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窗帘,是最后一根稻草。
沈知意在婚纱店试衣间里,透过那条没拉严的缝隙,看清了未婚夫周叙的脸。
他背对着她,手里攥着伴娘江瑶的裙摆,声音压得很低:"等婚礼办完,我自然跟她摊牌。"
江瑶红着眼眶,靠进他怀里:"那你跟她说清楚,我不做第三者。"
沈知意站在两米外,听见自己的心跳像被按了暂停键。
七年,从校服到如今她亲手设计出婚礼请柬的七年,在这一句话里碎得干干净净。
她没有哭,也没有冲出去。
她安静地脱下半成品婚纱,把订婚戒指摘下来,放在收银台的大理石台面上,对店员说了句"婚不结了",转身走了。
店员追出来喊"沈小姐,尾款——",她头也没回:"赔,我认。"
当夜她就搬了家。
那间loft是两年前买的,本打算做婚房的备用钥匙,如今成了她的避难所。
她拖着两个行李箱进门,把七年的合照一张张抽出来,没撕,叠整齐放进收纳箱,推到角落。
工作室楼下亮着灯,她给自己泡了杯咖啡,坐在落地窗前,看城市的灯一盏盏熄了。
心里空落落的,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痛。
"咚——咚——咚——"
楼上忽然传来砸墙声,一下比一下重,砸在她刚安静下来的神经上。
沈知意皱眉,踩着拖鞋上楼敲门。
门开的一瞬,她的火气卡在了喉咙里。
门口站着一个光着上身的男生,肩头搭着件白T恤,发梢还滴着水,像是刚洗完澡。
他显然也没想到是她,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眼睛弯起来,像一只大型金毛犬,睫毛很长,声音却带着点没藏住的惊喜:"学姐?"
沈知意愣住。
她不记得自己教过这么一张脸。
她退后半步,语气里的怒气已经散了大半:"你……认识我?"
男生靠着门框,慢条斯理地把T恤拉下来遮住腰腹,抬眼看着她,语气温温的,却像淬了火:"我叫陆时野,建筑系大三,你大一那年带过我一次设计课。刚搬来,住你楼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忽然轻轻笑了:"学姐……好久不见。你怎么搬这儿来了?"
窗外的风灌进来,沈知意忽然觉得,这个"好久不见",重得不像巧合。
——她不知道,他从东京搬回来,就是为了住她楼上。
2.
第二天早上,沈知意是被一阵香味叫醒的。
她推开工作室的门,先愣了一下——那盏坏了半年的轨道灯,亮着。
暖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柔和。
灯下压着一张字条,笔迹干净利落:"顺手修了。"
旁边放着一罐柠檬鸡爪,封口的塑料膜还冒着热气。
沈知意站在原地,盯着那罐鸡爪,忽然说不出话。
这是她大学时候最爱吃的味道,系办楼下那家的。
毕业快十年,她早就忘了这回事。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时野拎着两杯豆浆进来,看见她,眼睛弯起来:"早。正好多买了一份,学姐喝吗?"
她接过豆浆,有些发怔:"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他低头笑了笑,没直接答,随口说:"以前在学校见过你买。"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工作室门口那家柠檬鸡爪,跟当年那家味道应该差不多。"
沈知意心里那点警觉,被他云淡风轻的样子化解了大半。
她当他是同门学弟,客气地请他坐下聊。
可越聊她越觉得不对。
他说他是自由建筑摄影师,刚从东京回来——但他对她工作室的了解,远比一个"顺路看看"的学弟多。
他记得她三年前拿的那个"金外滩奖",能说出那套获奖作品的名称;他知道她下个月要交的民宿项目在莫干山;甚至,他连她每天几点下楼、喝美式还是拿铁,都像是了然于胸。
沈知意不动声色地打断:"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陆时野抬眼,语气很淡,却稳稳的:"关注学姐很多年了。"
她心头一跳,一时分不清这是恭维还是别的什么。
这时林姐从门外探进头,一眼看到桌上那罐鸡爪和豆浆,再看看坐在她旁边的陆时野,眼睛瞬间亮了:"沈姐,这弟弟……有点东西啊。"
沈知意耳根一热,把鸡爪罐往身后藏了藏:"他就是个学弟。"
"学弟?"林姐挤眉弄眼,"学弟能知道你喜欢吃柠檬鸡爪?学弟能大早上帮你修灯?"
