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空台夜唱,三年一人
青山叠嶂,雾锁百里。
山腹深处藏着一座寻常古村,名青雾村。
村头立着一座老旧戏台,木漆斑驳,雕纹褪色,台柱爬满青苔。戏台荒弃三十年,无人打理,无人登台,蛛网层层缠绕,看着早已是一堆朽木废台。
可方圆百里,无人敢近。
只因青雾村流传着一条无解的诡闻——
空台夜夜唱戏,夜半锣鼓不休。无伶、无人、无灯,满台声色俱全。
更骇人者,是三十年不破的怪律:
每三年,戏台闹鬼最盛之时,村中必诞生一位绝世戏才。
与此同时,村中必悄无声息陨落一人。
死者无病无灾,查无死因,睡梦中静静逝去。
生者一夜开窍,嗓音天籁,身段风流,仿若天生戏仙。
人人都说:
是空台阴伶借命。
鬼魂夺生人寿元,馈赠天赋予有缘人。
镇仙司卷宗寥寥数语,字句冰凉刺骨:
【青雾戏台,夜自生戏声。三十年,九次换命,九人死,九人封神。无煞气、无阴魂、无解。】
秋雾浓重,漫过山野。
陆仙仁独行入村,素衫沾着山间薄雾,腰间青铜简牌安稳沉静,不起半点波澜。
按卷宗记载,此地是阴伶作祟,若是真有亡魂执念盘踞,简牌本该有所感应。可一路走来,只有山间湿冷雾气,没有半分怨戾阴气。
这一点反常,悄悄落在他心底。
青雾村看上去祥和淳朴,炊烟袅袅,邻里温和。村民个个面容敦厚,待人有礼,见了外来客,皆是含笑问候、温声指引。
村里孩童活泼,老人慈和,户户安稳,人人良善。
完美得毫无破绽。
有个挎着竹篮的老婆婆路过,看见陆仙仁望向戏台的方向,连忙轻声劝他:“公子切莫夜里靠近戏台,那里面的伶人,不是活人。三年一轮的规矩,谁都改不得。”
“死去的伶人,为何要挑咱们村子,每三年送上一桩造化,也要带走一条性命?”陆仙仁问道。
老婆婆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摇摇头:“老辈传下来的说法,戏台底下埋着当年戏班众人的尸骨。他们爱戏成痴,被困在此地,寻合适的身子唱戏。看中谁,便给谁天赋;要借寿数,便取走一人的性命。”
旁边一个年轻村民跟着附和,语气笃定:“之前那几位戏才,先前都平平无奇,一夜之后张口便是好腔。死去的人夜里安安静静走了,身上没有一点伤痕,除了阴伶借命,哪还有别的道理?”
陆仙仁没有辩驳,只是颔首记下。
入夜,山雾更浓,月色被遮,天地一片灰白。
全村准时熄灯,户户闭户,鸦雀无声。
子时一到——
咚。
一声鼓响,突兀自村头戏台炸开。
空灵、清亮,不似人手敲击。
紧接着,丝竹婉转、胡琴轻扬、锣鼓齐鸣。荒废三十年的空戏台,骤然响起一折完整古戏。
咿呀唱腔婉转流淌,水袖翻飞似有风拂衣料,台步起落节奏分明。
整座戏台空空荡荡,看不见半个人影。
却有生、有旦、有唱、有舞。
满台风月,无人自演。
陆仙仁立在村口薄雾之中,静静凝望那座闹戏的空台。
青铜简牌依旧安安静静,没有震颤,没有微光。
他凝神细听。唱腔婉转流畅,可细细分辨,有些乐句衔接处,藏着一丝极淡的滞涩,不似亡魂随心而唱的缥缈,反倒像是反复演练过无数次,偶尔才会卡顿。还有锣鼓的落点,节奏固定,翻来覆去都是相同的一套折子,三十年来夜夜不变。
若是孤魂野伶随性寄情,戏文、曲调,怎会数十年一成不变?
这个念头在心底浮起,却只是一个猜想。
雾色深处,整村死寂。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无人探头、无人窥探。
陆仙仁静静站在雾里,目光扫过一间间紧闭的屋舍。
村民人人都知晓今夜戏台会开唱,人人闭口不提,安安静静待在屋内。是畏惧阴伶不敢窥看,还是另有缘由?
迷雾一重叠一重。
戏台之上,戏还在继续。
(第一章完)
2 戏台借寿,哑伶开腔
晨雾慢慢散了,淡金色的日光落进青雾村,把戏台木架上的青苔照得鲜亮。昨夜那一出大戏早已停歇,戏台重归荒芜,台上积尘厚厚一层,看不出半点方才有人活动的痕迹。
陆仙仁清早便往村西走,昨夜向村民打听,三年前离世的那人,独居在西头,名叫陈阿禾,无亲无故,性子孤僻,平日里少和村里人来往。
陈阿禾的小院院门虚掩,院墙低矮,院内荒草长了半人高。推门进去,屋舍里陈设简单,桌椅蒙尘,自他走后,这里便一直空着,村里人很少踏足。
一个守在附近晒草药的老汉看见陆仙仁进院,远远开口喊话:“公子,你来这里做什么?这是被阴伶取走寿数的地方,沾晦气。”
“我来看看,想知道阿禾走之前,可有异样。”陆仙仁回头问道。
老汉放下手里的草药,犹豫片刻,缓步走近,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没什么异样。前一日还上山采菌子,回来还给隔壁送了一点,吃的睡得都安稳。第二日一早,邻居敲门无人应答,推开门才发现人已经没了,安安稳稳躺在床上,脸上神色平和,像睡着了一样。郎中来看过,脉象全无,身上没有病痛,查不出缘由。”
“阿禾生前,懂戏吗?”
老汉摇了摇头:“哪懂。他不爱听戏,戏台这边,他从来都是绕着走。村里都说,阴伶挑人借寿,不看喜不喜欢戏,只看命格合不合。”
陆仙仁走进屋内,慢慢环顾四周。土炕平整,被褥叠得整齐,桌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底还留着一点干枯的野菜残渣。他蹲下身,仔细打量炕沿、地面,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的印记,一切都安静得如同传闻里那样,像是寿元凭空被抽走。
他指尖抚过腰间青铜简牌,依旧温凉平静。
若是亡魂摄取生机,简牌多少会捕捉到消散的生息怨气,可此地干净得过分。
他又问老汉:“那一届被阴伶赠予天赋的戏才,是何人?”
