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周家被抱错的亲生女儿。
回家的第一天,大哥周越没来接我。二哥当着记者的面说,他只有一个妹妹。
我进门后,周家没人问我在外面过得怎么样。倒是周明珠先替我安排好了:旧衣服扔掉,饭桌上的规矩学起来,别让爸妈为难。
我离开周家那天,他们又说,少了谁都能过。
后来,大哥丢了代言,二哥被学校记过,周明珠被亲戚堵在家门口问账。
只有周家人受伤的世界,算是达成了。
回周家的第三天,周明珠抱着几件衣服进了我房间。
她把衣服搁在床上,顺手拉开我的衣柜。
「知意,你刚回来,肯定没几件能穿的衣服。这些我没穿几次,都是今年的新款,咱们身形差不多,你先拿去穿。」
我合上练习册:「我一米七三,你多高?」
她拉衣柜的手停住:「一米六六。」
「那不太合适。」
「衣服又不是不能改。」她拨开我衣架上的衣服,「这些旧东西就别留了,带进周家多寒碜。」
我伸手按住柜门。
「别动我的东西。我有洁癖。」
她转过脸,脸上的笑淡了些:「我好心帮你,你倒先嫌起我来了。你穿得这么旧,别人还以为爸妈亏待你呢。你不为自己想,也得顾着周家的脸面吧?」
「别人要是知道周家连亲生女儿的新衣服都买不起,确实丢脸。」
她眼眶立刻红了,抱起衣服往外走。
我重新摊开练习册。还没写完一道题,周母就拿着几件衣服进来了,吊牌都没剪。
「知意,明珠挑了一个下午,你不喜欢也不用说得那么难听。」她把衣服放到桌边,「你还是学生,平时穿校服,买太贵的也没机会穿。刚回家,别把心思放在攀比上。」
我看了眼那几件衣服。
「她拿来的不是这些。」
周母把嘴边的话咽了一下:「你别这么计较。明珠是好意,你去跟她道个歉,这件事就过去了。」
门口传来一声笑。
周越端着半杯牛奶靠在门框边,视线落在桌上那几件衣服上。
「一边嫌旧,一边嫌新。她进周家的速度倒挺快,大小姐脾气先学会了。」
他对周母说:「给她张卡,想买什么自己买。别总让明珠受她的气。」
周明珠就在他身后,低头擦眼泪。
我把笔搁下:「妈,现在还要我道歉吗?」
我点开手机,把视频递给周母。
房间里的微型摄像头是我进门后装的。刚才那段视频里,周明珠进来后翻了我的衣柜,把养母留下的针线盒扔进垃圾桶,随后站在门外打电话。
「她要是穿了我的旧衣服,爸妈就觉得她小气;妈再拿新衣服来,她不收,爸妈肯定觉得她贪心。她才回来,没人会站她那边。」
周母看完,没先看我,倒先把手里的衣服叠齐了。
「明珠怕你回来以后,爸妈不疼她。她年纪还小,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把我妈的东西扔了。」
「一个旧盒子,犯不着闹成这样。」
周越把牛奶放到桌上:「你到底想怎么样?要全家给你赔罪?」
「不用。把盒子捡回来。」
周越没动。
周母把一张银行卡推过来:「里面有钱,以后每月再给你打两万。你先拿着,别为这些小事跟家里闹不愉快。」
我没接。
「在自己家里装监控,你也不怕传出去难看?」她皱眉。
「有证据,说话省事。」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提道歉,只把银行卡收回去:「早点休息。」
周越跟着她走了。周明珠走在最后,回头看了眼我手里的手机。
「姐姐,你刚进门就这么防着家里人,爸妈会难过的。」
我从垃圾桶里捡出针线盒,盒盖上的灰蹭到指腹。
「那就别做让我防着的事。」
她没接话,关门出去。
周越讨厌我,周家人都说是因为成绩。
我被抱错后,在小镇长大,靠奖学金读书。转学到市里后,几次考试都排在周越前面。有人传我说过「周越这辈子都赢不了我」,我解释过不是我说的,他不信。
后来我回了周家,他也没打算重新认识我。
进门那天,他没来接我。第二天吃饭,他把我放在桌边的筷子收走,换了一双公筷。
周父看见了,只说:「都是一家人,别闹得难看。」
周越给周明珠夹鱼,细细挑掉鱼刺。
周明珠却把鱼推到我面前:「姐姐,你也吃。你以前住的小镇上,应该不常吃鱼吧?」
我没碰。
周母放下汤勺:「知意,明珠没有恶意,你别总把她的好意当成算计。」
我看着她:「她夹菜之前,不能先把刺挑干净?」
周越把鱼夹回周明珠碗里:「给你吃你还挑三拣四。」
