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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1:37:01

我以为上综艺不过是露个脸,刷个存在感。

结果一期节目下来,“陆远滚出娱乐圈”直接挂上热搜第一。

圈内都知道我是被公司塞进来的“资源咖”,经纪人跑了,粉丝归零。

舆论铺天盖地,网友们等着看我被雪藏。

直到节目现场,导演组突然宣布:「本期淘汰选手,由全网实时投票决定。」

弹幕疯狂刷屏:送他回家。

我内心一沉:这下真的完蛋了。

可惜他们不知道,三年前那个让整个行业地震的“幽灵制作人”——就坐在淘汰席上。

---

【第一章】

演播厅的冷光灯扎得眼睛发疼。

我坐在候场区最角落的位置,屁股下面的塑料凳硬得像石头,旁边的工作人员路过三回,没一个正眼看我。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热搜第一:#陆远滚出娱乐圈#。

阅读量两个亿。

我划了一下评论区,排在最前面的那条有八万个赞——

「求求节目组把这个资源咖踢了吧,看见他就恶心。」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锁屏。揣兜里。

隔壁的化妆间传来笑声,男团出身的周子墨正在和节目导演聊天,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导演,您放心,这期收视我包了。」

「哈哈哈子墨你这话说的。」

「不是,我认真的。」周子墨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但走廊太安静,每个字都往我耳朵里钻,「听说节目组加了淘汰机制?实时投票那种?」

「嗯,台里的意思。」

「那陆远不得第一个走?」

两个人笑了。

那种笑法我太熟了。不带恶意,纯粹是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就像你说明天太阳会从东边升起来一样自然。

我靠着墙,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三年前的画面。

——凌晨四点的录音棚,屏幕上跳动的音轨波形,咖啡洒在调音台上,我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擦干净继续混音。

那时候没人知道我的名字。

圈子里只认一个代号:「幽灵」。

三张年度金曲,两部爆款综艺的主题曲,一首被当作行业标杆的电影配乐。全是我做的。

署名栏写的是别人。

合同上白纸黑字,所有作品版权归属星耀娱乐。我只是一台会呼吸的混音器。

后来合同到期,我以为能靠实力转型台前。

星耀娱乐的陈总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陆,这个行业认脸不认手。你这张脸,观众不买账。」

他把我塞进一档三线综艺,给了个「体验嘉宾」的名头。

没有宣传资源,没有通告费,连经纪人都是实习生兼的。

三个月后实习生也跑了。

而星耀娱乐新签了一个叫许奕铭的练习生,对外宣传:「华语乐坛下一个十年的天才制作人。」

许奕铭用的第一首出道曲,旋律是我写的。

我听到那首歌的时候,正在便利店买泡面。

店里的音箱放出那段副歌,我手里的泡面掉在地上。

弯腰去捡的时候,指甲磕在货架边缘,掀翻了一层皮,血珠子往外冒。

我看着手指上的血。

没觉得疼。

就是觉得胃里翻了一下。

……

「陆远,该你了。」

工作人员的声音把我拽回来。

我睁开眼。起身。

走廊尽头是演播厅的入场通道,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白得刺眼。

门推开的瞬间,观众席的嘘声像浪一样拍过来。

不是安静。

是嘘声。

几百号人坐在看台上,有人举着灯牌——周子墨的名字,许奕铭的名字,还有个女团成员叫什么我记不住。

没有我的。

主持人站在舞台中央,笑容职业且标准:「让我们欢迎今天最后一位嘉宾——陆远!」

掌声稀稀拉拉,像漏了气的轮胎。

我走到自己的位置。机位扫过来,红灯亮着。

弹幕墙就挂在舞台右侧,实时滚动。我余光扫了一眼——

「来了来了,资源咖来丢人了。」

「笑死,他怎么好意思来的。」

「陈总的关系户吧,纯纯浪费名额。」

主持人转向我:「陆远,录制前我们做了一个观众调查,关于你的期待值……」

他顿了一下,表情有点尴尬。

「百分之三。」

观众席有人笑了。不是善意的那种。

周子墨坐在对面,双腿交叠,朝我方向扬了扬下巴。

我看见他嘴角的弧度。

不是嘲讽。

是怜悯。

这种表情比嘲讽恶心一万倍。

主持人继续说:「今天的赛制很简单。每位嘉宾需要在两小时内完成一个作品——可以是歌曲、编曲、任何音乐形式。完成后由现场观众和全网投票共同打分。得分最低的——」

他做了个手势。

「淘汰。」

弹幕墙瞬间炸了。

「这不直接送走陆远?」

「还比什么啊,结果已经定了。」

「许奕铭稳了,天才制作人还能输?」

许奕铭坐在第二排嘉宾席,戴着耳返,手指在膝盖上打节拍。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种眼神我也熟。

