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失踪的人先不找
我失踪的时候,正在给我妈搬鞋柜。
等我回到民宿,一个男人站在我家走廊里,对着手机压低声音:
“老板已经三天没出现了。”
我停下脚步。
手里的打包盒还烫着。
男人缓缓转身,把镜头对准楼梯。
“你们听,楼上又有动静。”
我说:“孙姨在收被罩。”
他肩膀一抖,手机差点掉了。
“谁?”
“老板。”
他盯着我。
我盯着他。
前台后面的孙姨抱着一摞床单出来,问我:“鞋柜搬完了?”
“没有,楼道转不过去,拆了。”
男人迅速把镜头转向自己。
“朋友们,现场出现了一点情况。”
我认识他。
段成,四天前订了三间房,说要拍老建筑改造,开口就喊我陈老板,谈房价时亲得像我失散多年的表弟。
我出门那天,他还借走了我的推车。
这会儿不认识我了。
我放下打包盒,从前台抽出一张纸。
“正好,你们说加住两晚,一直没确认谁付款。”
段成朝我使眼色,先瞟镜头,再瞟收款码。
我把码往镜头外挪了半尺。
他还瞟。
“这样扫得上吗?”我又往他手边递了递。
孙姨把床单放下,拉开抽屉:“信号不好也能收现金,我有零钱。”
段成深吸一口气,小声说:“直播呢。”
“我知道。我没说房号。”
他看看手机,又看我。
我把收款码举起来。
“扫码,还是找预订的人转?”
屏幕上留言刷得很快。
有人问老板不是失踪了吗。
也有人问我是不是演员。
段成忽然笑了。
他笑的时候往前挪了半步,用胳膊把收款码挡得严严实实。
“大家别急,拍摄中的一些安排,我们后面会解释。”
我把收款码放低。
“安排什么?”
他伸手,想把我往镜头外带。
我没动。
“咱们之前谈过,有些内容需要一点效果。”他说。
“你说的是拍旧楼改造。”
“对,呈现方式会有调整。”
我指指自己。
“调成失踪了?”
孙姨在旁边吸了口气。
“谁失踪?”
段成还想说话,我妈的电话先打了进来。
我接通,按了免提。
她的声音响彻走廊:
“陈放,你把鞋柜螺丝带哪儿去了?”
我闭了闭眼。
“左边抽屉。”
“没有。”
“塑料袋里。”
“那你回来找。”
我看着段成。
“妈,我这儿有点事。”
“什么事?”
“有人说我失踪三天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
“胡说。昨天还在我家吃了两碗面。”
手机里的留言突然更密了。
段成低头看了一眼,笑容终于淡下去。
我挂断电话,重新举起收款码。
“失踪的人先不找。住宿费谁结?”
他没看二维码。
他转过脸,对着镜头,慢慢说:
“不过,朋友们,有一个问题。”
“他怎么证明,他就是原来的老板?”
第二章 证明我是谁,先问你住哪间
我把收款码扣在桌上。
“行。那你说,你订房那天找谁讲的价?”
“订房是同事负责的。”
“你同事也姓段?也说三间房都要朝南,因为大师说你今年不能朝北?”
角落里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举着补光灯的是他们的摄影夏宁。段成那天讲完大师,又问朝北的房能不能再便宜二十。我给他换了间东边的,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段成说:“朝北那间是我助理住的。”段成说完,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滚动的弹幕。
“哦,订房的事你又记起来了。”
“有关系。你找我借推车,还问能不能拍楼梯、旧窗户和空房。我答应了。你后来是跟哪位老板商量,把他拍失踪的?”
孙姨拿着一把钥匙从我们中间过,门口有客人进来,她习惯性地说了声欢迎。段成的手也习惯性地一偏,镜头一下转到左边,给那面刷了一半的水泥墙拍了个特写。
我这才明白,刚才他为什么一直站在同一块地砖上。
前台右边放着今日空房的小黑板,边上夹着一张照片。前几天换了早餐供应,孙姨非要拍一张我端包子的照片挂上去,说客人看见老板也吃,心里踏实。那天拍了三次,包子上三个牙印都是我的。
“拍那边吧。”我朝黑板扬了下下巴,“别拍台面,客人要登记。”
夏宁把补光灯往黑板那边挪了一点。段成来不及制止,日期和那张照片一起扫进了画面。正好新来的客人认出我,问上次借他的充电器还在不在。
“在。你上次也这么问,然后又给我顺走一根线。”
客人低头翻包,还真翻出来一根。孙姨收了线,把他领上楼。弹幕问他是不是群演。客人没听明白,转头问我:“群演住你这儿能打折吗?”