「那我不吃。」
我低头吃饭。
第二天亲戚来家里吃饭,周明珠主动提起昨晚的事。
「姐姐可能还不习惯咱们家的规矩。昨晚我给她夹菜,她都没吃,我一直在想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姑姑放下筷子:「亲姐妹哪有这么多讲究?知意,明珠处处让着你,你也体谅她一点。」
「我没让她让着我。」
周母接上话:「你看,你又这样说话。明珠从小就懂事,你别总拿脾气压她。」
桌边的人都看了过来。周越剥好一只虾,放进周明珠碗里。
周明珠轻声说:「二哥,你别总照顾我,姐姐会不高兴。」
「她高不高兴,关你什么事?」
我放下筷子:「你们慢慢吃,我回房间了。」
周父叫住我:「亲戚都在,你现在离席,让别人怎么看?」
我坐了回去。
桌上的菜渐渐凉了。周母起身给周明珠盛汤,顺手把空碗递给我:「厨房还有饭,你自己去添。」
我端着碗去了厨房。周明珠跟到门口。
「姐姐,爸妈不是故意冷落你。你别跟他们计较,过几天就习惯了。」
「习惯什么?」
她压低声音:「习惯家里有两个女儿。」
「他们本来就有两个女儿。」
「可爸妈只有一颗心,分给你,我就少一半。」
我把碗放到灶台上:「那你去跟他们说,别让我回来。」
她不回答。
客厅里传来周越的声音:「明珠,回来吃饭。她不领你的情,你别总凑过去。」
姑姑也说:「养在身边的到底不一样,亲生的也要看人品。」
周母没出声。
晚上,周父把一张银行卡放到我桌上。
「里面有些钱,你上学要买什么就自己买。家里条件还可以,但你别跟明珠比。她从小在我们身边,喜欢什么我们清楚。」
我看着银行卡:「所以我回家,连一双筷子都得自己准备?」
他叹了口气:「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明珠没有坏心,你和她好好相处,别总让家里不安生。」
我没接那张卡。
手机响了一下,周家餐馆的老员工问我:上次帮着理的账里有几笔旧账,要不要再核对。我回了句可以。
周父看见屏幕,眉头松开些:「你还跟他们联系?」
「我帮他们看账,没收钱。」
「刚回家,别总想着外面的人。周家才是你真正的家。」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真正的家,不会让我证明自己配不配留下。」
他没再说话。
周父走后,周母进来收银行卡,在门口停了一下。
「你爸爸不是不在乎你,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你相处。」
「那就等他想清楚再来找我。」
她拿起卡,没劝我。
第二天早上,班主任打来电话,说教务处收到匿名举报,指我转学考试作弊。
周越坐在餐桌边,面前的牛奶还没喝完。
「你成绩不是一直挺好吗?怎么会有人举报?」
周明珠把一杯牛奶推到我手边:「老师找你,不会有事吧?」
我没动那杯牛奶。
举报我的是周珊,周家的远房表姐,也是周明珠的同班同学。
我到教务处时,她坐在门外,手里捏着我的考试排名。
「知意,我也是听人说的。举报信不是我写的,你别误会。」
「你拿着我的成绩单做什么?」
她把纸往身后藏:「明珠说你转学考试比周越高很多,大家觉得不太可信。我就想看看。」
教务主任开门叫我进去。
桌上有两份匿名材料。一份说我靠关系进校,另一份说我考试时收买了监考老师,附着几张模糊的考场照片。
周越也在办公室里。
「老师,我不是来指控她的。我只是希望学校查清楚,别让周家难做。」
我看着他:「你觉得我作弊?」
「我没这么说。我是让学校查。」
教务主任问我有什么要解释。
「我愿意重考。」
周越立刻说:「重考也不能证明以前没问题。」
教务主任看了他一眼:「你是她哥哥,进来先替匿名举报的人说话?」
周越把手里的材料放到桌上:「我只是怕家里被她连累。」
我提交了重考申请,要求当场抽题。教务主任同意后,周明珠也赶到了办公室。
「老师,姐姐从小在外面长大,可能不太懂规矩。她要是真有问题,您也别把事情闹大,爸妈会难受的。」
我把卷子交上去,转头问她:「你是来帮我说话,还是来提醒老师别查?」