“是林家的小姑娘,林晚。”老汉说起她,神色柔和,“之前就是普通丫头,嗓音沙哑,平日里说话都轻声细气,谁都想不到。阿禾走后的第三日,她在戏台边上站了片刻,忽然开口唱戏,一嗓子出来,全村都惊住了。调子婉转,韵味十足,像是从小在戏班子里泡大的。”
“林晚如今还在村里?”
“在的,只是很少开口唱了。老人们说,天赋是阴伶借寿换来的,不可多唱,唱多了,会被戏里的东西缠上。”
陆仙仁记下这话,辞别老汉,往村子中部林家走去。
林家院门敞开,院里晾晒着布匹,一个青衣少女坐在石阶上低头纺线,眉眼清秀,正是林晚。她听见脚步声,抬眼看来,目光淡淡的,没有太多情绪。
“姑娘便是林晚?”
林晚轻轻点头,手上纺线的动作没有停下:“是我。公子是外来的,来打听戏台的事?”
“听闻三年前,你忽然通晓戏文唱腔。”
少女指尖微微一顿,纺车吱呀的声响慢了一瞬。她垂着眼,声音安静:“我也说不清。那日我只是好奇,走到戏台底下,脑子里忽然就有了曲子,一句一句,自然而然就唱出来了。村里长辈都说,是戏台里的伶人赏我的。”
“你站在戏台之下的时候,可有看见什么,或是听见别的声响?”
林晚沉默许久,轻轻摇头:“没有。只有风,还有戏台木头吱呀的响动。”
陆仙仁看着她。她说起那一夜奇遇,没有狂喜,没有后怕,平静得有些异样。他还想再问,屋内走出林晚的母亲,笑着上前,委婉地拦了话头。
“公子,晚儿命薄,这份造化来得蹊跷,我们都叫她少提这件事,免得冲撞了戏台里的东西。若是没有别的事,还请公子莫要多问了。”
话已经说到这里,不便继续追问。陆仙仁告辞离开,沿着村道缓步往回走。
几个疑点在心底交织。
第一,陈阿禾毫无征兆离世,无病无伤,看似符合阴灵夺寿,可简牌无感。
第二,林晚一夜开窍,可她自己说不清缘由,提起戏台时,情绪太平静,不像是蒙受奇遇之人。
第三,村民众口一词,说辞高度相像,仿佛早就反复斟酌过一般。
但这些,仅仅只是疑点,算不上证据。世间本就有许多难以解释的异事,未必就一定是人在背后操纵。他不能过早下定论。
日头慢慢西斜,山雾又开始一点点从山谷里漫上来。
陆仙仁再次走向村头的戏台。
这一次,他在戏台四周慢慢绕行,仔细查看台基、梁柱,还有戏台后方通往后山的那条窄路。戏台的木板朽坏严重,缝隙里积满尘土,只是台侧一根柱子的背面,尘土薄了一层,像是时常有人倚靠。
暮色沉沉,等待子时的时间格外漫长。
他藏在戏台斜后方的老槐树之后,静悄悄的等着。
今夜的戏,还会准时响起。他要再听一次,从那锣鼓唱腔里,找出更多藏在声色之下的东西。
(第二章完)
3 夜半戏台,活人戏腔
暮色浸满山坳,青雾一层一层涌出来,把戏台裹进朦胧的白里。老槐树的枝叶浓密,陆仙仁隐在树干之后,气息放得极轻。
周遭静极了,村里的人声慢慢消散,各家灯火次第熄灭,和昨夜一样,整座村子早早沉入沉寂,仿佛所有人都默契地等候子时到来。
他目光落在戏台之上。朽坏的木台静立着,台面上厚尘平铺,蛛网悬在檐角,一眼望去,不见半分生机。他凝神去听,只有山风穿过木缝,发出细碎的呜咽。
等待的时光缓慢拉扯。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山涧里夜鸟一声低啼,时辰到了。
咚。
第一记鼓音,如期炸开。
鼓声沉稳,紧跟着胡琴起调,婉转绵长,熟悉的唱腔缓缓流淌出来,还是昨夜那一折戏。水袖破空的风声、台板起落轻响,一应俱全,在雾里悠悠散开。
陆仙仁没有急着动身,依旧藏在树后,一点点分辨所有声响。
唱腔依旧流畅,可方才留意到的滞涩之处,再次出现,就在同一处唱词转折的地方,短暂一顿,再继续往下。若是阴魂凭忆念唱戏,执念随心,断不会次次卡在同一个位置。
锣鼓的节拍也有章法,轻重起落固定不变,像是依照本子演练了无数回,容不得半分随性改动。
他缓缓挪步,借着浓雾遮掩,绕向戏台后侧。戏台后方挨着陡坡,生满乱草,那条窄径隐在草叶之间。他放轻脚步,踩在松软腐叶上,尽量不发出动静。
越靠近后台的挡板,丝竹之声反而略微清晰了些,可又带着一层古怪的闷感,像是声音隔着一层木板传出来,并非直接从戏台台面飘向村中。
陆仙仁停在挡板侧边,目光扫过木板缝隙。缝隙狭小,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他伸手,指尖轻轻贴在木板上。
木板微微震颤,和着锣鼓的节奏一同轻抖。
这震颤很实在,不是风推动朽木的晃动,是内里传来的、伴随敲击与动作的震动。
心底的疑云又重了几分。
若是孤魂幽响,应当虚浮缥缈,怎会震得实实在在的木头跟着起伏?
