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周叙白在地下室吃泡面创业的第五年,我用虚拟账号拍下了他上市敲钟的庆功宴入场券。
他在VIP群里对我的账号献殷勤:【等我给家里那个上不得台面的村姑五万块打发走,就带你坐女主人位置。】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为他拉投资磨破的脚后跟,拨通了首富亲爹尘封五年的电话。
随后我在群里回他:【周总大气,不过五万块太少了,不如我在明天的敲钟仪式上直接撤资三百亿。】
【让你重回地下室,看她还跟不跟你。】
第1章
群里安静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周叙白的消息弹了出来。
【云栖女士真会开玩笑,撤资这种话可不能乱说,明天的仪式,我还等着亲自给您敬酒呢】
后面跟着三个抱拳的表情。
群里其他人也跟着打哈哈,有人说云栖女士幽默,有人说周总好福气,连投资人都愿意陪他开这种玩笑。
没有一个人当真。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低头看自己的脚。
右脚的脚后跟上,贴着两块创可贴,创可贴底下的皮已经磨烂了,渗出来的血把袜子粘在了肉上。
这是上个礼拜的事。
上个礼拜,叙白科技最后一轮融资卡在了一家机构手里,对方的负责人在外地开会,周叙白说他走不开,让我去。
我穿着一双从商场打折区买来的高跟鞋,在那家机构的楼下站了一天,又追到机场,又追到酒店,三天跑了六个地方,终于在酒店的大堂里堵住了那个负责人,把计划书塞进了他的手里。
那轮融资谈成了。
周叙白在电话里说,老婆,你真是我的福星。
我脱下鞋的时候,脚后跟上的皮跟着袜子一起撕了下来。
一个礼拜以后,他在贵宾群里,管我叫上不得台面的村姑。
这个贵宾群,是叙白科技上市庆功宴的嘉宾群。
半个月以前,周叙白搞了一场慈善拍卖,把庆功宴主桌的一个席位挂了出来,起拍价100万,说是要给公司攒点名气。
我用一个从来没在他面前露过面的账号,拍下了那个席位。
那个账号叫云栖。
拍下来以后,我被拉进了这个群,周叙白当天晚上就加了我的好友,一口一个云栖女士,殷勤得我都快不认识他了。
他问我是做什么的,我说做一点投资。
他问我投了哪些项目,我说,你们叙白科技的基石投资,就有我一份。
从那天起,他每天给我发早安,发晚安,发他新买的西装,发他健身以后的照片。
今天晚上,他在群里发了那句话。
他说,等他把家里那个上不得台面的村姑打发走,就带云栖坐女主人的位置。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算起来,已经整整五年了。
五年前,他在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地下室里,跟我说,阿蘅,等公司做起来了,我让你过上最好的日子。
那时候,他连一张像样的办公桌都没有,我们吃了五年的泡面,冬天地下室里没有暖气,我把脚揣在他怀里取暖,他说,以后给你买一屋子的暖气片。
那时候我信了。
这句话,我一信就信了五年。
我在他的公司里管过财务,管过人事,管过行政,跑融资,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一分钱工资都没有拿过。
因为他说,老婆,公司是我们两个人的,你的钱就是我的钱。
现在公司要上市了。
他要拿5万块钱,把我打发走。
我把手机翻过来,打开通讯录,翻到最底下,翻到一个五年没有拨过的号码。
号码的备注,只有一个字。
那一个字是,爸,五年来我一次都没有拨过。
我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不到两声,就被接了起来。
那头是一阵很长的沉默,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有一点发抖,说,阿蘅。
我说,爸,我想回家了。
第2章
我爸叫苏振海。
这个名字,周叙白每天都会在财经新闻里听见,振海集团的董事长,连续八年的内地首富。
他不知道,那个他每天在新闻里仰望的男人,是他的岳父。
五年前,我大学毕业,在一场创业比赛上认识了周叙白。
他站在台上讲他的项目,讲得眉飞色舞,台下没有几个人在听,只有我听进去了。
比赛结束以后,我找到他,说你的项目很好,就是财务模型做得太烂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那你帮我做。
我就帮他做了。
那以后的事情,像所有的俗套故事一样,我爱上了他,他也说他爱我。
我把他带回家的时候,我爸只看了他一眼,就说,这个人,不行。
我不服气,问他为什么。
我爸说,他看你的眼神,跟看一份合同没有区别。
我不信,我跟我爸大吵了一架,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跟着周叙白搬进了那间地下室。
我爸说,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再回来了。
我咬着牙跟他说,好。
我没有告诉周叙白我是谁。
我跟他说,我是从南边农村出来的,家里只剩一个脾气很坏的老爸,在城郊给人看院子。
我想看看,一个人如果不知道我是苏振海的女儿,会不会还爱我。
那时候我觉得,他是会的。
五年里,我一分钱都没有动过家里的。
