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招聘那天,杜骁把简历推回人事面前。
“我跟邵竞是睡上下铺的交情,你拿这套流程卡我?”
孙启坐在旁边,攥着写有“独立负责小型防护飞行平台开发”的履历,没有接话。
3年前,我捡起摔断的航模,他们一个嫌我较真,一个笑我不务正业。
“咱们是学自动化的,又不是卖玩具的。”
如今,人事身后的玻璃墙上,挂着第100台巡检设备的交付照片。
我从试验车间进来,摘下沾油的手套。
杜骁立刻起身,笑着叫我老邵。
我没让他坐到我身边。
我把那架断过机翼的飞机放在桌上,翻开了他的简历。
“先说说,你准备靠什么挣这份工资。”
1 捡回来
重生回来时,我的飞机正往下掉。
杜骁站在上铺,松开的手指还悬在半空。
白色泡沫机翼撞上桌角,断成两截。
宿舍里静了一瞬。
接着,孙启笑出了声。
“早说了,拿这个占桌子干什么?咱们是学自动化的,又不是卖玩具的。”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断翼,耳朵里还有刹车声。
上一刻,我32岁,深夜从客户厂里出来,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翻。
死前最后一通电话,是爸打来的。
他说轮椅的右轮又有些松,让我有空回来看看。
我说,下个月吧。
这句话,我已经说了3个月。
“邵竞,怎么不说话?”
杜骁把一袋饼干丢下来。
“赔你个零食,别摆那张脸。”
床头的旧手机亮着。
2015年9月6日。
我大二刚开学,爸还能爬梯子,我也还没有把这架飞机扔掉。
我蹲下去,先拣机翼,再把滚到床底的接头摸出来。
指腹擦过地上的砂粒,疼得很真。
杜骁踩着梯子下来,见我没碰饼干,脸也冷了。
“你至于吗?泡沫板能值几个钱。”
“你摔的是我的东西。”
我的声音比自己想的还哑。
他愣了愣。
我把遥控器放到自己床上,拉开抽屉,取出购买记录。
机身不贵,里面的舵机、接收机和电机,却是我做了1个月兼职才凑齐的。
“断翼我自己修。接收机外壳裂了,通电还要查。查坏多少,你赔多少。”
孙启收住笑。
“一个寝室,别这么较真。”
“那你替他赔。”
他嘴唇动了动,低头继续翻他的考试资料。
我记得这一天。
上一世,我也弯腰捡过飞机。
只是杜骁说了一句“穷才更应该把时间用在正事上”,我便红着脸,把整架飞机塞进了垃圾桶。
那天晚上,我注销航模论坛账号,把攒下来的资料全删了。
后来我去做设备销售,学会了敬酒、赔笑、赶夜路。
客户叫我小邵,我便跑过去。
爸叫我回家,我总没有空。
宿舍门开了,汪小川抱着一盆衣服进来。
他看见断翼,盆都没放稳。
“我昨天才帮你贴好蒙皮!谁弄的?”
杜骁不耐烦地指指桌子。
“他自己到处摆,碰一下还赖上我了。”
“你从上铺碰的?”我抬头问。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敞开的宿舍门。
走廊上已经有人探头。
杜骁从钱包里抽出300块,拍在桌上。
“行了吧?拿着。以后别找我们借钱吃饭。”
我没急着收。
把损伤拍完,我才拿起钱。
“检测后多退少补。”
他像听了个笑话,扭头出去。
汪小川蹲到我旁边,压低声音。
“你今天怎么这么凶?”