沈知意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瞪她一眼,催她干活。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陆时野的朋友圈。
他发得很少,大多是摄影作品,城市、光影、建筑。
她划着划着,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张六年前的旧照片——建筑系毕业设计展的合影。
照片里人头攒动,她站在人群中央,正低头跟人说着什么,22岁,眉目舒展。
而在她身后三排的位置,镜头的最角落里,站着一个青涩的男生。
他穿着白衬衫,没看镜头,视线越过重重人影,落在她身上。
沈知意放大照片,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陆时野。
——六年前,他就在看她了。
3.
周一,沈知意接到莫干山民宿改造项目的需求,甲方点名要一组成片级的建筑样片。
她翻着通讯录,指尖在好几个熟识的摄影师名字上停了停,最后却鬼使神差地,把名片递给了正靠在她工作室门口晒太阳的陆时野。
"会拍建筑吗?"
陆时野接过名片看了看,眼睛弯起来:"会。学姐要拍什么,我都行。"
她以为他顶多算"会拍",没想到是真专业。
第二天到了莫干山,他像换了个人。
蹲在地上找角度,扛着相机爬上没封顶的屋脊,逆着光一帧帧地调参数,连屋檐上一片被风掀起的老瓦他都要等光落下来再按快门。
沈知意站在廊下看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认真起来的样子,跟"金毛犬"三个字搭不上边——更像是只收敛了锋芒的小狼狗。
收工时,突降暴雨。
两人被困在没完工的民宿棚屋里。
雨声哗啦啦砸在钢架顶上,天地间只剩这一方小小的、漏着光的地方。
他放下相机,忽然凑近。
沈知意一愣,下意识要退,他已经抬起拇指,很轻地擦掉她脸颊上溅到的一滴漆点。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距离近到她能数清他低垂的睫毛。
"你脸上有漆。"他声音也轻,"刚溅的。"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雨声,和彼此几乎同步的心跳。
沈知意先破功,往后靠了靠,扯出一抹笑来掩饰慌乱:"小弟弟,你长得这么好看,不去当模特可惜了。"
陆时野没接她的玩笑,只低头看她,眼神很稳,唇角却慢慢弯起来:"学姐喜欢的话,我可以专门给你一个人拍。"
这句话像烫了一下,沈知意耳根烧起来。
她别过脸,假装看雨:"……油嘴滑舌。"
他低低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回程的路上,她靠在后座假寐,脑子里却一遍遍回放他凑过来的那一下——拇指的触感、睫毛的阴影、那句"专门给你一个人拍"。
晚上回到家,她在浴室镜子前站了很久。
镜子里的女人,明明三十二岁了,什么没见过,耳根却还红着,像被什么轻轻烫了一下。
她掬了把冷水泼在脸上,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低声说:"沈知意,你清醒一点。他就是个学弟。"
手机在这时亮了。
陆时野发来一张照片——是傍晚她在廊下看他的那个瞬间。
暴雨来临前的最后一道光,落在她侧脸上,她站在青灰色的屋檐下,眉眼带笑,好看得不像话。
他配了一行字:"今天最满意的一张。想先给学姐看。"
沈知意盯着那张照片,握手机的手紧了紧,心跳漏了半拍。
——他是什么时候,把镜头对准她的?
4.
那之后,陆时野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她的生活。
每天早上,工作室门口会准时多出一份早餐——咸豆浆、少油烧饼,是她大学时就改不掉的口味,她从来没跟人提过。
她加班到深夜,一抬头,总能在阳台那盏亮着的灯下,看到他也"刚好"在工作,从不打扰,只偶尔发来一句"学姐,记得喝口水"。
最让她心惊的是姨妈期。
那几天她疼得没胃口,桌上那杯常喝的冰美式,不知什么时候被换成了保温杯里的热可可。
她握着那杯热可可,怔了很久。
她把林姐叫来:"是不是你?"
林姐摊手:"天地良心,我连你什么时候来例假都不知道。"
沈知意没接话,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沈姐。"林姐凑过来,一脸八卦,"这弟弟不是对你有意思是什么?他连你周二要开周会都知道——今早你出门前,他特意把三明治放门口,说下午开会耗脑子。这叫比你亲妈还懂你。"
"他就是个学弟,闲得慌。"
她把三明治往抽屉一塞,硬邦邦的,"你别瞎起哄。"
"行行行,学弟。"林姐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那你脸红什么?"