我们最穷的时候,交不起地下室的房租,我去餐馆洗盘子,一个月挣3000块,全都交给了他。
他说,老婆,委屈你了。
后来公司慢慢有了起色,办公的地方搬出了地下室,租了写字楼,招了几十个员工,周叙白开始穿西装,开始出入高档的饭局。
他开始不带我去饭局了。
他说,那种场合,你去了也插不上话。
他开始嫌我穿得土,嫌我说话带口音,嫌我在客户面前不会来事。
我那时候以为,是他太累了。
直到去年冬天,公司的现金流断了,账上只剩下够发半个月工资的钱,周叙白找遍了所有的投资机构,没有一家愿意接。
他在办公室里砸了一个杯子,坐在地上,说,完了,全完了。
我看着他,想了一整夜。
天亮以后,我给振海集团旗下的一家投资基金打了个电话,找到了基金的负责人,秦伯年。
秦叔是看着我长大的,他听见我的声音,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求他,别告诉我爸,用一个新的名义,投叙白科技。
秦叔说,阿蘅,这家公司我看过,账做得很漂亮,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说,账是我做的,没有问题。
秦叔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好,我帮你,不过这笔钱,要挂在你的名下。
那就是云栖资本。
我一直以为,那是一个只有我和秦叔知道的名字。
云栖资本投了叙白科技三轮,又牵头组了一个基石投资的财团,替叙白科技的上市托了底,前前后后加起来,一共300亿。
周叙白不知道云栖是谁。
他只知道,有一个神秘的女投资人,在他最难的时候拉了他一把,从来不露面,从来不提条件。
他对着那个账号,说了五年里都没有对我说过的甜言蜜语。
电话那头,我爸听我说完了这一切,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告诉我,秦叔动那笔钱的当天就跟他说了,这五年,云栖资本的每一份报表,他都看过,一直没有拦。
最后,他问我,你想怎么做。
我说,爸,我想要回我的东西。
我爸说,好,爸给你撑腰。
第3章
挂了电话以后,我没有睡。
我打开电脑,登录了云栖资本的投资人后台。
作为叙白科技最大的外部股东,云栖资本有权查看公司每个季度的完整财务数据,这是写在投资协议里的。
以前我从来没有用过这个权限。
因为以前,叙白科技的账,都是我亲手做的。
半年以前,公司开始筹备上市,周叙白把我从财务的位置上撤了下来。
他说,阿蘅,上市公司的财务要专业的人来做,你一个大专文凭,到时候券商来尽调,一看简历,人家会笑话的。
他从一家大公司挖来了一个财务总监,叫林薇,三十出头,名校毕业,说话做事都很利索。
我把五年的账本一本一本地交给了林薇,交接的那天,周叙白请她吃饭,没有叫我。
现在,我坐在出租屋里,一页一页地翻着林薇这半年做出来的账。
翻到凌晨三点的时候,我的手开始发凉。
叙白科技最近两个季度的营业收入,比我交接的时候,多出来了整整40亿。
这40亿,来自十几家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客户。
我把这些客户的名字一个一个地拿去查,查出来的结果,跟我猜的一模一样。
这些公司,全都是近一年才注册的,注册资本都很小,有好几家的法人代表,是同一个人。
那个人,是周叙白老家的表弟。
40亿的收入,是假的。
周叙白为了让公司的业绩好看,为了让上市的估值再高一点,让林薇做了一套假账,把一堆空壳公司包装成了大客户。
这套假账,已经写进了招股书里,已经交给了交易所,已经印在了几千份发给投资人的材料上。
明天一早,他就要拿着这份招股书,站在交易所的大厅里,敲响那面钟。
我坐在电脑前面,一动不动地坐到了天亮。
天亮的时候,我给秦叔打了一个电话。
我把那些材料发给了他,他看完,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这是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听见秦叔骂人。
秦叔说,阿蘅,这是欺诈发行,是要坐牢的。
他说,云栖资本牵头的那个基石财团,跟叙白科技签的基石投资协议里,有一条写得清清楚楚,如果发行人的招股材料存在重大虚假陈述,基石投资者有权在上市前终止认购。
他说,前面三轮的投资协议里也有回购条款,发行人造假,公司和实际控制人就得把投资款连本带息地吐出来。
他说,300亿,一分都不用留给他。
我说,秦叔,我不只是要撤资。
我说,我要你们把这些材料,原原本本地交给交易所和监管部门,一个字都不要改。
我说,那些买了叙白科技股票的散户,不能替他的谎话买单。
秦叔说,好,我这就去办,监管那边,下午就能收到。
我挂了电话,打开衣柜,看着里面挂着的那几件衣服。
都是打折区买的,最贵的一件,200多块。
周叙白说,你穿什么都一样,反正也不出去见人。
上午十点,我爸的车停在了出租屋楼下。
车门打开,下来的是我爸本人,五年不见,他的头发全白了。
他站在楼下那棵歪脖子树底下,看着我从楼道里走出来,看着我那双磨破了的鞋,看着我脚后跟上的创可贴。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走过来,什么都没说,蹲下身,把我的鞋脱了下来,看了一眼那个血肉模糊的脚后跟。
他的声音有点哑,问我疼不疼。
我说,早就不疼了,爸。
我爸站起来,把我搂进怀里,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他说,回家,爸给你买新鞋。