可这依旧只是一种感受,算不上凭据。或许是戏台经年老旧,声响回荡,震得木架共振,也未必没有这个可能。他不能凭一点震颤,便断言传闻是假。
就在这时,戏台上的唱腔陡然一转,到了折子的高潮。
陆仙仁听见,混杂在丝竹里面,有一声极轻的喘息,转瞬就被高亢的戏腔盖住,快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屏住呼吸,静静等候。
片刻之后,一段长唱收尾,锣鼓缓下来,那喘息,又极短极轻地冒了一次。
是人累了,气息不稳才会有的喘息。
陆仙仁站在暗处,眉头微蹙。
他侧耳再听,往后的唱段,那人刻意稳住了气息,再没有露出破绽,依旧婉转悠扬,和之前一般无二,仿佛方才那两声,只是山风卷过草叶的异响。
他没有贸然掀开挡板,也没有出声试探。此地全村人心齐整,一旦惊动里面的人,线索会瞬间抹去,所有疑点都会化作泡影。
戏文慢慢走到末尾,最后一记鼓点落下,丝竹声戛然而止。
一切声响骤然消散,如同潮水退去。
戏台重归死寂。
陆仙仁贴着陡坡的阴影往后退,退回老槐树的藏身之处。他静静盯着戏台,雾色浓得化不开,看不见任何身影走出来。
许久之后,才听见戏台底下,传来石板挪动的闷响,极轻,很快又合上。
声响埋在风声里,若是不刻意留心,根本无从察觉。
陆仙仁站在树影下,低头看向腰间的青铜简牌。简牌依旧温凉,没有怨煞,没有阴魂的气息。
几种猜想在心底盘旋。
一是戏台底下,真的沉睡着一缕特殊的阴灵,执念系在戏文之上,只是这亡魂异于寻常,不带戾气,所以简牌无感应;
二是这戏台藏着别的机关,借风声、器物共振造出声响,如同幻术;
三,才是他压在心底、不愿仓促认定的那一个——这一切,皆是活人所为。
可眼下只有零碎的异常,没有一样拿得出手的实证。
天色慢慢向四更靠近,雾气稍稍淡了些。陆仙仁转身,沿着村边小路,悄声离开戏台,寻了一处避风的岩凹暂歇。
他想起林晚平静的神色,想起陈阿禾毫无来由的离世,想起村民众口一词的说辞,还有方才木板后的喘息、固定卡顿的唱腔、节奏如一的锣鼓。
一桩桩细碎的异常串在一起,可依旧缺了最关键的一环。
三年一轮,取一命,成一戏才。
如果背后是活人的谋划,那死去的陈阿禾,到底是怎么无声无息逝去,面上毫无异状?
这个谜题,还没有答案。
天边开始透出淡淡的青灰,快要破晓。
陆仙仁打算白日去问问村里的郎中,仔细打听陈阿禾离世那日,诊查时所有细微的细节。
(第三章完)
4 空山隐洞
天光破开浓雾,薄薄铺在青雾村的屋顶上。陆仙仁从岩凹走出来,径直去往村子南侧,老郎中的药庐就在那里。
药庐门扉半敞,药香混着晒干的艾草气息飘出来。老者坐在案前分拣草药,手指干枯,动作娴熟,听见脚步声抬眼看来。
“公子一早过来,是身子不适?”
“我无事,是想问问三年前陈阿禾过世一事。当年是老先生前去查验的吧。”陆仙仁在门槛外站定,语气平和,不像是诘问。
郎中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继续分拣根茎,声音平缓:“是我去的。那日清晨邻居来唤,我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躺得安稳,面上平和,身上没有伤痕,没有中毒的征象,胸腹也无瘀胀。”
“脉象、肤色,可有别的异状?”
“脉息断绝,肌肤只是慢慢失温,不似急症暴亡。”郎中抬眼望了望陆仙仁,“村里人都说是戏台阴伶借走寿数,生机被悄然抽离,凡人的法子,查不出痕迹。我行医一辈子,也只遇上这一桩怪事。”
“他生前,可有长期服用什么汤药,或是接触过特殊草木?”
郎中略一回想,摇了摇头:“阿禾独居,身子底子不算差,很少来抓药。平日里上山采些野菜菌菇,偶尔采草药换粮食,我不曾给他开过长期方子。”
陆仙仁静静听着,又问:“村里这三十年,每三年走一个人,都是这般模样吗?”
“都是。先后九人,走的时候全都安安静静,无苦无痛,找不出死因。”郎中放下手里的草药,低声道,“我们做医者的,说不清缘由,久而久之,也只能顺着村里的说法。这戏台的规矩,像是逃不开的劫。”
话说到这里,像是已经到了尽头。没有毒,没有伤,没有病痛,所有俗世查案的路子,在这里全都堵死了。
陆仙仁没有再多追问,道谢之后离开药庐。
疑点又添了一重。若只是寻常毒物,郎中多半能嗅出异样,可九个人接连如此,痕迹干净得过分。
他沿着村道慢行,目光落在往来村民身上。大家举止如常,闲谈农事,说起戏台,言语间带着敬畏,没有人愿意深谈死者。他刻意绕到林家附近,远远看见林晚依旧坐在院中纺线。
陆仙仁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远远看了片刻。少女垂着头,安安静静,仿佛三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天赋,于她而言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
日头升到正中,雾气散尽,村子敞亮起来。陆仙仁独自去往戏台,这一回,他仔细查看台基下方。
戏台是用大块青石垒起基座,青石之间缝隙狭窄,长满青苔。他蹲下身,一寸寸打量石缝,看有没有通道、暗门。石块沉重,接缝紧实,看不出新近撬动的痕迹。
昨夜听见石板挪动的声响,难道不是戏台基座之下?或是声音从别的地方传来,被他误判了方位?