她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周越不耐烦地说:「你别把谁都想成坏人。」
重考结束,教务主任把分数和原成绩核对了一遍,当着周越和周珊的面宣布:成绩相符,作弊举报不成立。照片的拍摄时间也对不上考试当天。
周珊攥着成绩单:「可能是有人故意陷害我。我就是帮明珠问问。」
周明珠转向她:「我没让你问。」
周越皱眉:「明珠,你怎么会跟她说这些?」
她低下头:「我只是担心姐姐被人误会。」
教务主任把材料收进档案:「事情到此为止。周知意正常上课,谁也别再私下传。」
出了办公室,周越才压低声音:「你重考赢了,不代表你回家就能为所欲为。」
「我没在家里为所欲为。」
「你非把明珠逼成这样?」
「这句话你去问她。」
他把成绩单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我弯腰捡起来,拍平,塞进书包。
周珊在走廊叫我:「你别告诉叔叔阿姨,是我先把照片给明珠的。」
「我没答应替你遮掩。」
跟出来的老师提醒她,学校还会核查举报材料的来源。周珊的脸白了些。
回到家,周母已经知道了结果。她没问我在学校受没受委屈,只问周明珠:「你为什么把同学的话带回家?」
「我只是怕姐姐被人议论。」
周母看向我:「明珠已经知道错了,你别揪着这件事不放。」
「她错在哪里?」
「她不该把外面的事告诉周珊。」
周明珠低声说:「姐姐,对不起。」
周越从楼上下来:「你还想怎么样?非得让她跪下?」
「我没要求她道歉,你们也不必替她道歉。」
周父正好进门,手里拿着两张邀请函。
「周末请亲戚吃饭,也把知意回来的事说一说。你们都到场,别再弄出别的事。」
周母把邀请函交给周明珠:「把知意的座位安排好,别让她不自在。」
周明珠看着我:「姐姐,我会照顾好你。」
我没应声。
晚饭后,我把学校发来的核查通知放在桌上。周越伸手要拿,我先一步收回去。
「学校给你的东西,跟家里有什么关系?」他问。
「这张纸能证明我没作弊。家宴上用得上。」
他笑了一声:「你以为亲戚会在意一张纸?」
周母问:「知意,你到底想做什么?」
「周末你们就知道。」
她没再追问。
周明珠当着我的面给姑姑打电话:「姑姑,姐姐刚回来,别当着她的面问以前的生活。她脸皮薄,怕别人说闲话。」
电话那头的人说:「放心,我们知道怎么问。」
周明珠挂断电话,朝我笑了笑。
我知道那顿饭不会只是吃饭。
家宴在周家餐馆后院摆了六桌。
亲戚刚落座,周明珠就挽着周母,把我带到靠厨房的一桌。
「姐姐坐这儿吧,拿菜方便。主桌都是长辈,不好乱安排。」
周父看见了,招手让我过去:「知意,坐我旁边。」
周越把主桌另一把椅子拉开:「明珠忙前忙后,今天该坐这里。」
周母看了看两张椅子,没接话。
周明珠先开口:「没关系,我陪姑姑坐就好。姐姐第一次见大家,坐爸爸旁边吧。」
姑姑却说:「明珠才是最懂事的。知意,你别让大家为难。」
我坐在主桌末位。
菜刚上来,姑姑就问我:「你养父母家里条件怎么样?你在小镇读书,怎么考进重点高中的?」
「考试考进去的。」
周珊说:「她成绩是好,学校还让她当场重考了。」
周越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我听明珠提过。她不是担心姐姐吗?」
周明珠放下筷子:「我只说老师核查过,没说姐姐作弊。」
姑姑看向周母:「是误会就别提了。亲生女儿回来是好事,总不能闹得家里鸡犬不宁。」
周母笑着把话题岔开:「今天先吃饭。」
周父端起酒杯:「知意回来了,以后咱们一家好好过。」
周越没举杯。
表叔问他:「你以前不是总说家里只有明珠一个妹妹?现在怎么想?」
「还是那句话,明珠是我妹妹。」
周母压低声音:「周越,今天亲戚都在。」
「我说的是实话。血缘不能替人做妹妹。」
周明珠拉住他的袖子:「二哥,别说了。」
姑姑叹气:「知意,你也别介意,人心不是一天就能处出来的。」
「我没介意。」
周明珠看着我:「姐姐,你是不是觉得爸妈以前对不起你?有难受的地方可以跟我说,别在大家面前忍着。」
「我没有忍着。」
「你都没吃几口。」
「我吃不下。」
周越把一盘菜推到我面前:「大家难得聚一次,你非要摆脸色给谁看?」
表叔打圆场:「今天别闹出笑话。」
