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她爸把支票推过来时,我刚想起自己怎么死的。
连续加班,机房漏水,我去抢最后一块测试板。
再睁眼,就坐进了一本校园小说里。
对面的男人穿着灰西装,袖口一尘不染。
我的牛仔裤膝盖上,却蹭着半块锡灰。
“二百万,离开林栀。”
林绍衡敲了敲桌面。
“你母亲一年挣多少钱,你心里有数。”
我低头看支票。
两百万,数字写得很清楚,落款是他的私人账户。
书里,这位和我同名的穷学生收了钱。
钱还没捂热,便被查出侵犯校园项目成果。
赔偿、退学、母亲病倒,一样没少。
而那个把他的技术拿去做创业样板的人,叫陆承曜。
正是这本书一路开挂的男主。
我记得的只有前半本,以及几段气得我睡不着的情节。
其中最扎眼的一段,是穷男友明明做出了好东西。
最后却只能在男主的庆功照里,当个模糊的背景。
我摸了摸右手虎口。
这里有一道烙铁留下的疤。
刚才还陌生的记忆,正随着疼痛往脑子里涌。
三十九次烧板,两百多次夜间测试。
母亲在台灯底下,一枚枚替我捡掉到地上的螺丝。
那些日子不是几行配角介绍。
我知道每一个零件藏在哪个抽屉。
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舍不得卖掉那台旧示波器。
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绍衡看了眼手表,示意我快一点。
“拿钱走,比闹到最后体面。”
我把支票推回去。
“叔叔,您了解过我的专利申请吗?”
他皱起眉。
“林栀跟我提过。学生项目,我知道。”
“那您知道它解决什么问题吗?”
“许砚,别绕。”
“小水泵断水以后还会空转。农户发现得慢,电机就烧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口已经凉透的茶。
“我做的控制盒,能识别缺水,停机,再按合适的间隔试启动。”
“便宜泵也能装,不必整套换。”
林绍衡靠回椅背。
“你想让我投钱?”
“我想说,您要是买技术,我们可以谈。”
我把那张支票推到他手边。
“买我跟谁在一起,这个钱不收。”
他看我的眼神终于变了。
不是欣赏,是觉得年轻人的胃口超出了他的预估。
“二百万还少?”
“不少。我现在卡里只有七百六十二。”
“那你摆什么姿态?”
这句话让我有一点恼火。
穷人连拒绝都得先给个令人信服的理由。
我把手放到桌下,捏住那道疤。
“我怕以后吵架,她想起来的不是我说过什么。”
“是她爸花两百万,就能让我走。”
门忽然开了。
林栀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两份菜单。
她今天穿了条浅蓝裙子,额前出了细汗。
我记起中午她发来的消息。
她说,爸爸今天有空,正好把你的样机讲给他听。
她还说,不用穿西装,他不吃那套。
现在她看着桌上的支票,脸一点点白下去。
林绍衡站起来。
“栀栀,我们只是聊聊。”
她没理父亲,先看向我。
“你收了吗?”
“没有。”
她的肩膀松了一瞬。
随即,她把菜单搁回门边。
“那我们走。”
林绍衡的脸沉了。
“林栀。”
“我带他来,是想让你认识他。”
她握着门把手,指节泛白。
“不是让你给他开价。”
我起身背包,拉链卡住了衬布。
她转回来,替我把那截布扯了出来。
动作还是平常的熟练,手却在发抖。
我没让她拽着我逃。
我站稳,朝林绍衡点了一下头。
“饭钱我和她另外付。今天不吃了。”
电梯门合上,她才低下头。
“我真不知道。”
我说:“我信。”
这两个字出口,比我预想得容易。
脑子里有另一个成年人的经验,也有这个许砚两年的喜欢。
我分不清它们的边界,却认得她替我拉书包的动作。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陆承曜发来一条消息。
“下周孵化中心路演,我给你留了位置。”
“材料授权书签一下,我帮你争取资源。”
书里的许砚,就是从这张授权书开始失去自己的东西。
我没有回复,翻到另一个聊天框。
澄川泵业,邵静。
一周前,她问过愿不愿意谈独家合作。
当时的我想留着项目参加大赛,没有答应。
我发过去一句话。
“邵总,明天能看样机吗?这次谈转让。”
林栀还盯着我,眼睛红得很克制。
“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我收起手机,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包。
“有一点。你给我的衬衫熨得太板正,领子勒。”
她愣了愣,抬手摸到我的领口。
解开第一颗扣子时,她终于掉了眼泪。
“许砚,我能补什么?”
我看着电梯里两个并肩的人。
“下次先问我想不想去。”
1
回学校以后,我没有去孵化中心。
我先回了租来的小工作间。
那是校外修车铺隔出的一角,每月六百。
桌子下面有两只旧水桶,架子上摆着烧坏的控制板。
门一开,潮气混着松香味扑过来。
钱程正在替我焊排针,嘴里咬着半片面包。
“怎么样,未来岳父有没有投你?”
“他想买断我的恋爱。”
钱程把面包拿下来。
“多少钱?”
“二百万。”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十二块钱烙铁。
“兄弟,我现在说恭喜是不是有点晚?”
“没收。”
“哦。”
他把面包塞回嘴里,慢慢嚼完了。
“那焊锡还是得省着用。”
我笑了一声,把书包里的申请受理材料取出来。
这项申请在两个月前提交。
申请人只有我,没有挂学校或老师的名字。
元器件购买记录、租金收据、实验笔记,都在。
贺老师给过我测量建议,公共仪器也按流程借用过。
这些来源,原来的我分得很清楚。
唯独不懂别人递来的一沓文件,能藏多少口子。
我把材料摊成几排,逐件装进透明袋。
钱程越看越不对。
“有人要抢?”
“有人想替我保管。”
“你这说法更吓人。”
我把电脑里三份备份分别存好。
没有删东西,也没往任何人的设备上动手脚。
我要带走的,全是我本来就该拿着的东西。
晚上七点,陆承曜来了。
他没有亲自走进修车铺。
校园创业协会的唐旭替他掀开门帘,嫌门口的机油碍脚。
陆承曜穿着白球鞋,停在干净的那块砖上。
“许砚,你这环境确实得换。”
他的语气很亲热。
那张脸在学校的宣传栏里出现过很多回。
家里有产业,创业有成绩,还愿意带同学。
书里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看出他哪里不对。
直到他轻描淡写地说,资源本来就该交给能做成事的人。
他把一只文件夹放到我桌上。
“先做项目入驻,别想太多。申请放在个人手里,不好融资。”
我翻到最后两页。
里面除了场地使用,还有成果代理处置的条款。
措辞写得宽,一签下去,解释起来就很费劲。
“这个我不签。”
陆承曜脸上的笑没掉。
“不放心,可以让林叔叔看看。”
“我的技术文件,不用她爸替我做主。”
他听出一点东西,目光落在我敞开的衬衫领口。
“今天见家长了?”
唐旭笑了一声,没笑完,被我看住。
我把文件推回去。
“我在谈转让,不入驻。”
陆承曜这次安静了两秒。
“哪家公司?”
“还没签,暂时不说。”
“你知道这种小厂最爱怎么压学生价格吗?”
我把工具盒合上。
“所以我会看合同。”
他抬手,阻止还想说话的唐旭。
“行。有什么拿不准的,找我。”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
“有些东西,离开平台就不值钱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
“至少还在我手上。”
门帘落下,钱程长长出了口气。
“你以前看见他,都客气得像见投资人。”
“我现在也客气。”
我把那份文件夹留下的灰擦掉。
“没让他赔桌面清洁费。”
九点多,林栀拎着两份炒饭来。
她换了牛仔裤,头发随手扎在脑后。
我刚打开饭盒,她就把自己手机放到桌上。
屏幕停在和父亲的聊天记录。
“我跟他说了,他以后找你,必须先告诉我。”
我夹饭的动作停了。
她看着我的表情,也慢慢反应过来。
“还是不对?”
“他找我,我可以自己答。”
她抱着膝盖坐到矮凳上。
“我总觉得,你受的委屈是我带来的。”
“今天是他做的事。你骗我去,我才找你算账。”
她盯着我,确认我不是哄她。
半晌,她伸手拿走我饭上的胡萝卜丁。
“那你明天去卖技术,我能不能去?”
“能。早上六点半,校门口。”
“不是因为我爸?”
我从桌上抽出一张控制盒面板图。
“因为你上次说,这个灯亮得像医院叫号。”
她终于笑了,拿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还有这个按钮,戴手套根本按不动。”
钱程端着饭盒,默默挪远了两步。
我低头看那张被她画过的纸。
书里只写过她漂亮。
可她已经读了三年工业设计,拿过两次有署名的竞赛奖。
那些不围着陆承曜转的日子,也在好好发生。
2
澄川泵业在城北,公交车要换两趟。
我们到厂门口时,邵静正在给一辆货车指路。
她四十来岁,裤脚卷着,手上有一处新烫伤。
“哪位许砚?”