他又绕到戏台后方的陡坡,仔细翻看乱草。腐叶层层堆积,踩上去松软,隐约有一条被反复踩踏的小径,被枯草刻意遮盖。痕迹很淡,若是不仔细分辨,只会当成野兽穿行留下的路。
小径顺着山坡往更深的山谷延伸。
陆仙仁顺着小路缓步往里走。山谷幽深,林木茂密,走了约莫半里,前方出现一处小小的石洞,洞口被枝桠遮挡。洞口外的泥土平整,落叶被扫到一旁。
他停在洞外,没有贸然进入。
如果昨夜的声响、喘息来自此处,那这石洞,便是一处藏匿之地。可也有可能只是山民存放柴薪、或是野兽巢穴,单凭一条小路,依旧无法下定论。
他站在洞口,凝神细听。洞内静悄悄的,没有人声,没有丝竹。只有滴水声,叮咚,缓慢悠长。
陆仙仁折身返回,心里生出新的猜想。
猜想其一:世间存在一种隐于戏台的阴灵,它抽取生人的生机,方式玄妙,不留毒伤,所以郎中、青铜简牌都捕捉不到;
猜想其二:有一种极特殊的迷药或是草木之气,气息散得极快,人死之后,不留半点中毒体征,事后痕迹尽数消散;
猜想其三:那些离世之人,是被以别的法子,在睡梦之中无声夺去性命,事后所有人统一口径,把一切推给戏台鬼事。
但三个猜想,全都没有凭据支撑。
他回到村口,寻了一处石墩坐下,看着往来的村民。人人守着同一个说辞,仿佛被无形的东西捆在一起。
临近黄昏,山雾再次从谷底漫上来。
陆仙仁知道,今夜子时,戏台的戏声依旧会响起。他打算换一个位置,不再守在老槐树后,而是悄悄去到那条后山小径的侧边,远远盯着石洞方向。
他想看一看,戏声响起的时候,这石洞之中,会不会有人出入。
若是声响和石洞的动静同步,那迷雾,才算是撕开一道真正的口子。
暮色越来越浓,家家户户的灯火次第点亮,又早早熄灭。青雾村,再一次安静下来,静静等候子时那一场无人登台的大戏。
(第四章完)
5 石洞人影,戏台迷局
夜色裹着浓雾,一点点吞没山谷。
陆仙仁潜伏在石洞斜上方的灌木丛里,枝叶把他的身形遮得严实。风穿过林间,带来潮湿的土腥气,远处村子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喧哗,一如前几晚。
他一边留意石洞洞口,一边侧耳朝向村头戏台的方向,两处相隔半里,声音隔着雾气传过来,会慢上一丝。
时间一点点推移,山月隐在云层后面,四下昏暗难辨。
不知多久,熟悉的鼓声遥遥飘来。
咚——
子时到了,戏台的戏准时开演。
胡琴跟着响起,婉转的唱腔顺着风漫过山坳,还是那一折旧戏,节奏依旧,那个固定的唱段转折处,照旧有短暂的滞涩。
陆仙仁的目光牢牢锁在下方石洞。
戏声响起片刻之后,洞口遮掩的枝桠微微一动。
有人从里面弯腰走了出来,一身深色粗布衣裳,低着头,脚步放得极轻,沿着那条枯草小径,朝着戏台的方向快步走去。隔着雾气看不清脸面,只能看出身形偏瘦小。
没过多久,石洞里面,又接连走出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同样压低身子,循着小路去往戏台。
一共三人。
他们走得谨慎,时不时停下,左右张望,确认山野间没有旁人,才继续前行。全程没有交谈,只有草叶被脚步碾过的细碎声响。
陆仙仁屏住气息,不动。
这一幕落在眼底,心底诸多猜想开始摇晃。
若是阴伶唱戏,何须活人从石洞动身,赶往戏台?
可他依旧压下立刻下定论的念头。也存在别的可能,比如村里有人是阴伶的引信,受戏台底下的亡魂驱使,每夜前去祭拜、供奉,而戏声本身,依旧是鬼魂所化。
他继续静候。
整场戏的时长和前两晚相差无几,待到最后一记鼓音落下,丝竹唱腔骤然停歇,山野重回寂静。
约莫半盏茶之后,那三道人影,又顺着原路折返。
他们走得比来时更匆忙,像是急于退回石洞之中。临近洞口时,其中一人抬手扶了扶肩头,动作带着疲惫,和昨夜戏台挡板后那一声喘息隐隐对应。三人先后钻进石洞,重新把枝桠挪回,严严实实封住洞口。
一切归于沉寂,仿佛方才没有人离开过。
陆仙仁等了许久,确认洞内不再有动静,才缓缓从灌木丛里起身。
他没有靠近石洞探查,此刻一旦惊动,所有线索都会被清理干净。
他顺着暗影绕回村子,在戏台外围远远查看。戏台台面依旧落满厚尘,看不出踩踏痕迹,想来他们登台时,自有办法不留下脚印,或是事后仔细扫去。
回到暂歇的岩窝,陆仙仁靠着石壁静坐,梳理今夜所见。
疑点层层堆叠,却依旧有解释的余地。
猜想一:石洞是村中供奉戏台阴伶的秘密据点,每夜派人前去献祭祝祷,戏声本身仍是亡魂之力;
猜想二:戏声由这几人在戏台后台奏响演绎,传闻里的阴伶借命,是人为编造;
猜想三:这几人只是值守放哨,真正唱戏的另有其人,藏在戏台别的隐秘位置。
最棘手的,还是死去之人的死因。
就算戏是活人演的,那每隔三年死去的人,无伤痕、无中毒迹象,又是如何无声离世?
若是人为害命,怎么做到痕迹干净,连老郎中都查不出分毫异样?
还有林晚。她一夜习得唱腔,是这些人刻意传授,还是真的有别的玄妙?
