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棠催了我三年的长篇,终于在周五晚上交了。
十九万六千字,一个附件,文件名没有“最终版”。
我不敢再用这个词。
上一个最终版后面,我又加过十一回括号。
她坐在我家餐桌前,点开邮件,先看末尾。
台灯把她鼻梁上的眼镜照出一圈暖光。
我端着两碗面,假装随口说:“附件还有一个。”
“人物小传?”
“户口本扫描件。”
她的手停在鼠标上。
我把戒指盒放到碗边,心跳开始不讲理。
“稿交了。许老师,这回轮到你交答案。”
我原本准备了八百字。
从初遇到相爱,从三年前那个漏雨的夏天,写到以后。
临到开口,只剩下这句欠揍的催促。
她看了戒指,又看我。
“余川,你今天为什么求婚?”
“因为想娶你。”
“这个我知道。为什么偏偏今天?”
我握着筷子,没马上回答。
下午四点,我去雨声文化送纸样。
隔着一道没关严的门,听见她说:“离职申请已经发了。”
接着是老板蒋闻的声音。
“海城那个项目,你真要去?”
我没进去,抱着纸样站了十分钟。
她准备离职,准备去另一座城。
我作为她谈了八个月的男朋友,竟然是最后知道的。
回家路上,我取了订好两个月的戒指。
戒指是真的,想结婚也是真的。
但我得承认,害怕她走,比勇气先到。
我把筷子放下。
“我听见你和蒋闻说话了。”
她垂眼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
“我约了你今晚吃饭,就是要说这件事。”
“你已经决定了。”
“离职决定了。去海城也决定了。”
这两句说得很稳,像她每次告诉我截稿日期。
我忽然有点恼。
“那我是不是也该排在你的工作表上?”
话出口,我就知道难听。
她没有跟我争,只把我的面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在。今晚这一格,写的就是跟余川谈未来。”
我胸口那点气,被轻轻戳漏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折过的纸。
不是车票,是一份三个月的编辑驻留邀请。
海城有家独立书店,把楼上的房间提供给小型编辑项目。
她申请的是口述故事整理,还能借用一间会客室。
“三个月以后,我回来开工作室。”
她用手指点了点预算那栏。
“房租、吃饭、往返路费,我都算过。没有把你算进去。”
我抬起头。
她看见我的脸色,补了一句。
“是没有把你的收入算进去。”
“哦。”
“余先生,你看起来很容易被退货。”
我想笑,嘴角却有点发僵。
她把那张纸摊平,让我看完。
场地支持只能管三个月,之后的工作室要自己养。
她已经接到两份样稿,仍得试编,才能确定合作。
这不是有人捧着高薪来挖她。
是她攒了一年钱,要从头给自己挣个位置。
我这些天只顾着问她,我的第九章能不能留。
她谈预算时眼里那点亮,我竟然没见过。
“为什么要辞职?”我问。
“想做我自己选的书。也想准点下几次班。”
“因为催我太累?”
她没顺着我的玩笑笑。
“催你是我的工作。下班以后还要猜你吃没吃饭,怕你一停笔就出事,是我自己没分清。”
我看着桌上的戒指盒,忽然觉得它有点沉。
她将盒子转过来,正面朝着我。
“我很喜欢这个。也喜欢你。”
“那为什么——”
“但我不想一答应结婚,就得证明我会留下。”
楼下有人推着收废品的小车过去,铁片哗啦响。
我一直没动。
她的手伸过来,覆住我搁在桌上的手背。
“你可以舍不得我,可以生气。我们把这三个月怎么过谈清楚。”
“求婚先别拿来解决这个。”
我低头,发现自己的手攥得很紧。
“我让你难受了?”
“有一点。尤其是你说交答案的时候。”
她停了停,又说:“面也快坨了,这个比较严重。”
我去厨房重新烧水,给两碗面过了一遍热汤。
她没有走,坐在原处拆一次性海苔。
三年来,她第一次没有打开稿件催我。
她催我坐下来,好好听她说。
那天夜里,我把戒指放回抽屉。
没撤回求婚,只承认这次问得不对。
她吃完最后一口面,用纸巾擦了擦嘴。
“明天下午,蒋闻约你谈正式合同。我也在。”
我心里一紧:“你的离职,会影响我的书?”
“会换责编。该交接的我会交接。”
“那你的工作室呢?我能做第一个作者。”
她看着我,眼睛里终于有了笑。
“先别插队。你这本稿,别人也得说好才行。”
1
我第一次见许明棠,是在父亲的修理铺。
那年夏天,铺子漏雨,旧吊扇转得像要散架。
她抱着一台不通电的电饭煲,鞋底沾着泥。
我蹲在门边拆插线板,头也没抬。
“师傅不在,明天来。”
“师傅说你会。”
“会,但今天不接活。”
她没有把电饭煲拿走。
她把一张打印纸放在了我面前。
上面是我的小说开头,密密麻麻的红笔。
“余川,你连修电饭煲都敢拒单,为什么不敢回我邮件?”
我当时最怕的人有三个。
催缴房租的,问我父亲检查结果的,还有编辑。
她一个人占了两项。
房东是她舅舅。
我的第一本随笔卖得不算差。
稿费还了父亲住院的欠款,剩下不到三万。
我凭那点底气辞了工作,想写一部长篇。
三个月写完大纲,六个月推倒开头。
一年过去,父亲走了,铺子还剩半年租期。
我坐在里面,觉得自己什么都守不住。
她那天没跟我谈自律。
她翻着稿子问:“这个修钟的老头,为什么不收钱?”
“因为认识。”
“认识就不收钱,他拿什么生活?”
我不耐烦,说小说不是账本。
她抬起头:“你写他手背有烫伤,我信。你写他三十年没算过一笔钱,我不信。”
我第一次认真看她。
她没有名牌包,袖口折着一道旧痕。
站在闷热的修理铺里,额头冒汗,也没替我留面子。
我说:“他收钱,但不好意思当面数。”
“那就写他转过身,借着拿螺丝刀数一遍。”
我沉默了很久。
她说的是我父亲。
那个动作我记得,却一直没敢写。
我怕写出来,父亲就不再是我想留下的那个好父亲。
许明棠把红笔盖好。
“余川,你别急着替他体面。先让他活着。”
我在那晚补了六百字。
一个修理工背着客人,悄悄展开皱巴巴的钞票。
数错了,又数一遍。
那是《夜班修理铺》真正开始的地方。
后来催稿的方式,从邮件变成电话。
再后来,她会在下班路上过来,坐门口改稿。
我修旧电器,是父亲留下的手艺。
我写不好时,就去拆一台收音机。
收音机不会问我为什么还没写到结尾。
她会。
“写了多少?”
“不少。”
“数字。”
“三百二。”
“包括你给我写的两百字请假条?”
她从不在这上头装温柔。
可我父亲周年那天,她没问一个字。
她拎着一袋馄饨,问锅在哪儿。
我说不饿,她还是煮了两碗。
我们坐在铺子门口,隔壁麻将馆吵得像在拆楼。
我忽然说:“我爸到最后都觉得,我辞职是胡闹。”
她用勺子搅了搅汤。
“那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让他承认我有用。”
“你想让谁来替他承认?”
我没说话。
从那以后,我知道她不是专来给我止疼的人。
有时她一句话,会把我最想藏的地方翻出来。
我还是盼着她来。
第二年冬天,铺子不再营业。
我退了门面,租下一间便宜的房子写作。
靠接商品文案和修朋友介绍来的小电器过日子。
长篇已经有十二万字,越往后写,越不敢结束。
许明棠也从新人责编,做到了项目负责人。
她看中的书未必卖得最好,但很少让作者稀里糊涂交权利。
她跟我吵过,冷过脸,也替我争过两次延期。
蒋闻曾问她:“你是不是过分相信他?”
她当着我的面回答:“我相信这本书,不保证作者什么时候争气。”
我记了两年。
我们真正在一起,是去年秋天。
她来拿样稿,发现我烧了一锅排骨。
锅盖掀起来,我紧张得把盐罐掉进水槽。
她问请谁。
我说请催债的。
“利息这么高?”
“不是利息。”
我把擦干净的碗放到她面前。
“明棠,今天别做我的编辑,做我女朋友行不行?”
她没有立刻回答,先给自己盛了半碗汤。
我以为她要考虑菜合不合口。
她喝了一口,抬起头。
“我脾气没你想的那么好。”
“我见过。”
“我下班以后,也有不想听你讲小说的时候。”
“那我给你讲修电饭煲。”
她终于笑出声,笑完说了一声行。
我那天高兴得忘了关燃气。
她指着灶台,让我先把男朋友的安全常识补上。
后来我才明白,那晚她说过的两句话,我只认真记住了第一句。
我知道她会生气。
却总觉得,讲稿子是我们最亲近的方式。
于是她下班以后,仍然只有上班的生活。
2
蒋闻把合同推过来时,先夸了我一句。
“三年,终于磨出来了。”
会议室里还有营销负责人罗璐。
许明棠坐在我右手边,带着交接本。
我翻开合同,看到的不止纸书出版。
电子、有声、影视改编,都列在同一份附件里。
期限很长,打包的钱也比我原先预想的多。
够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
我不算富裕,看到数字,心确实动了一下。
蒋闻看出我的犹豫,身体向后靠。
“现在做一本书,光印出来没用。后续开发打通,宣传才舍得投。”
罗璐打开电脑,给我看预热方案。
第一张封面是我和许明棠的合照。
那是去年团建,站在一群人里拍的。
别人被裁掉,只剩我们两个。
旁边一行大字:她等他三年,他写尽余生。
我一愣。
“这张照片谁给的?”
