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保送宴上,二姨让我妈关店
保送宴上,二姨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拇指一按,屏幕扣在桌面上。
然后她的筷子“啪”一声磕在瓷盘边上。
“春兰,你那个奇牌室,今天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我劝你关了。”
包厢里三桌人,说话声一层层矮下去。
我妈正端着茶壶给三舅倒茶,手停在半空,壶嘴的白气往上飘。她穿那件压箱底的藏青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耳后别着一枚塑料发夹。
这顿饭订在金满楼,二姨张罗的,三桌,说是给见见庆功。
菜上了大半桌,红烧鱼、扣肉、油焖虾,酒杯碰得叮当响。三舅刚说完“咱老林家出清华生了”,二姨的筷子就落下来了。
“等见见九月去北京,我再关。”我妈说。
“还等九月?”二姨身子往前一探,嗓门又高了八度,“要关现在就关!人家一听,清华学生的妈,守着一间打牌的铺子,像什么样子?见见去了学校,同学家长问一句你妈干什么的,你让她怎么说?”
旁边两三个跟二姨走得近的亲戚跟着点头。
“是啊春兰,别为这点小生意耽误孩子名声。”
“奇牌室人来人往,什么人都有,不合适。”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表弟小伟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二姨旁边,头压得很低,一碗饭扒得飞快。右手手背上有两道圆珠笔印,是补课班老师罚抄的“认真听讲”四个字,抄了二十遍。二姨骂他:“吃吃吃,就知道吃。你看人家林见,再看看你!”
小伟没吭声,筷子顿了一下,左手把右手手背翻过去扣在膝盖上,又继续扒饭,眼睛却暗了下去。
我看着小伟,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也是个孩子,凭什么要当二姨的尺子。
我攥紧筷子,刚要站起来。
手腕被一只手按住。
是我妈。
她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别动。然后她放下茶壶,转过身,正对着二姨。
“二姐。”她声音不高,“你这么急着让我关店,是怕我家见见太出风头,还是怕你家小伟更抬不起头?”
包厢里彻底静了。
二姨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
“你……你这是什么话!”
“实话。”我妈说,“小伟初二,全班四十七个人,他考四十二名。你天天拿见见量他,量一次骂一次。今天这桌酒,你是给见见庆功,还是给全家人看看你二姐家也有个清华生亲戚?”
二姨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妈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街坊劝她关店,她陪笑;亲戚说她“上不了台面”,她陪笑;二姨当着她面说“这环境还能写出什么名堂”,她还是陪笑。
今天她没笑。
“我开奇牌室,一个月挣三千二。”我妈说,“见见从小学到高三,十二年,学费、书本、补课,一分没跟你们借过。这店不体面,可它把我闺女供出来了。”
“二姐,你家小伟一年补课费五万,成绩还是倒数。你要面子,我不拦。但你别拿我闺女当你的面子。”
二姨“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春兰!你翅膀硬了是吧!”
“我翅膀硬不硬不知道。”我妈说,“我就知道,这店,我不关。”
二姨抓起包,走到门口,回头撂了一句:
“行。春兰,你等着。这店你要是能开到九月,我跟你姓。”
门“砰”一声关上。
包厢里没人说话。
过了几秒,坐我旁边的表姑小声说了一句:“春兰今天……可真行。”
三舅瞪了她一眼,她就不说了。
过了一会儿,三舅把我妈拉到包厢外头,压着嗓子说:“春兰,你今天这话,说得重了。二妹那人心眼小,回头准得记恨你。”
我妈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三哥。”她说,“我记恨她十几年了,我说过一句吗?”
三舅没话了。
我妈重新拿起茶壶,给三舅把茶倒满,手很稳,一滴没洒。
我看着她。
她脸上没有激动,也没有委屈。就是那种,把憋了十几年的一口气,慢慢吐出来的样子。
那天晚上散席,我跟我妈走在老街上。
秋夜的风有点凉,街灯一盏一盏亮着,路边卖烤红薯的老头正在收摊。
“妈。”我说,“你今天怎么敢那样说二姨?”