沈知意一摸脸,烫的。
她骂骂咧咧把林姐赶出去,一下午心都静不下来。
傍晚,她坐在落地窗前,把这段时间的事一件件摊开在脑子里:修好的灯、门口的早餐、暴雨里恰好出现的伞、姨妈期换掉的美式、还有那句"关注学姐很多年了"。
单独拎出来,哪一件都算温和客气。
可凑在一起,密不透风,像一张早就织好的网。
她不是没被追过。
32岁,独立工作室的女老板,从前的追求者也会送花、约饭、献殷勤。
但没有哪一个人,是像他这样,不急不缓地,把她生活里的每一点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又从不越界、从不索取。
她忽然很想问问他——一个人,要观察多久,才能把这些"巧合",做得这么理所当然?
手机亮了。
陆时野发来一张照片:是傍晚她工作室落地窗前的那扇窗,夕光落在她刚收好的三脚架上。
配文只有一句:"学姐,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沈知意盯着屏幕,久久没有回。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学弟",恐怕不是她想赶就能赶走的。
——她不知道,他等的从来不是偶然,是她"准备好了"的那天。
5.
民宿项目的庆功宴设在市中心一家私房菜馆。
甲方老板王总做东,饭吃到一半,端起酒杯转向沈知意:"沈老师,这杯我敬你,不喝就是不给面子。"
沈知意笑容得体温和,正要接,一只手却从旁边伸过来,很自然地接过了她的杯子。
是陆时野。
他不知什么时候到的,肩上还沾着傍晚的雨气,笑容温温和和:"王总,她今晚还要开车,我替她喝。"
王总一愣:"这……"
"她的项目,我拍的片子。"陆时野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仰头把酒干了,杯子底朝上冲他亮了亮,"诚意都在酒里了,王总别跟她计较。"
全桌静了一瞬,随即哄笑起来,王总也不好再劝。
沈知意侧过头看他,压低声音:"谁让你来的?"
陆时野也压着声音,眼睛弯弯:"怕你被人灌。就来了。"
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被这句话烫了一下。
散场已经快十点。
王总醉得七荤八素,被助理扶走。
沈知意也被灌了几杯,头有点晕,走路微微打晃。
陆时野自然而然地走在她身侧,伸手虚扶她的手臂,声音很低:"我送你。"
路灯下,凉风一吹,沈知意的酒劲上了头。
她忽然站定,歪头看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在他下巴上捏了一把,像逗小孩:"小弟弟……你是不是暗恋我?"
她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温和地岔开话题,或者笑着否认。
可他没有。
陆时野没躲,也没笑。
他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低得像砂纸慢慢磨过她的耳廓:"学姐,你现在才发现?"
沈知意整个人僵在原地,酒醒了大半。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听见自己那颗心,咚咚咚地,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直起身,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她的错觉。
他伸手拦了辆车,扶她坐进去,一路无话。
到了loft楼下,他帮她把门打开,没进去。
他熟门熟路地进了浴室,给她放了洗澡水,又出来,把一片解酒药和一杯温水放在床头,轻手轻脚地掖了掖被角。
沈知意靠在床头,看着他弯腰调整温水的温度,鼻尖忽然一酸。
七年,她从没被这样妥帖地照顾过。
周叙永远在忙,永远在权衡,永远是"你自己看着办"。
陆时野直起身,目光落在她脸上,轻轻笑了:"早点睡。"
他转身要走,却在门口停了一下。
沈知意以为他要说什么,可他只是倾身过来,极轻地,在她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
像一片羽毛,又像一记重锤。
门关上了。
沈知意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抬手,慢慢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那里滚烫,像被烟头轻轻烫了一下。
她放下手,望着天花板,忽然很想哭,又很想笑。
32岁的人了,居然被一个26岁的"弟弟",用一个额头吻,弄得一夜无眠。
——她忽然想,如果他刚才说的不是玩笑,她要怎么办?
6.