我说不能。他拿着钥匙上楼了。
段成把手机拉回脸前。“其实我们一直做的是悬疑演绎。老粉都懂,镜头前发生的东西,有时候要打个问号。”
“那你直接说,老板失踪是你编的。打句号也行。”
他舔了一下嘴唇。屏幕上有条留言连发三次,最后一遍才没被刷过去。
“可你昨天那条视频,说最后一个见过老板的人已经走了。”
段成的拇指停在屏幕边上。我还没问那人是谁,直播就断了。
第三章 最后一个见过我的人,是我妈
孙姨把打包盒掀开,闻了闻。“你先吃,面坨了就只能拿刀切。”
我一边往面上浇汤,一边点开段成昨天发的视频。封面上是我,脸给调成了青灰色。标题叫《老板消失前的最后十九秒》。
我妈要是看见,第一句肯定问我最近是不是又没睡觉。
画面里,我站在楼梯口,抬手朝前面一指。
“这东西不能放这儿。今天就得挪。”
接下来是一声闷响。镜头一黑,再亮起来,我已经拖着箱子往外走了。底下有一行小字,说事发当天,有人听到老板和一名陌生男子发生争执。
那个陌生男子穿的背心印着段成团队的名字。段成嫌字太大,还把右肩裁掉了一块。
“你再往下放一点。”我指着屏幕,“那只堵着消防通道的箱子就在下面。你们说里面是灯,嫌搬来搬去麻烦,我就把车借给你们了。”
夏宁放下灯,说闷响也是箱子上的锁扣碰到了扶手。那天她站在边上拍窗框,听见我说话才回的头。段成看了她一眼,她弯腰把灯的电源拔了。
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请她找一下搬家师傅的预约单。她回了七条语音,前六条说螺丝,第七条终于提到了正事。
“周二下午两点,单子上都有。你到家刚好把人家电梯挡了,我让你把纸箱放楼下,你还不肯。”
孙姨打开手机。周二中午我离店前发给她的交接还在,早餐订几份,哪家要加枕头,几点有师傅来送洗好的床罩,一项没少。周四傍晚我回来,前后两个晚上。段成的视频周三就发了,已经写上了“第三天”。
“我周二中午走。你周三晚上就失踪三天了?”我问他,“你那儿一天多少个钟头?”
他低头卷手机支架的线,卷了两圈,接头没塞进去。
“节目里的三天,是个概数。”
孙姨抬起头:“那续住两晚也是概数?我把房卖了啊。”
“那两晚是实住。”
段成答得太快,线头从他手里弹了出来。
外头有人推门进来取外卖,段成立刻收了声。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那个脸色发青的人也跟着趴在桌上。
“今天到这儿。店里剩下的地方别拍了。”
段成拎着支架上楼,说等我气消了再谈。我以为这事到关掉直播、把那条视频撤下来就差不多了。夏宁却在门口等我。她把相机包的拉链拉了两次,第一次卡住了衬布。
“陈老板,已经发出去的,不止这一条。”
第四章 楼上没有人,楼上全是床单
第二天一早,有人打电话问我,订二楼能不能进封闭楼层。
我说订二楼可以进二楼,封闭楼层得上去搬东西才开门。对面问东西是什么。我说布草。对面想了想,问是包过什么的布。
我把电话递给孙姨。她说:“床。”
这位客人挂了。
夏宁发给我的链接里,有一段专拍走廊尽头的楼梯。段成拿手电照挂锁,轻声说,钥匙随着老板一起消失了。配乐一进,我都想看看门后面是什么。可惜钥匙此刻就在我裤兜里,和买豆浆找回来的两枚钢镚撞得叮当响。
我把段成和夏宁叫到楼梯口,先翻出开拍那天夏宁发在工作群里的取景照。照片上门开着,段成坐在门槛边吃冰棍。再往里,是两垛没拆封的纸箱。
“你那天还问我能不能送你一套。”我说。
“我就随口一说。”
“送。你拆一箱看看。”
我把钥匙插进去。段成说他那天就坐在门外,没往里看。
夏宁把照片放大。他吃冰棍那只手搁在门外,另一只手正压着箱盖,免得我拿裁纸刀时箱子往下滑。