我看着他年轻的脸,喉咙忽然发紧。
上辈子,只有他在垃圾桶旁边站了半天,最后替我把遥控器留了下来。
我把断翼递给他。
“帮个忙。这个还能接。”
“接!用碳杆补,结实。”
他找来凳子,把台灯拽向我。
灯光落在机身上,照出我用黑笔写的两个字:越川。
爸年轻时在山里修水渠,常说隔着一道沟,很多活就难做。
我第一次让飞机越过学校试飞场那条排水沟时,才取了这个名字。
我想让东西飞得更远。
后来却先学会了劝自己,别想那么多。
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写着爸。
我接起来,听见那头熟悉的风声。
“小竞,生活费够不够?秋天厂里活多,我这边又接了两家。”
我闭了闭眼。
爸是给小厂修屋顶、查漏水的工人。2018年秋天,他会从一张老化采光板上踩空。
此后10年,他再没站起来。
我记得后果,记不住那家厂的名字。
更不知道,事情会不会因为我而变。
“够。”我按住发抖的手,“爸,上高处别图快。”
他笑了。
“知道,你小时候还骑我脖子呢,现在管起我了。”
我也笑,眼睛却热起来。
“我还想骑。你得把腿留好。”
挂断后,我打开电脑。
上一世的经历,没有把我变成天才。
我不会凭记忆造出一套飞控,也背不出什么发财股票。
但我卖过工业设备,进过上百家厂,知道高高的屋架下面,有多少人仍在拿命换一趟检查。
我也知道,有些看似没用的东西,差的只是一条通向现场的路。
汪小川问我,明天还去试飞吗。
我把收据上的300块记成待结算。
“去。”
这回,我要亲眼看看它能飞到哪儿。
2 她先问怎么摔的
学校的航模活动不在操场。
周末,社团统一联系郊外的封闭场地,先排查环境,再划好飞行和等候区域。
我带着补好的固定翼,排在队尾。
前一晚检查,接收机功能正常。杜骁拿回了240块,脸比赔钱时还难看。
机翼接头仍有明显的灰色补强带。
有人说像胳膊打了石膏。
“能飞就行。”我说。
“能飞不等于能用。”
身后一个姑娘蹲下来,盯着接头看。
她穿深蓝色工装外套,头发在脑后扎了一小把,袖口塞着半截铅笔。
“你这个补法,左右重量差多少?”
我报了昨夜称过的数字。
她伸出手:“借秤看一下。”
她叫叶弥,电子信息专业,比我高一届。
社团那套公用四旋翼经常偏航,别人忙着换大电池,她先查接头和振动。
说话也像查故障,绕过废话,直接碰到最难受的地方。
我递给她秤。
复核后,她看我一眼。
“称了还留这么多胶?”
“我怕它再断。”
“那你是修飞机,还是给自己壮胆?”
我被她问笑了。
我们削掉多余的胶,重新做静态检查。
轮到我时,飞机从社团指导员手里平稳离地。
它没有飞什么惊人的动作。
沿着允许的区域绕了两圈,落回草地,机腹蹭起一小蓬碎草。
我跑过去时,心脏跳得比前世签下最大一单还快。
失而复得的不是一块泡沫。
是我终于肯承认,这就是我喜欢的东西。
叶弥在边上看着,问我是不是准备打比赛。
我说,比赛可以打,但我想先给一种机器加个笼子。
她皱眉。
我打开手机,给她看爸发来的工作照片。
厂房顶上有一排管道,下面堆着货。人要看清锈蚀和漏点,得先挪货、架梯,或者租升降设备。
“外面航拍的飞机很成熟了。里面这么多梁柱,磕一下就掉。要是把桨护住,停工的时候进去拍一遍呢?”
她把照片放大。
“你想做室内巡检?”
“先做最笨的。人操纵,摄像头给画面,只找能看见的破损。不碰高温,不进易燃环境。”
她没有立刻说好。
指尖在画面上点了3处。
“光不够。梁后面看不见。还有,罩子加上去,重量和气流都变,你这台飞机也不是干这个的。”
“所以我来找会做的人。”
“你找我?”