“公司相册。你们不是已经公开了?”
同事知道我们恋爱,确实不是什么秘密。
但公开恋爱,跟拿恋爱卖一本书,是两回事。
许明棠看完,说:“方案没有给我确认。”
罗璐笑意有点淡:“今天不就是确认吗?”
蒋闻抬手,先压住了她。
“不喜欢可以调。余川,这个角度能帮读者记住你。”
我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许明棠正看向旁边的江面。
我却在看她。
我当然喜欢这个画面。
甚至有一瞬,想把它拿回去洗出来。
可她坐在我旁边,手指已经从本子上收了回去。
“我们不做情侣宣传。”她说。
我顺口接道:“听她的,这些事她说了算。”
话一落,会议室安静了。
蒋闻看了她一眼。
罗璐合上电脑:“那后面的预算,也请许老师一并定吧。”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又把她推到了前面。
仿佛我是个没主意的作者,她既要爱我,还要替我得罪人。
“不是。”我把合同合起来。
三个人都看向我。
“我不接受用恋爱关系宣传。这是我的决定。”
我将封面推远了一些。
“这本书写修理铺,写一条老街。她跟我的关系,不在销售范围里。”
蒋闻坐直了。
“你可以有原则,但得知道取舍。新作者没那么多天然读者。”
“我知道。”
“钱也要重新谈。”
“可以。”
我说得很快,心里其实像被掐了一下。
那不是几个虚浮的零。
是能让我不再担心下个月房租的钱。
许明棠没有安慰我,她在交接本上记了一行。
我扫到几个字:作者拒绝联合宣传。
她没有把功劳记在自己头上。
我又翻开附件。
“权利也分开谈。纸书我有合作意愿,其他的,等有具体项目再说。”
蒋闻嘴角那点笑收了。
“明棠,你没提前跟他解释投入?”
这次我没等她回答。
“她解释过。可钱是给我的,字也要我签,您问我。”
我把自己能接受的范围逐项说了。
说得不算漂亮,有两处还得重新翻页。
蒋闻也没有当场发火。
他拿回合同,说要内部再算成本。
我们没有谈崩,却谁都知道,原先那条顺路断了。
走出会议室,我手心全是汗。
许明棠递给我一张纸巾。
“你刚才第三条说得不准确,回去看修改稿。”
“没点别的评价?”
“有。”
她在电梯口站住,抬眼看我。
“终于像你自己来谈书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电梯里有人,她没有牵我的手。
出了写字楼,她却把手伸了过来。
掌心很凉,握得很实。
“损失了钱,会不会怪我?”她问。
我说:“有一点心疼钱。”
她偏头看我。
“但我怪自己以前太省事。你替我说一句,我就少长一回脑子。”
她笑了,把我的手指握紧。
我望着她,突然特别想亲她。
她仿佛猜到了,抬手挡了一下。
“这是公司楼下。”
“到路口可以吗?”
“看你表现。”
我带她过了马路,绕到梧桐树后。
她没再躲,仰起脸的时候,耳朵一点点红了。
那个吻很短。
我却头一回觉得,跟她并肩站着,比躲在她身后安心。
3
周日,我腾出了餐桌最靠窗的位置。
许明棠来拿落在我家的充电器,看见桌上的纸,先皱眉。
“又要给我看大纲?”
“给你看晚饭计划。”
一张普通白纸,写着四菜一汤。
最下面还有两个小字:庆祝。
她拿起来:“庆祝什么?”
“庆祝你准备开始新工作。”
“我还没开始。”
“那庆祝你敢开始。”
她没说话,低头把纸折成两半,又重新展开。
我看出她高兴,心里有点酸。
这么简单的一顿饭,我竟然到今天才想起做。
我让她坐在沙发上,自己进厨房。
油刚下锅,她就站到门边。
“你要先把水沥干。”
“许老师,今天休息。”
“我是在保护你家墙。”
我举起锅盖,表示会负责到底。
她终于走开,打开了带来的笔记本。
我端菜出去时,她正在算工作室第一年的费用。
屏幕上没一分钱来自我这本书。
电脑边放着一只牛皮纸信封。
她见我看,直接拿给我。
里面是三份外地房间的照片,还有路线。
“驻留不收费,水电平摊。楼下书店十点打烊,楼上隔音一般。”
我翻到洗手间那张,门锁缺了一颗螺丝。
“这个得修。”
“管理员说入住前会处理。”
“我可以带把——”
我停住了。
她抬头:“可以带。帮忙修门,跟替我决定去不去,是两回事。”
我松了一口气。
原来她要的独立,并不是从此不需要我。
饭吃到一半,我们终于谈了异地。
我先问她几点方便通话。
她想了想:“别每天都卡点。忙的时候提前说,空的时候再聊。”
“我想你怎么办?”
“告诉我。”
“你忙呢?”
“我忙完会看。余川,你以前一天给我发十条人物关系,我也都看了。”
我承认,她很有说服力。
她又问:“你有没有想过,我催你的时候,也会害怕?”
我筷子停住。
“怕我交不了?”
“怕你把我的催促,当成你写下去的唯一理由。”
窗外有孩子在学骑车,铃铛响了好几回。
她慢慢说:“你有一阵子,每写完一章都问,我还觉得你值得吗。”
“那不是玩笑。”
“我知道。所以我更不敢说不好。”
我记得那段日子。
父亲走后,我特别怕别人撤回对我的期待。
只要她皱眉,我就想解释,想把烂掉的章节护住。
她是我的编辑,也是最晚离开的那个人。
我偷偷把两件事拴在了一起。
她说:“我也有错。觉得你太难受,就把有些话往后拖。”
“后来我们谈恋爱,反而更难说了。”
我放下筷子,胸口沉甸甸的。
“所以你不愿意做这本书的新责编。”
“我会把前期的工作交清楚。但终稿最好再有一双眼睛。”
我很想说,谁都不如你懂。
这句话我用得太熟,几乎成了叫她留下来的万能钥匙。
可我看着她,最终把它咽了回去。
“好。我去找。”
她肩膀松下来一点。
我把炖好的汤盛给她,没再讲小说。
她说起想做的第一份口述稿。
讲述者是个开了四十年照相馆的阿姨。
照片里的人老去,布景里那棵假椰子树却一直没换。
她说到一位客人每年带同一束塑料花拍照,笑得眼睛发亮。
我就坐在对面听。
我忽然想起,这三年,她不是只读过我一个人的故事。
她也一直想做出自己的书。
饭后,她主动挽起袖子。
我抢着说我来洗。
她瞥我一眼:“今晚四菜一汤,你一个人忙了两小时。轮到我了。”
于是我擦灶台,她洗碗。
厨房很小,转身会撞上彼此的手肘。
她洗到最后一只碗,忽然问:“戒指呢?”
我的抹布差点掉下去。
“抽屉里。”
“别放药盒旁边。你上回把退烧药找到过期。”
我忍不住靠近她。
“你这是让我留着?”
她没回头,耳朵却红了。
“我只是在教你正确收纳。”
我从背后轻轻抱住她,等她愿意靠过来。
她关掉水,靠在我胸前,静了一小会儿。
我没有再问什么时候答应。
我想先弄明白,除了把她留在身边,我究竟能给她怎样的生活。
4
许明棠三十岁生日,落在周四。
我提前订了一家她说过两次的小馆子。
不是什么能拍照发圈的地方,招牌是砂锅鱼头。
她爱吃鱼,又嫌自己挑刺麻烦。
我很早就发现,她会替别人把事想周全,轮到自己,就凑合。
周四下午,我改完给雨声的合同意见。
四点五十,蒋闻打来电话。
“今晚七点过来,渠道的人在。再谈谈,能定就把档期留住。”
“我今晚有安排,明天上午可以吗?”
“人家明天就回去了。余川,书不是等你有空才卖的。”
我望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心里很明白。
所谓再谈谈,是要我当着渠道的面松口。
我问:“他们能决定拆分权利吗?”
蒋闻停了一下:“都能商量。”
“那麻烦您把新的条件发我。我今晚看,明天给书面回复。”
“你这是不肯来?”