我举了举怀里的工具箱。
她扫一眼林栀,又看一眼钱程。
“家属和同事都带齐了?”
钱程说:“焊工。”
林栀说:“暂时是旁听。”
邵静笑了一下,把我们领进试验房。
里面摆着两排水泵,地面全是水迹。
她没有上来就谈钱。
先递给我一张售后表。
上个月,缺水和反复启动烧坏的电机,返修了七十三台。
每台售后成本看着不高,来回运费却很难看。
“去年有人给我卖过智能保护。”
她拧开一台旧泵的盖子。
“价钱加上去,客户说我趁机涨价。”
“这个档次的泵,贵五十都有人不买。”
我蹲下来,看了看铭牌和出水口。
“我不能保证五十以内。得先跑。”
邵静看了我一眼。
“你邮件里说,额外成本可以控制。”
“材料成本是一回事,换型、售后又是一回事。”
前世跑过现场的人,对漂亮报价都长了点疑心。
我不想用一个实验台的结果,把自己装进承诺里。
她没生气,反而让人拿来了另一台泵。
“那就用最旧的。”
我们把控制盒接上,夹紧振动采样头。
电流和振动变化一起判断,能少添一套昂贵的部件。
原来的许砚磨了很久,才找到几个有用的变化区间。
我接得顺手,却没有抢着改他留下的每一个参数。
那里面有我没跑过的实测经验。
试验员抽走进水管,泵声很快尖了起来。
控制盒亮起黄灯,随后切断输出。
十几秒后,它短促地试了一次,又停住。
邵静抱着胳膊,没鼓掌。
“如果只是水流小呢?”
“继续试。”
她又换了长软管,调窄出口。
这次控制盒没有误停。
第三轮,她往管路里故意混进一点气。
我看着曲线抖动,手指也跟着绷紧。
这一次,它迟疑了两秒,还是把泵停了。
邵静转头看我。
“这里不太对。”
“对,得改。”
我在记录纸上圈住那段数据。
“但别直接把判断放宽。真缺水时会漏。”
林栀站在门边,替试验员扶了一下绕脚的软管。
她没替我找借口,只低头拍了控制盒的状态灯。
四轮跑完,邵静才带我们去办公室。
她推来一瓶矿泉水。
“你开多少?”
“一百八十万。”
钱程拧瓶盖的手滑了。
邵静没动,等我说完。
“包括这项申请的转让、现有样机和技术资料。”
“六周支持,验收条件按几类泵写明白。”
“未写进去的后续发明,不打包。”
我停了一下。
“不是已经授权的专利,审查结果也不能由我保证。”
邵静拿笔,在纸上写下几个数字。
“我出一百二。加后续奖金。”
“奖金取决于谁来认,哪一年认。”
我看着她。
“我现在想拿一笔算得清楚的钱。”
“你很缺钱?”
“很缺。”
她笑了笑:“那还敢开这个价?”
我从包里拿出第二份纸。
上面不是估值故事,是几家泵厂的产品规格和返修访谈。
有两列数据还是手写的。
我曾在农机市场,一家家给店主递烟问过。
那时我不知道未来会坐在这里谈转让。
只是怕自己做了个没人愿意买的东西。
“您一年卖得不止这几台泵。”
我指了指她桌上的售后表。
“能省多少,要您自己算。”
邵静把纸拉过去,安静看了很久。
钱程在桌下碰我的鞋,示意差不多就收。
我脚没动,掌心却已经湿了。
二百万分手费我拒得硬气。
现在少二十万,我也一样心疼。
邵静放下笔。
“一百八。分三笔。”
“签约四十,试产验收一百,转让登记手续完成四十。”
“我请专业的人核权属,你可以自己请人看合同。”
她把水推近一点。
“小许,我买的不是今天这四轮。”
“我买的是你说能交给工厂的东西。”
我握住瓶子,慢慢拧开。
“那就把能交付到什么程度,写进去。”
回程车上,钱程把一百八十万按了一遍计算器。
又按了一遍。
林栀坐在我旁边,没问我会不会后悔卖掉。
她把那张面板图展开,补画了一个更大的按键。
“我想接这个设计。”
我看她。
“正式报价的那种。”
公交车转弯,她的肩膀轻轻撞到我。
“别用亲亲抵工钱,许老板。”
3
合同谈了三天。
邵静请的人一条条看,我也花钱找了校外律师。
九百块咨询费转出去时,我心口抽了一下。
钱程说,我痛苦的样子不像要进账四十万。
我说,进账归进账,九百也是真的九百。
申请资料、原始记录和零件来源,全摆上了桌。
借过的仪器,我去找管理员补齐了使用凭据。
贺老师确认只提供过课堂之外的讨论建议。
他把纸递给我时,问了一句。
“怎么突然要卖?”
“想让它出去干活,也想让我妈少干一点。”
他看了看我手上的伤。
“拿了钱,交付也得站得住。”
“我知道。”
最后一次签约约在厂里。
我刚到门口,陆承曜的车就停了过来。
唐旭这次没有跟着。
他一个人下车,手里拿着薄薄一叠纸。
“邵总,耽误十分钟。”
邵静没有请他进会议室,站在楼梯口听。
陆承曜把纸翻开。
“这是去年学校联合创新项目的展示。”
照片上,几个人围着一套灌溉设备。
我站在最边上,替人扶着管子。
“许砚参与过。现在出售类似成果,您最好谨慎。”
我看着那张照片,想起了来龙去脉。
那是唐旭临时缺人,喊我去帮忙半天。
他们展示的是手机远程开关。
和我的低成本缺水识别,根本是两件事。
但照片不会自己解释。
陆承曜知道这点,所以他没说我偷。
他只说,最好谨慎。
邵静接过照片。
“你的公司有主张吗?”
“我只是提醒。”
“那提醒我收到了。”
她把纸递回去。
“我们核的是资料和事实。你有新的,发给律师。”
陆承曜看向我,嘴角还是那点笑。
“你着急拿钱,能理解。”
“着急,不等于来者不拒。”
我从他身边走上台阶。
经过他时,听见他压低的声音。
“你确定一笔买断,比长期留在圈里好?”
我停了一下。
“确定。现在这个决定,我自己签。”
会议室里,律师把最后一页转向我。
转让标的写得具体,验收条件附在后面。
发明人署名保留,额外服务另行约定。
还有一条,我要求重新写过。
澄川对外宣传时,不得把技术来源改成别人的团队。
邵静问我,这条为什么格外在意。
我拿起笔。
“我妈不识电路,看宣传照片能看懂名字。”
她没再问,让法务保留了。
签完,我把笔搁稳,才发现指腹有些发麻。
林栀坐在靠窗的位置,没上前替我拍照。
她等我自己把文件整理好,才递来另一份报价单。
面板、安装提示和试用记录设计,总价八千。
邵静先看报价,再看她。
“你不是来陪男朋友的?”
“前几次是。今天也想接活。”
“做坏了呢?”
“按约定返工。超出范围另算。”
她回答得比我利索。
邵静把单子交给产品主管,让他们自己谈。
手机在此时震了一下。
四十万元的到账提醒,安静地躺在屏幕上。
我看了一遍,又确认了一遍账户名。
我妈下午还在给服装厂赶袖口。
她的手指常常被线勒出红印。
冬天裂了口子,就用胶布缠着继续干。
我走到走廊尽头,拨通她的电话。
机器声很响,她喊着问我是不是生活费不够。
“够了,妈。”
我靠在墙边,喉咙忽然有点堵。
“我的东西卖出去了。”
“卖多少?”
“先到账四十万。”
电话那头的机器声停了。
好一阵,她才小声问:“是不是卖得太便宜了?”
我原先准备好的报喜词,全被这句话堵回去。
她没问钱能买多少东西。
她先怕我吃亏。
“没便宜。您儿子这次谈得还行。”
“那别乱花,后面要用的留着。”
我低头,用鞋尖蹭了一下墙边的灰。
“妈,我想先给您换个亮点的屋子。”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在那边吸了一下鼻子。
走廊窗外,陆承曜的车还没有走。
他坐在车里打电话,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回头去找林栀。
她正在跟产品主管争那颗按钮的位置。
桌上摊着两份合同。
我们的名字,各自在自己的那一份上。
4
第二天到厂里,我被门卫拦住了。
昨天的访客条过期,新的临时证还没下来。
我蹲在门口填表,林栀也蹲下来。
她裙子换成了工装裤,鞋边一圈新鲜的泥。
钱程从公交站跑过来,看见我们,乐了。
“校花上班,也得排队啊。”
林栀把笔递给他。
“焊工还得写紧急联系人。”
我们拿到临时证,各自挂在胸前。
我的上面写技术支持,她的写设计外协。
照片都是早上现拍,脸色一个比一个困。
进试验房时,林栀伸手碰了一下我的证件。
“许砚,你这张特别像欠厂里钱。”
“要是做不出来,就真欠了。”
我没把那句话当玩笑。
四十万里,我划出了可能用来退还和赔付的部分。
余下的钱也没动大件。
钱程的焊接和整理工作,单独算工时。
他拿到第一笔劳务费,认真数了两遍。
“原来替兄弟干活,也能这么理直气壮拿钱。”
“你还可以理直气壮下班。”
他抬头看了一眼挂钟。
“那今天先不行,这排针我焊得不服气。”
邵静给我们腾了一张长桌,旁边就是返修区。
师傅们拆电机时,故意把烧黑的线圈放给我看。
“你那盒子要真管用,我们少挨多少骂。”
一个姓罗的师傅指着自己的手机。
“这个客户上次追着我问,泵没长眼,你也没长?”