周越却没停:「她回来以后,家里就没安生过。明珠把衣服给她,她嫌旧;妈买新的,她说不是那几件;学校替她澄清了,她还把通知带回家显摆。她到底要大家怎么做?」
周明珠赶紧说:「二哥,姐姐不是故意的。」
她越劝,周越越像替她出头。
周父放下酒杯:「你先停一下。」
「爸,我说的是大家不敢说的话。明珠这几天天天哭,妈也跟着操心。她难道不该学着和家里人相处?」
周母转向我:「知意,你先跟明珠说句对不起,今天来的都是自家人,别把事情弄僵。」
「我为什么要道歉?」
「别让事情没法收场。」
我看着她:「我回家以后,每次都是我道歉。她翻我衣柜,我要道歉;她把我的东西扔了,我要道歉;她把举报我的话递给同学,我还是不能追究。」
周明珠急着说:「我已经道过歉了。」
「你是知道自己错了才道歉,还是因为全家都看着?」
她没回答。
姑姑拍了下桌子:「够了,吃顿饭,你翻这些旧账做什么?」
周越站起来:「你们听见了吧?她只会让明珠难堪。」
亲戚不说话。周珊拿着杯子,目光在我和周明珠之间来回。
周父朝我伸手:「把核查通知给我,今天就到这儿。」
我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你们请我来,是要我认错,还是让我认这个家?」
周母说:「都是一家人,认不认错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她停了一会儿:「明珠在周家十八年。你不能一回来,就要所有人把她当外人。」
「我回来以后,谁把我当过家里人?」
周父站起来:「知意,先回房间。」
「我已经在房间里待够了。」
周越抓起桌边的邀请函,揉成一团:「要走就走,别拿离开威胁爸妈。周家少了谁都能过。」
我看向周明珠:「你也这么想?」
她没有回答。
周父把核查通知收进外套口袋:「这件事先放下。家里有份东西给你看。」
周母看着我:「看完再决定要不要走。」
周父带我去了楼上的办公室。周母跟在后面,周越关上门,周明珠站在门边。
桌上放着一份周家餐馆的股份安排。
周父指着最后一页:「餐馆这些年一直是明珠在帮忙。你回来得突然,家里的东西不能因为认回亲生女儿,就立刻重新分。」
周母把笔递过来:「你先签字,表示不参与餐馆经营和分配。只是暂时安排,以后再谈。」
我把文件看完,推回去:「我不签。」
周越说:「亲戚都在,省得你回头说我们瞒着你。」
周明珠赶紧解释:「姐姐,我的名字在上面,不是我想抢你的东西,是爸妈怕店里的事乱了。」
「那你怎么在家宴前就知道有这份文件?」
她低头:「我只是听爸妈提过。」
周父把文件转正:「签字不是赶你走,是把家里的事安排清楚。」
「我回来才几天,你们已经开始怕我分东西了?」
「没人怕你。」周父皱眉,「周家养明珠十八年,也不是一句话就能抹掉。」
周越接道:「你在外面有养父母,周家有明珠。你想要什么,家里可以给,别把亲情和钱扯到一起。」
「你刚才在饭桌上说我不配当你妹妹,现在倒觉得我惦记钱了?」
「我说的是事实。」
周母把文件往我面前推:「先签。你要什么,我们以后再谈。」
「不签。」
周父把笔放在桌上:「你不签,亲戚会觉得我们偏心你,明珠也会觉得委屈。」
「那让她签。」
周明珠脸色变了:「这是爸妈的安排,为什么要我签?」
「因为上面也有你的名字。」
周越挡到桌前:「周知意,别得寸进尺。」
门外姑姑问他们怎么还没谈完。周母把文件抽回去,声音压得很低:「你别逼爸妈选。」
「你们不是早选好了吗?」
周父把文件放进抽屉:「今天先不签。你回去想想,别在外面乱说。」
「我不会签,也不会帮你们瞒着。」
周越推开门:「你非要闹得全家都下不来台?」
「是你们把我带来认错,现在又拿这份东西逼我签字。」
我拿起书包往外走。周母追到走廊。
「知意,先别回小镇。我们还能谈。」
「我不回小镇,我回我原来的住处。」
「你现在走,亲戚会怎么想?」周父问。
「他们已经听见了。」
姑姑站在楼梯口,正等着看那份文件。看见我出来,她先问:「谈妥了吗?那份安排什么时候给大家看?」
周父没有答。
周母看着我:「你确定要走?」
我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养母发来的消息:晚饭吃了吗?