——看自己作品的眼神。

对,他看我就像看一段用完了可以删掉的素材。

导演喊了开始。

工作人员推上来设备。每个嘉宾面前一套标准配置:一台笔记本、一个MIDI键盘、一副监听耳机。

我坐下来。

打开软件。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的手指搭在键盘上,停了三秒。

周子墨已经开始弹了,旋律挺好听,流行情歌那一挂。

许奕铭也开始了,他的屏幕上已经铺了四轨。

弹幕在催:「陆远在发什么呆?」「不会吧不会吧,不会连软件都不会用吧?」

我深吸一口气。

闭上眼。

手指落下去。

第一个音符出来的时候,我自己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三年了。

三年没碰过这套东西了。

但手指记得。

每一个和弦走向,每一次力度变化,每一个音色切换——全刻在骨头里。

监听耳机里只有我自己的声音。

外面的嘘声,弹幕,灯光,全被隔绝了。

世界安静下来。

只剩音符。

---

【第二章】

两个小时过得比想象中快。

我摘下耳机的时候,后脖子全是汗,T恤贴在背上。

抬头看了一眼计时器,还剩三分钟。

周围已经有几个嘉宾提前完成了,有的在调整混音细节,有的靠在椅背上喝水。

周子墨冲镜头比了个OK的手势,笑得很自信。

许奕铭安静地坐着,耳返还挂在脖子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节拍。

我保存了文件。

主持人走到舞台中央:「好!时间到!现在进入展示环节!」

规则是按座位顺序播放,我排在最后一个。

第一个播放的是女团成员,甜系电子舞曲,观众反响不错,弹幕刷了很多「可爱」「好听」。

第二个是周子墨。

他的作品一出来,观众席的尖叫声直接炸了。

情歌,钢琴主调,副歌用了假声。旋律确实抓耳朵,编曲干净,商业成品度很高。

弹幕疯了——

「子墨yyds!!!」

「这首直接发单曲都行!」

「冠军预定了!」

周子墨站起来,朝观众鞠了个躬,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谦逊。

第三个,许奕铭。

他没站起来,只是抬了一下手。

音乐响起来。

前奏一出,我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这段旋律我听过。

不是“类似”。

是听过。

因为底层和弦走向,是我三年前写的一个demo。当时只做了十六个小节就扔了,存在星耀娱乐的内部云盘里,从来没公开过。

许奕铭在这个基础上加了新的编曲,换了节奏型,铺了合成器音色。

包装得很漂亮。

但骨架是我的。

我盯着弹幕墙。

「太牛了!」

「这就是天才啊!」

「华语乐坛的未来!」

手心出了汗。

不是紧张。

是那种胃里翻涌的感觉又来了。和便利店里听到那首歌时一模一样。

许奕铭的作品播完,观众席掌声雷动。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我。

嘴唇动了一下。

我读出了口型——

「认命吧。」

主持人走过来:「最后一位!陆远!」

观众席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喊了一句:「快点播完快点淘汰!」

哄笑声一片。

我没站起来。

点了播放。

前奏出来的第一秒,演播厅的笑声断了。

不是安静。

是断了。

像有人拿剪刀剪断了一根绷紧的弦。

低频的Bass Line从音箱里滚出来,贴着地面走,震得座椅嗡嗡响。

然后是钢琴。

一个单音,干净到不像这个演播厅该有的声音。

接着弦乐铺进来。不是那种烂大街的煽情弦乐,是层层交叠的复调——每一层都有自己的旋律线,但合在一起不打架,反而像一群人同时在讲不同的故事,最后汇进同一个结局。

副歌段旋律拉起来的时候,我听见观众席有人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我自夸。

是三年的东西,憋太久了。

两个小时把三年的东西往外倒,连我自己都觉得心脏被攥了一把。

音乐在最后一个和弦上悬停了两秒。

然后断掉。

演播厅彻底安静了。

三秒。五秒。八秒。

主持人站在原地,耳返里应该在说话,但他没动,手里的话筒举到一半僵在空中。

弹幕墙上刷新速度突然变慢了——不是没人发弹幕,是同时涌入的太多,服务器卡了一下。

然后弹幕像暴雨一样砸下来——

「??????」

「什么东西?!」

「等等,这是那个资源咖做出来的???」

「这他妈是什么神仙作品……」

「我耳朵怀孕了。」

周子墨的笑容还挂在脸上。

但冻住了。

手指在膝盖上的节拍停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许奕铭的表情变化比较慢。先是挑了一下眉毛,然后眉头皱起来,最后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素材的眼神。

是一只被入侵领地的动物盯着入侵者的眼神。

主持人终于反应过来:「观众朋友们,这是……陆远的作品。」

他的声音都不太稳。

实时投票通道打开了。

大屏幕上的数字跳得飞快。

周子墨的票数在涨。许奕铭的票数也在涨。

我的票数——

在十秒内从零窜到第二名。

二十秒后,超过了周子墨。

一分钟后,把许奕铭甩在后面。

弹幕墙彻底疯了。

「我是谁?我在哪?刚才骂他的是我???」

「打脸来得太快,我嘴还没合上!」

「资源咖??这叫资源咖???」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大屏幕上自己的票数一直往上跳。

然后我注意到一件事。

许奕铭的手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头。

指节发白。

---

【第三章】

录制中场休息,十五分钟。

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水龙头的水冰得刺骨。

手掌上还有汗。

洗完出来,走廊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陈锐。

星耀娱乐的经纪总监,许奕铭的直属负责人。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西装领口别着星耀的logo胸针。

三年前递给我解约协议的就是他。

「小陆。」他笑了,手揣在裤兜里,肩膀靠着墙壁,「好久不见。」

我没说话。

他走近两步:「刚才的作品不错。看来三年没白练。」

「有事?」

「别这么大火气。」他的语气像在哄小孩,「我是来给你一个机会的。」

「什么机会?」

「回星耀。」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你也看到了,你今天的表现全网都在讨论。热度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你需要一个团队帮你运营。」