我接过线圈,摸到一手焦末。
台上的曲线,到了这里,就有了人的脸。
中午,林栀去找邵静谈试用安排。
她希望请两个没碰过设备的人看面板。
产品主管说,不必麻烦,大家看着都明白。
她没争,拿起样盒递给送饭的阿姨。
“阿姨,您看,现在能开吗?”
阿姨看着三个亮灯,按了旁边的复位键。
水泵嗡地响了一下,试验员赶紧抬手制止。
林栀把盒子收回去。
“您看,大家明白,不等于客户明白。”
主管沉默片刻,划给她两个下午。
她吃饭时,眼睛都是亮的。
我把自己盘里的鸡腿夹给她。
她又夹回来一半。
“按贡献分,有你开关没标清楚的一份。”
快下班时,林绍衡给她打电话。
她看了一眼,走到门外接。
我隔着玻璃看见她站得越来越直。
手指却把临时证翻了一遍又一遍。
回来后,她拎包的动作很轻。
“我爸安排的实习,我不去了。”
“因为这里?”
“因为他跟那边说,我只是去体验。”
她把笔记本装进去。
“我想做完一个东西,再听人说行不行。”
“他停你生活费了?”
她看我一眼,没掩饰。
“卡收回去了。我还有奖学金和之前的设计费。”
我摸到手机,动作做到一半停了。
她显然看见了,眼里却浮出一点笑。
“忍住了?”
“差一点给你转钱。”
“真不够,我会借。借条也会写。”
她把手伸到我面前,掌心有几道勒痕。
下午搬样盒留下的。
“现在可以牵。这个不收费。”
我扣住她的手,走出充满铁屑味的走廊。
过去,我总觉得她的手太干净。
牵着时,要先在裤缝上把自己的手擦好。
今天还是擦了一下。
可我没再觉得那是一件需要偷偷做的事。
5
问题出在第七天。
首轮试产的十二套控制盒,被送去配不同的泵。
前十一套都过了,最后一套反复误停。
那是一款出货最多的小泵,价格也最低。
罗师傅拍着机器,像拍一头不肯下地的牛。
“就它事多。平常修它也最烦。”
我重新检查接线,确认供电没有异常。
换盒子,换泵,换进水管。
停机总会出现,却没法稳定重现。
晚上八点,试验房还没熄灯。
钱程蹲得腿麻,扶着桌沿站起来。
“会不会有一批传感头坏了?”
“可能。先别扔,编号留着。”
我很想马上指出一个元件,把它焊下来。
那样就能继续当那个有主意的人。
可屏幕上一团团乱抖的曲线,不给我这个面子。
邵静进来时,手里拿着下周的排产表。
她看见地上的十二只盒子,没问好没好。
“最坏会影响多少?”
“这个型号先不能上。”
“占我小泵订单的四成。”
我点头。
她把排产表折起来。
“我给你们留了三百套试装位置。”
“没过验收,一百万元不会付。工人和货不能一直等。”
“明白。”
她看着我,很认真地说:
“许砚,我同情不起一个拿走四十万的人。”
这话不好听,却替我去掉了一层自我安慰。
我没有卖一个想法。
我卖的是约定范围内能落地的技术。
夜里,林栀拿保温桶过来。
她没进来就问怎么还没弄好,先把桌上的记录纸挪开。
桶里是三份面,汤已经有点坨。
钱程埋头吃,我夹起一筷子,又放下。
“你先回学校吧。”
林栀抬起头。
“我还要记录戴手套的操作。”
“今天没心情让你做这个。”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说重了。
钱程咬着面,抬头也不是,低头也不是。
林栀把盖子拧好。
“我的工作不是看你心情。”
她拿起自己的记录板,走到另一张桌子前。
试验房只剩水声。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有碰筷子。
失败来得太快,我把它当成了别人的目光。
仿佛她多看一会儿,我就会更狼狈一点。
可她并没有那样看我。
过了一阵,我走过去。
她正在画戴厚手套时,拇指会压住的位置。
我把她忘在餐盒边的笔帽放到纸上。
“刚才那句,对不起。”
她没说没事。
“你想自己静一静,可以直接说。”
“我怕做不出来。”
这句话出口,胸口倒松开一点。
“怕别人发现,四十万到账得太容易。”
林栀终于转过来。
“那就拿失败的结果给我看。我也能认字。”
我看了她一会儿,把电脑转过去。
她没有立刻给出奇妙答案。
她只是把十二次记录重新排在一起。
找出每一回,试验员开始动手的时间。
“你看,误停都在换位以后。”
我盯住她的笔尖。
几条曲线旁边,都写着同一行小字。
调整支架。
我原先只把它当作场地备注。
这时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只盯着电路。
我们连夜换了两种固定方式。
木台、铁架,再加一块减振胶垫。
同一台泵,竟然跑出了三副脾气。
天快亮时,我第一次合上电脑。
“不是参数抄错了。”
我揉了把脸。
“是我们只给一种装法留了活路。”
林栀坐在长凳上,额头抵着记录板睡着了。
她脚边放着那只保温桶。
里面还有半碗没吃完的面。
6
我以为找到原因,就能顺利往下走。
上午,采购主管告诉我,原定的传感头断供。
“不是没货,是不再卖这个批次。”
他把供应商的答复打印给我。
我们用的是通用小件,不是什么独家秘器。
可装到控制盒里,尺寸、线长和噪声都已经测过。
临时换,要重新跑一遍。
“能不能从经销商调?”
“少量可以,大批没有保证。”
我抱着一盒备件,站在仓库门口吹了会儿风。
手机很快收到陆承曜的消息。
“听说试产不顺。资源短的时候,回头谈也来得及。”
我盯着那行字,没有马上问是不是他干的。
问了,他也不会承认。
眼下我缺的是零件,不是一句痛快的骂。
我回了一句。
“有正规供货方案,发澄川采购。”
然后把手机交给采购主管看。
他看完,脸色沉下来。
“曜启最近跟那家供货商签了年度采购。”
这能解释很多事,却还不能拿来定谁的罪。
我把备件放下,列替代清单。
前世做维修,最烦设备里埋一颗难买的零件。
现在轮到我自己设计,居然也跌进了同一个坑。
我给三个厂家打电话,嗓子说得发干。
有一家愿意寄样,但最快也要两天。
中间这两天,我们拿什么跑安装方案?
钱程看着我,在纸上敲了敲。
“你忘了学校旧库?”
他上学期做过采购整理,记得有几款相近件。
不是直接拿,是按流程买下未使用的剩余库存。
数量不多,够做对照。
我跑完手续,天已经黑了。
回到家,母亲正在门口收晾了一天的衣服。
她还没搬家,说至少把这批活交掉。
屋里那盏灯偏黄,照得她鬓边的头发更白。
我伸手接过衣架,忽然不想开口。
“钱没有了?”
她看我脸色,问得很轻。
“还在。”
“那怎么这个样子?”
我把衣服挂好,说了试产的事。
没有提穿书,也没把陆承曜形容成注定会赢的人。
现实里我妈替人改过几千条裤子。
她知道难缝的地方,不能因为客人催就随便绕过去。
她听完,把一张存折从抽屉拿出来。
“我的也还能凑一点。”
我没接。
“用不上。真要退,退我收到的那笔。”
她没硬塞,拎起那件没做完的衣服。
“你小时候,咱家那台泵烧了,你说要做个能自己停的。”
“我当时就当你嫌水没抽上来,发脾气。”
她笑了笑。
“后来你每天抱着那堆东西,我也不敢问。”
“怕一问,你没做成还得哄我。”
我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原来的记忆里,那晚屋顶水箱是空的。
楼下房东拿着烧焦的电机,说修理费得有人出。
母亲数了好久的钱。
这个许砚没说大话,他是从那晚开始画图的。
我现在接过来的,也不只是一个免受欺负的机会。
“妈,再给我煮碗面吧。”
她把衣服搭回椅背,起身开火。
“加蛋?”