第4章
那天晚上,我回了一趟出租屋,收拾最后一点东西。
我推开门的时候,周叙白也在。
他很少回这间出租屋了,公司搬进写字楼以后,他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公寓,说是加班方便,一个礼拜回来一两次。
今天他回来,是专门来找我的。
他坐在那张旧沙发上,翘着二郎腿,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份文件,一张银行卡。
他说,阿蘅,你坐,我有事跟你说。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把那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说,这是离婚协议,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了吧。
他说,卡里有5万块钱,密码是你的生日,算是我这些年对你的补偿。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谈一笔生意。
我拿起那份协议,翻开看了一眼。
协议上写着,双方自愿离婚,婚后财产归男方所有,女方自愿放弃对叙白科技股权的一切权益,男方一次性支付女方补偿款5万元。
我把协议放下,抬头看着他。
我说,叙白科技明天上市,你今天跟我离婚,让我放弃股权。
我说,按照现在的估值,你手里的股份,值多少钱。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阿蘅,你还挺懂。
他说,那些股份是我的心血,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这五年,不就是在公司里打打杂吗。
他说,再说了,你一个农村出来的,拿那么多钱,你守得住吗。
我说,周叙白,地下室里的泡面,是谁煮的。
他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
我说,那间地下室的房租,是谁去餐馆洗盘子交上的。
我说,公司头三年的账,是谁一笔一笔做出来的。
我说,上个礼拜那一轮融资,是谁穿着高跟鞋跑了三天,把计划书塞进人家手里的。
他说,够了,你翻这些旧账有什么意思。
他说,阿蘅,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们不是一路人了。
他说,明天以后,我就是上市公司的董事长了,我身边需要的,是能陪我出席各种场合,能帮我撑场面的女人,不是一个只会煮泡面的村姑。
他说,你别不知足,5万块钱,你在你们老家,够盖一栋房子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爱了五年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新买的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新买的表,头发打了发蜡,梳得一丝不乱。
他已经完全不是那个在地下室里,把我的脚揣在怀里取暖的人了。
也许他从来都不是。
我爸说得对,他看我的眼神,跟看一份合同没有区别。
合同用完了,就该作废了。
我把那份协议拿过来,说,好,我签。
他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我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他警惕地看着我,说,什么条件。
我说,明天的敲钟仪式,让我去看一眼。
我说,五年了,我想亲眼看看,我陪你熬出来的东西,长什么样子。
他犹豫了一下,说,你去可以,别往前凑,在后面站着就行,别给我丢人。
我低着头,跟他说,好。
他松了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西装上的灰,说,那就这么定了,仪式完了,我们去民政局。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对了,你明天穿体面一点,别穿你那几件破衣服。
出租屋的门关上了。
我拿起那张银行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贴着一张便签,是他的字,写着四个数字,0315。
我的生日是9月12号。
后来我才知道,3月15号,是林薇的生日。
第5章
那天夜里十一点,周叙白给云栖发来了一条私信。
【云栖女士,明天的仪式,您一定要来,我给您留了主桌正中间的位置,就在我旁边】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
【您今天在群里开的那个玩笑,可把我吓坏了,您可千万别吓我,叙白科技能有今天,全靠您】
我看着这两条消息,回了他一句。
【周总,明天我一定到,还会上台说几句话】
他几乎是秒回的。
【太好了,那我让主持人把您安排在我敲钟之前致辞,您是我们最重要的基石投资人,压轴的位置非您莫属】
后面又是一串玫瑰花的表情。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这是我五年来,头一回睡在自己家的床上。