周明珠从办公室门边出来:「姐姐,你要走我不拦你。走之前,能不能别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
「那你把知道的事说清楚。」
她看了眼周父。
周父说:「你们先别说了。」
周越靠着墙:「她不是一直说不在乎周家吗?现在正好自己选。」
我问周明珠:「你当初为什么说这份安排只是暂时的?」
她不说话。
周母挡在我面前:「别问了。」
「为什么不能问?你们瞒了我什么?」
周母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周父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随后把手机递给我。
「店里的老员工找你。」
电话那头的人说:「知意,你以前给我看的旧账,我重新对过了。你爸把几笔补账算到明珠名下,说是她替家里填的窟窿。可钱是你养母转来的。」
周父伸手要拿手机:「那是误会。」
我问:「什么钱?」
对方说,养母每个月都给周家转钱,名义上是供我在这边读书,实际有几次被周家拿去填了店里的账。周家一直没告诉我。
周越脸色沉下来:「那笔钱是还以前的人情,别听外人说得乱七八糟。」
我看向周母:「你说我养父母家里穷。他们为什么替周家填窟窿?」
「那时候店里有困难,他们不想让你夹在中间。」
「你们收了钱,还让我以为养父母不要我?」
周父压着声音:「那是两家人的事,跟你没关系。」
「钱是他们给的,怎么跟我没关系?」
周明珠退到墙边:「我真的不知道他们给了钱。」
电话那头的人又说,养母留有转账凭据和手写收条,当天听说我回了周家,才让他把账送过来。
周母伸手来拿手机:「让她别把事情闹大。」
我挂了电话。
周越说:「今天你走,家里会给你交代。别让外人挑拨。」
「你们已经有机会告诉我了。」
周父打开抽屉,把股份安排拿出来:「股份的事先不谈。你养父母给的钱,我们会还。」
「还给谁?」
他没有答。
「还给我,还是还给我养母?」
周母说:「钱确实收了,但不是明珠拿的。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周家的女儿,你别把账算到她头上。」
「我没有算在她头上。我在问你们。」
周越把文件撕成两半:「家里本来想给你留面子,是你非要把事情掀开。」
「留面子就是让我签字,再把钱的事瞒下去?」
「你养母愿意帮忙,说明她不在乎。」
「她在乎。她怕我在周家过不好,才替你们照顾我。」
周越没接话。
楼下的亲戚听见动静,姑姑上来问怎么回事。周母只说是家里的事。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既然是家里的事,就当着大家说。」
周父挡住办公室门:「今天先散了。谁也不许往外传。」
周珊手里拿着一叠纸走到楼梯口。
「我有话要说。」
周明珠立刻拦她:「珊珊,别添乱。」
「不是我添乱。」周珊把纸放到桌上,「明珠让我把转账记录拿给她看,说只要账对不上,就能证明周家这些年都是她在帮忙。她还让我在家宴上问知意,养父母是不是没能力养她。我照做了。」
周母问她:「你把话说清楚。」
「明珠还让我说知意成绩不可信,让周越哥去学校替她施压。」
周越看向周明珠:「你不是说不知道?」
周明珠低声说:「我知道家里收过钱,不知道全是她养母出的。」
「那几笔补账呢?」我问。
她没回答。
周父把桌上的纸拿起来:「这些是旧账,没必要当着亲戚说。」
「你刚才说会给我交代。」
他把纸按回桌面:「钱会还给你养母。」
周母说:「知意,先回家。等事情处理好,你想走再走。」
「我已经回过家了。」
我拿起书包往楼下走。
周明珠跟下来:「姐姐,你把钱拿回去,大家还能好好相处。你走了,爸妈会觉得是我把你赶走的。」
「我没拿钱。」
「可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事,周家怎么办?」
「周家欠谁的,就还给谁。」