她走了一会儿,才说:“我也不知道。”
“就是不想再顺着了。”
她顿了顿,又说:“这话说出口,我心里其实怕得很。”
“怕什么?”
“怕以后没人来往。”她说,“你二姨那张嘴,能把一条街的人都说动。她要是回去挨家挨户说,往后街坊见了你妈,都得绕着走。”
走到老街口,我妈忽然停下。
“见见。”
“嗯?”
“你说,妈今天是不是太冲了?”
“不冲。”
“你二姨那人,记仇。”她说,“往后咱家有事,她准得在背后使坏。”
“使坏就使坏。”我说,“她能使什么坏?”
我妈想了想,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说:“她那人,最会在亲戚里头传话。”
“那你还要关店吗?”
“先开着。”她说,“开一天,是一天。”
到家,我先进屋洗澡。出来的时候,院子里有哗啦哗啦的水声。
我推开院门。
我妈拎着一桶水,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抹布,站在招牌底下,一下一下擦那块木牌。
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擦一下,停一下,低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
“我说了,我不关。”
她擦完正面,把抹布翻了个面,开始擦背面。背面落了一层灰,她擦得很慢,像在擦一件用了很多年的东西。
2 我妈第一次没忍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妈的手机就开始响。
二姨的语音,一条接一条,条条六十秒。
我妈没避着我,点开外放。
“春兰,昨天散席好几个亲戚凑一块议论你,都说你拎不清。放着闺女保送清华的体面不要,非要守那间奇牌室,你图什么?”
“街坊都在背后说闲话,说供出清华生的妈还守着打牌的门面,上不了台面。你让见见以后在学校怎么抬头?”
“我跟你讲,昨天三舅妈都说了,春兰这人就是犟,一辈子没出息,就守着那点茶水钱。”
最后一条,二姨语气冷下来:
“春兰,我话撂这儿。你要是执意不关店,往后家族聚会,我们一家就不来。别的亲戚,你看他们还登不登你家门。”
我放下筷子。
“妈,我回她。”
“你别管。”我妈按了按我的手,听完最后一条,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按住语音键。
我以为她会说“二姐,店的事我心里有数”。
她没有。
她说:“二姐,我闺女保送清华,我高兴。你要是不高兴,以后别来。”
三秒钟。
家族群炸了。
大姨六十秒语音:“春兰你怎么说话呢!一家人,至于吗?”
舅妈打字:“姐,二姨也是为你们好,你别钻牛角尖。”
二姨直接@我妈:“春兰,你再说一遍。”
我妈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喝粥。
她吃了两口,放下勺子,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妈。”
“嗯。”
“你难受吗?”
“不难受。”她说,“就是觉得,这么多年,白陪笑了。”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这话,我早该说。”
手机又响,是大姨打来的。我妈看了一眼,没接,按掉了。
“妈。”我说,“你这一句,比昨天那句还狠。”
“狠吗?”她慢慢咽下粥,“我就是想明白了。店关了,我干什么去?我别的不会,就会泡茶、看牌、收拾屋子。关了店,我就真成废人了。”
她顿了顿。
“你二姨有单位,有退休金。我没有。这店是我三十八岁那年盘下来的,头一年生意不好,房租差点交不上,我一个人蹲在门口,连饭都舍不得吃。那时候我就想,只要这店能立住,我什么苦都能吃。”
“现在店立住了,我更舍不得关。”
我低头喝粥,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楚。
“妈。”我说,“店不关,但得改。”
她抬头。
“怎么改?”
“白天改书屋,晚上照旧开牌桌。”
我把碗放下,跟她算账。
“奇牌室白天本来就没什么人,三张桌子空着也是空着。改成书屋,摆书架,让街坊小孩放学来写作业、看书,收一块钱茶水费,一天来二十个孩子,就是二十块。晚上六点以后,牌桌照开,老客人一个不少。”
“白天挣茶水钱,晚上挣台费钱。一分收入不少,还多一份。”
我妈愣了半天。
“这……能行?”