陆仙仁想起郎中说的话,九条性命,全部走得安然。
若是毒,必有药引、必有发作之兆;若是强害,很难不留一点挣扎痕迹。
难道,是死者自愿赴死?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让他心头一沉。
若是自愿,那整件事就不再是单纯的谋害。是一套流传三十年的规矩,被全村人认同,弱者默许牺牲,换来另一个人的天赋。
可这依旧只是猜测。
天边慢慢泛出青灰,夜色将尽。
陆仙仁打算白日再寻机会,单独找林晚闲谈。他想试着问一问,三年前陈阿禾离世之前,她是否见过对方,是否听过村里长辈提起过什么约定。
浓雾又一次在山谷间缓缓升腾,笼罩戏台,也掩盖住石洞的秘密。
这场演了三十年的戏,明面上是鬼,暗处藏着越来越多活人的影子。只是那一层最核心的真相,还裹在迷雾深处,未曾显露。
(第五章完)
6 戏台藏诡,旧怨生杀
夜色浸满戏台周遭的老林子,陆仙仁伏在矮坡的荒草之后,目光牢牢锁着那座木构戏楼。
方才那三个人,已经进了后台许久,戏台之上却始终没有响起丝竹。只有风穿过朽坏木棂的呜咽,一声一声,混着远处溪水流动的轻响,听着竟和夜里那曲阴伶唱腔有几分相像。
他没有贸然跟进去。方才一路尾随,他刻意放轻脚步,避开路上散落的枯枝,可方才靠近戏台外墙时,还是闻到了一股异样的气息。不是腐朽木头、霉烂绸缎的味道,是淡淡的药气,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和之前那几名死者屋中残留的气味同源,只是淡了许多,几乎要被草木气息盖过去。
陆仙仁指尖捻着一片方才沿路摘下的樟叶,心神沉静,慢慢梳理眼下攒下的线索。
先是接连死去的三个孩子,皆是自幼嗓音出众,被镇上人说是伶人转世,死前都说夜里听见戏台唱戏,醒来便日渐衰弱,最后悄无声息没了气息。镇上流言传是阴伶索命,借走活人的寿数。郎中查验,查不出内伤,脉象只说是精气耗竭,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抽干。
之后他走访,得知这戏台荒废已有五年,从前驻班的戏班子一夜离散,班主不知所踪。夜里唱戏的声音,镇上不少人都听过,却没人敢靠近一探究竟。昨夜他独自来查,听见戏声,循声而去,声音又凭空消散,找不到唱戏之人。
昨日和郎中闲谈,郎中隐晦提起,死去三个孩子,都在半月之前,被同一个妇人带去后山采过草药。他当时记下这条线索,今夜蹲守,看见的这三人里,其中一个,正是那郎中口中的妇人。
另外两人,一老一少。老者是镇上的木匠,手艺极好,前些年戏台修缮,便是由他经手;少年面生,看着不是本镇人,身形瘦削,一直跟在妇人身侧,垂着头,一路不曾说话。
他们悄悄汇合,避开镇上通路,绕后山小道来戏台,绝非偶然夜游赏景。
陆仙仁缓缓抬眼,望向戏台二层的窗。窗纸破了大半,黑沉沉的,看不见里面人影。他凝神细听,里面有极低的说话声隔着木板飘出来,字句模糊,听不真切。
他慢慢往侧边挪,借着丛生的灌木遮挡,绕到戏台后方的窄巷。这里堆着一堆陈年的戏箱,箱板开裂,上面缠满枯藤。他蹲下身,将身子藏在一只大箱之后,距离后台的木门更近了些。
这一回,声音清晰了些许。
是那妇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焦灼:“时限快要到了,再找不到合适的,前面的功夫全都白费。昨日那一个,底子看着尚可,可精气太弱,撑不住。”
老者的声音沉沉的,带着疲惫:“急不得。前些几个出事,已经有人起疑。那个外来的先生,一直在四处打听,方才我在街口看见他了,心思缜密,不好糊弄。”
“那又如何?”少年的声音响起,嗓音细细的,听不出喜怒,“只要戏唱完,谁也查不出痕迹。外人只会当是阴伶作祟。”
陆仙仁心头微沉。
果然不是鬼魅。
所谓阴伶夺寿,是人为布下的局。可他们口中“唱戏”、“找合适的人”、“撑不住”,到底是什么法子,能让医者都查不出伤痕,只令活人精气耗尽而亡?
他屏住呼吸,继续听。
妇人又道:“班主留下的法子,本就凶险。当年戏班走得仓促,余下的典籍残缺,我们也是摸索着来。先前三个孩子,便是控不住力道,才早早亡故。若是再失手,迟早要露馅。”
老者叹了一声:“我当初答应你们,只是想了却旧怨,不曾想会牵出人命。若是……”
“没有回头路了。”少年打断他,语气平静,“当年他们背弃戏班,抛下师父,这笔债,本就要有人来偿。我们只是借戏台,唱完这一出欠了许久的戏。”
几句话落下,后台里安静片刻。
片刻之后,响起拉动木闩的轻响。
陆仙仁立刻矮身,把自己埋进藤蔓阴影里。
木门被拉开一条缝隙,老者先走出来,左右张望一圈,目光扫过荒坡、林道,慢慢收回视线,回头对着门内低声说了两句,又重新把门合上。
“先回去。今夜暂且不动,改日再寻时机。”老者的声音飘出来。
不多时,三道身影从后台走出,依旧沿着后山那条小路,往镇子的方向去。脚步放得极轻,刻意避开月光亮处。
陆仙仁没有立刻跟上。
他等三人走远,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林间,才从戏箱之后站起身,缓步走到后台木门前。
木门的木闩是老旧的活榫,没有锁死,只是虚掩。他伸手,轻轻一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一声,在寂静山林里格外刺耳。
后台之内,积灰满地。靠墙一排褪色戏服,挂在木架上,水袖垂落,在昏暗里看着如同站立的人影。妆台上还留着干涸的胭脂,几只瓷碟倒扣在桌面。
他缓步走入,目光一一扫过各处。
妆台下方,地面上有一块石板,缝隙和别处不同,积灰更少,像是时常被挪动。陆仙仁蹲下身,指尖摩挲石板边缘,心头有了猜想。
可他没有立刻掀开。
现在证据不足,只是听见几句对话,只知道这三人和旧戏班的恩怨有关,借阴伶传闻害人,却还不清楚他们抽取精气的手段藏在哪里,更不知道除了死去的三个孩子,还有多少人被他们盯上。
若是贸然动了这块石板,打草惊蛇,剩下的线索怕是会被他们连夜抹去。
陆仙仁站起身,回身望向戏台正中的空台。台板空空,没有伶人,没有乐器。可他仿佛能想象,在无人的深夜,这里响起婉转唱腔,诱着心怀好奇或是体弱的人一步步靠近,落入圈套。
他缓缓退出后台,合上木门,原样把木闩虚搭回去,抹去自己留在门前浅淡的脚印。
月色向西斜去,林间寒意越来越重。
陆仙仁转身,顺着另一条岔路下山。
他心里已经有了下一步打算。明日,要去查清多年前戏班离散的旧事,弄清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弄明白这三人嘴里的旧怨,究竟是真是假。
他脚下步子稳缓,夜色里一双眼眸清明。
人心藏在戏台帷幕之后,鬼从来不在台上,藏在唱戏人的心底。
7 戏台旧魂,恨生罪孽
天光破开晨雾的时候,陆仙仁已经坐在镇上那家老旧茶铺里。
茶铺挨着老街口,来往多是本地住户,消息杂,嘴也有松有紧。他点了一碗粗茶,没有主动问话,只静静听邻桌闲谈。昨夜在后山戏台听到的对话一遍遍在脑中复盘,妇人、木匠、陌生少年,还有那桩五年前仓促离散的戏班旧事,像几根散乱的丝线,悬在半空,还没有缠成完整的脉络。
邻桌两个老汉捧着茶碗,絮絮说起当年的戏班。
“当年玉和班多红火啊,逢年过节搭台,十里八乡都赶来听戏。班主苏先生,人温和,戏唱得绝,尤其擅长《离魂曲》,听过的人都说,婉转得能勾走人的魂。”
“好景不长,一夜就散了。有人说苏班主欠了外债,连夜跑路;也有人说,是戏班里几个徒弟起了内讧,闹得不可开交。”
陆仙仁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轻声搭话:“我昨日路过后山那座戏台,听说便是玉和班从前唱戏的地方。好好的班子,怎么说散就散了?”