我开门,照着照片找出那箱,抽了一包床单递给他。那批床单是我看错规格买的,床宽一米八,我买了一米五。商家说可以退,退货运费我算了三次,每次都打算明天再寄。后来退货期限过了,我把它们搬上来,打算等店里哪天用得上一米五的床。
孙姨上来找吸尘器,听见这话,从我胳膊底下拎走一包。
“用了半年了,给值班床铺的。你下单的时候少买四箱就够。”
段成伸手去摸手机。我说,别录。夏宁把照片翻到下一张,画面里连纸箱上的送货单都还没揭。
“这个能用。”段成盯着照片说,“观众以为有什么东西,结果是床单。反转比原计划好。”
我把床单从他手里抽走了。“你那条视频下面,现在还有人问能不能报警。先回那个人。”
段成摸手机的手停了。
下楼时我顺手把二楼的旧合影擦了一遍。视频拿红圈圈住了最后一排一个脸模糊的人,说长得像我。我离近了看,那是招待所的厨师,油烟把相框熏花了一块。照片背面还有老职工写的名字,他姓蒋,拍照那年我还没出生。
夏宁在楼梯下等我。她把手机递过来,音量已经关了。画面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拖着箱子跨过门槛,标题说他是“半夜仓皇逃走的住客”。
我认得那只箱子。前轮卡石子,还是我拿筷子替他捅出来的。
第五章 他赶的是头班车
我拨通周启的电话,他接起来先问:“那根筷子要赔吗?”
“筷子不用。我想问周三你出门那会儿的事。”
“五点二十。怎么,你也觉得我是逃出来的?”
我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看了一眼号码。确实是他。
“我们调度群里有人转了。”他说,“车队老王还问我,那天早班交接怎么没提有鬼。我说我要是能调得动鬼,第一件事就是让它顶他的夜班。”
周启在附近跑仓,住店那天班车改点,五点四十就发。他怕闹钟响了自己听不见,特意让前台五点十分敲门。出门时前轮又卡了一下,他赶时间,干脆提着箱子迈过门槛。视频在这儿放慢,配了一阵喘息,显得好像背后有什么东西追到了门里。
“喘气那个也不是我。”他说,“我提那箱子犯得着喘成那样?”
我本来想让他把叫醒记录和班车通知都截给我,最好再录一段话。话到嘴边,想起刚才在调度群里,他已经解释过一回了。
“我在准备更正。你愿意让我怎么说?不方便的话,我只写有位住客按原计划离店。”
周启没立刻回我。电话那头有人报了两个车牌尾号,他复述一遍,又问有一辆车的单子谁签。等周围静了,他才说:“叫醒那两句能用。班车通知我把公司和站点盖掉,别让人顺着找。露脸就算了,我下个月还得在那群人面前排班。”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两张图。第一张他涂得很严实,头像、名字、上一条聊天都盖住了,只剩“明早五点十分麻烦敲下门”和孙姨回的“好”。第二张留了发车时间。跟着还有一条他自己打的说明,末尾写着“再不走就迟到了,迟到要扣钱”。他紧接着又补了一条:“我赶上了。这句也帮我带上,排班群里有人到现在还说我迟到。”
我把手机转向孙姨。她戴上老花镜,指尖停在那条“好”上。
“那天我敲了两次。”她说,“第一次他回了声起来了,脚都没落地。”
她看完那段没声音的视频,让我把进度往前拉。周启出门前,画面闪过前台的一角,有个人伸手挡在镜头前。
孙姨把眼镜摘了下来。“那他们拍我那段,也给别人看了?”
第六章 她只说了半句话
我找到那一段时,孙姨正用抹布擦台面。抹布翻过两面了,她还在擦同一个地方。
视频里,她一抬手,说“别拍这个”。镜头切到锁着的楼梯,再切回她的脸。底下的字幕说,店里唯一留下来的人,对老板的去向闭口不谈。
“你点开声音。”她说。
我点了。听到配乐,她先把眼镜拿下来搁好,才问我:“我当时有这么凶?”