“能行。”我说,“书架我自己做,旧木板问赵叔要,不要钱。漆三十五块钱一桶。招牌陈小满画,他只收材料费。我算过,两千块能拿下。”
“两千块。”
“我保送奖金一万二,过几天到账。”
我妈没说话。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看了很久。
“那晚上打牌的客人,会不会嫌吵?”她问,“白天孩子看书,晚上牌桌一开,哗啦哗啦的,孩子家长要有意见。”
“不会。”我说,“白天孩子放学来,六点前都走了。牌桌六点以后才开。中间隔着一个钟头,够收拾。”
“那要是有人白天来打牌呢?”
“告诉他,晚上再来。”
我妈想了想,点点头。
“见见。”她说,“你妈这辈子,除了看牌,什么都不会。”
“你会。”我说,“你收了十年书。”
她手一抖,勺子磕在碗沿上。
“你……你怎么知道?”
“床底下,三十二捆,麻绳捆的。”我说,“我早就看见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的两千,够不够给孩子们买保险?”
我愣了一下:“什么保险?”
“小孩在店里磕了碰了,算谁的?”我妈说,“你算的是书架和油漆,没算这个。”
我没说话。
我妈把碗收走:“你看,你也有算不到的时候。”
她端着碗进了厨房。我坐在桌边,没动。
那天下午,二姨带着一帮亲戚上了门。
说是商量谢师宴,进了门,几个人往牌桌边一坐,麻将一摆,先打起牌来。
我妈照例泡茶、端瓜子。
二姨摸了一把牌,开口:“见见啊,谢师宴二姨都替你想好了。下周六,金满楼,三桌,请你老师,请亲戚,让你妈风风光光一回。菜我拟好了:龙虾、螃蟹、红烧肘子。”
“不办。”我说。
二姨的牌举在半空。
“你说什么?”
“谢师宴不办。”我说,“店也不关。”
“你这孩子——”
“店要改成书屋。”我说,“白天看书,晚上打牌。”
屋里静了。
二姨把牌往桌上一拍,笑了。
“书屋?春兰,你认得几个字?你搬得动那几本书?”
她转头看了一圈亲戚。
“你们听听,开奇牌室的要开书屋了。这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吗?”
有两个亲戚跟着笑。
我妈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看着她微弯的脊背,心里又酸又硬。
“二姨。”我开口,“我妈认不认得字,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店是她的,改不改,她说了算。您替她张罗谢师宴,问过她吗?您劝她关店,问过她吗?您什么都替她做主,她这辈子就只剩听您的份了?”
二姨的脸僵了一下。
“她说了算?”二姨冷笑,“她要是说了算,昨天在酒桌上就不会被你撺掇着顶我!”
“没人撺掇她。”我说,“她憋了十几年,昨天自己站起来的。”
二姨脸一沉。
“行,你们母女俩有种。”她站起来,把牌一推,“我倒要看看,这书屋能开几天。”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妈一眼。
“春兰,我把话放这儿。你改,我就举报。消防、噪音,我一条一条举报。我看你这店还开不开得下去。”
我妈没吭声。
二姨走了。
门关上,屋里就剩我们俩。
我妈站在柜台后头,背对着我,半天没动。
“见见。”她声音很低,“妈怕。”
“怕什么?”
“怕给你丢人。”
“妈。”我说,“你开奇牌室,丢人吗?”
她没说话。
“你不丢人。”我说,“你靠它供我读了十二年书。丢人的是那些指指点点的人。”
她肩膀动了一下。
“还有。”我说,“二姨要举报,就让她举报。她家楼下那间麻将馆,晚上十二点还吵得整条街睡不着。她举报咱们,咱们也能举报她。”
我妈转过身。
“见见。”
“嗯?”