“今天不行。我已经答应别人了。”
电话那头,他短促地叹了口气。
“别等位置没了再后悔。”
挂断之后,我坐了好一会儿。
我不是特别有底气。
第一本随笔的长尾收入,刚够交几个月房租。
新书如果推迟半年,家里的钱就要算得更细。
我打开手机,想问明棠能不能改天。
聊天框里,她半小时前发来一张照片。
穿着浅蓝衬衣,袖口有小小的褶边。
她说:我今天没背电脑。
我把刚打出来的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删了。
六点二十,我到小馆子门口。
她比约定早来了十分钟,正蹲在台阶边逗猫。
一看见我,她站起来,先看时间。
“真准时。”
我听见这三个字,脸有点热。
去年她生日,我说改完一段就出门。
她在餐厅等到九点,最后打包两碗饭来找我。
我当时还想,幸好她懂写作。
现在回头看,懂写作不该等于活该挨饿。
我把带来的小盒子递给她。
她警惕地看我:“这个尺寸,有点危险。”
“不是戒指。”
里面是一枚旧银色的书签。
做成了小扳手的形状,末端刻着她的名字。
“我做的。打磨了三回,不割纸。”
她用指腹摸过那两个字。
“会不会太费工夫?”
“比买鲜花慢一点。比写第九章快。”
她笑起来,把书签别进随身的小本子。
店里老板端来鱼头,热气一下子漫过眼镜。
她摘了眼镜,毫不客气地把碗递给我。
“今天能点额外服务吗?”
“你说。”
“帮我挑刺。”
我给她盛鱼肚子,仔细挑了两遍。
她讲起一个样稿里的错别字,讲到一半自己停住。
“不说工作了。”
“可以说。你想说就说。”
她看着我,似乎松了什么劲。
“那我就说了,实在太好笑。”
原来有位阿姨把“风烛残年”写成“风猪馋年”。
编辑一问,老人还觉得后者更热闹。
许明棠笑得肩膀一颤一颤,我也跟着笑。
手机在桌边振了两回。
我看了眼,是蒋闻发来的两条语音。
我给他回了文字:明早九点答复。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明棠看见了,问:“有急事?”
“谈档期。我约了明天。”
她没有夸我,也没有说你该去。
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我碗里。
“你的刺,我挑。”
那晚我们沿着河走了很远。
生日蛋糕只有四寸,她让我把蜡烛插歪一点。
“太正了,像开会。”
她闭眼许愿时,我站在旁边偷看。
三十岁的许明棠,眼下还有加班留下的淡青。
嘴角沾了一点奶油,肩上披着我的外套。
我很想知道,她的愿望里有没有我。
她睁开眼,主动说:“有你。”
我愣住。
她拿叉子轻轻碰我的手背。
“你问得太响了,虽然没张嘴。”
5
回去的路上,我们经过一家快打烊的家居店。
她忽然停在门口,指着里面一张长桌。
“这个好。”
“给工作室买?”
“嗯,两个人一起看纸稿,不会挤。”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到木桌上的暖灯。
“家里也能放。”
她看了我一眼。
我忙补充:“我是说,以后的家。”
店员见我们站着,过来问要不要进去看看。
许明棠犹豫了一会儿,牵着我的手进去了。
桌子比隔着橱窗看时更大。
她伸手量宽度,我跟着算自己那间出租屋的尺寸。
店员问:“两位新婚用?”
我差点脱口说是。
她却先回答:“先看,家还没选好。”
“那是准备结婚了。”
她没有否认,只低头翻价签。
我的心跳莫名加快,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
出了门,我还惦记她那句家没选好。
她抬头问:“你是不是已经在想买哪套房?”
“我查过你现在上班那边的二手房。”
“首付多少?”
我报了数。
她听完,站住了。
“你现在有多少?”
“算上没到账的一笔稿费,二十二万。”
“你的应急钱呢?”
我没接话。
买房这件事,我想得很简单。
我有一套房,就能让她放心嫁给我。
差额可以借,月供可以多接文案。
只要先把她娶回家,以后总会好。
她却把这些模糊的“以后”一件件问清楚。
我越回答,越觉得自己像份没算完的预算。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没准备?”
“是。”
她没有哄我。
“但不是因为你只有二十二万。是你连自己每个月能挣多少都没算清,就准备把退路全交出去。”
我有点难堪,脚尖踢开一粒石头。
她挽住我的胳膊,不让我越走越快。
“余川,我不想住进一套你必须熬坏身体才供得起的房子。”
我停下来。
“你不担心以后?”
“担心。所以才要谈。”
街边的公交站亮着灯,末班车还有十五分钟。
我们索性坐下来,各自打开手机的记账软件。
我的固定开支比想象中少,零碎支出却多。
她的存款也没有我以为的丰厚。
家里换热水器,母亲做小手术,她都出过钱。
工作室前半年,大概不会给她稳定的收入。
两部手机并排放着,没有谁显得更好看。
我心里那点被盘问的别扭,却慢慢消了。
原来她拿出的,也是自己的底。
我们决定先各留六个月的生活费。
买房不赶,租住可以先试。
谁做家务,谁有忙期,怎么安排双方父母的照应,都能继续谈。
我记在备忘录里,名字写得很郑重。
许明棠伸头看见,笑了。
“《家庭运行大纲》?”
“第一次写这个题材,多包涵。”
她从我手里拿过手机,删掉最末一条。
那条写着:无条件支持明棠。
我不解地看她。
她改成:不答应的事情,当面说清。
“我也会犯傻。你真觉得不行,就跟我吵。”
末班车进站,我们坐到后排。
车里只有几个人,窗玻璃映着她的侧脸。
她靠在我肩上,忽然讲起父母。
她母亲以前在服装厂做样衣,手艺很好。
结婚以后,一直被家里的事追着走。
父亲也不是什么坏人,只是默认她会留下。
“我妈最常说,等忙完这阵。”
许明棠看着窗外。
“她说到快退休,还是没空去学开车。”
我握住她的手,没有急着保证自己绝不会。
很多伤人的事,开始都不像伤人。
就像我说,正好你来了,替我看一章。
一次两次,她的一晚上就归了我。
车到站,她困得不想起身。
我弯腰看她:“许老师,到家了。”
她闭着眼,伸手让我拉。
等站稳了,又轻轻捏住我的袖口。
“余川,我不是不想跟你有一个家。”
我嗓子发紧,嗯了一声。
“我只是想,那个家里,也有我的桌子。”
我把她拉得更近了一点。
“有。你先选地方。”
6
雨声第二次给条件,是四天以后。
纸书可以单签,宣传费用则降了一大截。
蒋闻让我理解,公司要同时推十几本书。
他不可能为一个拖稿三年的作者,无期限留着钱。
这话我认。
我不认的是合同备注里加上的另一项。
要求许明棠继续以外聘身份,完成本书全部编辑工作。
费用从作者预付款里扣。
我打电话过去问:“为什么是她?”
“项目连续性。她最熟悉你的稿子。”
“她接不接,问过她吗?”
“你们商量一下,不就行了。”
那一刻,我特别清楚地听见自己过去的声音。
你正好看一下,不就行了。
我说:“她有自己的安排。这条不能由我答应。”
蒋闻有些不耐烦。
“余川,不用弄得所有人都像在占她便宜。公司为你们承担的时间成本,也是真的。”
我坐直,深吸了一口气。
“我的延期责任我担。我可以接受档期重排。但她的工时,不能再记在我欠公司的账里。”
那天没谈出结果。
晚上,许明棠过来拿一摞校样。
她离职交接已经进入最后两周。
我给她看了新合同,没替她做决定。
她只扫了一眼,就摇头。
“不接。驻留的工作量已经排满了。”
“你自己跟他们说?”
“当然。”
她当着我的面发了邮件。
拒绝外聘,同时列明已完成的编辑内容。
初稿结构讨论、前三轮修改意见、资料来源整理。
后续新责编需要什么,直接对接交接清单。
我望着那一长串,第一次有点具体地明白,三年是什么。
不只是一段适合宣传的等待。
是很多次被我改约的周末。
很多份她做了,我却习惯得不再看见的工作。
“以前,怎么没让我看这些?”
“这是给公司的工时记录。”
“我应该看。”
她合上电脑:“现在看见,也来得及。”
周五,罗璐在公司的选题群里发了一页新策划。
许明棠已经退出项目群,是老同事转给她的。
策划把我们这三年写得像个爱情奇迹。
其中有一句:一部由作者与编辑共同写成的爱情之书。
她当即回复,要求撤掉。
老同事说,上面只是内部备选,别太紧张。
可到了晚上,社交平台就出现了一条帖子。
发帖的人是个做出版八卦的账号。
没有点名,信息却足够让熟人对上。
写过一本随笔,拖稿三年,女编辑准备离职。
最后一句问得特别会挑事。
究竟是才子等到伯乐,还是女友终于把书替他写完了?
配图是那页策划的局部截图。
我盯着屏幕,后背一点一点发凉。
几分钟后,有人翻出我们团建的合照。
有人找到我旧书的主页,开始问新书谁代笔。
还有人夸许明棠会选男人。
三年养成一个作家,转身就能开夫妻店。
那不是我们任何一个人说过的话。
却比我们真正在过的生活,容易传播得多。
我打给罗璐,她说正在追查是谁流出。
我又打给蒋闻。
他没有推卸,说公司会撤内部方案,让账号停止传播。
但他接着说:“现在先别回应,回应反而给热度。”
我听着那句话,几乎把手机捏变形。
他考虑的是一本书的发售风险。
我想到的是许明棠今后每接一个作者,都可能被问一次。
你给男朋友代过笔,还能替我写多少?