“你是今天第一个问我怎么修,而不是问我玩这个有什么用的人。”
她抬起眼。
我才意识到这话听着有点冒进,正想补一句,她却拿过我的笔记本。
画了个圆,又在旁边写下一串问题。
“防碰撞的笼子早有人做。别拿这个当发明,咱们真做,得想清楚给谁用、哪儿比现有东西省事。”
她把本子合上。
“我只答应帮你看问题,还没答应入伙。”
我点头,却忍不住笑。
“够了。”
那天下午,我们没再放飞机。
坐在场地外的石凳上,讨论一个小厂愿不愿为几十张照片付钱。
汪小川买了3瓶水,递给我们。
说了一下午,叶弥无意间拧开了他放在石凳上的那瓶。
他伸手,捞到一只空瓶,眼睛都瞪圆了。
“我就喝了两口。”
叶弥看了眼自己脚边的另一只空瓶,难得有点窘。
她把我的那瓶往他面前推。
“他的还没开,给你。”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连口水都忘了喝。
往回坐车时,叶弥接到她母亲的电话。
她没避开,只说周末在做项目,饭自己解决。
那边说了什么,她眼神淡了淡。
“有用没用,我做完再判断。”
挂断后,她把手机翻过去。
我没有问。
过了一会儿,她主动开口。
“我妈觉得,女孩子做硬件太累,找份安稳工作就行。尤其别和一群男生在外面折腾。”
“那你呢?”
“我想做出的东西,能贴着我的名字出去。”
车窗外的树影掠过她的脸。
我把那个笔记本往她那边挪了挪。
“第一页留给你。”
她没推辞,翻开写下名字。
随后又添了一句:先验证,别吹牛。
我看着这6个字,居然比听见“我相信你”还踏实。
3 第一笔钱
第一笔生意来得很小。
爸介绍了一家做包装盒的小厂,车间一角总漏水,老板想知道是高处的排水管接头漏了,还是顶板接缝裂了。
原先的方案,要等周日挪开下面的纸箱,再架升降平台。
我们没有拿航模闯进去。
我先去看现场,把危险区域、照明和拍摄角度记下来。
厂长姓赵,手指粗得像胡萝卜。
看完我们的简单方案,他问:“拍一趟多少钱?”
“1800。包括现场准备、影像整理。看不清的,我们明说,不出结构鉴定结论。”
他立刻摇头。
“学生玩具,张嘴1800?我叫你爸爬上去瞅一眼,才几百。”
爸站在旁边,把工作手套往兜里塞。
“先别说钱,试一试。”
我拦住了他。
“赵老板,我爸上去干的活是我爸的价。我们的设备、现场和整理,是另一笔。”
厂长看了我半天。
“大学生脾气还挺硬。”
我也紧张。
1800不算大钱,却是我第一次替自己喜欢的东西开价。
降到300,似乎谁都高兴。
可那架机器用了借来的四旋翼平台,叶弥为了灯架熬了两个晚上,我还答应承担社团设备的合理使用费用。
总不能让大家陪我证明,喜欢的东西只配白干。
最后,赵老板同意分两次付。
确认能取得约定的影像后,先付900;材料交齐,再付余款。
周日清晨,车间停工。
厂里拉开指定区域的纸箱,我们用围挡隔出操作区,非工作人员退出。
爸站在围挡外,脖子仰得很高。
叶弥最后一遍检查桨叶和保护架。
这套简易护架只够低速试验,离我想要的完整笼子还差得远。
设备离地后,画面里的屋梁一点点靠近。
赵老板拿着保温杯,也不喝了。
过了第一根梁,图像忽然晃了一下。
我的拇指僵住。
不是失控,是侧面的灯线碰到护架,形成了遮挡。
叶弥按住我肩膀。
“先下来。”
我看见她的指甲沾着昨夜没洗净的黑漆。
“还能拍另一边。”
“你想赚1800,还是想赔一台机器?”
我咬住牙,把设备落回垫子。
车间里静得只剩风扇声。
赵老板笑了一声。
“这就不行了?”