周越挡在门前:「你非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周家的丑事?」
「是你们先拿文件逼我签字。」
周父走到我身后:「别走,那份安排我会改。」
我停下脚步:「你们要改的是那张纸,还是你们一直把我当外人这件事?」
他没回答。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姑姑没拦我,周珊低着头,周明珠追到餐馆门口就停了。
周越说:「别追了,她走了正好。」
周母转头:「闭嘴。」
那晚我回了养母家。
她把饭菜重新热了一遍,没问周家发生了什么,只把汤放到我面前。
「周家要是留不住你,不是你的错。」
我拿起勺子:「他们收过你的钱。」
「我知道。」
「你怎么不告诉我?」
她把锅盖放回去:「那时候怕你觉得欠了他们,就不肯回去。等你真回去了,我又怕你知道以后更难受。」
第二天,周父和周母带着转账凭据来了。
周父把一叠纸放在桌上:「以前借的钱,我们会还。股份安排也作废。知意,你跟我们回去吧,家里还等着你。」
养母没碰那叠纸:「你们收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会知道?」
周母低着头:「那时候店里遇到难处,我们没办法。」
「她还是个孩子。你们拿她养母的钱过日子,还让她以为自己拖累了家里。」我看着周母,「你们不是没办法,是觉得她不知道,就不用解释。」
周父说:「我们愿意补偿她。」
「她不是来讨钱的。」养母说。
周父看向我:「那你要什么?」
「把话说清楚。告诉亲戚,钱是我养母出的;告诉学校,举报我的事不是我自己惹出来的;告诉明珠,你们收过谁的钱。」
周母问:「你一定要把这些都说出去?」
「是你们让我当着亲戚的面签字,现在又想让我替你们保密?」
她没再劝。
院门外传来周明珠的声音。她拿着针线盒站在门口。
「姐姐,你把这个落在家里了。」
我接过盒子。裂开的盒盖补好了,里面还放着养母常用的针线。
周明珠站着没走:「我不知道你养母替家里出了钱。我以为爸妈给我的,都是他们自己挣的。」
养母问她:「那你知道她回来以后,你做过什么吗?」
周明珠垂着眼:「知道。」
「还想让她回去吗?」
她没回答。
周越的车停在门外。他下来就问:「明珠东西送到了,还要问什么?非得把一家人弄成仇人?」
「你也来了。」我说。
「爸妈让我接你回去。」
「我不回去。」
他看了眼养母:「你真觉得她能护你一辈子?」
养母把院门推开些:「她在我家住了十八年,不需要你批准我护她。」
周越没再接话。
周明珠看着我:「以前我怕你回来以后爸妈不要我。现在我知道,他们不会因为你回来,就把我赶走。」
「你以前也可以直接问他们。」
「我不敢。」
「所以你让我替你受气?」
她没答出来。
周越关上车门:「跟爸妈回去吧。欠的钱会还,亲戚面前也会解释。你要什么,我都能答应。」
我问他:「那你愿意去学校把话说清楚吗?你当时说我成绩不可信,现在愿意收回去吗?」
他脸色沉了下来。
「我当时是怕明珠受委屈。」
「她受委屈,你信她。轮到我,你连问都没问。」
「我没必要跟你解释。」
「那我也没必要回去。」
周母从屋里出来:「账我们会还,家宴上那些话也会向亲戚说清楚。你不能一辈子不认我们。」
「我不认你们,也不要你们的钱。」
周父把凭据留在桌上:「这是还你养母的,不是给你的。」
养母看着那叠纸:「先把欠的还了,再说认不认女儿。」
周父点头。
周越仍站在院门口。周明珠小声叫他:「二哥,你当着学校的人说过姐姐成绩不可信,也该去解释。」
「我没说她作弊。」
「你说过她的成绩不可信。」
「你现在倒替她说话?」
「我不是替她说话。我是不想再让别人替我受委屈。」
周越没再争,转身上车。
周明珠临走前,把一张旧吊牌放在门边。
「那几件衣服,我本来就没打算给你穿。」
「我知道。」
她看着我,没再解释,跟着周母走了。
周家亲戚很快知道了转账的事。
姑姑带着两位长辈来养母家,手里拿着旧账本。
「知意,我们不是来逼你回去。账本上都记着,周家欠你养母的钱会还。当年大家也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
