上卖票。
我告诉他,先把歌唱完。
试完,他小心地问有没有演出费。
问出来,自己先红了脸,像提钱会显得不够热爱。
我把准备好的协议递过去。
有费用,有演出时长,也有变更时的处理方式。
“你看看,哪里不明白就问。不用今天立刻答。”
他一页页看得很慢,最后问能不能唱三首自己的。
“能。先把曲目发来,声音方案得提前排。”
他这才笑出来,像终于敢信自己真能上台。
我没有许诺把他带红。
也没要求他拿自己的生活故事,替我的演出添热闹。
正式进场那天,他比谁都早到。
试音完,站在空荡荡的观众区拍了一张照片。
我从旁边经过,他立刻把手机放下,问是不是不许拍。
我笑着让他继续。
“把自己想留的留好。以后还得回头看。”
开场前,许澄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她今天出差赶不回来,祝演出顺利。
后面附着一张退不了的车票,没再问我能不能替她改时间。
我回复谢谢,路上小心。
随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包里。
大刘已经坐到鼓后,阿卓在调最后一根弦。
小舟趴在侧幕,朝观众区看了一眼。
“来了不少人,准备好没有?”
方序听见这句,以为在问他,紧张得直点头。
我拍拍他的肩,指向前面的麦克风。
“先到你。别赶,时间够。”
他走上去,站了一秒,报出自己的名字。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还在低声说话。
他吸了一口气,还是把第一个和弦弹了出去。
我站在侧台,听完了他的三首歌。
最后一首收住,有个姑娘抬手问歌名。
方序愣了愣,连忙又报了一遍。
我看着他那一点藏不住的高兴,也跟着笑。
他下来时,额头全是汗,低声说没想到真有人听。
我把水递给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吉他。
舞台上的麦克风已经调回我的高度。
入口那张海报被风吹得轻轻掀起,又落回墙面。
上面是沈岸,个人巡演。
我走到灯下,握住琴颈,抬起头。
“大家晚上好,我是沈岸。”
这一次,台下有人在我说完以前,就叫出了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