我的房间跟五年前一模一样,我爸一样东西都没有让人动过,书桌上还放着我大学时候的课本,床头还摆着我妈留下来的那只布娃娃。
秦叔在楼下的书房里,跟我爸一起,把明天要用的材料又过了一遍。
十二点多的时候,秦叔上楼来敲我的门。
他说,阿蘅,都安排好了。
他说,终止基石认购的通知书,明天早上八点整,会同时送到叙白科技,承销商,还有交易所。
他说,监管那边,今天下午已经收到了我们的举报材料,连夜开了会,明天一早,就会有人去交易所。
他说,按照规矩,发行人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交易所会在开盘以前,决定暂缓上市。
我说,周叙白会知道吗。
秦叔想了想,说,按道理,八点钟通知书一到,叙白科技的董秘就会知道,可是周叙白那个人,今天晚上肯定在庆功,明天早上能不能接电话,就难说了。
我说,那就让他站到台上去。
秦叔看着我,叹了一口气,说,阿蘅,你变了。
我说,秦叔,我没有变,我只是终于醒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有做。
早上六点,家里的阿姨来叫我起床,给我拿来了一套衣服,是我爸连夜让人送来的,一条深蓝色的裙子,一双平底的皮鞋。
阿姨说,老爷说了,小姐的脚后跟还没好,不许穿高跟鞋。
我穿上那双鞋,软软的,一点都不磨脚。
七点半,我坐上了我爸的车。
车开到交易所门口的时候,八点五十分,门口已经围满了媒体,长枪短炮对着门口,等着叙白科技的董事长出场。
周叙白是九点整到的。
他从一辆租来的劳斯莱斯上下来,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红花,冲着镜头挥手,笑得春风满面。
林薇跟在他身后,穿着一条红裙子,挽着他的胳膊。
媒体的闪光灯响成了一片。
我坐在车里,隔着玻璃,看着他们两个人从红毯上走过去。
秦叔坐在副驾驶座上,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八点的通知书,董秘签收了,给他打了七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
我说,他在忙着拍照。
我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我从红毯的另一头走过去,没有人认识我,也没有人拍我。
周叙白站在大厅门口,跟几个嘉宾握手寒暄,一扭头,看见了我。
他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他快步走过来,压低了声音,说,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在后面站着吗,谁让你从正门进来的。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皱着眉头说,你这身衣服哪来的,借的吧,别弄脏了,赔不起。
我说,你放心,这身衣服,我赔得起。
他没有听懂,挥了挥手,说,行了行了,你去后面待着,别乱走,我还要等一位很重要的客人。
他转身走了,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给云栖发了一条消息。
【云栖女士,您到了吗,我在大厅门口等您】
我站在他身后五米远的地方,口袋里的手机,轻轻地震了一下。
第6章
仪式九点半开始。
大厅里坐满了人,前面几排是公司的高管,承销商的代表,还有各路投资人,后面是媒体,再后面,是叙白科技的普通员工。
我没有去后面,我坐在了主桌正中间那个空着的位子上。
那个位子的桌牌上,写着云栖资本四个字。
周叙白一直在大厅门口张望,等到主持人催了三遍,他才不情不愿地回到台上。
他一转身,看见了坐在主桌正中间的我。
他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他冲着台下的工作人员使眼色,工作人员走过来,弯下腰,客客气气地对我说,女士,这个位子是给贵宾留的,麻烦您换一下。
我说,我就是那位贵宾。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看了看桌牌,又看了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叙白在台上,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可是主持人已经开始讲话了,他不能当着几百个人的面下来赶我,只好咬着牙站在那里,假装没有看见。
主持人讲了一段开场白,又请了几位领导讲话,然后,她拿起手卡,笑着说,接下来,有请叙白科技最重要的基石投资人,云栖资本的代表,上台致辞。
大厅里响起了一片掌声。
周叙白在台上,头一个带头鼓掌,鼓得很用力,脸上重新堆起了笑容,伸长了脖子往门口看。
他还在等云栖。
等那个他每天发早安晚安,许诺要带她坐女主人位置的神秘女人,从门口款款走进来。
我从主桌边上站了起来。
掌声稀稀落落地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不知道这个从主桌上站起来的女人是谁。
我走上台阶,走过周叙白的身边,走到了话筒前面。
周叙白伸手拦住了我,脸色铁青,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他说,苏蘅,你疯了吗,下去。