养母接过账本翻了几页:「账上写的是借款,你们对外却说是明珠替家里填的窟窿。」
姑姑看向周母:「这事得说清楚。」
周母说:「今天晚上亲戚都在,我会说。」
周越站在门边:「钱还了就行,非要闹这么大吗?」
姑姑合上账本:「你说知意爱计较的时候,怎么没觉得自己在闹大?」
晚上,周家又摆了一桌饭。
周父把转账凭据放在桌上:「这些钱是知意养母借给周家的,不是明珠出的。」
姑姑问:「以前为什么那么说?」
周父看了周母一眼:「以前说错了。」
周明珠坐在桌子另一边:「我知道以后才明白,家里欠的人情不该记在我头上。」
周珊一直没动筷子。听到这里,她抬起头:「学校那件事也没过去。举报材料是我送的,照片是明珠给我的。」
周明珠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周珊把一张纸放到桌上:「她说只要知意解释不清,周家就会觉得她不适合回来。我当时怕得罪明珠,一直没敢承认。」
周母问周明珠:「你让她举报知意?」
「我只让她去问问,不是让她举报。」
「那你为什么把照片给她?」
周明珠没回答。
周越站起来:「够了。明珠已经认错,你们还要逼她到什么地步?」
姑姑问:「知意在学校被人说作弊的时候,谁替她想过?」
周越推开椅子:「我当时没有证据,当然不能替她说话。」
「你替明珠说话时,有证据吗?」我问。
他看着我,没有回答。
周父指了指椅子:「坐下,今天把话说清楚。」
「我不坐。」
周明珠拦住他:「二哥,你留下来。」
「你也要我认错?」
「我要你别再替我挡了。」
她拿出一叠转账记录,放在桌上。
「你说不知道钱是养母出的,可去年你就看过这些记录。你还跟爸爸说,只要姐姐不回来,这些账就不用提。」
周越看着她:「你要把我也卖了?」
「我已经做错了,不能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周父接过记录:「你什么时候找到的?」
「在旧账本里。我一直没敢拿出来。」
姑姑把账本合上:「谁做的谁认。」
周越看向我:「我从小就不喜欢你。你成绩比我好,回来又像是要占掉家里一块位置,我不想你留下。但我没拿你养母的钱,也没拦爸妈还钱。」
「你没拦他们还钱,只是想让我闭嘴。」
他沉默片刻:「这句话我说错了。」
「你在学校说我成绩不可信,也说错了?」
周父开口:「你去学校解释清楚。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
周越把椅子推回去:「我会去。」
周明珠也把举报的经过交代清楚,答应向学校说明材料是她给周珊的。
周母拉住她:「你没必要把自己弄成这样。」
「是我先把姐姐弄成这样。」
「你怕她回来以后爸妈不要你,才做了傻事。」
「我做的时候没问过她想不想回来。」
她转向我:「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原谅我。」
「那就别替我做决定。」
「好。」
周越去学校说明情况那天,教务主任把我也叫到了办公室。
他当着班主任的面承认,自己在没有证据时怀疑我的成绩,还让学校调查我。
班主任问我:「学校会按规定处理,你有什么意见?」
「按规矩来。」
周越把说明放在桌上:「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
「那就不用问我。」
学校给他记了过。他回家后,周父没替他找关系:「这是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
周越没有争辩。
周明珠也向学校说明了举报经过。学校通知家长那天,她坐在周母身边,没有再说「我都是为了家里好」。
周母问她:「你恨我和你爸把知意找回来吗?」
「恨过。」
「我们没想赶你走。」
「可你们每次让我懂事,都是因为姐姐刚回来。你们要我让着她,也要她让着我。谁都没跟我说,你们收过她养母的钱。」
周母的手放在桌面上:「妈对不起你。」
「我也不需要你现在只对我好。」
周母没再劝她。