其中一个老汉瞥他一眼,压低声音:“这话,镇上很少有人愿意细说。苏班主最疼的小徒弟,叫阿沅,天生一副好嗓子,是班子里重点栽培的苗子。出事那年,阿沅才十四岁。”
“后来呢?”
“没了。”老汉叹了口气,“有人说阿沅得了急症,一夜之间精气耗空,没救过来。苏班主受不住打击,没多久就带着剩下的人走了,戏班子就地解散。那戏台也就慢慢荒下来了。”
另一个老汉连忙拉了拉他衣袖,示意他少说:“别多提,这事儿忌讳。自打阿沅走后,夜里戏台就常有唱戏声传出来,大家都说是阿沅的阴魂不肯散,在台上继续唱《离魂曲》。”
陆仙仁追问:“当年阿沅离世,是哪个郎中诊治的?”
“就是现在镇上那个陈郎中。那时候陈郎中还年轻,是他去瞧的,说查不出病根,只说是元气溃散。”
线索对上了。
昨夜交谈的妇人,木匠,还有那少年,应当都是当年玉和班的旧人或是阿沅的亲近之人。他们认定阿沅的死另有隐情,可当年无处申冤,便借着阴伶索命的传闻,用从班主残缺典籍里摸索来的法子,挑选嗓音出众的孩童,想要复刻当年的情形,以此证明什么,或是完成他们心中的执念。
可这里依旧有一处说不通。
若是只为鸣冤,为何要接连害死无辜孩童?
陆仙仁谢过两位老汉,放下茶钱,起身往陈郎中的药铺走去。
药铺门已经开了,药香漫出铺子,和昨夜戏台后那股淡淡的腥甜药气隐隐相通。陈郎中正坐在案前分拣草药,看见陆仙仁进门,神色微僵,手上动作慢了半拍。
“先生今日又来问案子?”
“来问问阿沅。”陆仙仁直直看向他,“五年前玉和班那个小徒弟阿沅,是你诊的脉。你实话同我说,他真的是无疾而终,精气凭空耗散?”
陈郎中指尖一抖,几片甘草落在木盘外面。他沉默许久,才缓缓抬头,目光里藏着挣扎。
“我当初不敢说。”他声音压得很低,“阿沅不是凭空衰败。那时候,班子里有人偷偷试一种古法,说是以他人声息养嗓子,阿沅是被最先拿来试手的。只是法子失控,反倒把他自己的性命折进去了。苏班主发现之后,心灰意冷,又怕事情败露连累旁人,干脆对外说是急症,遣散戏班,独自离开了镇子。”
陆仙仁心头一沉。
原来源头在这里。
当年的悲剧,本就是一场失败的秘术试验。如今幸存的几个人,没有吸取教训,反倒把过错归到旁人身上,捡起这套害人的法子,继续在镇上挑选有天赋的孩子,重复当年的惨剧。他们嘴上说着还债、讨公道,实际上,只是被恨意裹住,把无辜之人当成了棋子。
“那三人,一个妇人是阿沅的师姐,木匠是当年帮戏班搭建戏台、打造道具的,少年……”陈郎中迟疑片刻,“是阿沅的弟弟。阿沅走后,他被远亲收养,前不久才回到镇上。”
全部对上了。
陆仙仁又问:“他们用的药,里面有一味东西,气息腥甜,是什么?”
“是蜜拌的阴地菌,搭配几味安神药。这药不会直接伤人,却能让人意识昏沉,听觉变得格外敏锐,容易被唱腔引动心魂。再配合戏台底下布下的机关,一点点抽走人的精气。”陈郎中苦笑,“我早猜到是他们,可我不敢声张。他们拿旧事要挟我,若是我泄露,便要把当年阿沅的事情全部推到我头上。”
陆仙仁没有再多责备。郎中心存怯懦,可他愿意吐露实情,已是难得。
离开药铺,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他没有直接去拿人。
眼下只弄清了动机和药引,戏台底下的机关、他们施法的时辰、还有他们下一个盯上的孩子是谁,尚且不明。若是贸然前去,一旦对方提前动手,又或是销毁机关,便再也没有完整证据。
他重新绕向后山,这一次,走的是戏台侧面一条极少有人踏足的沟壑。
正午阳光充足,戏台安静得可怕,没有半点昨夜的诡谲。陆仙仁绕到后台,方才那块移位的石板,依旧维持原样。他蹲下身,仔细打量石板四周,石板之下是空的,里面应当藏着整套机关。
他伸手,没有掀开,只是贴着石板倾听。底下隐约有细竹管相连,一路通往戏台台板缝隙。
唱腔、药香、竹管引气、台下机关。一套完整的局。以戏台为笼,以唱腔为饵,借传闻掩人耳目。
陆仙仁缓缓直起身,望向戏台空荡的台面。
他们自以为在替阿沅讨公道,可他们正在变成当年害死阿沅的那类人。仇恨兜兜转转,最后只会生出新的罪孽。
风穿过戏台,悬挂的旧戏服轻轻晃动,像无声的旁观者。
陆仙仁转身离开后山,脚步转向镇子东边。方才闲谈时,老汉提过一句,镇上还有一个嗓音极好的小男孩,最近常被那妇人搭讪,说是要教他唱戏。
那应当,就是他们选定的下一个目标。
8 戏台旧曲引幽魂
陆仙仁赶到东巷的时候,院门虚掩着,院内飘出童谣般细碎的哼唱声。
他放轻脚步,倚在院墙外侧,目光越过矮墙往里看去。院中只有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男孩,坐在石墩上,手里捏着一支竹笛,断断续续哼着调子,正是那曲《离魂曲》。孩子面色白净,只是眼底泛着一层浅淡的青气,和先前遇害的三个孩子最初的模样一模一样。
妇人就坐在他身侧,手里端着一碗褐色汤药,语气柔和,像个和善的长辈。
“慢慢唱,不急。等你把这一段唱熟,夜里咱们去后山戏台,好好唱给阿沅听。”
孩子眨了眨眼,有些怯生生的:“阿沅是谁?去后山戏台,会不会遇见鬼?”