“你二姨家……真开麻将馆?”
“开了三年。”我说,“没执照。”
“你怎么知道?”
“上个月小伟来店里写作业,问过我一句。”我说,“姐,我妈那间麻将馆,能不能被查。”
我妈愣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那样笑。
不是陪笑。
那天晚上她把围裙洗了,晾在院子里。围裙上有一块洗不掉的茶渍,她搓了三遍,搓不掉,最后把围裙翻了个面晾。
手机在屋里响了一声。二姨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语音,我妈点开,二姨的声音冷冰冰的:“春兰,我说到做到。你改,我就举报。明天就举报。”
我妈听完,把手机扣在桌上,没说话。
院子里,围裙翻面晾着,茶渍那面朝里。
3 查
第二天,我妈在店里等了一天。没人来。
晚上收店的时候,她把门口的椅子搬进来,站在柜台后头,手搭在椅背上,没说话。
“妈。”
“嗯。”
“没来。”
“没来。”她说,“她那人,说哪天就哪天。”
第三天上午九点,一辆电动车停在店门口。
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穿街道制服,一个拎着文件袋。
“春兰奇牌室是吧?”拎文件袋的抬头看了一眼招牌,“有人举报你们噪音扰民、消防不合规,我们过来核查。”
我手里的刷子悬在半空,油漆滴在报纸上,洇开一小团。
我妈从屋里出来,围裙上沾着灰。她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门口的人,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
“行,你们查。”
街坊听见动静,陆陆续续围过来。
王阿姨从隔壁副食店探出头:“春兰,咋了?”
“有人举报。”我妈说,“查消防。”
刘婶也过来了,站在门口,小声问:“是不是有人眼红你家见见?”
我妈没接话。
检查的人姓郑,四十来岁,说话不急不慢。他进门先问了一句:“这店开多少年了?”
“十三年。”我妈说。
“一直做奇牌?”
“一直做。”
“平时几个人看店?”
“就我一个。”
郑同志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两行,绕着店走了一圈,先看灭火器。
“两个,压力正常。”
他蹲下来看插座,又抬头看电线。
“线是新换的?”
“上个月换的。”我妈说,“我闺女找人换的,说老线不安全。”
郑同志看了我一眼,记了一笔。
“这灭火器谁买的?”
“我闺女在网上买的。”我妈说,“她说要看压力表,指针在绿区就行。”
郑同志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还懂这个?”
“查的。”我说,“网上查的。”
郑同志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没说话。
“应急灯也装了,后门通巷子,白天开着,晚上锁。”我妈补了一句,“锁是上个月换的,跟电线一块换的。”
郑同志绕到后门看了一眼,回来,合上本子。
二姨的电动车停在街对面。她没过来,就坐在车上,隔着一条街看。中间她接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挂了,脸色不太好看。
旁边卖菜的张婶问她:“他二姨,你在这儿看啥?”
二姨声音不小:“看看能查出啥问题。开了十几年的店,我就不信一点毛病没有。”
张婶没接话,低头理菜。
郑同志查电线的时候,我妈的手在围裙上搓,搓得那块布都起了褶。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手心里全是汗。
“妈。”我小声说,“咱没问题。”
她点点头,没说话。
郑同志查完,抬头看我妈。
“大姐,消防这块,没问题。”
我妈的肩膀松了一下。
“噪音……”郑同志看了看表,“现在白天没营业,测不出来。晚上我们再来一趟。”
“行。”我妈说,“晚上来。”
郑同志收拾东西,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店里。
“大姐,你这店,整改得比这条街上大部分店都规范。”
我妈愣了一下。
“我就是不想让人挑出错。”
郑同志点点头,走了。
检查的人一走,街坊就围上来。
“春兰,到底咋回事?”
“有人举报。”
“谁这么缺德?”
我妈没说话。
王阿姨在旁边接了一句:“还能有谁。”
大家心里都明白,没人点破。
二姨在街对面,脸色不太好看。
她骑着车过来,停在门口。
“查完了?”