名片上印着星耀娱乐的烫金logo。

我看了两秒。

「条件呢?」

「还是老规矩。」他的笑容没变,「作品版权归公司,你拿分成。比例比以前高一点——百分之十五。」

以前是百分之五。

「许奕铭呢?」我问。

「奕铭是奕铭,你是你。公司资源够分。」

「我是说,」我抬起眼看着他,「许奕铭用的那些曲子,是谁的?」

他的笑容顿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秒,像被风吹歪又扶正的蜡烛。

「小陆,你签过合同的。合同存续期间的所有创作,版权归属公司。这一点,法务确认过,没有任何问题。」

他说「没有任何问题」的时候,手指在名片边缘轻轻弹了一下。

我把名片接过来。

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

「我考虑一下。」

「别考虑太久。」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下半场还有个环节,台里临时加的。嘉宾之间互评。到时候别往心里去。」

他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很稳。

我站在走廊里,把名片捏了两下。

然后折了一道印。

塞进口袋。

回到演播厅,下半场开始了。

主持人宣布:「接下来是嘉宾互评环节!每位嘉宾可以选择一位同台竞演者进行点评。注意——是即兴点评,没有台本哦!」

观众席发出一阵起哄的声音。

第一个点评的是周子墨。

他站起来,整了整袖口,摄像机跟上去。

「我选择点评——陆远。」

弹幕瞬间刷屏:「来了来了!」

周子墨清了清嗓子,表情很诚恳:「陆远,首先我要说,你上半场的作品确实让我没想到。」

他顿了一下。

「但是——」

来了。

「音乐不是一个人的游戏。」周子墨的语速放慢,每个字都在对着镜头说,「一个好的音乐人,不仅要有创作能力,还需要团队协作能力、舞台表现力和与观众的互动。坦白说,陆远你在这些方面……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他笑了一下,看向观众席:「大家觉得呢?」

掌声响了。不算热烈,但足够体面。

弹幕分成两派——

「子墨说得客观。」

「放屁!他就是嫉妒!」

「人家说的有道理,光会做曲不够的。」

我看着周子墨坐下去的背影。

他的话每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不带脏字,不搞人身攻击,只是恰到好处地把“资源咖”三个字换了一种文明说法——

你不配。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许奕铭。

他没有选我。

他选了女团成员,说了一堆客气话。

但在他开口之前,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滑过去。

那一秒,我读到了另一层信息——

他不需要亲自踩我。

周子墨已经替他做了。

互评环节结束,主持人宣布:「今天最后一个环节——车轮战即兴创作赛!」

规则很简单:现场随机抽取一个主题词,每位嘉宾有十分钟,根据主题词即兴创作一段旋律。

大屏幕上开始滚动词库。

停下来的那一刻,全场安静了一秒。

主题词:「告别」。

我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十分钟倒计时开始。

键盘的手感和上半场不一样了。

上半场是把三年的东西往外倒。

这一次,是从骨头里往外挖。

告别。

我想到了什么?

想到了凌晨四点的录音棚,咖啡渍洗不掉的调音台。

想到了陈锐递过来的解约协议,白纸上印着红色的公章。

想到了便利店里掉在地上的泡面,和手指上那道翻掉的皮。

想到了三年来没有人记得我写过那些歌。

手指在键盘上跑。

旋律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没预料到会是这个方向——

不是悲伤。

是释然后面紧跟的一记重拳。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不是往后退,而是往前跳。

不是赴死,是飞。

十分钟到了。

播放。

前三秒是静默。留白。

第四秒钢琴进来,单手旋律,简单到近乎粗暴。

然后左手低音区的和弦一层一层叠上去,像地基在往上盖楼。

第三十秒,所有乐器同时涌入。

弦乐、电子音色、鼓点、人声采样——

全部。

像闸门打开。

演播厅的音箱把所有声音推到每一个角落,座椅在震,灯光在晃,连头顶的反光板都在微微颤动。

我没有看大屏幕。

不需要看。

因为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观众席有人在哭。

不是抽泣。

是那种被打到情绪深处之后,控制不住的、闷在胸腔里的震动。

音乐停的时候,演播厅安静了整整十二秒。

我数的。

然后掌声炸开来。

不是礼貌性的。

是那种拍到手心发红、站起来、停不下来的掌声。

弹幕墙已经看不清具体内容了,速度太快,字叠着字,只能看到一片白色的光在屏幕上瀑布般滚动。

周子墨的脸色白了。

他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手指在大腿上攥着裤子布料,指节发红。

许奕铭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呼吸频率变了。

胸腔的起伏比刚才快了一倍。

主持人的声音在颤:「陆远……这首……」

他说不下去了。

转头看了一眼导演组的方向,导演在对他疯狂比手势。

主持人深吸一口气:「让我们看一下实时投票结果——」

大屏幕切换。

我的名字在最上面。

票数是第二名的四倍。

弹幕终于慢下来了,能看清内容——

「我把之前说的话全部收回。」

「这个人到底是谁???」

「陆远该不会是什么隐藏大佬吧??」

「有没有人查查他的底细!」

最后一条弹幕飘过去的时候,我看见许奕铭拿出了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

他在发消息。

---

【第四章】

节目录完已经是凌晨一点。

我从演播厅后门出来,夜风灌进领口,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没有保姆车等我。没有助理帮我拿东西。