“你说完还有半句。”
“我说登记资料在这儿。旁边客人身份证还没收回去,他就拿摄像机往前凑。我能不紧张?”
我正要回她一句“我替你说”,前台电话响了。孙姨接起来,对面找“视频里那个阿姨”。她问要订房吗。对面笑了一声,说就想问老板是不是真的欠了谁的钱。孙姨把听筒递给我,去里间拧抹布。水龙头开着,开了好一会儿。
我把电话线拔了。孙姨从里间探出头:“接上。刚才有人说等下打来续房。”
我接回去,把听筒挪到自己这边。她这才关了水。
夏宁来了以后,我们只在她的相机上看了原段。镜头里桌面露出一角,确实有张证件。我没让她把文件发出来。她把耳机递给孙姨,放到那句话。“别拍这个,登记资料在这儿。您拿好,身份证别落下。”
孙姨听了一遍,把耳机还回去。“声音也先别放。客人在旁边说了话。”
“那你愿意自己说几句吗?”我问。
“等我想想怎么说。也别站这儿拍,真有人来办入住怎么办?”
我们去了小餐厅。她把椅子往边上拉了拉,避开背后那扇能照出倒影的玻璃。开录前她问要不要把围裙解了,低头看见手上还沾着一粒米饭,先用纸擦了。
她第一遍就说完了。从客人递证件,说到她让镜头往上抬,最后补一句,那天她和我通过两次电话,一次问早餐,一次问换下来的门锁放哪。说完她看我,我没接话,把停止键按了。
回到前台,段成已经等在那儿。他手边放着三杯奶茶,其中一杯贴着“少糖”,推给孙姨。
“我想了个方案。”他说,“下一期做大揭秘,你们都来。谁的话剪掉了就让谁讲。我给店里免费上一回热门。”
孙姨没碰奶茶。她问:“那这回我能把一句话说完吗?”
段成答得很快。“当然。就是开头得先留个悬念。”
第七章 没有下一集
段成把奶茶插上吸管,自己先喝了一口。“封面我都想好了,就用陈老板拿二维码那张。上面写,失踪老板突然现身,他到底想要什么?”
“房费。”
“你看,你一开口就有节目效果。”
我把账单往前推了一点。他低头看,纸上除了三间房续住两晚,还有一项临时借用空房放设备。那间只按谈好的半天算。我本来想把挡消防通道那半小时也算进去,孙姨说推车是我主动借的,叫我少发明收费项目。
“你先核账。视频另外谈。”我拿出孙姨平时订鸡蛋用的便签纸,一张写一句,“老板失踪,店是废弃的,孙姨阻止调查,住客连夜逃跑。还有储物层和那段所谓的争执。你在哪儿说的,就在哪儿讲清楚。”
段成把几张纸拢在手边,像拢一副不太想摸的牌。
“我的观众平时就看这个,大家知道是演的。我要真去找个废弃旅馆,哪来的电给我充手机?”
“今天早上已经有两个人问我能不能进封闭楼层。还有一个本来订了房,刚退。你要不要替我问问,他们各自看懂了多少?”
“画面是真的。”他把吸管咬扁了,“小夏,你说是不是?”
夏宁没应声。他又叫了一次。我看了一眼孙姨,她端着热水去了餐厅,没拿那杯少糖。
夏宁坐在最边上,一直在翻手机。昨天她看每条视频都要拉到最后两秒,我以为她怕漏掉别的画面。这回她把手机平放在桌上,给我看一条交付消息。
“我交的预告有提示,开头是‘以下为虚构情节’。当时我问过能不能用真实店名,你说先留着,发之前会处理。”她点开成片,“平台上发的这一版,前两秒没了,店名还在。”
段成说:“有那两个字他们就会信?”
“先说谁把它去掉了。”夏宁说。
空调响了一声,停了。段成把奶茶杯往桌里放,杯底的水印留在那张写着“住客逃跑”的纸上。
“你当时也剪了。”他说,“你确定要把自己也扯进来?”