“查完了。”我说。
“没问题?”
“没问题。”
二姨不信:“怎么可能没问题?你这店开了十几年,电线能没问题?”
“电线换过了。”我说,“灭火器也买了。应急灯也装了。”
二姨盯着我。
“你们早有准备?”
“不是准备。”我说,“是合规。”
二姨的脸沉下来。
她转身要走。
“二姨。”我叫住她。
她回头。
“老街 32 号那间麻将馆,”我说,“营业执照办下来了吗?”
二姨的脚停在半空。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问问。您举报我们消防,我们这边合规。您家那间,晚上十二点还哗啦哗啦的,街坊都睡不着。要是也有人举报,查起来,不知道合不合规。”
二姨的脸,从红变白。
“你敢。”
“我不敢。”我说,“我就是提醒您一句。”
二姨瞪了我半天:“你少在这儿吓唬人。”
但她说完就转身上车了,车钥匙插了两下才插进去。
我妈站在我身后,手在围裙上搓着。
“见见。”
“嗯?”
“你别拿小伟家的事去吓你二姨。”我妈说,“你吓她一句,她回去骂小伟三天。你让小伟怎么想?”
“她先举报咱们的。”
“我知道。”我妈说,“可小伟没举报咱们。”
我没说话。我觉得自己没错,但也没再犟。
那天上午,老孙头来店里,看见我在刷书架,问:“春兰,你这真改啊?”
“真改。白天孩子看书,晚上六点以后牌桌照开。”
老孙头站了一会儿,把保温杯往柜台上一搁:“那我晚上再来。”
他走了。晚上没来。第二天也没来。
我妈晚上数钱,比上周少了六百。她坐在小板凳上,把零钱一张一张捋平,捋了三遍。
那天晚上八点,郑同志又来了,带着一个测噪音的仪器。
牌桌开了两桌,声音不大。
我妈把店里的灯调暗了一格,说牌桌的声音传得远。
老赵说:“春兰,你这搞得跟做贼似的。”
我妈笑了一下:“不是做贼,是不给人留话柄。”
我妈提前跟老客人打了招呼:“今晚街道来测噪音,大家收着点。”
老客人很配合,摸牌都轻手轻脚。
老赵还跟郑同志说:“同志,我们这桌,平时声音就不大。春兰这店,规矩得很。”
十点一到,我妈主动把牌桌收了。
郑同志在门口站了十分钟,仪器上的数字一直没超。
“行。”他收起仪器,“没问题。”
他走的时候,我妈追出去两步。
“同志。”
“嗯?”
“举报的人……”我妈顿了顿,改了口,“算了,我不问了。麻烦您跑两趟。”
郑同志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骑车走了。
我妈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走过去。
“妈。”
“嗯。”
“你怕吗?”
她想了想。
“怕。”她说,“可我更怕再退。”
她转身回屋,把后门的锁检查了一遍。后门通巷子,锁是新的,她拉了两下,确认锁死了,才回柜台。
4 封条
第五天上午,老街 32 号被查了。
是邻居联名投诉。七户人家签了字,递到街道。街道联合市场监管来查,无证经营、超时营业、消防通道堵塞,四张麻将桌搬到了院子里,门口贴了封条。
消息传得比风快。
不到半天,半条街都知道了。
卖菜的张婶说:“早该查了,那麻将馆吵了多少年。”
修车的李师傅说:“人家春兰规规矩矩开店,她倒好,天天举报这个举报那个。”
傍晚,二姨冲进我们店里。
她头发乱的,眼睛红的,一进门就指着我妈。
“春兰!是不是你举报的!”
我妈正在擦书架,手停了一下。
“不是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二姨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前天你闺女在我面前说那些话,今天我家就被查了!你们母女俩,好狠的心!”