我拔掉电池,才去处理那根线。
掌心全是汗,接头捏了两次才拔开。
“是我们准备没做好。重新固定后再检查。今天做不到约定的效果,不收钱。”
叶弥抬眼看我,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次起飞,我们只拍事先确认过的路线。
梁后有死角,就降下来换位置;不够清晰,就补一组静态画面。
前后花了大半天。
终于拍清高处排水管松开的接口,旁边的屋面接缝也有一截旧密封材料明显翘起。
我把两处位置标在平面图上。
“这里只是可见情况,怎么修,还得由师傅现场确认。”
赵老板拿着图,嘴上嫌我们磨蹭,转账却没拖。
900到账时,汪小川捧着手机,一直刷新。
“真给了。”
爸没看钱。
他凑到屏幕前,用手指比着那处堵口。
“这个位置,我从外头爬上去,也未必一次找得着。”
我忽然很想听他再说一点。
但他只是蹲下来,替我们把散落的工具装回箱子。
我有点失落,又觉得自己贪心。
直到装车时,他把那架设备抱过去。
不是像拎一件玩具。
他先问哪里能拿,再用两只手托住底架,小心避开灯线。
“这个贵,你们拿别的。”
我站在车后,忍不住笑了。
当天晚上,杜骁看见收款截图,先问是不是我爸给的钱。
我没搭理。
他又说:“1800就乐成这样?算上你们几个的工时,白忙活。”
我把那900块的待付尾款写进账本。
“第一次收钱,比第一次说风凉话难多了。你试过就知道。”
孙启从电脑后面看了我一眼。
这回,他没跟着笑。
我把账本收好,给叶弥发去消息。
所有成本摊开算,第一单只是略有结余。
她回得很快:那也比亏本强。明天把线架改掉。
我看着手机,胸口满得发胀。
明天。
我重新有了一个特别想过的明天。
4 名字写谁的
赵厂长付清尾款后,给我介绍了另一家厂。
我们仍做人工操纵的有限范围检查,一单一单攒影像,也攒问题。
11月,学校办学生项目展示。
奖项不大,好的项目可以申请孵化工位,最吸引我的是那间能锁门的工作室。
我和叶弥填完表,回宿舍整理材料。
孙启凑过来,看了很久。
“你们缺不缺人?我焊接和板子测试都行。”
我没立刻答应。
他摸了摸鼻子:“之前是我嘴欠。我以为你就打游戏似的玩玩。”
他专业成绩确实不错。
我把一块待测的照明控制板递给他,约好只算这次的协助,不许带电动桨,也不许私改主板。
他做得挺认真。
拿着测量记录给我时,还用红笔圈了一个电压不稳的接点。
我在申报材料的协助人员里,添了他的名字。
杜骁听说后,连着两天问我,项目打算怎么赚钱。
他爸做机电设备经销,手里有厂区客户,也有一间挺体面的展厅。
“你搞技术,我搞资源。不比你们蹲小厂强?”
这话并非全没道理。
我问他准备投入什么,承担什么。
他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他爸店里几台设备。
“我能把客户叫来,这就是投入。咱们写一个联合项目,名字挂我们店,公司这条路不就有了?”
“联合可以谈,名字不能全归你们。”
杜骁笑容淡下来。
“你现在有什么?我爸把渠道给你,是抬你。”
我盯着屏幕上那片亮堂的展厅。
上一世,我最羡慕的就是这种起步。
别人一句话,就能替你省下很多年。
但我见过太多连自己名字都留不住的小供应商。
客户在别人手里,品牌在别人手里,连设备改什么颜色都得等通知。
“那先不抬。”我把手机推回去,“等有适合合作的订单,我们按订单谈。”
展示当天,杜骁还是来了。
他穿了件挺贵的夹克,站在评委老师旁边,主动介绍项目。
“这就是我们寝室一起做的。后面准备接我家的渠道,形成商业闭环。”
孙启站在展板后,张了张嘴。
我正拿着设备进门,听见这句,脚步顿了一下。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我在里面熬夜,别人站在外面替我解释,这东西究竟值几个钱。
我把设备放上展示台,指着展板上的团队名单。
“老师,纠正一下。核心设计、装配和现场测试由我、叶弥、汪小川完成,孙启协助过照明板检测,目前没有渠道合作方。”
杜骁的手从展板上放下来。
“我这不是帮你介绍吗?”