“两个。”
锅里很快响起滚水声。
我坐在灯下,给林栀发了条语音。
“今晚不熬了。明天先测两种通用件。”
她很快回过来。
“好。我把支架图重画一版。”
隔了几秒,又来一句。
“许砚,失败也照样吃饭。”
我听了两遍,才把手机放下。
7
新的采样头到了以后,误停少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还是跟安装位置有关。
我开始设计一只固定夹,限制方向和压力。
林栀把我的草图看完,直接在旁边另画了一只。
“你这个需要三只手。”
“两只也能拧。”
“一只扶盒,一只扶泵,哪只拧?”
我想说,可以先放地上。
她把那张写着泥水环境的试用记录压到图上。
我闭嘴了。
她改成了能单手扣紧的结构。
接触面留一块可替换的垫片,用颜色区分型号。
这样装错以后,不必先去猜程序。
我沿着她画的线看下去,越看越舍不得让她回学校。
下午她收包时,我问了一句。
“明天能不能再来?”
她没立刻答应。
“我明天有课。还有,你早上跟邵总说了什么?”
我心里一沉。
早上我跟邵静提过,耽误的工时从我后面的服务里扣。
如果还不行,我愿意自付一批改装件。
邵静没答应先扣,但让我把风险算清楚。
“我怕她把你们的活也停了。”
林栀把包重新放回桌上。
“所以你替大家定了?”
“这不是你们的问题。”
“那个固定夹,我参与设计。它是不是也得算清楚?”
她说得不重,我却有点烦躁。
“现在最缺的是时间。”
“是你怕我听完,说我不干了。”
这句话撞得很准。
我没接话。
工作间里有一盏灯坏了,一明一暗。
林栀抬手把它关掉,坐在我对面。
“许砚,你可以怕。”
“但你不能因为怕,就把我的选择也做完。”
我看着桌上那只样夹。
这几天我嘴上一直说,别替我决定。
轮到自己承担风险时,却本能地把别人都推开。
推开以后,又觉得没人能跟自己一起担。
这毛病前世就有。
每次加班,都是先说一句你们回去,我来。
最后机器和人一起撑不住,也没得过什么勋章。
我用手背压了压眼睛。
“那你愿意怎么做?”
她拿过纸,写下自己的课表和空闲时间。
“固定夹算补充项目。我先拿一半,余下验收再结。”
“如果不要了,完成到哪,结到哪。”
“还有,明天我真有课。”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能为爱情翘一下?”
“不能。这个老师期末真会挂人。”
我起身去拧那盏坏灯,她在下面替我扶住椅子。
灯泡接触不良,旋紧一点,就重新亮了。
光落下来时,她仰着脸看我。
“许老板,以后有风险先开会。”
“林设计,会议能不能不超过十分钟?”
“你少嘴硬,五分钟就够。”
我踩下椅子,手还扶着她的肩。
她没有挪开。
那一刻,我很想亲她。
可修车铺老板在外面大喊,让我别挡着卷帘门。
林栀扑哧一声笑出来,弯腰替我把椅子搬开。
我只好拎起她的包,送她回学校。
路过打印店,她突然停住。
橱窗上贴着暑期设计交流项目的海报。
她以前提过一次,后来没有再说。
我问:“你还想去吗?”
“想。之前觉得家里随便能出,现在要重新算。”
她掏手机拍下截止日期。
“先报名,能不能去,看我自己。”
我没有再说我出钱。
只是站在她旁边,替她挡住后面骑过来的车。
8
接下来的九天,我们几乎住在数据里。
新固定夹做了三种尺寸,配两款通用采样头。
工厂能按清单买,不必守着一家供应商。
旧方案留下的限制,也写进了安装说明。
不是所有泵都适配,不是装上就能一劳永逸。
这些字,邵静嫌影响销售,还是让印了。
“现在少吹两句,售后就能少跑两趟。”
她边签字,边看我。
“这是你逼我多花的印刷费。”
我说:“比赔电机便宜。”
她笑骂我学得快,拿合同堵她。
一百组停机和复启动记录,最后被装订成册。
其中有失败的,也有改动后重测的。
林栀没把失败那几页撕掉。
她用不同颜色,把变化前后连在了一起。
“不然以后谁接手,都得再踩一遍。”
最后一组跑完时,钱程蹲在地上,累得不想起来。
他把手套扔给我。
“今天能不能吃点超过二十块的?”
邵静正好进门,听见这句。
“楼下砂锅,三十六。”
钱程抬头。
“老板,技术突破以后,伙食突破得有点保守。”
邵静笑着转身,吩咐食堂加两只鸡。
那晚我们在厂里吃饭,桌上没有香槟。
罗师傅把鸡腿让给林栀,说她改的扣子顺手。
她夹起来,看了我一眼,故意没分给我。
我只好去抢钱程的。
他捧着碗躲,差点撞翻门边的水桶。
我想,这才像一件东西被做出来的样子。
不是一个人的照片挂上墙,其他人自动退到光外。
两天后,第一批控制盒送进城郊的育苗基地。
基地老板姓田,嗓门很大,手背晒得黑亮。
“你们可别跟上次一样,来时十个人,坏了找不着一个。”
我把售后卡递给他。
“这个号码,白天找厂里。下面是我。”
他瞥了一眼我的学生证。
“你还得上课呢。”
“所以先找厂里。不能让我一个人当售后体系。”
田老板乐了,让人开水。
那天太阳很毒,我们站在棚边等水箱见底。
水流细下去,泵声变轻,控制盒按顺序停住。
田老板蹲在旁边,伸手摸了摸没发烫的外壳。
“就这一下,真能少烧?”
“该停时停,能少一类损坏。别的故障,还得检修。”
他说我讲话不适合卖货。
但下午回去前,他还是拿了十套追加试用。
林栀拍下那排黄色小盒子,发给我一张照片。
画面里没有我,只有田老板蹲在泵边,手还没舍得拿开。
我把照片发给母亲。
她回了一段语音,背景是缝纫机的声音。
“这个是你做的,对吧?我能给你小姨看看吗?”
我刚要回复,学院办公室打来电话。
有人提交材料,认为我的转让成果涉及联合项目。
要求我暂停相关宣传,到校说明情况。
电话挂断,工作群里又跳出一张截图。
创业论坛上,有人发了我的照片。
标题说,校花男友套现百万,把集体成果当成私人资产。
配图正是我替人扶管子的那一张。
下面最多的回复,只有一句话。
“这钱收得真快。”
我坐在回厂的车上,盯住那个快字。
车窗里映着我晒红的半张脸。
手腕上还贴着搬泵时磨破的胶布。
林栀坐在前排,回头看见我的屏幕。
她没有抢走手机,也没让我别看。
“现在先做什么?”
我把截图存好,拨通邵静的电话。
“先把材料封存。明天回学校。”
9
学院办公室的椅子很窄。
我把资料袋放下,坐在靠门的位置。
对面有两位老师,还有提出异议的唐旭。
他一看见我,就先叹了口气。
“许砚,大家不想闹成这样。”
我没接这句话,先问老师,今天核的是什么。
负责老师把记录本打开。
“是否存在把校内集体成果个人转让的情况。”
“那我们先看成果对应关系。”
我没有先拿银行卡余额,也没有解释家里多缺钱。
唐旭提交了那次展示的照片,以及协会存过的项目包。
文件夹名字叫泵控创新。
乍一看,范围大得能把半个实验室装进去。
我把当时的活动通知、值班记录和演示方案放到桌上。
手机远程开关,跟缺水状态识别,分列在两页纸上。
那半天,我负责的是帮忙接管、注水。
没有项目分工书,没有经费,也没有成果归属协议。
唐旭说:“但他确实跟我们一起做过测试。”
“测的是哪一项?”
我看着他。
“哪一天,哪个型号,原始数据在哪?”
他的手按在那张合影上。
“时间久了,谁还能记得这么细。”
“所以我带了记录。”
我把第一页笔记展开。
日期比那次展示早八个月,纸边已经起毛。
后面夹着网购元件的订单、手绘电路和坏板照片。
母亲帮我买过一捆细线,收据只写了十二块。
那张纸也在。
老师一页页看,没急着表态。
贺老师随后进来,把公共仪器使用情况说清楚。
借用有登记,设备按教学开放安排使用。
至于有无其他约定,仍以具体材料为准。
他没有拿一句我是他学生,就替我包办结论。
唐旭又指向协会项目包。
“源码都交过,这怎么能说跟学校没有关系?”