我妈放下抹布,转过身。
“二姐。”她说,“你举报我消防,我这边合规,查完了。我家被检查那天,你在街对面看着。今天你家被查,你来找我。”
“这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我妈说,“你举报我,我查完了,没问题。你家被查,你问街道去。别堵着我门骂。”
二姨被这句话噎住。
她愣了两秒,突然哭起来。
“春兰,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就这么对我?”
我妈看着她,没说话。
这时候,门口进来一个人。
是小伟。
二姨的儿子,我表弟,初二,一米七的个子,瘦,低着头。
“妈。”他说。
二姨回头。
“你来干什么?回去!”
“妈。”小伟又说了一遍,“不是林见姐举报的。”
二姨愣住了。
“你说什么?”
“是街坊联名投诉的。”小伟说,“七户人家签了字递到街道。我听见你跟我爸吵架说的,你骂‘一群白眼狼’。”
二姨脸白了:“你偷听我们说话?”
“我不是偷听。”小伟说,“你们吵那么大声音,整栋楼都听得见。”
二姨站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小伟说完,转身走了。
二姨追出去两步,又停住。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妈一眼。
那一眼,没有恨,也没有凶。
就是空。
她走了。
二姨没在店里继续闹。她拽着小伟走了。
第二天小伟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我给小伟发消息,没回。
店里安静下来。
我妈坐在书架旁边的小板凳上,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门口。
“见见。”她说,“小伟两天没来了。”
“嗯。”
“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没说话。
我妈看了我一眼:“你二姨拿你当尺子量小伟,你现在拿她家的事量她。见见,你跟她差在哪?”
我站在书屋门口,看着那张空着的旧课桌。桌角上还留着小伟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今天数学卷子写完了。”
5 错
我在学校门口等小伟。
“小伟。”
他站住,没抬头。
“你妈骂你了?”
“没有。”
“你别骗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骂了。说我是白眼狼。”
“姐。”
“嗯?”
“我以为你跟她们不一样。”
我半天没说出话。
“对不起。”我说。
小伟抬起头:“姐,不怪你。我妈早晚得被查。街坊投诉七次了,我听见她跟我爸吵架,说‘查就查,大不了不开了’。”
“那你为什么不来书屋了?”
“我妈不让我来。她说再看见我去你那儿,就打断我的腿。”
“那你更得来。你腿断了,我背你。”
小伟笑了一下,又低下头。
第二天上午,二姨夫来了。
二姨夫姓周,在厂里上班,老实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拎着两袋水果。
“春兰。”他说,“我来替她道个歉。”
我妈正在整理书,抬起头。
“她那人,嘴坏,心不坏。”二姨夫说,“这几天在家骂小伟,骂完又哭。饭吃得少,觉也不踏实。”
“周哥。”我妈说,“我不怪她。”
“我知道你不怪。”二姨夫把水果放在门口的桌上,“可她这回,是真做过头了。举报你,是她不对。”
“店是你自己的,你想怎么开,就怎么开。她管不着。”
我妈没说话。
“小伟那孩子……”二姨夫顿了顿,“这几天在家写作业,家里吵。能不能让他来你这儿?”
“能。”我妈说,“课桌给他留着。”
二姨夫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春兰。”
“嗯?”
“你那天那句话,说得对。”他说,“她不是为你家见见,她是为了她自己那点面子。”
我妈给二姨夫装了一壶茶,让他带回去。二姨夫没推,拎着走了。
二姨夫走后,小伟两天没来。第三天,来了。
他背着书包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妈看见他,没提二姨,也没提举报,只问了一句:“作业写完了?”
“没有。”
“那进来写。”
他坐那张旧课桌,写到一半,抬头问:“阿姨,我妈要是来闹,你别跟她吵。”
我妈说:“我不跟她吵。我给她倒茶。”
小伟写完作业,把书本收进书包,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姐,我这次月考进了前十。”
“真的?”
“嗯。我妈没骂我。”
他走了。我妈站在柜台后头,看着门口,半天说了一句:“明天你二姨会不会来?”