背包是自己背的,里面装着一台旧笔记本和一副监听耳机。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手机震了。

一条微信。

备注名是「前经纪人·赵姐」——三个月前跑路的那个实习生。

消息内容:「远哥!你上热搜了!!!四个热搜!!!我能不能回来……」

我把消息划掉了。

第二条。陌生号码,短信。

「陆远,明天下午三点,星耀总部,陈总想见你。带上身份证。——陈锐」

第三条。还是陌生号码。

「陆远先生您好,我是晨光娱乐的总监沈雪清,冒昧打扰。我们对您今天在节目中的表现非常感兴趣,想和您聊聊合作的可能性。方便的话请回电。」

手机又震了一下。第四条。

我没看。把手机塞进口袋。

在停车场的路灯下面站了一会儿。

夜里的风带着一点汽油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烟气。

我深吸了一口,把后脖子的汗蹭在领口上。

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家」是城中村一间三十平的出租屋。在五楼,没电梯,楼道灯坏了两个月。

我摸黑爬上去,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指还在抖。

不是激动。

是两个小时的高强度创作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门推开,屋子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

出门前忘关的。

电费又要多两块。

我把背包扔在床上,坐下来。

弹簧床垫发出嘎吱一声。

手机再次亮起来。

这回是一条新闻推送——

「综艺黑马!无名嘉宾陆远碾压全场,全网热议“他到底是谁”。」

点进去,评论区已经有人开始扒了。

「陆远,28岁,星耀娱乐前签约艺人,无代表作,无粉丝基础。三个月前解约。」

「就这?那今天那两首是怎么回事?」

「有人说他以前是星耀的幕后制作人?但是星耀的作品署名里没有他的名字啊。」

「那就是造谣呗。吹什么,一首歌不能说明问题。」

我翻到最后一条评论,发布时间是五分钟前——

「朋友们,我在星耀实习过。我就说一句话:陆远不是没有作品,是他的作品全部被署了别人的名字。具体署了谁,我不敢说。但那个人你们今天都在节目里看到了。信不信随你们。」

这条评论下面已经有三百多条回复。

吵成一团。

我锁了屏幕。

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我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在转。

陈锐明天要见我。

意思很明确——趁热度回来,签约。条件他已经开了,百分之十五的分成。

听起来比以前好。

但版权还是他们的。

只要版权在星耀手里,我写的每一个音符都是给别人做嫁衣。

另一个选择,晨光娱乐。

不了解,不清楚,不确定。

还有一个选择。

不签任何人。

自己来。

这个选择最蠢,最难,成功率最低。

我翻了个身,床板又嘎吱了一声。

枕头下面压着一本旧笔记本。不是电脑,是纸质的。

我抽出来翻开。

里面记着三年来所有写过的旋律、和弦、歌词片段。

每一页都有日期。

最早的一页:2021年3月17日。

那天是我进星耀的第一天。

最后一页:2024年1月4日。

那天是我从星耀离开的最后一天。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我写了一行字——

「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它们是我的。」

我把笔记本合上,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闭上眼。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现在只想睡觉。

但手机又震了。

我闭着眼摸过来,屏幕光刺得眼睛痛。

一条微信,来自一个三年没联系过的号码。

备注名:「李叔」。

李维安。华语乐坛的老炮儿。金曲奖评委,干了二十年的资深制作人。

三年前我在星耀做幕后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知道「幽灵」就是我的圈内人。

消息只有一行字:

「小陆,那首‘告别’,是你的吧?」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

回了一个字:

「是。」

他的回复几乎是秒回:

「第二期录制前,来我工作室一趟。地址发你了。别让任何人知道。」

---

【第五章】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站在李维安工作室的门口。

在城西一个老旧的创意园区里,三楼,门牌上写着「维安音乐工作室」,字有点褪色。

门没锁。

推开的时候,里面飘出来咖啡的味道,混着一点木质吸音板的干燥气息。

李维安坐在调音台前面,花白的头发扎了个小辫,一双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

「坐。」他头都没抬。

我在他旁边的转椅上坐下来,椅子轮子在地板上滑了一下。

他点了保存,转过来看我。

「瘦了。」

「吃不起饭的那种。」我说。

他笑了一下,从桌上推过来一杯咖啡:「喝。刚磨的。」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苦。

他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叠放在肚子上:「你昨天那首‘告别’,我听了七遍。」

「觉得怎么样?」

「垃圾。」

我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他的表情没变:「混音毛糙,中频打架,低频那块完全没处理,底鼓跟贝斯糊成一团。你是拿综艺现场的标配设备做的?那破MIDI键盘延迟两百毫秒你也忍得了?」

我没反驳。

因为他说的每个字都对。

「但是——」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旋律是顶级的。编曲构思是顶级的。情绪爆发力是顶级的。」

他盯着我,目光从花白的眉毛下面透出来,锐利得像刀片: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不知道。」

「因为昨天许奕铭那首作品里,有四个小节的和弦走向,和你三年前给星耀写的一个未公开demo一模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

「我手里有你当年在星耀工作时的创作日志备份。」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U盘,「你应该记得,当年我劝你每次写完东西就给我发一份。你发了,我都存着。时间戳、文件哈希值,全在。」