她的专业,在一张截图里变成了给男人付出的证据。
我推开书房的门。
她坐在沙发上,屏幕朝下扣着手机。
看见我,她先说:“别冲动发东西。”
我张了张嘴,忽然很难受。
出事了,她第一件事还是怕我收不住脾气。
“明棠,这次你不用先管我。”
她望着我,眼圈有点红,却没有哭。
“那你先让我安静十分钟。”
我点头,退出客厅,把门轻轻带上。
那十分钟,我站在厨房,才知道不替一个人做主,也需要用力。
7
我写的第一版回应,足足一千三百字。
配了十二张聊天截图。
有她深夜改稿的时间,也有我每章交付的记录。
我以为这些东西,足够还原真相。
许明棠看完,问我一句:“你为什么选这一张?”
那张截图里,我凌晨两点说自己写不下去。
她回:先睡,明天我在。
我说:“想让别人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哪样的人?”
我噎了一下。
她抬眼看我。
“余川,我不用证明自己是一个付出三年、无怨无悔的好女友,才配有编辑的署名。”
我看着屏幕,脸上一阵发烫。
我选那些截图时,心里充满了感动。
我想让所有人都感动。
可是那跟罗璐裁掉别人、只留下我们的合照,又差多少?
她伸手,把电脑轻轻转向自己。
“这三张,是工作记录,可以留。其余的,不要。”
我点头,一张一张取消勾选。
删到最后,只剩一份清楚得近乎冷淡的时间表。
可那才是这次该讲的事。
我从硬盘里找出原始文件。
包括第一版大纲、定期发出的章节,以及她带批注的回稿。
其中两篇早在旧刊物上发表过,有公开的时间。
我只截需要展示的一小段,遮掉无关姓名。
我联系当年的刊物编辑,问能否附上刊载信息。
对方说可以,还顺便骂我。
“稿早写成这样,后面拖三年,你也真够行。”
我认了。
回应里,我把延期的责任写得很明白。
父亲离世让我停过笔,后来的反复修改和逃避,却不能全推给悲伤。
我在交不出稿时,习惯让编辑替我解释。
这是我的问题。
编辑做过的工作,我逐项列明。
人物动机上的质疑,结构上的调整,事实与细节的追问。
这些都值得在书里被看见。
它们也不等于替作者写小说。
末尾,我没有谈爱情。
只写:我承担作者的责任,请别把她的专业工作改写成私人牺牲。
许明棠读完,安静了几秒。
“这个可以。”
“只有这个评价?”
我试图让气氛轻一点。
她却伸手抱住了我。
很紧,额头抵在我肩上。
我摸到她后背的衣料,忽然不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
“这次可以不用改了。”
我发出回应,随后给公司发了邮件。
要求停止使用情侣策划,说明流出页面未经我和她同意。
涉及内部资料的说明,由公司自己发。
蒋闻当天晚上回了电话。
他的语气比白天硬。
“你把延期责任说成这样,渠道还怎么给你排?”
“我没法一边说自己拖稿有苦衷,一边让她背代写的名声。”
电话两端静了几秒。
他终于说:“公司会发说明。新的合作,先缓一缓。”
我应了一声。
挂掉电话,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手心冒汗。
许明棠坐在旁边,问:“怕不怕?”
“怕。”
我说实话。
“但不说,我今晚睡不着。”
她靠过来,把头放到我肩上。
评论没有立刻变干净。
有人认可,有人说工作记录也可以编。
还有人追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仿佛婚期也能证明一本书是谁写的。
我一条都没回。
我们关了手机,把凉掉的饭重新热了一遍。
吃到一半,我突然说:“我以前是不是很难伺候?”
她想了想:“这个问题,适合付费咨询。”
“能用洗碗抵吗?”
“最多抵今晚。”
我笑出来,胸口那块沉沉的东西终于动了一点。
她没有因为我说了几句正确的话,就忘记过去。
但她还坐在这儿,愿意跟我吃第二遍热过的晚饭。
8
城南的青瓦书店,本来就约过我做一次小型试读。
消息出来后,店主老高打电话问,还来不来。
“不想来就推。最近评论里不太好听。”
我握着电话,看桌上的稿子。
以前我最擅长的,就是等状态好了再说。
等父亲周年过去,等稿子再顺一点,等所有人都能理解。
这次,我说来。
活动只有三十多个座位,门口摆着几盆快旱死的绿萝。
许明棠没有坐嘉宾席。
她说自己今天只是个读者,买了一杯热茶,坐在第三排。
我把稿子放上桌,手指抖得纸页沙沙响。
老高开场很短,说想让大家听一段文字,再聊天。
我读的是父亲修灯的那章。
书里的修理工叫老孟,儿子在外面做不喜欢的工作。
儿子寄钱回来,老孟骂他浪费邮费。
转过头,却把汇款单夹进装说明书的旧饼干盒。
有一晚,儿子回家,看见他躲在铺子后面数钱。
不是儿子寄来的那笔。
是他准备让儿子拿去换工作的积蓄。
我写到这里,一直不肯让老孟开口。
因为我父亲没有说过那句想听的话。
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为我存过什么。
读到那只饼干盒,我嗓子有点紧。
但我没有停,也没有借机讲自己的丧事。
我把那段读完,把纸翻过去。
前排有个男生一直低着头,脚尖蹭地板。
他旁边的中年男人,慢慢把胳膊从胸前放下了。
那是我这三年第一次,看见陌生人听我的小说。
提问环节,果然有人举手问代笔。
问话的是个年轻姑娘,语气不算恶意。
“普通读者怎么分辨?聊天记录其实也不代表全部。”
我说:“确实不能。”
台下安静下来。
“我没办法拿一份材料,让每个人立刻相信。我能拿出的,是已经公开过的旧稿,是后续持续写下去的作品。”
我翻开纸稿,给大家看那一页批注。
黑字是我写的,红字是许明棠问的。
她问:他为什么不数钱?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她问过的问题。
“这一问,让我敢写父亲的小气、固执,和他说不出口的好。”
我抬头,看见第三排的她没有动。
“如果没有这句话,这本书可能是另一种样子。我不会因为害怕别人说代笔,就把编辑做的事删掉。”
有人轻轻点头,也有人仍然皱眉。
我接着回答:“但把它写成今天这十九万字,是我的工作。写坏了,也由我挨骂。”
老高在旁边笑了一声,底下才跟着松快起来。
后面的问题,终于回到了人物。
那个一直低头的男生问,老孟最后会不会跟儿子走。
我说现在的结尾会。
他皱眉:“可是我觉得,他舍不得那个铺子。”
我拿笔记下来,没有急着解释。
散场以后,有位头发短短的女人留了下来。
她四十岁上下,背着一个帆布袋,里面全是纸稿。
“我是栖光图书的梁简,做文学编辑。”
她递来名片,没有说我必然能红。
“读的这一章,我喜欢。全稿能发给我看看吗?”
我下意识看向许明棠。
她站在书架旁,端着那杯早就凉掉的茶。
看见我的目光,她没有走过来替我谈。
她只是笑着点了一下头。
我转回来,自己问清楚了送审的时间和流程。
走出书店时,已经天黑。
许明棠把纸杯丢进垃圾桶,伸手替我抻平衣领。
“刚才是不是紧张?”
“心脏快掉桌上了。”
“没听出来。”
“那你夸夸我。”
她望着我,认真想了一会儿。
“今天,我很愿意当你的读者。”
我低头看她,心里热得发胀。
她曾经说相信这本书。
今天这句,却像她终于可以从漫长的催促里坐下来。
我拉住她的手,没急着走。
“许明棠,刚才有好几句话,我其实特别想对你说。”
“哪几句?”
“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她没有说都过去了。
她捏了捏我的手指。
“那以后,多让我坐在台下。”
我说好。
路灯下面,她的眼睛比初见那天亮。
我想,我终于开始学着,让她喜欢我时可以少费一点力气。
9
雨声的说明,在第二天中午发了出来。
流出的页面是未经确认的内部策划,表述失当。
公司确认,许明棠承担的是责任编辑工作。
那条八卦也改了正文,加上我发布的回应。
没道歉的人依然很多。
可至少有人开始谈小说,而不是猜我们卧室里谁替谁写了几行字。
我把后续的交涉留在邮件里,不再每天搜索自己。
和雨声原来的出版意向,也到了该了结的时候。
三年前,他们支付过一万五千元意向预付。
约定没谈成正式出版,就按流程退回。
这笔钱当年救过急,我不能装作不存在。
我查清账户,办了退款。
转账确认弹出来时,二十二万又少了一块。
我盯着数字看了两秒,关掉了页面。
蒋闻约我到公司签结清文件。
他比上次疲惫,桌边堆着几本滞销书。
“梁简找你了?”