我没说话。
6 挂牌
开张第七天,街道文化站一个姓陈的站长来了,四十来岁女的,说话快。
“春兰姐,你这店我听说好几天了。白天书屋晚上奇牌,街道想在你这儿挂个牌——社区阅读点。一年两千补贴,专款买书。水电费可以申请减免。”
我妈手在围裙上搓:“我一个开奇牌室的,能行吗?”
“能行。”陈站长说,“我们看的是你做了什么,不是你是谁。”
挂牌之前,我妈跑了三趟街道。第一趟补图书来源登记,第二趟签安全责任书,第三趟交场地照片。
第三趟回来,她坐在门槛上,把包往地上一搁:“比盘店还麻烦。”
我递茶。她喝了一口,站起来:“骂完了,明天再去。”
挂牌前一天,街道来人量门头尺寸。
我妈问:“这牌子挂上去,以后还能摘吗?”
来的人笑了:“大姐,挂牌是好事,摘它干啥?”
“我就是问问。”我妈说,“我这店,开了十三年,头一回挂公家的牌子。”
挂牌那天,街道来了七八个人,还来了两个记者。
红布挂在门头上,牌子上写着“老街社区阅读点”。
门口围了一圈街坊,晓晓挤在最前面,仰着头看那块牌子。
陈站长让我妈讲两句。
我妈站在红布底下,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我昨晚给她写的稿子。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又塞回我手里。
“我不念这个。”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红布底下。
“这店白天给孩子看书,晚上老人打牌。书是我的,牌桌也是我的。谁想来,就来。”
底下有人笑。晓晓在最前面举手:“阿姨,我以后天天来!”
我妈说:“好,天天来。”
挂牌后第二周,区教育局一个姓李的来了。他没挂牌,只在店里转了一圈。
“你们这个点,放学后孩子能来写作业?”
“能。”
“安全谁负责?”
“我盯着。孩子进来我就在柜台后头坐着,出门我送到门口。”
李同志点点头:“我们局里在找放学后阅读合作点,你这儿位置合适。回头把材料报一份。”
我妈愣了一下:“又要报材料?”
李同志笑了:“对,又要报。”
人群后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这书屋是拿补贴的!一年两千!”
是二姨。她站在人群后头,头发没梳利索,嗓门还是大:“拿补贴的书屋,算什么本事!”
喊完那句,她自己先往后退了半步。
陈站长往前走了一步:“补贴是公开的。一年两千,专款买书,账目在街道备案。这位大姐,你要查,随时来街道查。”
王阿姨接了一句:“人家春兰合规经营,你眼红啥?”
二姨转身走了。二姨夫在人群外头,拉了她一把没拉住,自己先走了。
那天晚上,亲戚群里二姨发了一条:“春兰那个书屋是拿补贴的,你们知道吗?”
大姨:“什么补贴?”
二姨:“一年两千。谁知道暗地里还有多少。”
我妈翻出补贴文件,拍照,发群里:“一年两千,专款买书。发票在店里,谁想看,随时来。”
二姨不说话了。
过了十分钟,我妈又发了一条:“二姐,你要查账,明天来。茶给你泡好。”
7 门开着
过了两天,大姨来了。
她提着一袋苹果,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
“春兰。”
“大姐。”
“之前……是姐不对。”大姨说,“二妹那张嘴,我也跟着说了两句。”
我妈正在整理书架,回过头。
“大姐,门开着,人来就行。”
大姨把苹果放在桌上,站了一会儿,走了。
又过了一天,舅妈来了。
她抱着一摞书,说:“家里孩子看过的,给书屋添点。”
我妈接过来,一本一本翻。
“都是好书。”
舅妈没多待,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春兰,你这店,办得好。”
二姨夫也来过一次。他没进屋,站在门口,抽了半支烟。
“春兰,她那人,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妈说。
“小伟最近成绩上来了。”二姨夫说,“她也不怎么骂他了。”
我妈点点头。
二姨夫走的时候,我妈叫住他。
“周哥。”
“嗯?”