夏宁把沾湿的纸揭起来,晾在桌边。“剪过的我认。发布以后的版本,我从今天起不接了。我们约个时间,把我交过什么说清楚。”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顺手把自己那杯奶茶带走了。走到门口,她又回来拿了根粗吸管。
她已经走出门了,手又伸回来,把桌上的吸管包装也带走了。
第八章 各说各经手的
周六上午,我们去了段成的剪辑工作室。离民宿就十来分钟,路上还经过周启赶班车的那条岔路。办公室里三个架子都摆着拍摄道具,旧对讲机、锈钥匙、红绳子。我看见一块铁牌,还以为他们顺手把我后院那块也拆来了。
段成给我们倒水,问要不要先谈怎么把损失做小。我说先给我把椅子腿底下那截电线抽出来。我现在见到通道里有东西,多少有点后怕。
夏宁带了自己的电脑。她打开工作群,从收到任务那天开始往下翻。最初的要求是剪一条改造记录,加一点悬疑气氛。后来段成给她发过一版旁白,说老板出门后再也没回来。她问是虚构吗,段成回了个“嗯”,让她加提示。
“我剪过楼梯和窗户,也把陈老板让搬箱子那段放进了预告。知道是真人,还用了原声,这段我该先问本人。”她把视频停在第一帧,“我交出去的是这个。周先生出门那段,我只交了原素材。谁后来剪进去的,我没看见。”
我把开拍前的聊天打开。段成问能不能拍,我回过一个“行”,后面跟着一串条件。空房得孙姨先确认,前台只能从外往里拍装修,客人和登记的地方避开。他当天回了“收到”,还追问能不能在前台录一句欢迎入住。我说可以,我来录。夏宁在电脑上找了找,那句欢迎入住还在开拍第一天的素材里,段成一连让我说了三遍。
“楼梯、空房、旧窗户,我都让拍了。”我说,“你可以照实写。”
段成盯着聊天看了半天,把原本打在更正草稿里的“全程沟通拍摄”删了两个字。删完剩下“全程拍摄”,他又全选了一次。
这时候周启给我发来一个链接,说办公室里还有人在传。我点开,发视频的账号我从没见过。那人把前台、拉箱子、我出门三段拼在一起,配了个字幕,说老板最后一次出现后,客人接二连三失踪。三个画面里拢共两个活人,字幕写得像少了一车。
下面有人问有没有后续。博主置顶回复:“实地探访,等更新。”
段成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条也不是我发的。”
“素材是你的。”夏宁说,“你看看左下角。”
水印被放大裁掉一半,剩个“成”字,在周启裤脚上跟着他晃。段成把视频拉回去,点开声音。画面切到我拎箱子出门时,响起了他在直播里说的那句“老板已经三天没出现了”。我记得那时候我就在画面外,手里的面还是热的。
这段只留了他的声音。我开口那一截,剪掉了。
第九章 原片下面已经找不着人了
我把电脑带回店里,坐在小餐厅靠窗那张桌。孙姨端来一碗馄饨,说要是我准备打一上午的字,先把桌上辣椒油擦了,省得又说电脑漏油。
我写了两屏,开头从段成怎么讲价说起。孙姨把眼镜架到鼻尖,看完第一屏问:“要是我刚刷到小周拖箱子,得看到哪儿才知道他去上班?”