我没有理他,往台上走了两步。
我拿出手机,打开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聊天界面,转过来,对着他。
屏幕上,是他昨天晚上发的那两条消息。
您一定要来,我给您留了主桌正中间的位置,就在我旁边。
叙白科技能有今天,全靠您。
周叙白看着那块屏幕,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一动都不动。
他的嘴唇在抖,他的眼睛从屏幕挪到我的脸上,又从我的脸上挪回屏幕。
他往后退了半步,说,不可能。
他说,这不可能,云栖资本是振海集团的基金,云栖是。
我说,云栖是我。
我对着话筒,一字一句地说,大家好,我是云栖资本的实际控制人,苏蘅。
我说,也是叙白科技董事长周叙白,结婚五年的妻子。
大厅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媒体的闪光灯疯了一样地亮起来,后排的员工站了起来,前排的投资人交头接耳,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和周叙白之间来回打转。
林薇站在台下,脸白得像一张纸。
周叙白终于反应过来了,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
他说,阿蘅,阿蘅你听我说,有什么事我们下去说,今天是公司上市的日子,你别闹。
我把他的手从我的胳膊上拿开,对着话筒,继续说了下去。
我说,作为基石投资者,云栖资本今天早上八点,已经正式通知发行人和承销商,终止对叙白科技的全部基石认购,并依据投资协议里的回购条款,要求公司和周叙白本人回购云栖此前的全部投资。
我说,基石认购加上前三轮投资,合计300亿。
我说,原因是,叙白科技的招股书里,有40亿的收入,是假的。
第7章
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周叙白站在我身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干净了。
他说,你胡说,你血口喷人,那些客户都是真的,合同都是真的。
我没有跟他争。
我转过身,对着台下的大屏幕点了点头,秦叔坐在主桌旁边,按下了手里的遥控器。
大屏幕上,原本滚动着叙白科技的宣传片,现在换成了一张表格。
表格上列着十几家公司的名字,每一家后面,都跟着注册时间,注册资本,法人代表。
法人代表那一栏,有七个格子里,写着同一个名字。
我说,这位周先生,是周叙白董事长的表弟。
我说,这十几家公司,全都是近一年注册的空壳,没有办公场所,没有员工,没有一分钱的真实业务,却在半年里,跟叙白科技签了40亿的采购合同。
我说,这些合同,是叙白科技现任财务总监林薇女士,一份一份做出来的。
台下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都落在了林薇的身上。
林薇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身后的椅子上,椅子倒了,哐当一声。
她说,不是我,是周总让我做的,我只是听他的安排。
周叙白猛地转过头,冲着台下吼,林薇,你闭嘴。
这一声吼,比我说的任何一句话都管用。
大厅里的嗡嗡声更大了,前排的几个投资人站起来就往外走,承销商的代表脸色铁青地掏出手机打电话。
就在这个时候,大厅的门被推开了。
几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一个,径直走到了台前。
他亮出了一张证件,说,我们是监管部门的,接到实名举报,叙白科技涉嫌在发行文件中编造重大虚假内容,交易所已经决定暂缓叙白科技股票上市,请公司的相关负责人配合调查。
台上那面铜钟,还挂在那里,红绸子扎着,锃亮锃亮的。
周叙白看着那面钟,像是看着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说,苏蘅,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毁了我。
我说,周叙白,是你自己毁了你自己。
我说,那40亿的假账,不是我让你做的。
我说,我只是没有替你瞒着。
他说,你是我老婆,你不替我瞒着,你替谁瞒着。
我说,你昨天晚上拿着离婚协议来找我的时候,怎么不记得我是你老婆。
他一下子噎住了。
我说,你在群里跟云栖说,要拿5万块钱打发走家里那个村姑,带她坐女主人的位置。
我说,现在云栖来了,你看看,这个位置,你还坐得稳吗。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台下有一个记者大声地问,周总,请问您是否承认财务造假,请问您知道自己的妻子是振海集团的千金吗。
另一个记者跟着喊,苏女士,请问您跟苏振海先生是什么关系。
我对着话筒,说,苏振海,是我爸。
周叙白的腿一软,扶着讲台,才没有跌下去。
他终于想起来了。
五年前,我带他回家的那一次,我家住的是城郊的一个老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柿子树,我爸穿着一件旧毛衣,在院子里浇花。
他以为那是我农村的老家,以为我爸是个看院子的老头。
他还偷偷跟我说,你爸那个人,脾气真臭,难怪你要跑出来。