我把那份文件打开。
看到熟悉的目录名时,胸口还是往下一沉。
原来的许砚,确实交过。
那是校内创业选拔预报名,需要附演示材料。
唐旭说先替我保管,正式报名时再补授权。
后来陆承曜说名额紧,劝我等下一轮。
申请没递上去,材料却留在了协会电脑。
我当时以为,没签文件,别人就不能用。
现在才知道,锁没交出去,不等于门没开过。
我看向负责老师。
“提交参评材料,会让个人成果自动变成集体成果吗?”
老师把报名说明调出来,逐项看完。
“不能这样认定。还要核对有没有实际共同研发。”
我点头,请他们保留材料的访问和导出记录。
唐旭脸色第一次变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别人都能看我的来源。我也想知道,谁看过我的。”
谈话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没有任何人当场宣布我赢了。
学院收下材料,出具了受理和补充说明。
对外先撤掉未经核实的断言,等情况明确再作说明。
我签完记录,手掌压在那张十二块钱的收据上。
这么薄的一张纸,母亲曾随手塞给我,说别丢。
我那时嫌她什么都要留。
走出办公室,林栀坐在走廊尽头等。
她没有要求进去陪,手里拿着两杯豆浆。
我接过来,才发现已经不烫了。
“能说吗?”她问。
“能。有一份旧版演示包,真在他们那里。”
她没说你怎么这么傻。
她只把吸管塞进我手里。
“那现在先把这个缺口补上。”
楼下有同学看我们,声音忽高忽低。
一个做过课程项目的女生跑过来,叫住林栀。
“要不要我们帮忙说一下?”
林栀看向我。
我摇头,谢过她。
“有用得上的事实,我会来问。别替我跟人吵。”
走出教学楼,我给邵静打电话。
旧版外流的风险,我得先告诉买方。
她在那边听完,沉默好一会儿。
“你签约前不知道?”
“我知道交过参评材料。不知道对方会拿它来主张权属。”
“资料外流,也会增加我们的成本。”
“我会配合处理,该承担的按合同来。”
那边传来关门声。
邵静换了个安静地方。
“验收准备照常。资料的事,我让律师跟学校对接。”
“还有,许砚。”
“嗯。”
“下次不好的事,也早点说。别总等想好怎么解决才告诉我。”
我握着手机,隔了两秒才答应。
林栀站在台阶下面,仰头冲我做了个口型。
五分钟。
我被她逗得笑了一下,胸口那团气总算散开。
10
陆承曜约我见面,地点选在校外咖啡馆。
我没有带林栀。
先把见面的事告诉她,也告诉邵静。
陆承曜坐在里面,面前没有咖啡,只有一瓶水。
他看我进门,替我拉开椅子。
“你比以前难说话了。”
“你比以前着急。”
他笑了笑,没有否认。
桌上的平板里,是曜启新的项目方案。
手机远程管理、自动供水、设备状态监测。
前面两项,他的团队确实做得不差。
最后一项,却用上了我熟悉得发疼的展示图。
颜色换了,曲线上的缺口还在。
我没有伸手碰他的设备。
“这是你们做的?”
“团队整合。”
他看着我,话说得很平。
“现在投资人要看完整方案。我缺的是时间,你缺的是平台。”
“我们不必互相耗。”
他给出的数字是五百万。
前提是我跟澄川解除合同,技术归曜启。
我需要退的款、要付的费用,可以从里面另算。
表面上看,确实比一百八十万漂亮得多。
我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
“学校那边的指控,也能没了?”
“误会澄清了,自然没人再追。”
“澄清是材料的事,怎么还取决于我卖给谁?”
他的手指停在瓶盖上。
好一会儿,他才说:
“许砚,别把路走窄。”
我看着那张曲线,心里反而更静。
“你手里那版,测过软支架没有?”
陆承曜的眼神微微一变。
他很快把平板屏幕扣下。
“技术细节,签约以后可以谈。”
我把水杯放回原处。
“那不谈了。我卖过一次,不想把同样的承诺再卖一遍。”
他终于收起那副愿意带人的神情。
“你以为林栀能陪你一直耗在小厂?”
“她报名了暑期项目,准备得比我认真。”
我起身。
“她要往哪走,可以自己走。”
陆承曜没再拦我。
门口的风吹过来,我才感觉后背有一层汗。
五百万是真的诱人。
我没有高尚到连数字都不记。
可那不是一笔干净的新交易。
它要我先背弃正在做的事,再替别人补上来路。
回去的路上,林绍衡的秘书打来电话。
林绍衡约我,不谈林栀,只谈设备。
这回我没有立刻答应。
我请他把要谈的内容发给澄川。
一个小时后,会议邀约发到了邵静邮箱。
他名下的林海设备,是曜启第一批渠道合作方。
六百套试用设备,正在等下一场经销商选型会。
我这才知道,开头那张支票背后,还有另一份生意。
林绍衡想要一个门当户对、合作顺畅的未来。
我的存在,让他两边都觉得不省心。
会是在林海会议室开的。
林栀第一次没有坐到父亲身边。
她和产品主管一起,把安装对照图贴到白板上。
林绍衡看着她胸前的临时证,眉头动了一下。
“你现在也代表澄川?”
“这张图是我做的,我负责说明。”
她按顺序讲了安装方式、误用风险和适配型号。
没有说爸爸,也没有撒娇让他听。
林绍衡中途问了两个交付问题。
她能答的答,不能答的,转给我和邵静。
等讨论结束,他把笔扣上。
“这些风险,曜启之前没提。”
我把他们提供的产品说明翻到后面。
“那建议让他们补充。不是问我。”
他看我一眼,没再用对学生的口气。
邵静提出,选型会可以对两套系统做相同工况测试。
各家自己的人员操作,不碰别人的设备。
现场记录全程保留,异常停机标准提前约定。
林绍衡想了很久,答应让技术部门安排。
散会以后,他叫住林栀。
我先走到电梯口,没有站在门边偷听。
几分钟后,她出来,嘴唇抿得很紧。
“我爸问,是不是有人教我这样跟他说话。”
我没立刻安慰她。
她把文件夹抱在胸前,又慢慢松开。
“我说,我上了三年学。不是今天才会说。”
电梯来了,她没有马上进去。
“许砚,我有时候也怕,他以后真的不管我。”
我握了握她的手。
“怕就先怕着。想回家吃饭,也可以回。”
她看着我,眼里的那点倔慢慢软下来。
“你不会觉得,我不够坚定?”
“我卖一百八十万都想了好几晚。你是跟你爸过日子。”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跟我一起进了电梯。
这回,她先伸手解开我的临时证,理顺了卷起的带子。
11
选型会前三天,田老板那边又出了问题。
十套追加试用里,有两套在相邻水泵同时启动时误停。
他打电话来,没有骂人,只问我还来不来。
“来。先把两套停用,原来的保护装置别拆。”
我说完,去找邵静。
她正和销售核对经销商名单。
听见我的话,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不是已经跑过一百组?”
“跑过,但没覆盖这种并排共架的安装。”
“现在改,要多久?”
“我现在不能乱答。”
她把名单翻过去,背面朝上。
办公室一下静了。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宣传已经发出去,渠道商要来,装配工人也排好了班。
任何一句再等等,后面都跟着钱。
邵静盯着我。
“你是想把三百套都压住?”
“同批先复测。田老板那两套,我去拆回来。”
她没有马上点头。
“控制盒卖的是保护。误停不烧泵,客户也会嫌它耽误抽水。”
“所以我得去。”
我把预留退还款的账户页面给她看了一眼。
“验收没过,按约定办。别把没确认的发出去。”
邵静没看余额,把我的手机按回桌上。
“我还没穷到让你举着卡跟我说话。”
她站起来,叫生产主管进来。
“这批留住,贴待检。原因我来跟销售讲。”
田老板的基地正在浇最后一轮育苗水。
我们到时,他蹲在棚边,用旧泵倒着抽水。
两台泵靠得很近,固定在同一根铁梁上。
单独开,正常。
一齐开,采样信号就互相搅起来。
我把安装手册翻到末页。
上面有注意隔离,却没有把这种共架情况单独写清。
这不能怪客户不懂。
他买的是泵,不是信号分析课。
林栀蹲下来,用手按了按固定夹。
“如果非得把两台移开,他没地方放。”
田老板指着身后狭窄的棚道。
“你们来十个人,也挤不出半米。”
我没再说调整安装就能好。
我们把两台泵的动作分开记录,换了一种夹持位置。
短时复测有改善,却还不够稳。
我看着手里的曲线,想起咖啡馆那五百万。
如果现在把判断放宽,单独那两台也许能凑合过。
三天后再摆一套最干净的演示环境,台上会很好看。
书里的陆承曜,就是这样拿到第一轮欢呼的。
可下一次,客户遇到真缺水怎么办?
我合上电脑,先向田老板道歉。
“这两套退回去,试用费用也退。”
“等这一类装法验证完,再问您要不要继续试。”
他站起来,裤腿全是泥。
“你们不修了?”