我看着那个U盘。

银色的外壳,上面贴着一张标签,写着一个日期。

「2023年6月14日。」他说,「你写的那个demo,在星耀内部云盘的上传日期是2023年6月14日。许奕铭那首所谓的原创出道曲,发布日期是2024年3月。」

他把U盘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东西能证明什么?」我问。

「证明那些旋律是你写的。」

「然后呢?」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就看你想不想用。」

我没拿U盘。

「李叔,」我说,「陈锐今天约我下午三点去星耀谈签约。」

他的眉毛抬了一下:「你去不去?」

「不去。」

「为什么?」

「百分之十五的分成,版权归公司。」我把咖啡杯放下,「跟以前一样,只是数字换了。」

他点了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办?」

「自己来。」

「没钱,没团队,没资源。」他一条一条掰给我听,「你拿什么自己来?」

「昨天的热度。」

「热度三天就凉了。」

「那就在三天之内做一件让热度不凉的事。」

他看了我十秒钟。

然后笑了。

是那种老师看到学生终于开窍了的笑法。

「行。」他站起来,走到工作室角落,拉开一块帘子——

后面是一整套专业级录音设备。

混音台、监听音箱、旗舰声卡、两支诺依曼话筒。

全是顶级配置。

「这些设备闲着也是闲着。」他拍了拍混音台,「你用。不收钱。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二期节目上,你做一首能让许奕铭当场哑口无言的东西出来。不是赢他——是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他那些所谓的原创,和你放在一起是什么成色。」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不用你去告他,不用打官司,不用撕逼。」

他拿起那个U盘,在指尖转了一圈。

「让音乐自己说话。」

我看着那套设备。

灯光打在混音台的推子上,金属表面泛着冷光。

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不是紧张。

是第一次觉得有人站在我这边。

「李叔。」

「嗯?」

「为什么帮我?」

他把U盘塞回抽屉里,头也不回:「因为我受不了有人偷东西还偷出了优越感。」

---

【第六章】

接下来的三天,我住在李维安的工作室里。

地板上铺了个睡袋,厕所在走廊尽头,饭是外卖解决。

每天的作息是:早上七点醒,洗脸,坐到调音台前面。

一坐就是十八个小时。

做的东西不是一首歌。

是一整套声音建筑。

三年来存在脑子里的、被偷走的、被署了别人名字的那些旋律——我把它们一个一个找回来,重新编曲,重新混音,重新长出骨架和血肉。

李维安偶尔会过来听一耳朵。

大部分时候他不说话,只是站在我身后,听完就走。

第二天晚上,他开口了:「中频段的人声采样换一个,现在这个太浮。」

我换了。

他又说:「副歌前面那个过渡太赶了,留半拍呼吸。」

我留了。

第三天中午,他靠在门框上看我调混音,忽然说了一句:「你小子的耳朵比三年前还灵了。」

我正在调一个0.3dB的EQ,头没抬:「穷三年练出来的。」

他哼了一声:「穷出来的耳朵比钱堆出来的好使。」

第三天晚上。

作品完成。

我靠在椅背上,浑身像被水洗过一遍。

T恤湿透了,后背贴着椅子皮面,黏得难受。

监听音箱里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韵还在空气中飘。

李维安站在旁边,双手抱胸,一言不发。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点了点头。

只是点了点头。

没说好,没说牛逼,没说任何形容词。

但他点头了。

从我认识他开始,他听完别人的作品,要么摇头,要么不动。

点头,我只见过两次。

上一次是五年前,某位拿了年度金曲的制作人给他试听成品。

「可以用了。」他说。

「第二期什么时候录?」我问。

「后天。」

「好。」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三天没看手机,消息堆了几百条。

大部分是陌生号码——经纪公司、音乐平台、综艺节目的邀约。

滑到最下面。

有一条是许奕铭发的。

不知道他从哪里搞到我的号码。

消息时间是昨天晚上十一点:

「陆远,听说你没去见陈总。挺有骨气的。不过我劝你想清楚,这个圈子不是光有才华就能站住的。第二期见。」

我盯着这段话看了五秒。

然后退出聊天界面。

没有回复。

不是忍着。

是不需要。

回复他的东西,已经存在音箱里了。

---

【第七章】

第二期录制。

我到演播厅的时候,后台的气氛比上一期明显不一样了。

上一期没人搭理我。

这一期,我刚推开休息室的门,三个工作人员同时转过头来看。

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我的热搜截图。

「陆、陆远老师!」最年轻的那个小姑娘脸红到脖子根,「我是您的粉丝!上期的‘告别’我循环了两百多遍!」

我愣了一秒。

这是我二十八年人生中第一次被叫「老师」。

「谢谢。」

声音有点哑。

嗓子三天没怎么说话。

走到化妆区的时候,周子墨已经在了。

他坐在化妆镜前面,造型师在给他吹头发。

看到我,他的视线在镜子里停了一下。

然后移开了。

没有打招呼。

上一期他还会居高临下地扬下巴。

这一期连下巴都不扬了。

许奕铭比我晚到十分钟。

他进门的时候自带了助理、造型师和一个随行摄影。

排场比上一期大了一圈。

他看到我的时候,微微勾了一下嘴角。

那种笑法我认识。

是「我已经做好准备了」的意思。

录制开始。

这一期的主题是「对决」。

规则:嘉宾两两配对,进行一对一的音乐对决。由AI算法根据上一期的成绩和风格匹配。

大屏幕上开始滚动配对结果。

我和许奕铭被分到了一组。

观众席炸了。弹幕炸了。社交媒体实时转播的评论区炸了。

「好家伙!神仙打架!」

「这是节目组故意的吧???」

「上期第一对上第二!这剧本都不敢这么写!」

许奕铭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早就知道了。

或者说,这个配对本来就是他要的。

我注意到录制开始前,他和导演组的人聊了很久。

对决规则:双方各出一首作品,主题由对方指定。

也就是说,许奕铭给我出题,我给许奕铭出题。

然后各自创作,同时播放,观众投票。

许奕铭先出题。

他拿过话筒,目光直视我,声音很稳:

「我给陆远的主题是——‘抄袭’。」

演播厅的空气冻了一秒。

弹幕疯狂刷屏——

「???!!!」

「这是在阴阳吧???」

「许奕铭这是什么意思?」

「高级黑?暗示陆远是抄袭?」

他补了一句:「我觉得这个主题很有现实意义。希望陆远能用音乐表达对原创的尊重。」

笑容得体,措辞滴水不漏。

但所有人都听得出那层意思——

他在给我扣帽子。

用一个公开的、体面的方式,把“抄袭”这两个字焊死在我身上。

主持人看了看导演组的方向,导演没叫停。

话筒递到我面前:「陆远,你给许奕铭的主题是——」

我接过话筒。

「‘真相’。」

两个字。

许奕铭的笑容没变。

但他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收紧了一圈。

瓶身被捏得发出咔哒一声。

创作时间:六十分钟。

比上一期更短,更残酷。

六十分钟要交出一首完整的即兴创作,对任何音乐人来说都是极限操作。

但我不需要从零开始。

这三天在李维安工作室里做的东西,核心旋律我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现在要做的,只是把它适配到「抄袭」这个主题上。

手指落在MIDI键盘上的时候,我嘴角勾了一下。

许奕铭大概以为给我一个「抄袭」的主题,我会愤怒、会失态、会在极端情绪下发挥失常。

但他不知道。

这个主题,正好是我最想写的东西。

六十分钟后。

主持人宣布播放。

先播许奕铭的。

他的作品围绕「真相」展开。编曲华丽,层次丰富,合成器音色一层层堆叠,副歌用了很抓耳的hook。

从商业角度来说,是一首完成度极高的作品。

掌声很热烈。

弹幕一片好评。

许奕铭坐在座位上,双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打着节拍。

嘴角的弧度没变。

然后,轮到我。

播放键按下去。

前五秒,安静。

完全安静。

没有乐器,没有节拍,没有任何声音。

弹幕开始刷:「怎么没声音?」「卡了?」「设备故障?」

第六秒,一个音符出来了。

单音。钢琴。C大调的do。

最简单的一个音。

然后第二个音符跟上。

还是do。

但八度高了一层。

第三个。再高一层。

连续七个do,一路从低音区攀到高音区,像一个人从地底往上爬。

每爬一层,音色就变一次。

第一层是钢琴,第二层加了弦乐,第三层混进了电子脉冲,第四层——

第四层出来的时候,周子墨的身体往前倾了。

因为那段旋律——那段从第四层开始浮现的旋律——和许奕铭的出道曲里的副歌一模一样。

不是“类似”。

是一模一样。

然后旋律继续往上爬。

第五层。

旋律开始变了。

在许奕铭那段副歌的基础上,新的音符像藤蔓一样攀附上去,缠绕、覆盖、替换。

每一个新音符都在说同一件事——

这段旋律原本的样子,和它被改变之后的样子。

对比。

赤裸裸的、无法抵赖的对比。

前者粗粝、生猛、充满生命力,像刚从泥土里拔出来的根。

后者光滑、精致、标准化,像流水线上的塑料花。

观众席开始骚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起哄和笑闹。

是窃窃私语。是交头接耳。是手机被举起来录屏。

弹幕的风向在变——

「等等……这段旋律怎么这么耳熟?」

「卧槽,这不是许奕铭那首歌的……」

「有人听出来了吗?第四层的旋律和许奕铭的出道曲副歌几乎一样?!」

「陆远在干什么?他是在……暗示什么?」

音乐没有停。

第六层。第七层。

越来越多的旋律被叠加上去。每一层都是一首歌的核心旋律——

都是我三年来写过的歌。

被署了别人名字的歌。

它们在我的作品里依次浮现,像被埋在地下的骨骼一根根露出地面。

许奕铭的脸色在变。

从自信,到疑惑,到意识到什么的那一瞬间——

他的瞳孔缩了。

很短。

但摄像机的长焦镜头捕捉到了。

---

【第八章】

音乐的最后一层,是人声。

不是歌词。

是一段录音。

李维安帮我从工作室的存档里翻出来的——三年前,我在星耀录音棚里工作时的环境录音。

那时候录音棚的监控会同时录制音频备份。

录音里,是我的声音。

二十五岁的我,嗓子比现在亮一点,带着一股没被磨掉的冲劲。

「这段副歌我改了七版了,终于对了。存盘,发给陈总审。」

然后是键盘敲击的声音。

保存。发送。

日期在录音开头就标注了:2023年6月14日。

和李维安手里那个U盘上贴的日期一模一样。

录音播完。

音乐停了。

演播厅里的安静比上一期更可怕。

不是被美击中的安静。

是被真相击中的安静。

弹幕墙上的滚动速度慢了下来。

然后一条弹幕出现,孤零零地飘在屏幕中间——

「所以许奕铭的出道曲……是陆远写的?」