第二天早上,沈知意是被窗外的雨声叫醒的。
她睁开眼,床头放着一杯还温着的粥,旁边压着一张字条,笔迹干净利落:"醒了喝粥,别空腹喝咖啡。"
她盯着那行字,坐了很久。
额头那个吻的触感仿佛还在,滚烫的,硌得她心口发慌。
她不是没心动。
可是心动之后,紧跟着来的,是一股铺天盖地的恐惧。
她比他大六岁。
她刚从一段七年的烂摊子里爬出来,身上还带着血淋淋的伤口。
她耗不起,也赌不起。
她好不容易才把生活重新攥回自己手里,不想再轻易交出去,交给一个可能只是"一时上头"的年轻人。
沈知意把粥放到一边,做了决定。
从那天起,她开始疏远他。
他不发消息,她不回;他问早餐想吃什么,她说"不用了";民宿的后续样片,她悄悄换回了之前的摄影师,没再找他。
林姐察觉到不对,试探着问:"沈姐,你跟楼上那位……闹掰了?"
"没闹掰。"她把头埋进图纸里,声音平淡,"本来就没关系。"
只有那罐柠檬鸡爪,被她原封不动地放在厨房角落,没有扔,也没再碰。
陆时野什么都没问。
他没有追问,没有质问,没有堵门,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准时在门口放早餐——哪怕她一次也没吃;深夜阳台的灯依旧亮着,却不再发来那句"记得喝口水"。
他不打扰,也不离开。
这种近乎沉默的退让,反而比任何追问都更让沈知意心慌。
连着下了一周的雨。
那天晚上,雨下得格外大。
沈知意加班到很晚,关灯准备回家时,无意间往窗外看了一眼。
楼下路灯的光晕里,站着一个人。
黑T恤,身形颀长。
他没打伞,也没上楼,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任雨水把他淋得透湿。
隔着雨幕,沈知意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莫名觉得,他在看她的窗。
四十分钟。
那身影在雨里站了整整四十分钟,才转身慢慢走远。
沈知意靠在窗边,握着手机,对话框里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以什么立场说。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再也退不回去了。
可当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雨夜里时,她还是没能忍住。
她颤抖着手指,发出去一句:"你上来吧。"
消息发出去的一瞬,楼下的脚步顿住了。
隔着湿漉漉的雨幕,那个身影缓缓回头,望向她亮着灯的窗。
——他等了六年的那个人,终于,主动朝他开了一次门。
7.
门开了。
陆时野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往下淌,黑T恤贴在身上,头发一缕缕地滴着水。
他看见她,没急着进来,先低声问了一句:"学姐,我能进来吗?"
沈知意侧身让开,扔给他一条干毛巾,背对着他,声音压得很平:"陆时野,我们……不合适。"
她没有回头,怕自己看见他,就会心软。
身后静了很久。
久到沈知意以为他会转身离开,或者像往常一样温声问一句"为什么"。
可他没有。
她听见一阵很轻的拉链声,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响。
片刻后,陆时野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平静得有些过分:"学姐,这个,给你看个东西。"
沈知意转过身。
他站在玄关的灯下,浑身还在滴水,手里却捧着一个有些旧了的U盘,朝她递过来。
雨水从他指尖滑落,他没擦,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举着。
"这是什么?"她皱眉,没接。
"我大一的时候,你带我们做的那次设计课作业。"他说,"我那组的方案,是你帮我改的。你忘了吗?"
沈知意一愣。
她确实带过一届学弟学妹做设计课,那时候她大四,忙得脚不沾地,帮谁改过作业,早就不记得了。
她鬼使神差地接过了那个U盘。
插进电脑,屏幕亮起。
她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文件夹,没想到,是一长串按年份命名的文件夹——"大一""大二""大三""研一""研二""研三""工作第一年"。
她点开最旧的那个。
里面是当年她帮他改过的那张方案草图,潦草的批注还在,是她熟悉的笔迹:"这里的承重算错了""重新排一遍光影""大方向不错,加油"。
而在那张原稿旁边,躺着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崭新的设计稿。
是她当年那张方案,被他重新画过一遍。
每一条线都更干净,每一处她提过的错误,都被认认真真地改正了过来。
沈知意的手指颤了一下,点开下一个文件夹。
还是那张方案,又被他重画了一版。
再下一个。
下一个。
下一个。
六年。
从"大一"到"工作第一年",那个被她带过一次设计课的学弟,把当年那张她随手改过的方案,一年一年,一版一版,画了整整六年。
每张新图旁边都附着一行小字。
她翻到最后一张,是他最新画的那版,旁边只写了一句:"想你的时候,就把它画一遍。"
沈知意的眼眶一热,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转过身,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不是感动。
是一种被人认认真真放在心尖上六年的、迟到了六年的、惊天动地的心动。
陆时野站在她身后,浑身湿透,声音却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不是一时兴起。在东京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等我回来,你是不是还是一个人。"
他顿了顿,隔着两步的距离,一字一句:"我等了你六年,学姐。"
窗外雨声渐歇。
沈知意望着他,眼泪掉得更凶,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陆时野,你……凭什么觉得,一个刚被人丢下的人,会等得起你六年?"