我把那两屏剪到另一个文档里。订房怎么谈的,留着我们自己对账。公开的东西从周二中午开始,一天一行。周二我交接离店,周三周启按约叫醒,周四我回来,撞上直播。日期下面放视频里说过的话,再把对应的人和材料放在旁边。这样刷到哪一段的人,可以直接找到哪一段。
母亲同意让我用搬家单的日期。我截掉地址和电话,她发语音问能不能把价钱也挡了,怕我舅看见又来问怎么找到的师傅。周启看过最终用到的两张图,亲手把一句“凌晨退房”改成“清晨离店”,说他提前一天结的账,孙姨那会儿只负责把门打开。孙姨留了自己说的那一段,结尾对着镜头提醒,要是住客的证件露在画面里,看见了也请别再传。
我还录了段后院的声音。白天没风,站了半天没响,我只好伸手拨一下。铁牌拍在墙上,咣一声,跟段成那条视频里一模一样。固定它的螺丝已经松得能用手拧。我想起孙姨春天就让我买垫片,录到这里差点顺口说“明天就修”,赶紧停了。
材料发出去之后,我给几个转发账号分别写了消息,先指出哪一处有误,再附那一段能核对的说明。第一个回我的是做本地新闻剪辑的,问能不能把周启的脸放大,好和原片对应。我说他愿意提供经过,脸就到这儿。对面过了一阵回了个“可以”,把原来的封面换掉了。
另一条下面,段成先用自己的号解释了一句,说原视频已撤。转发的人回他说:“你原片撤了,直播那句也不算了?”底下贴了截屏,段成正对着镜头,字幕一个字都没改。再往下,有人问博主什么时候更新,有人问段成到底哪段是演的。两拨人挤在同一条评论下面,谁也没等到回答。
过了半个小时,段成给我打了电话。
“我现在再删,这几段还会有人拿走。”他说。
“那你就发一条,被人拿走也知道你到底改了什么的。”
他让我等一下。快打烊的时候,手机亮了。段成发来第一版更正,连标题都没有,通篇只有一句话。
“因表达方式引发误会。”
第十章 先把那句话改了
周日早上,段成拎着三个设备包来前台。团里的两个人已经把房卡放下了,他站在那儿问我昨天那句看了没有。
“看了。”我说,“有人说我三天没出现。谁说的?”
“我。”
“那就从这个字写起。”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坐得太靠外,有客人推箱子经过,他把脚往回收了两次。最后自己站起来,把椅子搬到前台侧面。那是他直播时一直不肯给镜头的位置。小黑板上的日期已经擦过三回,照片还夹在原处。
第一条改了三次。他先写“陈老板已经安全返回”,我说你这么写,读的人还得问我从哪儿逃回来的。他删掉“安全”,看了半天,把整句换成“我在直播中说陈老板失踪三天,这个说法是我编造的。陈老板外出帮家人搬家,民宿在此期间照常接待。”
写到孙姨,他过来问我要原始画面。我说现场可以看,公开请用孙姨同意的那一段。他说怕别人觉得是后来补录的。我说那当然是后来录的,前一回你只让她说了四个字。
他嘴张了张,把那句“员工拒绝说明”也改了。住客那条他写清离店是去赶班车,喘气声是后配的。那段争执也有了主语和宾语,是我要求他们挪开占着消防通道的箱子。至于那张旧照片,段成问能不能顺便交代里面到底是谁。我说你写是原招待所职工就行,蒋师傅好端端当了一辈子厨师,用不着再来替我演前世。
中午前,他把更正发在原账号,置顶。旧视频和直播回放里有问题的内容也撤下了。我在店的说明里添上更正的链接。段成问我要不要顺便放个订房入口,说这条估计还会有不少人点进来。我看了一下页面,里面还有孙姨那段话和周启的说明,就把手机还给了他。
他拿起账单:“我再给你们发一条正经探店。这笔续住费,要不就当宣传费用抵了?”
我把单子翻过来,背面空白。
“你看看,我哪天找你买过宣传?”
他没接话。我把纸翻回去,从上往下指给他看。
“三间房,各续两晚。放设备的空房半天。你对一下。”
他掏手机翻聊天,翻到借空房那天,说:“这儿说少二十。”
“扣了。你往下看。”
最末一行写着“已减二十”。他用拇指把单子捋平,一项项看完,扫了码。
“收款成功。”
孙姨的旧音箱音量没调,楼梯口都听得见。段成那两个同伴刚把箱子搬到门边,齐齐回头。
“结清了。”我在账单上写了日期,撕下客人联递给他。
这次他接了。
他拉着箱子出门时,孙姨刚换上新一壶热水。前台电话响了,她看我一眼,把听筒让给我。对面要订两间房,问完停车、早餐和能不能开发票,压低了点声音。
“那你们这里,到底出没出过事?”