“在看稿,还没定。”
他点了点头,把文件推给我。
我们核对了要撤回的旧材料,以及互相留下的工作记录。
没有拍桌,也没有谁说从此江湖不见。
签完字,蒋闻忽然问:“你觉得我特别不讲情面?”
我把笔帽扣上。
“您给过这本书机会。我记得。”
他看着我。
“但您想把明棠留住,应该跟她谈条件,不该把她写进我的附件里。”
蒋闻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把属于我的那份文件装进袋子。
“往后别再拖三年。别人没她那个耐心。”
我接过来:“她以后也不用有。”
走出办公室,我碰见正在收东西的许明棠。
她的工位比我想象中小。
书塞满格子,保温杯上贴着褪色的标签。
那枚小扳手书签,正夹在交接本里。
一个年轻姑娘坐在旁边抹眼睛,是她带过的小陶。
“以后我不懂问谁啊?”
许明棠把一支备用红笔给她。
“问清单。清单解决不了,再问人。”
小陶说要跟她走,什么都能干。
她笑着摇头:“我现在养不起员工。你先把工资挣稳,别拿义气当饭吃。”
“那你别把我忘了。”
“有能付钱的活,第一个问你。”
她说得不煽情,小陶反而哭得更厉害。
我站在旁边,帮她把书装进纸箱。
每一本都有便签,记着她在哪一页等过作者回复。
我装到第三箱,才发现自己的名字只占很小一格。
她不是走出我的故事,才忽然有了一个人。
她一直在,只是我从前看得太近。
下班时,她跟同事一一告别。
蒋闻也出来了,说结算单会按约定时间发。
她点头,说了声谢谢合作,没有再留下劝他改变公司。
楼下,她抱着一盆绿萝,仰头看了一会儿招牌。
我问:“舍不得?”
“有一点。毕竟待了五年。”
“要不要拍张照?”
她想了想:“要。”
我举起手机,没让她笑。
照片里的她眼圈微红,怀里抱着那盆长得歪歪扭扭的绿萝。
那天下午,我没有用一顿大餐替她结束五年。
我们把纸箱送回她家,一本一本放好。
晚上,她突然说想吃炸鸡。
我点了两份,她吃着吃着,掉了一滴眼泪。
我没劝她,说离开是对的。
只把纸巾放到她伸手能碰到的地方。
她擦完眼睛,抢走了最后一块翅中。
“我的离职餐。”
“归你。”我说。
10
梁简看稿用了八天。
她回了六页意见,第一句就把我看清醒了。
前半部有生活,后半部开始替生活发奖。
我盯着那句话,脸烧得厉害。
原来的结尾,年轻人事业有成,把父亲接进城。
老铺子保住了,邻居也都得到了安置。
像我把这些年求而不得的事,一股脑填给了人物。
梁简没有叫我全部推倒。
她圈了七处,问人物做决定的理由在哪。
最末写:出版意愿有,终稿能否成立,得看这轮修改。
下面还有一句:不赶你赶不上生活的日期,给我一个你能负责的交稿时间。
我给了两周。
回完邮件,我坐了半小时,越想越委屈。
明明许明棠从头看过。
她也知道,这个结尾我写了多久。
晚上她来送一把备用钥匙,我把六页意见摊在桌上。
“这些问题,你以前怎么没跟我说透?”
她刚脱下鞋,动作停住了。
“哪一些?”
“结尾太顺,人物都跟着我走。这不是小问题。”
她慢慢看完,抬头时神色有些疲惫。
“我问过你,老孟为什么愿意离开铺子。”
“你当时说,这里可以再想。”
“你回答,把他留在老街上,这个儿子就一辈子没出息。”
我记起来了。
那天我们争到很晚,她最后没有再坚持。
我以为她被我说服了。
她把纸放回桌上。
“我应该把意见写得更明确。这是我的疏漏。”
我听见她承认,反而说得更急。
“你早点坚持,我就不用现在——”
“余川。”
她打断我,声音不高。
“我负责提意见,不负责让你永远不用重写。”
我一下说不出话。
她站在玄关,鞋只换了一只。
手里还拿着准备放进钥匙盘的那把钥匙。
我忽然看见自己有多难看。
谈合同的时候,我说由我负责。
真到被否定,又第一时间想找一个人分走疼。
她把钥匙放下。
“今晚我回去。等你想清楚,再来谈。”
我没有拉住她。
不是赌气,是我不知道拉住以后,除了让她再理解一次,还能说什么。
门关上,我坐回电脑前。
那六页纸没变,字也没有变得更狠。
我把旧版批注全部调出来,翻到那场争论。
她确实问过。
也确实在我的长篇解释后,写了一个含糊的“再想想”。
我们两个,都想保住当时那一点和气。
于是问题没消失,只是换个人,再来敲门。
第二天,我拎着早餐去她家。
她开门,头发乱着,显然也没睡好。
我站在门口,没有拿电脑。
“我是来道歉,不是来问第十四章怎么改。”
她侧身让我进去。
我把早餐放下,先把那句最难说的话说了。
“我昨天怪你,是因为怪你比较容易。”
她看向我。
“梁简不是我女朋友,不会因为我难受,就先来哄我。”
话说完,屋子安静下来。
她低头掰开一只包子,没立刻接。
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也没做得多好。”
“我以为温柔一点,等你愿意听了,再慢慢讲。”
她停了停。
“但我其实很怕,你一听不好,就连我也不要了。”
我抬头看她。
这是她第一次把那点害怕说给我听。
我总以为,她站得那么稳,不会怕失去我。
原来她只是比我会藏。
我坐到她身边,手放在膝盖上。
“你说不好,我可能会急,会不服气。可我没想过不要你。”
她轻声说:“我知道。现在更知道一点。”
我们没有用一顿早餐把问题彻底解决。
我把新稿交给梁简,不再偷着发给她求一句认可。
她也答应我,真觉得不对,就直接说。
出门前,我问能不能抱她。
她抬手,先抱住了我。
“昨天那口气,今天消一点了。”
“还剩多少?”
“你先欠着。”
我收紧胳膊,认真说了声好。
11
改结尾的第四天,我回了老街。
原来的修理铺已经换成小吃店,门口支着蒸锅。
我没有进去找旧日子,拐进后巷,去看张叔。
他以前在隔壁配钥匙,现在仍旧在。
看见我,先问电饭锅还修不修。
“偶尔接。”
“那好,我这有个熟人,内胆挺新,扔了可惜。”
我答应下来,坐在他那条矮凳上喝水。
张叔说父亲的手腕,后来连拧螺丝都费劲。
可他收工后,还是爱坐在门槛上。
“你让他进屋歇,他说看街上有人走,心里敞亮。”
我问:“他有没有说过,想跟我去城里?”
张叔皱着眉回想了半天。
“没听过。你爸那人,不想去也不爱解释。”
我低头笑了一下。
果然,没有一句藏了三年、正好等我发现的认可。
没有人拿出存折,证明父亲早替我安排好一切。
他爱过我,嫌我不争气,也确实不理解我的很多决定。
这些事可以一起存在。
我喝完那杯水,把电饭锅拎了回去。
晚上,我翻出手机里最后一条语音。
只有十三秒。
父亲说锅里有饭,钥匙挂在电表箱旁边。
然后有人叫他修东西,他匆匆挂断。
我曾经反复听,想从里面听出更多。
这一次,我听完就放下了。
饭是真的,钥匙也是真的。
他给过我的生活,不必等到一句完整的赞美,才算数。
我把书里那个大团圆的结尾删掉。
老街要改造,修理铺没能留在原处。
老孟不愿进城,儿子也没本事让一切照旧。
两人吵了一架,各自生了几天闷气。
最后,儿子替父亲在附近找到一个更小的门面。
老孟嫌贵,自己去跟房东砍价。
儿子帮他装灯,装好以后,父亲递来一把旧螺丝刀。
“你的拿走。以后别什么都回来借。”
那就是他们能说出的和解。
我写到天快亮,保存,去洗了个澡。
睡醒后,又把这一章独自改了一遍。
发给梁简时,是约定的下午四点。
没有借口,没有再添一个最终版。
她当天只回复收到,要给几天时间。
我回了一句好,便关上电脑。
手机里,明棠发来消息。
她晚上要参加海城项目的线上预备交流。
需要一个人帮忙听,看看录音播放会不会卡。
我立刻答应,七点前带耳机过去。
她回:不是让你停工来救急,有空才来。
我给她拍了一张已经合上的电脑。
稿子交了。今晚我有空。
她过了一会儿,发来一个很小的笑脸。
到她家,她正试着把相馆阿姨的讲述接进演示。
音箱有杂音,我换了一条线,果然好了。
她坐在地毯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你有时候,确实很像家里的一件必需品。”
“什么?路由器?”
“先按路由器的待遇。”
我端着水坐在镜头外,听她讲项目。
她说普通人的口述不该被修成整齐的成功故事。
有些地方前后矛盾,要追问,也要保留讲述者自己解释的机会。
她讲得比平时慢,偶尔会碰一下桌上的书签。
我知道她紧张。
有人问到后期支出,她卡住了几秒。
我没有拿纸在镜头外替她出主意。
她自己翻出预算,承认有一项交通费估少了。
“我会调整,不从访谈次数里偷工。”
交流结束,她向后一倒,脑袋靠在沙发上。
“丢人了。”
我把水递给她:“哪里?”