他望着她,眼底亮得惊人,刚要开口——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一个她无比熟悉的声音隔着夜色响起:"知意!知意你开门!"
沈知意浑身一僵。
那是周叙。
——六年,还是七年?站在她门口的这个旧人,来得太不是时候。
8.
楼下"知意知意"的喊声越来越急,还夹杂着周叙醉酒后的哽咽:"七年了,你就真的……一点旧情都不念吗?"
沈知意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
她太了解周叙了——这个人清醒时永远体面,只有喝多了才会这般失态。
她不想开门,可也怕他闹得整栋楼都知道她的难堪。
她刚要去开门,手腕却被人从身后轻轻握住。
"别去。"陆时野的声音很低,"让我来。"
沈知意回头,对上他认真的眼睛。
他浑身还湿着,却像一点都不冷,反倒握紧她的手,带着她一步步走下楼去。
门一开,周叙醉醺醺地抬起头,看见沈知意,眼眶一红就要往前扑:"知意——"
陆时野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将沈知意挡在身后,随即很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肩。
他低下头,对她笑了笑,才转向周叙,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周先生,她现在是我女朋友。"
周叙整个人愣住了,酒都醒了大半:"你……你说什么?"
"她是我女朋友。"
陆时野重复了一遍,语气温温和和,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至于你,七年前的事翻篇了。以后要找她,先跟我助理预约。"
他说得彬彬有礼,可那眼神让周叙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周叙张了张嘴,看看沈知意,又看看他,最后颓然地垂下手,踉跄着转身走了。
夜风灌进来。
沈知意还没来得及说话,陆时野已经松开了她的肩,语气恢复如常:"没事了,回去吧。"
她低头,忽然发现——他揽过她的那只手,在抖。
很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沈知意抬头看他。
他耳根红透了,从耳朵一路烧到脖子,明明刚刚还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此刻却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孩。
她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谈过恋爱吗?"
陆时野别过脸,喉结动了动,过了好半天,才闷闷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沈知意愣了两秒,忽然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踮起脚,飞快地在他嘴角啄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笑,又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那我教你。"
陆时野整个人僵住了。
他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维持着别过脸的姿势,一动不动,耳根红得能滴血。
三秒后,他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按回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压不住的欢喜:"好。"
沈知意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擂鼓一样的心跳,忽然觉得,之前所有的忐忑、恐惧、患得患失,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她在他怀里闷闷地笑:"陆时野,你心跳得好快。"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收紧了手臂,"为你跳的。"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月光透过云层落进来,照在玄关两个相拥的人身上。
——可就在这时,沈知意心里那个念头,像颗种子悄悄冒了头:一个26岁、第一次恋爱、为她等了六年的男人,真的打算,跟她这个32岁的女人,走一辈子吗?
她没问出口,只是搂紧了他的腰。
9.
在一起后的第三天晚上,沈知意把陆时野叫了上来。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杯茶,神情少有的郑重。
陆时野在她对面坐下,没催她,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她垂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陆时野,我们得把话说清楚。"
"你说。"
"我比你大六岁。"她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32岁,离过一次婚——虽然没办成,但跟离过一次没什么区别。我这两年想得最多的,就是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想再折腾。"
她停了停,声音低下去:"你要想清楚。"
陆时野没有急着辩解,也没被打动得眼眶发红。他只是很平静地反问了一句:"学姐,你知道我今年多大吗?"
"26。"
"26岁。"他点了点头,"我不是16岁。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我想要什么。"
他往前倾了倾身,认真地看着她:"你比我大六岁,这事我从六年前就知道了。我要是嫌你大,不会等这么久。"
沈知意被他说得一时语塞,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点。
她想了想,又说:"我……刚被人伤过。我可能不会很快爱上谁。你等得了吗?"