周家的股份安排被周父作废。他又让人重新写了一份,里面没有我的名字。
姑姑问:「知意不要,你们就不用给?」
周父说:「她不要,是她的事。周家的东西按原来的规矩分。」
我把文件推回去:「我不要周家的钱,也不替你们承担周家的情分。」
「那你想要什么?」周父问。
「不需要你们给我什么。」
我拿走养母的针线盒。
周明珠追到门口:「盒子我修好了。」
「我看见了。」
「以后你还会回来吗?」
「我会回学校,也会去看养父母。」
她停了一会儿:「我不是问这个。」
「我不知道。」
她没再问。
周家以为我离开后,事情能慢慢过去。没过几天,餐馆的老员工陆续上门,拿出被拖欠的工资单。周母当着亲戚的面答应补齐,周父卖了仓库里的两辆车,先还最急的几笔。
周越开始去店里帮忙。以前他只在旁边挑毛病,现在得自己搬菜筐、对账,还得跟客人赔礼道歉。
有次我去店里找养母,正好碰上他。
「你能不能跟爸妈说一声,别卖车了?」
「那是他们的车。」
「卖车是为了还钱。」
「欠债还钱,不是我让他们做的。」
他把账本放回柜台:「你以前就这么不近人情?」
「你以前也没把我当一家人。」
他没再说,把账本翻开继续算。
周明珠从后厨出来,拿了一袋点心放到桌上。
「我妈做的。她说你小时候喜欢吃。」
我没拿。
「你不带走也没关系。」她顿了顿,「我不打算再让别人替我撒谎。」
「先把你自己的话说清楚。」
「亲戚和学校那里,我都说了。」
「以后别替我安排什么。」
「好。」
周越从柜台里拿出收据递给我:「你养母那笔钱,家里已经还了一半,剩下的等店里周转开再还。」
我接过收据:「给她,不用给我。」
「她不肯收。她说先发员工工资。」
我往后厨看了一眼。养母正拿着工资单跟周父对账。
她没要周家的道歉,也没要他们补偿,只问周父什么时候把拖欠的工资结清。
周父说:「这个月内。」
姑姑在旁边说:「总算做了件该做的事。」
周父没反驳。
我走到养母身边:「什么时候回家?」
「等工资发完。」
周母把围裙递过去:「你坐着说就行,厨房的事不用你做。」
养母没接:「我不是周家的员工,不用你安排我。」
周母把围裙放回椅背:「我知道。」
她看着我:「以前我们没问过你过得好不好。现在我也不该替你做决定。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我已经有家了。」
「我知道。」
回去时,周越在店门口叫我。
「知意,考完试以后,能不能回来吃顿饭?不谈家里的事,也不让你给谁道歉。」
「看时间。」
他没拦我。
一个月后,周家的旧账还清了。周越在学校公开更正以前说过的话,班主任把说明贴在办公室门口。周珊当着亲戚的面向我道歉,我没说原谅,只提醒她以后别拿别人的事换人情。
周明珠搬出周家,在姑姑家住了一阵。她没再装作我和她亲近,也没再把爸妈偏心当成理所当然。
周家第一次请我回去吃饭时,周父没有把我安排在主桌,也没让我坐厨房旁边。他在餐桌旁放了一把椅子,问我:「坐这里可以吗?」
我看了养母一眼。
她说:「你自己决定。」
我坐下了。
周越给我放了一副新筷子,没替我夹菜。
周母问:「这副筷子没人用过,你介意吗?」
「不介意。」
周明珠端着汤出来,停在桌边:「我放这儿?」
「放桌上就行。」
她把汤放下,没有替我盛。
吃到一半,周父说:「剩下那笔钱,下周还给你养母。」
养母说:「先把员工工资按时发,钱不急。」
周父点头:「好。」
周越低头吃饭,没再说周家少了谁都能过。
我离开时,周明珠送到门口。
「以前我总觉得你回来,我就会失去这个家。」
「现在还这么想吗?」
「不这么觉得了。但我知道你不一定会留下。」
「认祖归宗不代表我就要听你们安排。」
她点了点头:「我知道。」
我上了车。周母站在门边,没有叫我早点回来。
养母坐在旁边问:「这顿饭吃得怎么样?」
「还行。」
「下次还去吗?」
我看着车窗外的周家人。他们没有追上来,也没有拦我。
「下次再说。」
养母把针线盒放到我怀里:「按你的想法来。」
周家给不了我一个家。
我也从来不是无家可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