“预算。”
“改。你不是最会让人重写吗?”
她抬脚踢了我一下,没用力。
我坐到她旁边,让她靠一会儿。
这次不需要她替我守着十九万字。
她也可以因为一张没做完美的表,理直气壮地沮丧。
12
离出发还有一周,她差点放弃那份相馆口述。
阿姨姓李,七十四岁,家里人不放心录下往事。
说起过世的丈夫,难免有几句埋怨。
女儿担心出版以后,亲戚觉得不好听。
李阿姨听了,也改口,说那段别要了。
许明棠带回一大包照片,坐在桌边发愁。
她原来准备的样章,恰好围绕那几年。
一删,整个结构要重来。
我看她好久,终于忍不住问:“能不能换一个人?”
她抬头:“能。但这位阿姨已经跟我讲了三次。”
“现在她不愿意了。”
“我得确认,是她自己不愿意,还是觉得自己不能愿意。”
我没有再出主意,只问要不要我陪着去。
她说可以,帮忙搬扫描仪。
周日下午,我们又进了那家老照相馆。
布景里那棵假椰子树果然没换,叶尖用透明胶粘着。
李阿姨的女儿也在,一直替母亲倒水。
许明棠没有拿出协议逼人确认。
她把文字打印成大号字,一页一页念。
念到丈夫不肯让她出远门,李阿姨忽然笑了。
“他怕没人给他做饭。还说是怕我走丢。”
女儿有些尴尬,说爸后来也改了。
李阿姨点头:“后来改了。可前头那些年,我是真没出去。”
我坐在扫描仪旁边,手停在开关上。
许明棠问:“这两件事,都写进去,行不行?”
老人想了很久,抚平纸边。
“行。他后来好,不代表我以前不委屈。”
女儿没有再阻止,只问能不能先给她看一遍。
许明棠说可以讨论涉及家人的事实,也得让李阿姨保留自己的说法。
我们待到照相馆打烊。
出门时,李阿姨忽然把一张年轻时的照片塞给她。
照片背后写着一个日期,字很用力。
“这张我想放。我那天第一次自己坐火车。”
许明棠接过来,说一定先扫描好,再原样送回。
走在回家路上,她慢慢说:“今天的工时又超了。”
“挣钱了吗?”
“暂时没有。”
她看我一眼,自己先笑。
“但我会把费用算明白。不能每回都说值得,就不吃饭。”
驻留那边给她的回复,也在这天到了。
场地照常提供,口述项目可以进下一轮展示。
资助还要再评,不能提前算进收入。
她原本等的一单商业编校,则被客户临时推迟。
两件事叠起来,她账户上的安全余量一下薄了。
我看出她想装没事,索性把问题问出来。
“需要我借你一笔周转吗?”
她先摇头,过了两秒,又停住。
“我算一下再回答,行吗?”
“行。”
我们坐在路边,等她用手机改完那张预算表。
最后她说不用,先减掉不必要的设备支出。
但有一台二手扫描仪,能不能让我替她看看。
我说没问题,明码标价,一顿面。
她把手机收进包里,忽然拉住我。
“余川,其实我刚才有点想说,你别管。”
“我看出来了。”
“怕一开口,就显得我根本没准备好。”
她低着头,指尖捏住包带。
“那天你跟我谈存款,我问得太像考官了。对不起。”
我胸口软了一下。
原来她也会拿着辛苦准备的计划,怕别人一句话把自己问倒。
我牵住她,不让她再去勒那根包带。
“你可以不够。跟我说不够,不会扣分。”
她抬头笑,眼睛里有一点湿。
“这句话我记下来,以后用。”
“不限次数。”
几天后,扫描仪送到。
我查过接口,换了一根线,教她怎么保存备份。
她付了我一顿加肉的面。
吃完,我们在她那张小桌上,各做各的事。
没有谁托举谁的宏大感动。
她扫描照片,我核对梁简发来的修改问询。
忙到夜里,抬头一看,对方还在。
我特别喜欢那一个晚上。
13
出发前,许明棠带我去了一趟她家。
不是头一回见父母,却是第一次把以后的事摆上桌。
她母亲在阳台踩缝纫机,正在给邻居改一条裤子。
父亲从厨房探头,问我酒量怎么样。
我刚要回答,许明棠先说:“下午他要开车送东西,不喝。”
她父亲哦了一声,把酒放回去了。
我带了水果和一盒她母亲爱吃的芝麻饼。
没有拿贵得说不清来由的礼物。
饭桌上,话题还是绕回收入。
她母亲问一本书能拿多少钱。
我没有报最好的可能,也没拿尚未签下的合同撑场面。
“有些稿费按销售慢慢结,不是出版就拿到全部。”
“那这三年怎么办?”
“接文案,修些电器。我自己攒的钱,够维持生活,但买房还差不少。”
她父亲看了女儿一眼。
“你也辞职,他也不稳定,两个都往空里跳?”
我掌心有点汗,却没有马上辩解自己将来会挣大钱。
许明棠把碗放下。
“我不是突然辞的。账我算过,刚才也发给妈看了。”
她母亲说:“我看了,知道。就是怕你什么都自己扛。”
这句话一出,许明棠安静下来。
我忽然明白,这顿饭不是让父母验收一个男人。
他们在担心自己的女儿。
我转向她母亲,慢慢把准备试行的安排说了。
暂时不买房,各留应急钱。
家用共同负担,工作的钱分别清楚。
如果哪一方失去收入,先一起调低开支,再商量期限。
“我不能保证她嫁给我以后,只会过好日子。”
说到这里,我有些艰难。
“可我会让她知道出了什么事,不让她一个人猜,也不拿婚事催她放弃工作。”
她父亲放下筷子。
“她要去三个月,你心里没意见?”
“舍不得。有时候也有意见,已经吵过。”
许明棠在桌下轻轻踩了我一下。
我看她,她瞪着我,耳朵却红了。
我继续说:“但不是她去不去要我批准。我们要商量的是怎么见面,怎么过日子。”
她母亲没有立刻点头。
她给我夹了一块排骨,说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办法。
饭后,我帮忙收碗。
她父亲跟进厨房,说让我出去坐。
许明棠在门口喊:“你俩都能洗,别抢着客气。”
于是我洗碗,她父亲擦碗。
他拿着一只盘子,沉默了很久,忽然问我会不会开车教练那套。
我说不专业,但停车能帮着练。
他朝阳台抬了一下下巴。
“她妈最近报名了。说年纪大也能学。”
我转头看,许明棠正蹲在母亲身边看手机。
屏幕上是科目题,她们为一道题争得很认真。
她母亲发现我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考不过也没什么,先去试试。”
我忽然想起公交车上,明棠讲过的那些等以后。
她没有靠劝父亲改变,才替母亲等来这一天。
她陪母亲报了名,买了老花镜,把第一次课约好。
有些路,真的是走起来才有。
下楼时,她母亲送到门口,把半盒芝麻饼塞给女儿。
“到了那边,别老省饭钱。”
许明棠点头,抱了她一下。
回去路上,她问我紧不紧张。
我说紧张,比试读会还紧张。
“那你怎么什么都说?连吵架也说。”
“不然显得我们两个都是精装修,交付以后才发现漏水。”
她笑了好久,靠过来亲了一下我的脸。
红灯正好亮起,我愣着没动。
后面的车轻按了一声喇叭。
她赶紧坐正,低声说看路。
我看着前方,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
两天后,我送她到高铁站。
行李箱里有扫描仪、录音笔,还有我替她装好的小工具包。
她拍了拍侧袋,说门锁还没修好就找管理员。
我点头,没说不行我马上去。
检票前,她抱住我,脸贴着我的肩。
“要是很想我,别只说一切都好。”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你也是。”
她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人群里,她举起手,晃了一下那枚扳手书签。
我站在原处,直到看不见她。
回家路上,我去买了菜。
一个人的晚饭也得做,不能又拿想她当理由,等她远程来催。
14
异地的第一周,我们连一次完整的视频都没打成。
她试音时我在洗澡,我忙完时她已经睡了。
偶尔接通,两个人都不知道先说什么。
以前面对面,不说话也自在。
隔着屏幕,就总想拿出值得占用对方时间的事。
第三天晚上,我盯着通话记录,给她发了一张照片。
半盘西红柿炒蛋,颜色有点深。
她很快回:酱油放多了。
我说:一不留神,按两个人的量放了。
过了几秒,她打电话过来。
“那鸡蛋是不是也该按两个人的量?”