妇人伸手抚了抚他的头顶,笑容温和,眼底却没有暖意:“不是鬼,是一个很会唱戏的哥哥。他孤零零在戏台等了五年,只想要有人陪他唱一出戏。你嗓子好,只有你能成全他。”
孩子低头,盯着碗里的药汁,犹豫着不肯伸手:“这药苦苦的,我不想喝。”
“喝下去,夜里听戏才听得清楚。”妇人依旧耐心劝说,“只喝这几次,不会难受的。”
陆仙仁看得明白。这碗汤药,就是陈郎中所说蜜拌阴地菌配成的药,先模糊心神,再用唱腔牵引,一步一步把孩子拖入陷阱。
他没有立刻冲进去。此刻院里只有妇人一人,贸然出手,她大可矢口否认,汤药没有入腹,机关不在此处,少了关键佐证。他要等一个时机,等他们按原定计划去往戏台,等整套局尽数铺开,人证物证一并落定。
陆仙仁悄悄退开,顺着巷尾的老槐树阴影离开东巷。他先寻到孩子的父母,没有直白恐吓,只委婉叮嘱,近日万万不可让孩子跟着外人去往后山,夜里也不要独自出门,有人送来汤药吃食,一概不要收下。夫妇二人本就觉得这妇人来得蹊跷,听完叮嘱,连连应下,将院门牢牢闩死。
安排妥当,陆仙仁折返后山戏台。
日头渐渐西沉,暮色漫上山林。他依旧藏在昨夜那片荒草坡上,视野刚好能罩住戏台入口。风掠过林梢,带着晚秋的冷意,戏台悬着的破旧幔布时不时翻飞几下。
没过多久,三道身影沿着后山小路依次走来。妇人走在中间,身旁是那名少年,木匠拎着一个布包,走在最后。只是这一回,他们身边没有带来那个小男孩。
少年停下脚步,眉头紧锁:“方才我去东巷外看过,那家院门紧闭,看守得严实,怕是有人提前提醒了他们。”
妇人脸色沉了下来,先前温和的模样一扫而空:“是谁走漏了消息?陈郎中?还是那个外来的陆先生?”
木匠把布包放在后台门口,长叹一声:“若是被他看穿,咱们这一套,怕是行不通了。要不就此收手,别再害人。”
“收手?”少年猛地转头看向木匠,声音压得发颤,“阿沅白白死了,当年试法子的人逍遥无踪,我们收手,谁来替他讨公道?五年了,我日日梦见他在台上唱到一半,气息一点点散掉。”
“可咱们这般,和当年害阿沅的人,又有什么两样?”木匠的声音带着挣扎,“当初说好只是试一试,找到当年的痕迹,如今已经搭上三条性命,再不能错下去。”
妇人冷冷开口:“事到如今,说这些晚了。既然这个孩子没法得手,只能换一个。镇上嗓子好的孩子,不止他一个。”
陆仙仁伏在草里,指尖攥紧。
到此刻,他们依旧没有半分悔意。恨意蒙住双眼,早已分不清复仇与作恶的边界。
几人推开后台木门走了进去,里面传来挪动石板的沉闷声响,机关正在调试。竹管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簌簌声,藏在戏台底下的引气之术,已经准备妥当。
陆仙仁不再等候。
他缓步从荒草里走出,踩着落叶,径直走向戏台后台,脚步声清晰地穿透安静的山林。
木门之内的动静骤然停了。
“谁?”少年警觉喝问。
“陆仙仁。”他站在门外,声音平稳,“不必再寻下一个孩子了。”
木门猛地拉开,妇人、少年、木匠三人一并站在门内,神色各异。少年攥紧拳头,妇人面上掠过一丝慌乱,木匠却是垂下脑袋,眼神躲闪。
妇人强作镇定:“先生跑到这荒戏台,意欲何为?我们不过是来打扫旧物,缅怀故人。”
“缅怀,却备好引气的药、台下的竹管机关,四处诱骗孩童。”陆仙仁目光扫过他们三人,“当年阿沅死于一场失控的秘术,是一场悲剧。你们本该寻到当年始作俑者,可你们没有。反倒捡起这套害人的法子,借着阴伶索命的传闻,抽取孩童精气。”
少年双目泛红:“当年没人愿意查!所有人都当阿沅是命薄早夭!我们只是想重现当日情形,留下凭证,让所有人知道,他不是无疾而终!”
“以三条无辜性命为凭证?”陆仙仁缓缓摇头,“阿沅若是泉下有知,不会愿意看见,为了他,不断有孩子重蹈覆辙。仇恨不能用来制造新的冤魂。你们想要真相,我可以帮你们查当年最早试验秘术的人,但不能再用伤人的手段。”
妇人牙关紧咬:“说了无用,镇上的人不会信!唯有阴伶索命的异象摆在眼前,他们才会正视阿沅的冤屈!”
“异象是假的,人命是真的。”陆仙仁抬步跨入后台,目光落在那块已经被掀开一半的石板,石板下纵横排布着细竹管,还有一处凹槽,正是用来盛放那腥甜药引的地方,“这些,就是证据。陈郎中已经把药的来历告知于我,你们今夜的谋划,我也尽数听见。”
木匠身子一晃,往前半步:“先生……我们一时糊涂。”
少年却不肯退让,伸手想去拨动竹管机关:“既然被撞破,那便让这一曲《离魂曲》,今夜唱完!”