“二姐要是想来,随时来。”我妈说,“茶管够。”
二姨夫愣了一下,点点头,走了。
二姨夫来的第二天下午,小伟还没放学,二姨提前来了。
店里就我妈一个人。她正从床底下往外搬书,麻绳捆的旧书,一捆一捆码在地上。
二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这书,真从床底下搬出来的?”
“搬了十年。”我妈说,“见见说,这些书该见光了。”
二姨蹲下来,翻了一本。书页里夹着一张旧书签,硬纸壳剪的,上面是见见小学时写的字:“妈妈的书店。”
二姨看了很久。
“这书签,见见写的?”
“小学三年级写的。”我妈说,“那时候她问我,妈,你什么时候开书店。我说,等你考上大学,妈就开。”
二姨把书签夹回去,站起来。
“茶多少钱?”
“一块。”
她掏了两块,放在桌上。
“不用找。”
她走了。
又过了两天,二姨来的时候小伟刚走不久。她站在书架前面翻书,翻到一本《平凡的世界》,抽出来,翻了两页,又塞回去。
我妈说:“那本见见看完了,你要看,拿回去。”
二姨没接话。她看见小伟的作业本摊在桌上,走过去,把歪了的本子扶正,把橡皮屑吹掉。然后她从兜里掏出两块钱,没看我妈,压在茶壶底下,走了。
后来,王阿姨在门口碰见她,问:“他二姨,你天天来啊?”
二姨嗓门还是大:“我外甥女,清华的。她妈开的书屋。我来看看,不行啊?”
王阿姨愣了一下,笑了:“行,怎么不行。”
开学前一天,我收拾行李。
我妈坐在床边,看着我把衣服一件件叠好。
“见见。”
“嗯。”
“北京冷,多带件厚的。”
“知道了。”
“钱够不够?”
“够。”
她沉默了一会儿。
“妈这店……”
“店你看着。”我说。
“我看着。”
“别让人欺负。”
“不让人欺负。”
“妈。”
“嗯?”
“要是二姨再来闹呢?”
“她不会了。”我妈说,“她昨天来交了这个月的茶水钱。”
“多少?”
“三十。她说先交一个月的,让小伟天天来。”
火车站。
我妈站在站台外头,隔着栏杆。
她穿那件藏青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耳后别着那枚塑料发夹。
“妈,回去吧。”
“我看着你上车。”
我上车,找到座位,隔着车窗看她。
她站在那儿,没动。
车开了。
她跟着车走了两步,又停住。
我看着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老街口一个点。
开学第一个月,我妈发来一张照片。
书屋的几张桌子坐满了孩子,有几个在写作业,有几个在看书。
照片里,我妈站在书架旁边,围着围裙,手里端着茶壶。
她没笑。
但站得很直。
开学第二个月,我妈又发来一张照片。
书屋的墙上,多了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下雨,书在里屋。”
黑板底下,围了五六个孩子。
我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粉笔。
她跟我说:“这黑板是晓晓她爸送的。”
“写得好。”
“我写的。”她说,“字丑。”
“不丑。”
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
“见见。”
“嗯。”
“今天来了十三个孩子。”她说,“茶卖完了。你二姨上午来坐了半个钟头,没打牌,看了会儿小伟写作业。牌桌晚上照开,雨停了就来。”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妈。”
“嗯。”
“那本《平凡的世界》,你舍得借?”
“舍得。”她说,“书就是给人看的。”
挂了电话,我想起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架旁边的小板凳上,翻开那本《平凡的世界》。
书里夹着一片干桂花。
她念了一句:
“若是心里闷,就看看书,书里的世界宽。”
我回了一句:妈,你真行。
她过了半天,回了三个字:你也行。
又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张照片:卷闸门拉到一半,门口小黑板上新写了一行字——“下雨,书在里屋”。
我回:北京也下雨。
她回:那你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