我看着盘子里的两个蛋,突然笑了。
我们那晚没谈几句正事。
她说楼下书店的猫半夜会拍门,我说楼上又在装修。
她刷牙时把手机放在杯架上,我就听她含糊地说热水器不太好调。
以前我总怕这种琐碎,觉得一天没成果,便没什么能交给她。
现在我发现,听见她那边杯子碰到水池,也很安心。
第三周,梁简给我打来电话。
修改后的稿子可以往下走了,纸书合作按谈好的条件签。
仍要经过后续审读、设计和印制,没有一夜之间上市的好事。
预付款比雨声的打包价少得多。
我看完,心里反而踏实。
我知道交出的是什么,留下的是什么。
签字前,我把这件事告诉明棠。
她在那边欢呼了一声,声音突然很大。
接着又压低,像躲进了走廊。
“余川,我就知道。”
我听着,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说了三年相信,却从来没像这一刻这么高兴。
我想,也许因为这次,她终于不用替相信负责。
“周末我去看你。”我说。
她马上答应,随后看了眼安排。
“下周更好,这周六有访谈。”
我把已经打开的订票页面退了出来。
“好,下周。”
可是到了下周,她又临时多了一场工作交流。
消息是我出发前一个小时收到的。
她说只占下午两小时,晚上都归我。
我到海城时,看见她站在出口,手里拎着一瓶水。
她跑过来抱我,额头全是汗。
我原来准备好的那点抱怨,先被抱散了。
可到了下午,两小时拖成四小时。
我在楼下看完半本书,手机里仍是她的道歉。
我承认,心里很失落。
赶车六个小时,不是为了证明我多能体谅。
等她终于下来,街灯都亮了。
她一看我,就开始解释对方临时增加了讨论。
我把水递给她,等她喝完才说话。
“明棠,你可以一开始就告诉我,下午不确定。我能自己安排。”
“我怕你觉得白来了。”
“现在我觉得,不是白来,是一直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她低下头,手指捏着瓶盖。
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想把工作做完,也想把这一天给你,两头都说满了。”
她停了一下。
“跟你以前说再写五分钟,有点像。”
我本来还绷着,听见这句,忍不住笑了。
“你终于懂那五分钟有多漫长。”
她也笑,随后认真跟我道歉。
我们重新约好第二天早晨去海边。
下午她照常工作,我自己逛城里的旧货市场。
她没有偷偷取消工作,来补偿一个随时可能再落空的全天。
我也没在她每次看手机时,露出被冷落的脸。
第二天五点半,她准时敲我的房门。
我睡得发蒙,拉开门,看见她顶着乱发站着。
手里两杯豆浆,一袋包子。
“说好的海边,起不起?”
我一边套外套,一边笑她像来抓逃学的。
她把豆浆塞给我,自己先往楼下跑。
海边没有我们想象的日出,天阴着,风很大。
我们坐在长椅上,分着吃那袋包子。
她靠在我肩头,拿手挡着被吹乱的刘海。
“是不是很一般?”
“包子一般,座位不错。”
她把肩膀往我这边挤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还想娶我吗?”
我转头看她。
她看着海,没有装作在开玩笑。
“想。每天都想。”
她嗯了一声,耳尖被风吹得发红。
“那你回去,别把戒指忘了。”
我心里猛地一跳,刚要追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先去吃第二顿早饭。我五点就饿了。”
我拉住她的手,没再松开。
那天我终于知道,等待也能有方向。
15
三个月结束,许明棠带回来两只行李箱。
一只装衣服,一只装资料。
她没带回来足够养活一辈子的项目。
只签定一份有明确费用的整理合作,另外两份继续谈。
李阿姨的样章通过了展示,后续还要慢慢访谈。
她自己很满意,回来的车上反复给我看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站在一面白墙前,讲自己的选题。
旁边的纸牌上,只有她的名字。
我看了又看,把原图发到自己手机。
“能不能洗出来?”
她有点不好意思:“放哪儿?”
“放我桌上。你不在的时候看看。”
她笑着把手机转回去。
“给你。别配奇怪的文案。”
回来一周,她租下十八平方米的小办公室。
在二楼,窗外是另一家的空调外机。
墙面有旧钉眼,地板上留着一块方形的浅印。
她站在屋里,看了好久。
我问满意不满意。
“租得起,窗能开,有独立电表。很满意。”
她说完自己笑了,又伸手摸了摸窗台。
“而且终于是我自己选的。”
那张看过的长桌太贵,暂时没买。
她找了一张二手的,叫我一起去看结不结实。
桌腿晃,我换了连接件,加了一道横撑。
抬进办公室的时候,刚好够放两把椅子。
她让一边对着窗,一边面向门。
“这边留给来谈稿的人。”
我坐下试了试,很宽敞。
她拿出第一份工作单,填上自己的名字。
我没有送花篮,送了两盏能调角度的台灯。
一盏照纸,一盏照墙,晚上不至于眼花。
她把灯摆好,关掉顶灯看效果。
柔和的光落在她手上,那枚小扳手书签压着一角纸。
我站在门口,胸口满满的。
我曾经急着用房子、戒指、一本即将出版的书,让她觉得跟着我会好。
如今只看见她坐在自己的桌子后面,我也能高兴很久。
与此同时,我们找了一套两居室。
离她的办公室近,离我常去的书店要转一次公交。
房租合摊,两个人都能负担。
小房间做书房,大房间睡觉。
我想把自己的旧椅子放进去,她嫌椅背吱呀响。
我们争论十分钟,最后我拆开上油,她挑了一个不丑的坐垫。
同住的准备,比我预想中琐碎。
锅要不要带,旧床单谁留,洗衣机的过滤盒在哪。
没有一件会自动写进爱情故事。
但每解决一件,我就更想跟她结婚。
她回来一个半月,我的样书到了。
纸箱送到新家门口,我拆封时指甲都在抖。
封面是一盏旧台灯,底下站着一个小小的人。
我翻开扉页,又翻到后记。
那里郑重写了许明棠做过的编辑工作。
不是用等了多少夜证明她有多爱我。
是她问过什么,推翻过什么,帮这本书找到什么。
梁简给出的终稿建议,也单独写清了。
她们不是同一个人的前后替代。
每个人都做过只有自己能做的那部分。
我把第一本样书给明棠,第二本留给自己。
她坐在没拆完的纸箱上,从头摸到书脊。
摸着摸着,忽然把书扣在膝上,捂住了脸。
我蹲下来:“怎么了?”
她摇头,又摇头,好一会儿才看我。
“我今天不用催你了。”
我的喉咙一下堵住。
我伸手把她抱进怀里,书夹在我们之间,硬硬地硌着胸口。
我一点也不想挪开。
她哭了一小会儿,自己擦干眼睛,翻到版权页。
“首印三千。”
“嗯。”
“慢慢卖。”
“嗯。”
不够给我换一套房子,也不够让她从此不必工作。
可它终于是一本能被拿在手上的书。
那天晚上,我们去青瓦书店定新书活动。
老高给了六十个座位,笑着说别再把人问哭。
我答应先读新结尾,让上回那个男生来听。
活动日期定在下周日。
回家时,我在楼下拉住明棠。
“周六晚上,你有没有安排?”
“拆最后两个箱子。”
“能不能给我留一个小时?”
她看着我,似乎猜到了,眼神一点点亮起来。
“做什么?”
“再向你求一次婚。”
她没说话,唇角却先动了。
我怕自己又用玩笑躲真话,干脆说完整。
“我不是想用它留住你。这几个月,我越来越确定,想跟你过日子。”
她低头,脚尖轻碰我的鞋。
“周六,晚上七点。在家。”
我长长呼了一口气,又有点不知足。
“许老师,答复日期也能定一个吗?”
她抬起眼,故意摆出公事公办的样子。
“看你的求婚质量。”
“这回换我催你,别拖三年。”
她没忍住,笑着推了我一下。
进电梯时,却悄悄把手塞进了我掌心。
16
周六下午,我把家里拖了两遍。
不是为了证明我勤快。
是我紧张得实在坐不住。
戒指从抽屉换到裤袋,又从裤袋换到衬衣口袋。
我照了三次镜子,最后还是穿回她买的那件灰衬衣。
六点半,明棠给我打电话。
我心里猛地一沉,以为她临时有事。
她说:“楼下那家面馆还开着吗?”
“开着。”
“替我买两份,不要香菜。我马上到。”
我看着自己摆好的小锅。
“家里有面,我煮。”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
“那你煮。我带了菜。”
六点五十,她拿钥匙开门。
身上是我没见过的浅色裙子,手里却拎着一袋卤牛肉。
我盯着她看,连袋子都忘了接。
她站在玄关,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裙摆。
“太正式了?”
“没有。”
我赶紧过去,替她接东西。
“特别好看。”
她看出我说的是真话,眼睛弯了一下。
我去捞面,她在外面拆牛肉的包装。
刀叉找不到,她叫我。
我回头,看见她正拉开那个曾经放戒指的抽屉。
她动作一停,抬眼望我。
“换地方了?”