陆仙仁抬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腕,力道沉稳,叫他动弹不得。
“曲子早该停了。”
晚风穿过戏台,破旧的水袖飘拂,幽幽的风声,像一声绵长的叹息。
9 邪术复仇与离魂曲的真相
少年手腕被陆仙仁按住,挣扎几下,却挣不开那道沉稳的力道。眼底翻涌的怒意与悲戚缠在一起,喉头滚动,半晌才哑着嗓子出声:“凭什么停下?阿沅的委屈,谁来偿?”
陆仙仁缓缓松开手,自衣襟内侧取出一枚素色玉牌,玉面上刻着一道浅淡的镇魂纹,在暮色里微微泛着温润的光。
“我是镇魂司行走陆仙仁。”
三人闻声皆是一震,目光落在那块玉牌上。
“镇魂司不插手寻常民间官司,却专管这类邪术引魂、夺人生机的异案。凡间官府只管刑名命案,可当年阿沅之死牵扯秘术,痕迹隐去,寻常捕快查不出头绪,卷宗到了衙门,最后只能草草归为急症。但镇魂司有权追查邪术源流,寻访旧人、核验术法凭证,把当年私自试术、害死阿沅的人,连同你们犯下的命案,一并整理案卷,分判罪责,移交官府定刑。”
妇人靠在木柱上,肩膀微微发抖。方才强硬的气势散了大半,她望着台上褪色的戏幔,声音低哑:“我们没有想过要杀人。一开始只想着,只取少许精气,造出和当年一样的症状,让镇上人起疑,去深挖旧事。谁知道这门法子凶险难控,力道稍过,人就垮了。”
“一旦踏出第一步,便由不得你们掌控。”陆仙仁垂眸看着凹槽里残留的一点褐色药渣,“药性扰魂,竹管引息,唱腔为引。孩童神魂本就单薄,承受不住这股牵引。失手一次,你们本该收手,可你们心存侥幸,又去找下一个。镇魂司的权责,是镇邪术、清妄念,不是私刑审判。我能帮你们溯源查案,却不能容许你们借复仇之名,继续用这套邪术收割无辜。”
木匠长长叹了一口气,弯腰拾起脚边的布包,放在地上,缓缓打开。里面是几本卷边残破的手抄册子,纸页泛黄,上面用工整小字写着《离魂曲》的曲谱,还有那套引息之术的记载,边角还有苏班主留下的批注,写满警示:术夺生气,损天和,万不可对稚子施用。
“这是当年苏班主留下的本子。”木匠声音沉重,“阿沅走后,班主仓促离开,册子落在戏台夹层,是我后来寻到的。我们三人凑在一起,翻读许久,只看见能引动精气的法子,把这些警示的字句,全都刻意忽略了。”
少年盯着册子上的字迹,眼眶通红:“我只是想让所有人知道,我哥哥不是命薄。他是被这邪术害了的。”
“真相可以明说,不必用血来写。”陆仙仁伸手,指尖拂过泛黄纸页,“苏班主留下批注,本就是怕后人重蹈覆辙,不是留给你们复仇的凶器。我持镇魂司文书,可发传信寻访流散的玉和班旧人,核对当年是谁最先偷拿册子、暗中试术。证据查实,自有律法裁断他的罪责,不必你们以身犯险,造出新的冤债。”
山林里的风越来越凉,戏台之外,暮色彻底沉落。远处镇子零星亮起灯火,人声隐约,和这荒寂戏台隔绝成两个世界。
妇人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屈膝,坐在堆满旧戏衣的长凳上,捂着脸,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来:“这五年,我夜夜梦见阿沅站在台上唱戏,唱到一半气息断绝。我以为我是在为他讨公道,现在才明白,我只是放不下心里的恨,自私地把别的孩子拖进来。”
木匠也跟着低下头:“该认的罪,我们认。三条性命,无可辩驳。”
唯独少年依旧紧绷脊背,不肯松口:“那若是……当年那人早已隐匿,不肯认账?镇魂司又能如何?”
“镇魂司可勘验术法痕迹,辨明谁曾修习这套引息之术。术法留在身上的气息,藏不住。”陆仙仁语气平稳,“我不会许诺一定能如你们所愿,但我会依规矩彻查,不掩盖,不敷衍。可前提是,你们不能再动手害人。”
少年怔怔望着他,紧攥的拳头,一点点松开。他一直以为只有制造同样的惨剧,才能换来旁人的重视,却忘了,冤屈的证明,从来不需要新的鲜血。
陆仙仁没有立刻将三人拘押带走。按镇魂司规矩,这类案子要先固定物证,待案卷齐备再移交地方收监。他要他们亲手拆去台下的竹管机关,把凹槽里剩余的药引尽数收拢封存。一根根细竹被抽出来,散落一地,缠绕数年的害人局,一点点瓦解。
少年拿起一根竹管,指尖微微发颤。这东西,曾经是他寄托恨意的依仗,此刻拿在手里,只觉得冰凉沉重。
“那《离魂曲》……以后不能再唱了吗?”他低声问。
“曲子本身无罪。”陆仙仁看向空荡荡的戏台,“只是不该再用它当做勾夺生气的饵。若是日后,你愿意,只当做普通的戏来唱,怀念阿沅,而非用来害人,那便是另一回事。”
机关清理完毕,物证一一收好,册子、药渣、拆下的竹管,分门别类收好,待回去录供存档。
夜色更深,陆仙仁带着三人离开戏台,沿着山道往镇上走。没有人再提什么阴伶、索命,林间风声依旧,却不再像婉转诡谲的唱腔,只像一声放下执念的长叹。
戏台留在身后,朽坏的幔布随风轻摆。所谓闹鬼传闻,到此便会慢慢平息。世人口中的阴伶,从来不是死去的阿沅,而是藏在人心之中,不肯消散的怨毒。
走到山道岔口,陆仙仁抬眼望向远处镇上的灯火。
一桩案子落幕。戏台帷幕落下,藏在幕后的人心,终于摊开在天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