“修。但不能让您等着它抽水。”
他盯了我半天,骂了一句麻烦。
接着又把工具箱搬到阴凉处。
“水在那儿,自己接。人别晒坏。”
我们回厂以后,没有一口气改十个参数。
先把共架场景列为当前不适配项,独立隔振方案另做验证。
销售材料、安装说明和待检标签同步换掉。
这让可售范围缩小了一圈。
邵静把原先印好的宣传页放进废纸箱时,手停了好一会儿。
我走过去,帮她把那一摞压平。
她问我:“难受吗?”
“难受。一百万元就在眼前。”
她靠在桌边,疲惫地笑了一下。
“我比你难受。我连那三百套装配费都付了。”
没有人接一句冠冕堂皇的话。
我们安静待了两分钟,各自去做该做的事。
当晚,学院给我发来阶段说明。
现有材料不支持所谓集体成果被个人套现的说法。
论坛帖子已被要求更正,后续问题继续调查。
同时,协会电脑的导出记录有了结果。
旧演示包曾被唐旭拷走,时间在我收到路演邀约之前。
接着,他主动联系了学院。
具体说了什么,要等书面材料。
我把手机扣下,按住自己跳得有些快的太阳穴。
优势终于回来一点,问题却没自动消失。
桌上那两套拆回来的盒子,仍然要有人负责。
林栀替我添了杯温水。
她电脑上,也开着被退回修改的设计稿。
“今天都不好过。”她说。
我把凳子往她那边挪了一点。
“那一起不好过。”
12
选型会那天,我带了两种安装底座。
还有两只贴着红色待验证标签的盒子。
邵静看见时,嘴角动了动。
“你是真不打算让我省心。”
“先把限制说清,后面才不用换一种说法。”
她替我把样机端稳,先进了会场。
曜启的展台在正中间,屏幕占了整面墙。
陆承曜穿深色西装,正向几位渠道商演示远程开关。
设备响应确实漂亮,手机一点,灯按顺序亮起。
我们的桌子在旁边,只有一排黄盒子。
钱程把拖线板摆齐,低声说,这装修差距有点大。
林栀把说明牌立起来。
“咱们的字还能看清,先赢一点。”
我笑了一下,手心的汗没那么黏了。
测试开始前,主持人逐条确认工况和安全停机规则。
先稳定供水,再模拟低流量、短时进气和缺水。
泵型、管路长度、安装方式,在两家确认后固定。
如果出现超温或异常噪声,由现场人员直接停机。
不拿谁的设备烧坏当证据。
我先站起来,说明我们新发现的共架限制。
会场里立刻响起几声议论。
有经销商翻宣传册,问那还怎么卖。
我把更新后的适配表递过去。
“表内可以验。表外先不卖。”
“旧宣传页里范围写宽了,是我们的责任。”
邵静站在我旁边,点了头。
“已经改,按新版交付。”
陆承曜接过话筒,语气还很温和。
“这也说明,学生方案到商业落地,距离不短。”
他转身指向自己的屏幕。
“我们做的是成熟系统,覆盖场景更多。”
林绍衡坐在第一排,手指压着那份适配表。
他没有替任何一边圆场,只让技术人员继续。
曜启先测远程功能,顺利通过。
轮到缺水保护,第一轮也停了。
我站在桌后,没有说话。
他们拿到的旧版,本来就能在标准条件下工作。
真正麻烦的是正常抽水时,信号也会像缺水。
第二轮,试验人员按约定加入少量进气。
曜启的控制盒连续停机,又反复尝试。
几位经销商开始往前挪。
陆承曜让工程师调整灵敏度。
工程师蹲在桌边,很快改好。
重测时,误停没了。
但下一轮模拟缺水,设备没有按约定时间停住。
现场人员举手,切掉了电源。
会场里彻底安静下来。
陆承曜拿着话筒,解释不同工况需要适应时间。
技术负责人问他,系统如何区分这两种状态。
他把话交给工程师。
工程师翻着资料,迟迟没能给出完整说明。
不是他们不会做系统。
是核心这一段,他们拿来的太早,吃透得太少。
澄川上场时,我没有碰曜启的桌子。
只检查自己这套的夹具、供电和记录。
短时进气,黄灯闪了两次,泵继续抽水。
真缺水时,它停住,随后进入间隔复启动。
水重新接上,流量恢复。
田老板站在后排,胳膊搭着椅背,忽然大声问:
“你拆回去那两只,解决没?”
许多人回头看他。
我知道他是故意问的。
他想听我当众怎么说。
“没完成验证,今天不能拿出来算通过。”
我举了一下桌边的红标签。
“所以这一类还在限制范围里。”
田老板盯着我,慢慢点了头。
“那我今天验的这套,先留十个位置。”
掌声不大,从侧边零星响起。
我回头看见林栀。
她没鼓掌,正帮记录员核对序号,脸颊绷着笑。
陆承曜这时走了过来。
“同类方案存在重合,现场测试不能说明权利归属。”
“对。”我说。
他反而顿了一下。
我把话筒递给邵静。
她示意法务上前,把已经得到授权的材料交给主持人。
没有当众摊开无关的个人信息。
只有旧文件导出时间、唐旭的书面说明,以及对应转款凭据。
唐旭承认,自己以咨询材料的名义,收过曜启项目人员三万元。
交付的就是那份参评用的早期演示包。
他还把我扶管子的照片,补进了后来那份异议材料。
这些事,不是学院一句批评就能了结。
学校在继续处理,澄川也已委托律师保全相关证据。
主持人看完,要求曜启说明材料取得方式。
陆承曜的视线落在那张签名上,嘴角紧了一下。
“公司人员的具体行为,需要内部核实。”
邵静没跟他争谁是公司。
“那就核实。今天先别把来路未明的部分,作为成熟自主方案销售。”
技术负责人把验收表合上。
缺水保护这一项,曜启没有通过。
是否涉及侵权,按后续程序处理。
渠道是否继续签约,由各家重新评估。
没有人拍桌子喊抓人。
可刚才围在曜启屏幕前的人,已经散开了一半。
陆承曜站在桌边,手还握着话筒。
林绍衡终于起身,走到他面前。
“给我的那份出厂测试报告,是谁签的?”
陆承曜看了一眼四周。
“林叔叔,我们单独谈。”
“这六百套,我是按合格保护系统接进来的。”
林绍衡把笔放到报告上。
“现在我只问,谁签的。”
我没有继续站在那里看。
我回到自己的桌前,把还在抽水的泵停稳。
钱程拿了块毛巾递给我,手都在抖。
“刚才我真怕咱们也出问题。”
“我也怕。”
我擦掉手上的水,往后退了一步。
林栀正站在那儿,眼睛很亮。
“许砚,你名字在前面。”
她指向说明牌。
技术来源那一栏,是她重新排过的位置。
许砚,单独一行。
下面还有钱程的硬件协作,和林栀的设计支持。
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那张书里模糊的背景照,到这里,终于没有拍成。
13
林海暂停了那六百套设备的发货。
已经发给试用客户的部分,逐一通知检查。
林绍衡没有等曜启给出一份足够好看的解释。
他站在会议室里,打完了给仓库的电话。
挂断以后,手指还搭在手机边缘。
那笔损失不会因为他认错,就从账上消失。
我收好工具箱时,他走了过来。
“有空说两句?”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栀。
她放下箱盖,没有替我点头。
我把箱子推给钱程,跟他走到窗边。
林绍衡没再让我坐下,也没有递支票。
“今天的事,谢谢。”
“测试是两家公司做的。您要谢,得一起谢。”
他点点头,目光越过玻璃,看着搬设备的人。
“陆承曜那边的报告,我当初只看了结果。”
“我以为有人、有钱、有供应链,至少比学生可靠。”
我没有接一句谁让您看不起人。
他愿意承认,已经比再找个借口难得。
但这并不等于那张支票,就可以当没发生。
果然,他接下来说到那天。
“二百万的支票,已经作废了。”
“我不该那样跟你说话。”
我抬头看他。
林绍衡说这两句时,喉结动得很明显。
他习惯了让别人理解他的好意。
很少需要把好意下面的傲慢剥开,摆在年轻人眼前。
“我接受您这句道歉。”
我停了一下。
“不过林栀跟我是不是长久,不会由今天一场测试决定。”
他看向我身后。
林栀正蹲着给工具箱绕绑带,绕错了,钱程在旁边笑。
她抬手拍了一下钱程的胳膊,又重新来。
林绍衡看了好一会儿。
“她以前在家,什么都有人替她弄。”
“她不是不会。她会的很多东西,您可能没用过。”
他没有反驳。
过了片刻,他问我,接下来想做什么。
这回语气不像盘问穷男友的前途。
更像真的在问一个刚刚交付项目的人。
“把还没验证完的情况做完,再把课补上。”
“就这些?”