那个院子,是振海集团创始人的老宅。
那个看院子的老头,是他每天在财经新闻里仰望的首富。
监管部门的人走上台来,站在他身边,说,周先生,请吧。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看着我,突然膝盖一弯,跪在了台上,跪在了那面铜钟底下。
他说,阿蘅,我错了,你救救我,你让你爸救救我,那300亿你别撤,公司没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台下的闪光灯,响成了一片白光。
我低头看着他,看着他胸口那朵红花,被他自己压得皱巴巴的。
我说,周叙白,你不会什么都没有的。
我说,你还有地下室。
第8章
叙白科技暂缓上市的消息,当天中午就上了热搜。
下午,监管部门对叙白科技立案调查,林薇在问询室里坐了不到两个钟头,就把什么都说了。
她说,那十几家空壳公司,是周叙白让他表弟去注册的,合同是她做的,章是周叙白亲手盖的。
她说,周叙白答应过她,等公司上市了,股票解禁了,就跟家里那个村姑离婚,娶她。
她不知道,周叙白在同一个晚上,对着云栖的账号,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晚上,叙白科技的员工群炸了。
有人在群里骂周叙白骗子,有人在群里问工资还发不发,有人在群里翻出了五年前地下室的老照片。
照片里,我蹲在地下室的角落里,拿一个电饭锅煮泡面,周叙白坐在旁边的折叠桌上敲电脑,墙上的霉斑一块一块的。
有一个跟了公司四年的老员工,在群里说了一句话。
他说,公司最难的那两年,工资是苏姐自己掏钱先垫上的,她每个月从洗盘子的钱里抠出来,一个人一个人地发,周总知道吗。
那天晚上,我在员工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我说,大家的工资和社保,云栖资本会先垫上,一分都不会少,公司的技术和产品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人。
我说,愿意留下来的,下个月照常上班,不愿意留的,我会写推荐信,帮大家找下家。
群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有人发了一个哭的表情,有人说谢谢苏姐,有人说,苏姐,我们等你回来。
我没有回那句话,我只是把手机放下,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周叙白给我打了二十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有接。
他又给我发微信,发了几十条,从求我,到骂我,再到求我。
最后一条,是半夜三点发的。
他说,阿蘅,我在你家门口。
我拉开窗帘往下看,他真的在。
苏家老宅的铁门外面,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西装皱巴巴的,胸口那朵红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
保安过去赶了他两回,他都不走。
我爸也醒了,披着衣服走到我的房门口,问我,要不要叫人把他弄走。
我说,不用,让他站着吧。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回去睡了。
那一夜,周叙白在铁门外面站到了天亮。
天亮以后,我的律师给他送去了两份文件。
一份是起诉离婚的诉状。
另一份,是云栖资本要求他个人履行回购义务的律师函。
诉状里写得很清楚,叙白科技的股份,是婚后取得的,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我要求依法分割一半。
律师函里也写得很清楚,按照投资协议,公司造假导致上市失败,作为实际控制人,周叙白本人要对云栖资本的全部投资承担回购责任,连本带息。
他手里的那些股份,曾经是他做梦都想变现的金山。
现在,因为暂缓上市,因为造假的调查,那些股份一夜之间变得一文不值,却还要拿来抵他欠云栖的债。
律师回来跟我说,周叙白看完那两份文件,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哭了。
他说,他想见我一面。
我说,不见,让他别再托人来了。
律师说,他还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律师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是那天晚上,他放在出租屋茶几上的那张。
卡的背面,那张写着0315的便签,被人撕掉了,换上了一张新的,上面写着一串新的数字,0912。
是我真正的生日。
律师说,他说,这张卡里的5万块钱,他一分都没有动,他说你在地下室里吃了五年泡面,这点钱,就当是他还你的。
我看着那张卡,笑了。
我说,你帮我还给他。
我说,告诉他,地下室的泡面,一包1.5元,五年,一天两包,一共是5475块。
我说,剩下的4万多块,让他留着,交地下室的房租。
第9章
离婚官司打了三个月。
周叙白一开始还想争,他请了一个很贵的律师,说我在婚姻里隐瞒了真实身份,属于欺诈,要求我净身出户。
法官听完,问了他一句话。
法官说,被告隐瞒的,是她比你有钱这件事,请问这件事,给你造成了什么损失。
周叙白答不上来。
后来,他的律师也不干了,因为他付不起律师费了。