第十一章 早饭七点开
我差点顺嘴说,出过,老板让人欠了两晚房费。话到嘴边停住了。对面是来订房的,没看过我举二维码,说了还得从头讲。
“您问视频里那件事吧?那几条说法已经更正了,我把链接发您。您要是晚上到,我给您留车位。”
对面说他带着孩子,主要想知道晚上吵不吵。我告诉他靠路那排早晨有送货车,可以留靠里面的。他说跟家里商量一下,先挂了。
到下午他还没订。我点开他的对话框,打了句“您还有什么顾虑”,看看时间,离挂电话才过去十分钟,又删了。下午靠院的房退出来,我趁床还没动,进去拍了张照片,把店铺里那张开业时拍歪的换掉。拍完上楼搬床单。
那批一米五的床单,留下两包给值班床换洗,其余挪出来捐给附近的旧物站。最后一箱抬下来,孙姨站在楼梯底下问我以后买东西能不能先量一下。我说买的时候量过,量的是手机上那张图。她摆摆手,叫我下午自己值班,她要回家把被子晒了。
她走以后,我给前台留了一张纸。上面写早饭七点开,深夜到店按门铃,想拍摄提前问。拍客人和登记台的事也写了,临时占房放设备,先问有没有空房,价钱事先说定。写到一半,有个来住宿的大哥问能不能在门口拍张照片发给老婆。我说当然能。他拍完又进来,说能不能借个扫帚,他老婆说门口两片叶子显得我家没开门。
我把叶子扫了,顺便去了趟五金店。卖螺丝的师傅问我后院那铁牌有多厚。我说不知道,来之前量了孔径。他说那你至少比上次强。我想问他怎么记得,上次好像也是春天的事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两片垫圈,说全街只有我买螺丝问过能不能只买半颗。
我拿着螺丝回去,把铁牌垫稳。晚上起了风,我躺着等了一会儿,没响。以前半夜响一声,我总要翻个身,想着天亮了修。现在院子里只剩风吹树叶,我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第二天睁眼,手机上有一笔新预订。是周启。他这回订了两晚,备注写着:“这次晚到,别给我配逃跑音乐。”
第十二章 本店正常营业,老板暂未失踪
一个月后,周启真是晚到。夜里十一点,他拖着那只箱子进门,前轮滚得很顺。我问他修过了?他说换了轮子,十五块,早知道上次就换,省得在网上跑那么远。
转发里有几条换了标题,最大的那条把更正放到了置顶评论。也有人只看过朋友转来的截图,打电话还管这里叫废弃旅馆。孙姨现在只问一句,要订哪天。问完人家还想打听,她就把店里的说明发过去,接着给下一个客人拿拖鞋。
生意跟从前差不多。周内来出差的多,周末偶尔有两家带孩子的。那几天退掉的房没有全补回来。上周五我以为靠院那间要空着,床头灯都拔了。八点多,一个住过的大姐带着同事进来,房还没看,先问泡面涨价没有。我给她拿了两桶,又上楼把灯插回去。
夏宁来补拍了一次招待所改造。她提前把要拍的位置发过来,我和孙姨挑了午后没人的时候,让她拍窗框、老照片和重新整理过的储物间。她问孙姨想不想说两句,孙姨问能不能拍自己换被套。她看过网上教的,说步骤太多,她有个省事的办法。
那段最后拍了四十多秒。孙姨把被子一抖,四角就进去了。夏宁请她再来一遍,孙姨说:“没听懂可以回去慢放。铺好的床,我不拆。”
我妈的语音也是那天来的。她说鞋柜终于摆顺了,现在想把阳台的矮柜挪到客厅。我问多宽,她说不宽,让我过去看看。我拿了卷尺塞进包里,先在前台给孙姨留了张纸,写清周二几点走、几点回,下午谁来送布草。
傍晚周启下楼接水,说他同事明天也来,问有没有空房。我给他留了一间。正说着,门外进来个新客人,手里还拿着手机,问我晚上是不是真有怪声。
我带他到后院。他摸摸墙上那块铁牌,轻轻晃了一下,没晃动。回去路上,他看起来还有点失望。
“放心,别的没有。”我指指楼上,“楼上那个,打呼噜还挺稳定。”
二楼窗户开着条缝。周启在楼梯上停了一下,回头说:“那间住的是我吧?”
“昨晚是。”
他端着杯子想了想。“那我同事那间,给他留远一点。”
手机又亮了。我妈拍来了矮柜的照片,旁边放着一只拖鞋,说让我照着估个尺寸。我正要给她解释拖鞋和柜子得摆在同一条线上,前台的小铃响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拿了张房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