我下意识按住胸口,彻底露馅。
她笑得靠在桌边,笑了好一会儿。
我的紧张也跟着散了些。
我把两碗面端到桌上,还是最普通的青菜鸡蛋面。
她往里面加了一片牛肉,尝了一口汤。
“这次没坨。”
我坐在她对面,心忽然安静下来。
原来我最想要的场面,就是她回家,我知道她饿了。
饭后,她擦桌子,我洗碗。
七点整,客厅那只新挂的钟轻响一声。
她把抹布放回厨房,站在门边看我。
“余先生,到时间了。”
我擦干手,把戒指盒拿出来。
盒子的边角,被我这几个月摸得有一点软。
我没有准备投影,也没有让朋友藏在门外。
手机全都静音,餐桌上只留两杯温水。
她坐下来,手放在膝上。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去时,腿竟然有点发僵。
她伸手想扶,我摇了摇头。
“这点事,让我自己做完。”
她的眼睛慢慢红了。
我单膝跪下,打开盒子。
“明棠,第一次求婚,我想得最多的是,你别走。”
她看着我,轻轻点了一下头。
“现在还是舍不得你出远门。但我知道,你不出远门,我们也可能过得很远。”
我喉咙发紧,停下来缓了一口气。
“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懂我,就可以少解释一点,少负一点责任。”
“让你等饭,等稿子,等我哪天状态好了,再来爱你。”
我抬头看她。
她眼角已经湿了,却没有躲我的目光。
“以后我会按时回家。真回不来,会告诉你。钱挣多少,说多少,遇到事一起想办法。”
“有做不到的时候,我不会再装作没答应过。”
我攥紧盒子,又慢慢松开。
“你的桌子,放你想放的地方。你累了,可以跟我发脾气,也可以说今天什么都不想做。”
“我不保证一次就能做对。但你别总抢着体谅我,让我也有机会学。”
说到这儿,我原来准备的后半段全忘了。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像在等我继续。
我笑了笑,心里那点虚张声势的本事一点都用不上。
“我很喜欢你。喜欢你看稿的时候,也喜欢你合上电脑,说今天下班了。”
“许明棠,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看着戒指,嘴唇动了一下。
我几乎屏住呼吸。
下一秒,她点了头。
“愿意。”
两个字很轻,我却觉得整个屋子都听见了。
我一时没动,还是跪着看她。
她眼里都是泪,忍不住笑。
“不是一直催我交答案吗?交了,你怎么不收?”
我这才取出戒指。
手抖得套了两次,才戴进她左手无名指。
尺寸合适,光落在上面,细细的一圈。
我低头亲她的手,忽然说不出话。
她弯下腰,抱住我的肩膀。
“还有几句话,轮到我。”
我仰头看她。
“我也会跟你说。我不高兴,不再先替你找理由。遇到困难,不会只给你看我准备好的那部分。”
她用额头碰了碰我的额头。
“余川,你也不用每次都写得好,才配回来吃饭。”
我的眼眶一下热起来。
我曾经很怕这本书写完,她就没有再留下的理由。
所以三年里,我一边拼命写,一边又偷偷拖着结尾。
今天书已经在桌上,她的手仍然抱着我。
原来我终于可以不靠一份没交的稿,把她留到明天。
我起身的时候,膝盖酸得差点踉跄。
她赶紧扶我,笑着骂了一句笨。
我抱住她,吻了很久。
没有人在旁边鼓掌,楼上却恰好响起拖椅子的声音。
我们分开,都忍不住笑。
她伸手摸着戒指,忽然说自己也准备了东西。
我看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一枚素圈,没有多余花样。
“尺寸是你睡觉的时候量的,不准怪我不专业。”
我伸出手,让她慢慢戴上。
原来这一星期,急着等到周六的人,不只我一个。
我把两只戴着戒指的手放在一起,看了又看。
“现在能叫太太了吗?”
她红着脸,故意问手续办了没有。
“预约明天查。”
“明天你有新书活动。”
“那今晚查。”
她笑着把手机递给我,自己靠在我肩头。
我们查了日期,又认真翻了一遍需要准备的东西。
她把合适的那天圈起来,我记进日历。
这一回,没有谁替谁决定,也没有谁只在旁边等结果。
夜里关灯时,她忽然伸手摸我的脸。
“余川。”
“嗯?”
“稿子已经交完了。睡吧。”
我握着她的手,第一次没有在闭眼前想起该改哪一段。
17
第二天的新书活动,来了五十多人。
那个问老孟舍不舍得铺子的男生,也来了。
我读完新结尾,他低头笑了一下。
“这回像他自己选的了。”
我向他道谢,把当初那一问写进签名页。
明棠仍坐在第三排。
有人看见她手上的戒指,小声问是不是快结婚。
她笑着说是,但今天先听书。
我站在前面,忍不住总朝她看。
梁简活动后发来消息,只有一句:别光看第三排,记得看读者。
我回了一声好,自己却笑了很久。
领证那天,我们各请了半天假。
她工作室只有她一个人,请假条就贴在门上。
我拍了照,被她追着要求删掉一张拍糊的。
红底照片里,我们两个笑得都不太聪明。
我拿到证,翻开看,又合上,再翻开。
她在旁边说不会少一页,让我先看路。
走下台阶,我握住她的手,终于敢叫了一声太太。
她没有纠正。
只低着头,回了一声余先生。
婚礼放到第二年春天。
不办很大,只请家人和熟悉的朋友,在一家有小院的餐厅吃饭。
我母亲来得很早,拎着自己蒸的点心。
父亲去世后,她回老家住,平时不爱打扰我。
看见明棠,她先把装点心的袋子塞过去,再抱她。
“以后别由着他熬。说不听,你来跟我说。”
明棠笑着看我,没有接下这份新的催促任务。
她母亲在旁边说:“让他自己记。咱们今天都少管点。”
我赶紧点头,给两位母亲拉椅子。
那天许明棠没有穿很重的婚纱。
裙摆只到脚踝,方便走路,也方便拥抱。
她母亲开车送她来的,停车停了两次。
父亲坐副驾,紧张得一路抓着扶手。
下车以后,他却逢人就说她妈现在开得挺稳。
我去车边拿东西,她母亲把钥匙绕在手上,笑得像个刚毕业的人。
许明棠站在旁边看着,眼睛很亮。
仪式前,她裙子上有颗小扣子松了。
母亲拿出随身的针线,想把她叫到一边。
她正跟远道来的朋友说话,没听见。
我接过针线,说我来。
修电器的手拿针不算熟,最后还是母亲替我穿的线。
我蹲下来,一针一针把扣子缝牢。
明棠垂头看着我,轻轻摸了一下我的头发。
“别扎到自己。”
“知道。”
我把线头藏好,抬头见两位母亲都在笑。
没有人说这点小事也值得。
小事本来就得有人做。
敬酒时,老高端着果汁,把我三年拖稿的事讲了一半。
小陶赶紧接话:“余老师现在按时交了,许老师还经常催我按时收工。”
大家都笑,明棠抬手拦了一下。
“今天不许汇报工作。”
她把我拉到身边,给老高碰杯。
“说点我们两个都爱听的。”
老高想了想,祝我们年年有饭吃,有话讲。
我说这个好,举杯喝完。
这半年,新书没有突然卖到几十万册。
首印慢慢卖完,又加印了两千。
稿费按约定陆续到账,我仍然接合适的文案。
蒋闻看完书,给我发过一次祝贺。
我也回了谢谢,没再争谁当初更懂这本书。
明棠的口述项目还没全部做完,但两份长期合作稳定下来。
她按项目付费请小陶帮忙,账上有了真正属于工作室的余量。
李阿姨第一次看见整理好的样章,专程送来一袋糖。
说读着像自己,又觉得自己这辈子比想的热闹。
明棠把那句话记在本子第一页,谁来都想给人看。
我们也不是从此不吵架。
我忘记倒垃圾,她会把袋子放到玄关,叫我回家先处理。
她答应十点休息,十一点还在改方案,我也会坐到她面前,问她准备忙到几点。
不是谁有资格管谁。
是那些说好一起过的日子,总要有人认真记着。
婚礼后的一个周五,我在家写新书的大纲。
她回得晚,进门先闻到饭香,愣了一下。
“今天不赶稿?”
“白天写过。下周二交给梁简。”
她把包放下,看见桌边留了一张纸。
纸上列着周末要买的东西,还有去看双方父母的安排。
最下面一行,是我下午临时加的。
陪明棠去挑她一直想买的那张长桌。
她看完,站在原地笑了。
“工作室那张还能用。”
“知道。不是非买,先去看。”
她弯下腰,抱了我一下。
我顺势拉住她,问菜要先吃还是先洗手。
“洗手。”
她进厨房,又回头看了一眼电脑。
文档还开着,字数停在三千多。
“你今天写得怎么样?”
“有点慢,但写了。明天接着来。”
她点点头,没有走过去替我找问题。
饭后,我收拾厨房,她把洗好的衣服晾出去。
做完,我们各拿了一件外套,准备下楼散步。
我在门口等她,看见她站在餐桌边,把那份周末安排折起来收进本子。
戒指在灯下闪了一下。
“许明棠。”
她抬头看我。
我想说很多,最后只是晃了晃钥匙。
“走了,太太。”
“来了。”
她把本子放好,向我走过来,主动牵住了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