叙白科技的调查结果出来了,欺诈发行,证据确凿,公司被责令整改,上市申请被终止,周叙白和林薇因为涉嫌欺诈发行证券罪,被移送了公安机关。
他被取保候审,等着开庭。
他名下的房子,车子,存款,全都被冻结了,用来偿还云栖资本的回购款,还有那些被他骗了的供应商的货款。
他手里的叙白科技股份,按照法院的判决,一半归我。
我拿到那些股份的当天,就让秦叔把它们全部转给了公司的员工持股平台。
秦叔问我,阿蘅,这家公司已经是个空壳了,这些股份不值钱,你转给员工有什么用。
我说,它还没有死透。
我说,叙白科技的技术是真的,产品也是真的,造假的是周叙白,不是那些每天加班到半夜的程序员。
我说,秦叔,云栖还有一笔钱,我想重新投进去。
秦叔说,投给谁。
我说,投给那个在群里说,苏姐自己掏钱给大家垫工资的老员工,他叫老程,他是叙白科技的技术总监,公司的核心代码,有一半是他写的。
秦叔看着我,看了很久,笑了。
他说,你跟你爸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三个月以后,叙白科技改了名字,叫栖白科技,老程当了总经理,公司重新开始运转,那些差点失业的员工,一个都没有走。
新公司开张的那天,老程请我去剪彩。
我站在新公司的门口,看着那块新招牌,想起了五年前,我跟周叙白在地下室的墙上,用马克笔画的那个公司标志。
那个标志,是我画的。
后来周叙白说太土了,找设计公司重新做了一个。
现在,栖白科技的标志,又换回了我当年画的那一个。
剪彩完了,我一个人走到楼下,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是周叙白的声音,很哑,很低。
他说,阿蘅,你别挂。
我没有挂电话。
他说,我现在住在地下室里,就是我们以前住的那一间,房东说正好空着,就租给我了。
他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躺在那张旧床上,看着墙上那块霉斑,想起你蹲在角落里煮泡面的样子。
他说,你那时候煮泡面,总是把蛋给我,自己吃面。
他说,我那时候以为,那是应该的。
他说,阿蘅,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说,你说过,让我重回地下室,看你还跟不跟我。
他说,我回来了,你,你还会回来吗。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看着对面那块新招牌,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我说,周叙白,你记得那天晚上,我在群里说的那句话吗。
他低着头,说,记得。
我说,那句话不是问句。
我说,我早就知道答案了。
我挂了电话,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第10章
周叙白的案子,是隔年春天开的庭。
那天我没有去法院。
那天上午,我在云栖资本的新办公室里,开一个投资决策会。
秦叔退休了,云栖资本从振海集团的体系里独立了出来,我做了合伙人,名字就挂在门口的铜牌上。
会开到一半,我的助理进来,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
叙白科技原董事长周叙白,因欺诈发行证券罪,一审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并处罚金,原财务总监林薇,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助理,说,继续开会吧。
后来,老程跟我说了庭审时候的事。
老程作为证人出了庭,他说,周叙白在法庭上,瘦得认不出来了,头发白了一半,穿着一件旧夹克,就是当年在地下室里穿的那一件。
最后陈述的时候,法官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说。
周叙白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想对我的前妻说一句话,她今天没有来,可我还是想说。
他朝旁听席看了一眼,说,对不起。
他说,那五年,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五年,我把它弄丢了。
他说完,就坐下了,再也没有抬过头。
老程说,苏总,他是真的后悔了。
我说,我知道,我看得出来。
老程问,那你心里,还怪他吗。
我想了想,说,不怪了。
我说,怪一个人,要花很多力气,我现在的力气,有别的地方要用。
老程笑了,说,也对。
那年夏天,我爸来我的办公室看我。
他在我的办公室里转了一圈,看看我的书架,看看我桌上的文件,最后在我对面坐下来,问我,阿蘅,你真的不回集团。
我说,不回,我想守着自己的这一摊。
我说,爸,集团是你打下来的江山,你给我,我也守得住,可那不是我自己的。
我说,我想自己做一点东西,从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做,做成什么样,都是我自己的。
我爸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湿。
他说,你小的时候,我天天忙,你妈走得早,我总想着,给你攒下一座金山,你这辈子就什么都不用愁了。