这条弹幕停留了三秒钟。

然后弹幕洪水来了。

「我去?????」

「录音里说的日期是2023年6月,许奕铭出道曲发布是2024年3月!」

「时间线完全对得上!」

「星耀娱乐偷自己签约艺人的作品给别人用???」

「陆远这是在现场实锤啊!!!」

「这不是暗示了,这是明示!」

观众席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嗡嗡的议论声。

摄像机在许奕铭脸上停了五秒。

他的表情经历了三个阶段——

第一秒:脸上的肌肉绷紧,嘴角还维持着弧度,但眼底的光灭了。

第二秒:下颌收紧,颧骨的线条硬了,左手从扶手上滑下来,攥成了拳。

第三秒: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吞咽。像把什么东西硬吞回去了。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被训练过的、应对危机公关时的标准笑容。

他拿起话筒:「陆远的创意确实很有趣。不过音乐创作中,和弦走向相似是很常见的事情。四个小节的相似,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他的声音平稳。

语速适中。

每个字都经过了大脑的审核才放出来。

但弹幕不买账——

「四个小节?那七层旋律里有多少个四小节?自己数数吧。」

「合着全世界的巧合都让你许奕铭碰上了?」

「录音日期都摆出来了还在嘴硬?」

主持人明显收到了导演组的指令,开始打圆场:「好的好的!两位的作品都展示完毕了!让我们看看——」

他话没说完。

我开口了。

「主持人。」

声音不大,但演播厅的收音很灵敏,从音箱里传出来的时候,压过了所有噪音。

主持人愣了一下:「陆远?」

「我有话想说。」

他看了一眼导演组。导演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我站起来。

没有走到舞台中央,就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没有话筒,直接对着耳麦说。

「我不打算在这里打官司,也不打算在综艺节目上搞法律维权。那些事有律师,有法务,轮不到我在镜头前面做。」

弹幕安静了一瞬。

「但是有一件事,我可以在这里做。」

我看向许奕铭。

他的目光接住了我的。

两道视线在空气中撞上,像两根绷到极限的钢丝。

「我邀请许奕铭,现在,当着所有观众的面,进行一次完全即兴的、没有任何准备的、十五分钟限时创作。」

观众席倒吸了一口凉气。

「主题由观众投票决定。创作过程全程直播,屏幕共享,每一个音符的输入都在镜头下面。」

弹幕爆了——

「来了来了来了!」

「这是要当面验货啊!!!」

「如果许奕铭真有实力,这是证明自己的机会!」

「如果没有呢……」

许奕铭的笑容终于出现了裂缝。

不大。

但在高清镜头下,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嘴角的肌肉跳了一下。

不是笑。

是抽搐。

「当然可以。」他说,声音还是稳的,但音调比刚才高了半个key,「我随时奉陪。」

主持人反应很快:「观众朋友们!现在进入紧急投票环节!请在屏幕上选择你们想看到的即兴创作主题——」

大屏幕弹出三个选项。

投票只用了三十秒。

结果出来的时候,许奕铭的脸白了一度。

主题:「原创」。

---

【第九章】

十五分钟即兴创作,全程直播。

舞台上并排放了两套设备,屏幕信号同步投射到背后的大屏幕上。

左边是我的屏幕。右边是许奕铭的屏幕。

每一个操作、每一个音符的输入,几百万观众同时看着。

无处可藏。

倒计时开始。

我的手指落在键盘上的第一秒,脑子里就已经有了完整的框架。

十五分钟的限时创作,对我来说是三年来每天都在做的事。

区别只是以前没人看。

现在全世界都在看。

手指跑起来的时候,大屏幕上的音轨一条一条铺开。

节奏、和弦、旋律、音色——像一栋楼的钢筋骨架,在十五分钟内被浇筑成型。

我没看许奕铭那边的屏幕。

不需要。

因为弹幕告诉了我一切——

「许奕铭那边才铺了两轨??」

「他为什么一直在删?写了删删了写?」

「反观陆远这边,行云流水啊……」

「我不懂音乐但我看得出来,一边在飞一边在爬。」

时间走到第八分钟的时候,许奕铭那边的屏幕上出现了一段旋律。

弹幕瞬间安静了。

然后炸了——

「等等……这段旋律怎么听着又有点耳熟?」

「不是吧?他在即兴创作里还在用别人的东西??」

「有没有专业人士分析一下??」

评论区有人贴出了波形对比截图——速度快得离谱,显然是有备而来的音乐博主在实时追踪。

截图下面的配文只有一句话:

「许奕铭第8分钟铺的这段旋律,和陆远2022年的一首未公开demo的副歌段,相似度91%。」

这张截图在十秒钟内被转发了两万次。

许奕铭的屏幕停了。

不是设备故障。

是他的手停了。

他盯着自己的屏幕,肩膀一动不动。

过了三秒,他把刚才写的那段旋律全部删了。

屏幕清空。

从头开始。

但第十分钟了。

还剩五分钟。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乱按了几个音,删掉。再按几个,再删。

屏幕上的音轨忽长忽短,像心电图在剧烈波动。

弹幕已经不需要分析了。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他写不出来。」

「离了别人的旋律,他什么都写不出来。」

「‘天才制作人’……呵呵。」

我在第十二分钟完成了作品。

提前三分钟。

我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不是装逼。

是真的累了。

三天没怎么睡觉,现在肾上腺素一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第十五分钟倒计时归零。

许奕铭的屏幕上,有一段残缺的旋律。

大概三十秒的内容。

没有完整的编曲,没有混音,甚至连节奏轨都只铺了一半。

主持人的声音有点干:「好的……两位的作品都已经完成……让我们先听陆远的——」

我的作品从音箱里流出来。

这一次我不描述音乐本身了。

因为该说的、该证明的,前面七章已经说完了。

这首作品只做了一件事——

好听。

纯粹的、没有任何附加信息的、不需要任何背景故事就能打动人的好听。

播完之后,掌声持续了四十秒。

然后播放许奕铭的。

三十秒的残片,在演播厅的专业音箱下面,每一个粗糙的接缝、每一个不协调的音程、每一个仓促的处理都被放大了。

没有人鼓掌。

甚至连礼貌性的掌声都没有。

安静。

摄像机推到许奕铭面前的时候,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了。

不是镇定。

是空了。

那种被抽走了所有预设话术之后,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的空白。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投票结果——」

不需要看了。

大屏幕上的数字只是一个形式。

我的得票率:94%。

许奕铭的得票率:6%。

弹幕墙上最后一条置顶弹幕,停留了整整十秒——

「原创不死。」

许奕铭的手从膝盖上滑落,垂在椅子两侧。

手指在微微颤抖。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肩膀塌了下来。

像一栋抽掉了承重墙的楼。

---

【第十章】

录制结束后,后台很吵。

工作人员在拆设备,导演组在开碰头会,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发微博。

我坐在休息室里喝水。

瓶盖拧开的时候手指还在抖。

水喝了半瓶,嗓子里的干燥才缓过来一点。

门被推开了。

陈锐站在门口。

他的头发不像上次那么整齐了,有几根翘在太阳穴的位置。

领口的星耀logo胸针还在,但有点歪。

「陆远。」

他的声音没有了上次走廊里那种云淡风轻。

沉。

带着被打乱计划的焦躁。

「陈总还在等你。条件可以再谈。百分之二十,版权可以协商。」

我把水瓶拧上盖子,放在桌上。

「不用了。」

「你想清楚,」他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这个圈子不是靠两首歌就能站稳的。星耀的资源、渠道、人脉——你一个人拿不到这些东西。」

「我知道。」

「那你——」

「陈锐。」我打断他,「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节目上没有直接说星耀偷了我的作品吗?」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因为那些话不需要我说。」我从口袋里掏出他上次给我的那张名片,折痕还在,「所有的证据——创作日志、时间戳、文件哈希、录音棚的环境录音——已经在我律师手里了。」

他的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

「三天前。」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今天节目上发生的事情,只是让公众先知道了这件事。」我把名片放在桌上,用手指推到他面前,「接下来的流程是法律的事。你可以回去告诉陈总——」

我站起来。

椅子在地板上滑出一声尖响。

「准备好就行。」

陈锐盯着桌上的名片。

折痕把「星耀娱乐」四个烫金字切成了两半。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

他没说完。

因为门又被推开了。

李维安站在外面,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他扫了陈锐一眼,表情平淡,像看一件过期的家具。

「小陆,走了。庆功宴。」

「什么庆功宴?」

「烧烤。我请的。走不走?」

我看了陈锐一眼。

他站在原地,嘴唇抿着,脸上的肌肉在细微地抽动。

像一台精密仪器的内部齿轮卡住了,表面看着还完整,但已经转不动了。

「走。」

我拿起背包,从他旁边经过。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陈锐。」

「……什么?」

「那张名片你留着吧。上面有你的电话号码,以后律师联系你方便一点。」

他的手指抖了一下。

我没回头看。

出了演播厅,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停车场的路灯把地面照出一块块橘黄色的光斑。

李维安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烧烤摊在园区门口,走路五分钟。」

「好。」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今天的东西我都看了。直播。」

「觉得怎么样?」

「混音还是毛糙。」

我笑了。

风把笑声吹散在停车场的空气里。

烧烤摊是那种路边支棚子的小摊,塑料凳子,铁网烤架,烟熏得呛眼睛。

李维安点了四十串羊肉、两打啤酒和一盘毛豆。

我坐下来的时候,凳子腿陷进了地砖缝里,身体歪了一下。

撑在桌上稳住。

手心蹭到了桌面的油渍,黏糊糊的。

我没擦。

抓起一罐啤酒,拉环拽开,白沫涌出来溅在手指上。

灌了一大口。

凉的。

从嗓子眼一路冲到胃里,像一盆冷水浇在烧了三天的火上。

嘶了一声。

李维安坐在对面,剥毛豆,速度很慢,一颗一颗地剥。

没说话。

铁网上的羊肉串滋滋冒油,辣椒面和孜然的味道混在烟气里飘过来。

远处有人在放音乐,是一首老歌,旋律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

我又灌了一口啤酒。

手机在口袋里一直在震。

没拿出来。

天上没有星星,城市的光污染把夜空涂成了灰橙色。

但风是好的。

干净的、带着烧烤烟气和啤酒泡沫味道的、初秋的、自由的风。

李维安把一颗毛豆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然后他说了今晚的第二句话——

「明天开始做新专辑吧。」

我看着手里的啤酒罐。

铝罐表面凝着水珠,在路灯下一颗一颗往下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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