陆时野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拉过她的手,按在了自己胸口。
那里,一颗心正急促有力地跳着。
"我不用你快。"他低头看着她,眼神很定,一字一句,"你慢慢来。这个位置,我留了六年。再留六年,也没关系。"
沈知意愣住了。
掌心下那颗心滚烫有力,隔着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撞进她心里。
她忽然就笑了。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她踮起脚,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很轻,很浅,像春风拂过花瓣。
陆时野整个人僵住,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悬在她腰侧,像是不敢碰她,虚虚地抬着,又小心翼翼,轻得像怕一用力就会碰碎她。
沈知意睁开眼,看见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忽然软成一滩水。
她弯了弯唇,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低低地、带着笑地喊了一声:"陆时野。"
"嗯?"他声音哑得不像话。
"谢谢你,"她贴着他,声音很轻,"谢谢你把一个人,等了这么久。"
陆时野的呼吸乱了一瞬,他终于没忍住,低头,把她整个人拥进怀里,脸埋进她发间,闷声说了句:"不客气。等你,是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
窗外夜色温柔。沈知意靠在他怀里,忽然听他说:"学姐,过段时间,莫干山那间民宿要开业了。要不要……我陪你去看看?"
她弯起嘴角:"好。"
"那组照片,"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点郑重的温柔,"我想挂在那里,挂一辈子。"
沈知意没说话,只是在他怀里,轻轻应了一声。
——只是她那时还不知道,三个月后,会有一个人,在她完全想不到的地方,给她准备了一个更大的惊喜。
10.
三个月后,莫干山那间民宿,如期开业。
沈知意没想过,自己会站在这里。
开业那天,山间晨雾还没散尽,阳光穿过云层,落在一栋青灰色的建筑上。
她这三个月被陆时野带着来来回回跑了七八趟,亲眼看着他从选址、改造到软装,一点一点,把当初那间荒芜的老屋,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她以为他只是随便挂几张作品。
直到开业典礼结束、人群散尽,她才在退到角落时,无意间抬头,看见了大堂正中那面墙。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站在落地窗前,晨光打在她侧脸上,她微微低着头,正弯着嘴角在笑——眉眼舒展,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和疲惫,好看得不像话。
那是她。
沈知意站在原地,喉咙忽然哽住了。
她想起来了——这是三个月前,那个暴雨初晴的清晨,她站在民宿廊下,以为没人注意她时,被他偷拍下来的那个瞬间。
她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拍的。
她慢慢走近,看见照片下方的墙上,钉着一块小小的铜制铭牌。
铭牌上,是他那手干净利落的字:
"致我大学四年唯一的星光,和往后余生所有的荒野。"
沈知意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抚过那几个字,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喜欢吗?"
陆时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知意没转身,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你什么时候拍的?"
"开业前一个多月。"他走过来,站到她身边,也看着那面墙,"我第一天到这儿,就想着,早晚要把你挂在这里。"
"为什么是我?"她侧过头看他,眼眶还红着,"我没什么好拍的。"
"因为从六年前开始,"他低头看着她,语气很轻,"你一直是我相机里,唯一的取景框。"
沈知意这下彻底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林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在墙角偷偷抹了把眼泪,又飞快地藏了回去。
沈知意被她这副样子逗得破涕为笑,红着眼睛瞪了她一眼:"你哭什么。"
"我这是感动的!"林姐梗着脖子,又看向陆时野,重重拍了他一下,"弟弟,可以啊,你这一手,姐姐我服了。"
陆时野被拍得趔趄了一下,耳朵却红透了,干咳一声:"……谢、谢谢林姐。"
沈知意看着他那副又得意又害羞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民宿打烊,已经是深夜。
山间的风带着草木的清冽吹进来,把一天的喧嚣都吹散了。
沈知意坐在大堂的落地窗前,看满天的星子。
陆时野从背后走过来,下巴轻轻搁在她肩窝,声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学姐,民宿的情侣套房,今晚……我们要不要,去试睡一下?"
沈知意耳根一热,转身掐了掐他的下巴,语气带着笑:"小弟弟,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他低头,眼睛弯成月牙,声音又低又软:"只对你大。"
沈知意愣了一下,随即被他这句话逗得心口发烫。
她没再躲,伸手环住他的脖子,靠进他怀里,望着窗外满天的星子,忽然轻声说:"陆时野。"
"嗯。"
"谢谢你。"她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很轻,"谢谢你,等了我这么久。"
他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不客气。只要是你,多久都值得。"
窗外,山风很轻,星光很亮。沈知意靠在他怀里,忽然想——
原来被人认认真真地爱了六年,是这种感觉。
她终于,不必再怕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