他说,结果你偏偏不要我的金山,跑去跟一个穷小子吃了五年泡面。
他说,我那时候气得睡不着觉,现在想想,也好。
他说,你吃过苦了,就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了。
我说,爸,那五年,我不后悔。
我爸愣了一下。
我说,我后悔的是看错了人,不是吃过的那些苦。
我说,那五年,我学会了做账,学会了跑融资,学会了在一屋子人里面把话说清楚,学会了在三天里跑六个地方,把一份计划书塞进别人手里。
我说,这些东西,是你的金山给不了我的。
我爸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
他说,我的女儿,长大了。
那天晚上,我爸非要请我吃饭,说要好好庆祝一下。
我问他庆祝什么。
他说,庆祝我女儿,终于不用别人给她撑腰了。
我们去了一家很小的面馆,是我小时候我爸常带我去的那一家,老板还是原来的那个老板,认出了我爸,也认出了我。
我爸点了两碗牛肉面,加了两个蛋。
面端上来的时候,我爸把他碗里的那个蛋,夹到了我的碗里。
我看着那个蛋,愣了一会儿,然后夹起来,放回了他的碗里。
我说,爸,你吃,我碗里有。
第11章
又过了一年,云栖资本在城东租下了一整层楼,团队从五个人,扩到了三十个人。
我们投的项目,大部分都是小公司,有的在居民楼里,有的在仓库里,还有一个,是在一间地下室里。
那是一个做智能农机的项目,创始人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小伙子,叫许航。
他来路演的那天,是一个下着雨的下午。
他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抱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在会议室里讲了四十分钟,讲得满头大汗。
他讲的项目很好,就是财务模型做得一塌糊涂。
我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听着他讲,脑子里想起的,是很多年前,那场创业比赛的台下。
路演结束以后,我的同事们一个一个地提问,问得很细,很尖锐,许航有一大半答不上来,脸涨得通红。
轮到我的时候,我没有提问。
我站起来,走到会议室的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姑娘。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怀里抱着一摞文件夹,坐得很直,一动不动地盯着会议室的门。
她的脚边,放着一双高跟鞋,她脚上穿着的,是一双平底的布鞋。
我走过去,问她,你是许航的家属吧。
她站起来,有一点紧张,说,我是他女朋友,我在外面等他。
我问她,你怀里抱着的,是什么。
她说,是公司的账,许航说这种场合我进去不合适,让我在外面等着,万一里面要用,他出来拿。
我看着她,看着她磨得起了毛边的文件夹,看着她脚边那双换下来的高跟鞋。
我问她,公司的账,是谁做的。
她小声地说,是我。
她说,我是学会计的,白天在一家公司上班,晚上回来帮他做。
我问她,你的脚,是不是磨破了。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说,没事,就是新鞋有点磨脚,我怕穿布鞋来见投资人,给他丢人。
我看着她的脚,没有说话。
我蹲下来,拎起她脚边那双高跟鞋,看了一眼鞋跟里面,那里粘着一小块已经干了的血迹。
我站起来,把那双鞋放进她手里,说,跟我进来。
她吓了一跳,说,不行,许航说了。
我说,许航说了不算,我说了算。
我说,这个项目,我要听做账的人讲。
我领着她,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我们,许航也看着我们,脸上的表情又惊讶又慌张。
我对他说,许总,从现在开始,你们公司的财务问题,我只问她。
我对那个姑娘说,你坐,坐在他旁边,不是坐在他后面。
她抱着那摞文件夹,在许航的旁边坐了下来,手在发抖。
我说,别怕,慢慢讲。
那天下午,那个姑娘讲了一个钟头,把公司的每一笔账,每一份合同,每一个数字,都讲得清清楚楚。
她讲完的时候,会议室里有人在鼓掌。
许航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看了很久,眼眶红了。
散会以后,我把她叫到我的办公室,从柜子里拿出一双新的平底鞋,是我自己备着的,跟她的码数差不多。
我说,送你的,以后来见投资人,就穿这个。
她接过那双鞋,看着我,问,苏总,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想了想,说,因为很多年以前,有一个姑娘,也穿着磨脚的高跟鞋,在外面等了很久,没有人请她进来。
我说,后来她自己走进来了,走得有点晚。
我说,我不想让你也那么晚。
她抱着那双鞋,没有说话,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个项目,云栖资本投了。
投资协议的签字页上,我让法务加了一行,公司的联合创始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名字。
一个是许航,另一个是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