“先这些。不然老师挂我,您也没法替我签毕业证。”
他笑了一下,笑里还有疲惫。
我拿起工具箱,朝他点头,准备走。
林栀迎过来时,父亲叫了她一声。
他没有当着我要求她回家,也没让她站到谁身边。
“周日回家吃饭吗?”
她抱着资料,想了几秒。
“周日我有模型评审。周六晚上可以。”
林绍衡点头,说让阿姨做她爱吃的菜。
我看着他们,心里那股一直顶着的气,慢慢往下落。
我并不需要她从此失去父亲,才能证明选了我。
可我也不想她受了委屈,还先替大人找台阶。
今天这一步,是他自己走过来的。
回厂两天后,合同约定的正式验收完成。
新补充的限制、售后安排和后续验证,双方又单独确认。
尚未适配的场景,没有被偷偷塞回宣传里。
那一百万元到账时,我正趴在桌上补实验报告。
手机响了一下,我还以为是钱程催饭。
点开以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我把笔放下,站起来,又坐回去。
林栀从对面抬头。
“要不要出去跑一圈?”
“会不会有点没见过世面?”
“你本来就没收过这么多。”
我点点头,真跑去了门口。
走廊空着,只有一扇窗开着。
风从我汗湿的额头吹过去,我终于笑出声。
不是中了彩票的那种轻飘。
是知道每一段线、每一个失败记录,最后换来了什么。
我回去,把屏幕给林栀看。
她看完,向我伸出手。
我下意识握住,她却晃了晃手指。
“上次答应请的火锅,该兑现了。”
“你就惦记这个?”
“还惦记别的,但你欠钱程两顿,我不能插队。”
我把她的手攥紧了一点。
“吃完火锅,我送你回宿舍。这个队你排第一个。”
14
我妈搬家,是在那个周末。
没有直接买房,也没有把她送进样板间一样的大平层。
我租了套带电梯的小两居,窗外有一排梧桐。
离她常去的菜市场不远,旁边就是社区门诊。
她看房时,先试开关,再试水龙头。
看完主卧,转头问我房租。
我没瞒,连水电和物业一起给她看。
她拿着那张单子,算了很久。
“够你上完学吗?”
“学费留了。需要履约的钱留了,该交的税费也留了。”
我指着柜子旁边那块空地。
“您的机器可以放这里。做不做,您自己定。”
她没再说浪费,走过去量那块地的宽度。
搬家那天,林栀来得比搬家公司早。
她带了一把卷尺,替母亲把台灯和插座位置画出来。
母亲看着她,先问吃饭没有。
问完才想起来,家里还没开火。
林栀挽起袖子,去厨房洗新买的杯子。
我妈跟过去,隔一会儿就笑一声。
我站在门边,抱着最后一只纸箱,没舍得打断。
箱子最上面,是那台差点被卖掉的旧示波器。
母亲听人说旧电器也能卖钱,曾问我是不是不用了。
我说还用,她就一直替我盖着防尘布。
现在布洗干净了,叠得方方正正。
我把机器放进小房间,手指在壳子上擦了一下。
那些夜里盼过的东西,没有突然变得很大。
只是终于能把一张桌子搬到不漏雨的地方。
午饭叫了家常菜,摆满一张小圆桌。
钱程把新买的电饭锅抱上来,像抱着个奖杯。
“阿姨,许砚现在有钱了,我得送点耐用的。”
母亲笑着让他多吃肉,夹菜时又忍不住问我。
“那个拿你东西的人,后来怎么说?”
我把事情慢慢讲给她听。
学院已经发布正式说明,确认现有材料对应的个人研发来源。
原来的帖子改了标题,保留更正记录。
唐旭被撤掉协会职务,按校内程序受了处分。
他发给我一封很长的道歉信,解释家里缺钱。
我看完,回复他,情况可以说明,做过的事也要说明。
他后来补交了原始聊天和收款材料。
这些不是用来交换我一句没关系。
我没有再跟他做朋友。
曜启撤下了那部分有争议的方案。
后续通过律师处理,签了停止使用、返还删除资料等约定。
澄川拿到相应赔付和维权费用。
陆承曜失去了那轮融资,也退出了原先主导的项目。
他家里有人接手,不会因此就没饭吃。
可那块最想要的青年创业招牌,没再挂到他名下。
母亲听得很认真。
最后她把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能安心做你的就行。别天天盯着他。”
我点头,忽然觉得她比我先走出了那本书。
我还总想起陆承曜原来的庆功宴。
她惦记的,是我今晚能不能早点睡。
饭后,母亲想把带来的布料全搬出来。
我差点又说您别干了。
话到嘴边,变成了要不要我搭把手。
她想了一下,只拿出一小袋。
“这几件答应过人家,做完不接新的。”
“以后你忙,不用我总跟着着急。”
她把袋子放在明亮的桌上,拍了拍。
“我也找点喜欢的事。”
转让登记手续完成那天,最后四十万到账。
一百八十万合同款,到这里才算落全。
我没有拿总数再去跟二百万比较。
钱不是同一种来路,后面的日子也不一样。
邵静把盖好章的资料给我,又递来一份技术服务意向。
她希望我在不影响学业的前提下,继续参与现场适配。
范围、时长和报酬,跟这次转让分开。
“你可以不做,钱已经是你的。”
她说完,故意把笔拿远一点。
“这回不急,回去看。”
我把资料装好,没有立刻签。
走出厂门,手机相册多了一张母亲发来的照片。
她坐在新家阳台上,旁边放着一盆小葱。
阳光把她的头发照得发亮。
照片下方,她一个字一个字打了好久。
“今天没上工,跟楼下的人去走路了。”
我站在树荫底下,把那张照片放大,又缩回去。
眼睛酸了半天,最后只回过去三个字。
“真好看。”
15
林栀发现我不对劲,倒不是因为专利。
是因为我会修那只旧热水壶。
她放假前来工作间,壶的温控坏了。
我顺手拆开,看了一眼就拿起工具。
她站在旁边,忽然说:
“你以前拆这个,会先搜半小时视频。”
我手里的螺丝刀停住了。
她没有笑,目光落在我手上。
“还有上次,你说某种接头用了十几年。”
“你才多大?”
窗外是修车铺冲洗地面的声音。
我把工具放下,没再拿一句突然开窍糊弄。
有些变化她一直看在眼里。
只是前面的问题太多,她没有追着要答案。
我问她是不是怕我。
她摇了摇头。
“我怕你一直觉得,什么都不能告诉我。”
我看着那只拆开的水壶,沉默很久。
从拒收支票那天开始,我就在想,哪些话可以说。
说出来,她会不会觉得这两年的喜欢变成了笑话。
我自己也没有一套能解释清楚的理论。
记忆像两股水,早已经混在一起。
我记得前世值夜班的机房,也记得第一次替她修台灯。
记得母亲的针线篮,也记得成年后独自住过的出租屋。
当她叫许砚,我不会觉得是在叫另一个人。
可我确实带着她不知道的过去。
“我接下来说的,可能很难相信。”
林栀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那你慢一点说。”
我告诉她,我曾记得另一段人生。
做过工程维修和现场测试,熬夜,赶工,最后出了事。
再醒来,就在她父亲面前。
我还记得一本小说,里面有我们熟悉的名字。
那本书把许砚写得很糟糕,把陆承曜写得光芒万丈。
我知道的并不完整,后面的事也早被我们的行动改了。
林栀听到这里,手指慢慢抓住衣角。
“里面我做了什么?”
我喉咙发紧,不愿意把那些句子再盖到她身上。
可她在等,我不能挑好听的讲。
“跟我分开,后来跟陆承曜在一起。”
她低下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问:
“所以你刚开始,觉得我也会那样?”
我点了头。
这是最难承认的一件事。
我要求她看见真实的我,却先拿别人写的几段话看她。
哪怕只是短短一瞬,那个念头也出现过。
“直到电梯里,你替我解扣子。”
我看着她的手。
“书里没有这个。也没写你画图,写到手腕疼。”
“后来我才明白,我记得的是几场戏,不是你。”
她没有马上靠过来。
坐在那儿,很认真地消化我说的每一句话。
这比立刻说我都信,更让我紧张。
我拿起那只壶,又放下,觉得自己两只手都多余。
林栀抬起头。
“那以前答应去看我比赛的,是谁?”
“我。”
“那次你淋雨等我,发烧还说没事呢?”
“也是我。”
“现在不说没事了?”
“尽量。还会犯。”
她鼻尖有点红,忽然笑了一下。
“这句像你。”
我看着她,不敢催,也不敢伸手。
她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我不知道怎么证明你说的那些。”
“但你别把我没做过的事,提前判给我。”
“不会了。”
“还有,如果以后你又突然变了,早点说。”
她伸手,拿走我一直攥着的螺丝。
“别让我看你连热水壶都能修,才来猜。”
我手心里全是被螺纹压出来的印子。
她一根根替我掰开手指,低头看了看。
“疼不疼?”
“有点。”
她在我掌心轻轻碰了一下。
我的心跳就不讲道理地快起来。
“林栀,书里没有说,你现在想什么。”
她抬头看着我。
“那你猜。”
我没有再去任何记忆里找答案。
我靠过去,在她唇边停了一瞬。
她没有退,反而伸手揪住我的衣角。
那个吻很轻,带一点她刚喝过的橘子水的味道。
分开时,我额头抵着她的,半天没敢使劲呼吸。
外面传来钱程拍卷帘门的声音。
他问我们是不是又把灯修坏了,怎么这么久没动静。
林栀把脸埋到我肩上,笑得抖起来。
我抬手护住她的后脑,朝外面喊,等五分钟。
钱程在外面安静两秒。
“行。五分钟以后,我再确认一下。”
16
林栀的暑期项目,最后还是拿到了名额。
一共六周,不是漫长到必须发誓的分别。
可她收拾行李时,我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两句。
插头带了没,资料备份了没,到了怎么去住处。
她把箱子合上,抬头看我。
“许砚,五分钟快到了。”
我闭了嘴。
她笑着过来抱我,脸贴在我的胸口。
“担心可以说,别装作在查清单。”
我手臂收紧了一点。
“担心。也舍不得。”
她没说矫情,只把手绕到我背后。
“我也舍不得。但我还是想去。”
“去。我在这儿把活干完。”
送她那天,林绍衡也来了。
他带了一个薄信封,里面是行程备用资料和保险信息。
不是钱,也不是安排好的人脉名单。
林栀接过,认真看了一遍,说谢谢爸爸。
父女俩都还不太习惯这样讲话。
但没有谁急着把前面的事抹平,假装从来没发生。
临进站前,她忽然转身,从我包里抽走了一支笔。
那支笔我用来签过转让合同,握的地方已经磨亮。
“借我。”
“要还的。”
“回来给你带一支更好的。”
“就要这支。”
她笑着挥手,拖着箱子往里走。
我站在那里,看她的背影消失了,才慢慢转身。
林绍衡还没走,问我顺不顺路。
我说去厂里,他点头,没再强行让我上车。
走到停车场入口,他忽然问:
“要是那天我不拿支票,你还会这么快卖吗?”
我想了一下。
“可能不会这么快。也许还会等个奖。”
他没有露出是我帮了你的神情。
只说,那我以后少替你们着急。
我笑了笑,背着包去了公交站。
那六周,我签下了澄川的技术服务合同。
不是把未来所有成果都包进去。
规定时长内,做现有技术的适配和现场验证。
新项目另谈,有共同投入的,事先写清责任和权益。
邵静看我逐条提问题,叹气说教会徒弟,谈价更麻烦。
“我还没拜师。”我提醒她。
“那正好,省红包。”
她把合同拉过去,改掉了两处不够清楚的词。
钱程继续参与硬件工作,也有了自己的服务约定。
他拿给我看,重点画在合理工时那一栏。
“兄弟可以陪你加班,钱要另外算。”
“学得很好。”
“林设计教的。”
我们都笑,桌边却真的不再默认谁该白干。
那两只共架误停的盒子,后来经过隔振和安装方式调整。
连续多轮验证以后,才重新送到田老板那里。
他这次没急着加单,只把第一次退回的试用单拿出来。
“上次退的钱,咱也别装忘了,重新算。”
我看着他写下的新日期,心里很踏实。
有些订单,是多跑两趟、少说几句大话换来的。
林栀隔几天会发来一段消息。
有被老师否定的图,也有重新做完的模型。
她不再每次都拍得很好看,才给我看。
我也会给她发失败的曲线和一顿很普通的晚饭。
一回视频,她困得睁不开眼,还想听我讲到哪一步。
我让她睡,她说你也睡。
我们把电脑同时合上,像完成了一次很小的约定。
她回来时,箱子比走时重了不少。
给母亲带了一个小花盆,给钱程带了一盒奇怪的巧克力。
给我的是那支笔。
笔帽有一道被她磕出来的凹痕。
她从包里拿出来,郑重放到我手上。
“没赔新的,修过了。还能写。”
我试着画了一条线,墨迹很顺。
“利息呢?”
她凑过来,亲了一下我的侧脸。
我握着笔,突然很没出息地想,早知道多借她几支。
17
毕业设计展,是一年以后。
这期间,转到澄川名下的那项申请走完了后续审查。
授权文本上的发明人一栏,仍是许砚。
权利人和发明人,不需要挤成同一个名字。
邵静把证书复印件寄来时,另外附了一张出货照片。
黄色控制盒已经换了外壳,装在一排新泵边上。
型号和适用范围,印得比当年更清楚。
我把照片装进相框,带去了母亲的新住处。
她已经不接成批的袖口了。
偶尔替邻居改件衣服,剩下时间去学拍照。
她拍我时,还是喜欢把人放在正中间。
怎么教都不太改,说这样名字旁边看得清脸。
毕业那天,她也带着手机来。
看见我的展位,先拍作品,再拍旁边的名字。
我做的仍是小设备。
把不同安装方式和常见故障做成可复现的测试装置。
让后来接手的人,不用只听我说哪种情况有问题。
它看着不够炫,甚至有点笨。
答辩时,老师问我为什么选这个方向。
我指向展板上保留的一行失败记录。
“因为以前的我,总想把成功那一次留下来。”
“后来发现,很多人花钱买设备,碰到的都是另外几次。”
老师看着我,点了点头,让我接着演示。
这次我没有急着证明自己多厉害。
哪里能做,哪里还不能,按照事实说完。
走下台时,我看见钱程靠在门边冲我竖拇指。
他已经拿到澄川测试部门的录用,毕业后过去报到。
不是因为他认识我。
那一百多组记录里,他自己的签名,足够做敲门砖。
林栀的展位在隔壁楼。
她做了一套面向田间老年使用者的操作系统和实体控制界面。
展板上写了观察、试用、推翻和再做。
那次送饭阿姨按错按钮的照片,也在里面。
经过本人同意,脸打了模糊,只留手的动作。
林绍衡站在那张照片前,看得很久。
女儿给他讲方案,他没有中途接电话。
我过去时,她刚讲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参与试用和提供帮助的人。
许砚也在,但不在最显眼的地方。
我找了好一会儿,她在旁边忍着笑。
“这回我名字在前面。”
“应该的。你的作品。”
她用手背轻轻撞了一下我的手。
林绍衡站在另一侧,假装很认真地看墙上的流程图。
中午,我们两家人第一次坐在同一张普通饭桌上。
没有支票,没有项目估值。
母亲问林栀刚才那颗大按钮能不能让她也试试。
林栀把模型拿出来,推到她面前。
母亲一遍就按对了,笑得像自己也答辩通过。
林绍衡替她把差点洒出来的水杯扶稳。
他再看向我时,没有提二百万,也没有问什么时候买房。
“以后有新东西,提前说一声。按正常流程来。”
“先有适合的,再说。”
他点头,端起茶杯。
我也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
下午散场,我和林栀去领租房钥匙。
她留在本地一家设计公司,我继续做设备研发和现场服务。
住处选在两人通勤都方便的地方。
租金按收入商量,不用一人硬扛,也不用每杯水都对账。
厨房采光好,阳台能放她的模型架。
母亲住得不远,周末拎一袋菜就能过来。
房东走后,屋里只剩我们。
林栀打开包,把那支磕过的笔放到窗台上。
又拿出一张纸,顶端写着搬家清单。
买灯、换锁、装窗帘,字写得密密麻麻。
我刚伸手,她把纸翻到背面。
背面只有两行。
许砚,事情没做完也要回家吃饭。
林栀,有意见就说,别等人猜。
她把笔递给我。
“还有没有要补的?”
我想了想,在下面写了一行。
谁先到家,谁去接阿姨一起吃。
写完又觉得不妥,把阿姨改成了妈。
林栀凑过来看,耳尖一点点红起来。
“许砚,你占我便宜。”
“那你改。”
她没改,把纸拿走,贴到冰箱最显眼的位置。
窗外有人喊着卖西瓜,声音拖得很长。
我低头拧紧门边松动的螺丝,她蹲在一旁替我扶着门。
锁舌合上的那一下,声音又轻又稳。
我把钥匙分给她一把。
她接过去,挂在自己的钥匙圈上。
“晚上想吃什么?”
“面,加两个蛋。”
“那还得买点青菜。”
她拉着我下楼,走到转角又折回来。
我以为忘了东西,伸手去摸口袋。
林栀却握住我的手,把门重新推开一点。
她站在亮着的屋子里,笑着叫我。
“许砚,钥匙带好了。走,回头我们一起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