“介绍可以,别把还没谈成的事说成事实。”
四周有人抬头。
老师看看我们,没急着打圆场,直接问了几个技术问题。
问到笼体结构,我把失败过的两版样件拿了出来。
一个笨重,一个碰撞后会蹭到桨。
叶弥把测试曲线摆在旁边。
我们只演示断电状态下的结构,不在礼堂里起飞。
讲到低照度影像时,孙启补了那处接点的测试情况。
我朝他点了点头。
杜骁站了一会儿,退到了人群后面。
最终我们拿到3000块项目奖励,以及一间要和别组共用的工位。
比想象中寒酸。
我却抱着钥匙牌,在走廊里看了很久。
学院的谭老师追出来。
他教过我的机械基础,脸总绷着。
“刚才为什么不让他替你吹?有渠道,评委可能多给你两分。”
“我怕吹着吹着,机器就不是我的了。”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有点脾气。明天带上计算和试验记录来找我,光有脾气可撑不住。”
晚饭时,杜骁把空碗重重搁在桌上。
“你今天非要当众拆我的台?”
“我只说了项目是谁做的。”
“以后求人,别找我。”
我正在把奖励款按开支记账。
抬头时,孙启也看着我。
我索性把屏幕转给他们。
“可以。帮过忙的名字,我不会漏。没做过的,我也不会替谁写。”
孙启低下了头。
那个红笔圈出的接点,我一直保留在记录里。
我当时没想到,3年后,他会把这个小小的圆圈,画成一整架飞机。
5 我爸拿来的钱
寒假回家,我把那台小机器带了回去。
妈在桌上铺报纸,怕底架刮花了新桌布。
爸却搬来凳子,坐得特别近。
“厂里老赵夸你了。说你标的两处,一处接头松,一处缝裂,都对上了。”
我装作随意地问:“他怎么夸的?”
妈在厨房接话:“你爸跟人打电话,半夜都不肯挂,你还问。”
爸咳了一声,伸手摸底架。
“这是又改过了?”
“第三版。现在还不能给人随便用,得继续试。”
我给他讲我们遇到的麻烦。
护罩不只是罩住桨叶,变形后不能磨桨,灯不能晃眼,人在屏幕里还得分清上下左右。
我们买成熟的飞控和电机,自己做结构、照明、影像整理和使用流程。
不是什么都能自己造,也不是什么场景都能飞。
爸听了半天,忽然问:“那我能学会吗?”
我心口动了一下。
“能。但不是拿到手就飞,得练。”
他坐直了点。
吃完饭,我说想利用课余把事情继续做下去。
在学校工位里做研发可以,真正对外接活、装机,还得找个合适的地方,慢慢把经营手续补全。
妈把筷子放下了。
“读书不要了?”
“要。课照上,考试照考。前期周末做,专业课也能用上。”
她没有马上相信。
问我这一年赚了多少、花了多少、将来赔了怎么办。
我把账拿给她看。
扣掉设备、交通、加工和损耗,几单生意加奖金,手上真正可自由支配的钱并不多。
我没有拿流水冒充收入。
妈越翻,眉头越紧。
“你这不是挣了钱,是给机器吃了。”
“现在是。”
“那以后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
重生让人很容易把话说大。
仿佛已经经历过一次,便有资格许诺一个不会失败的以后。
可我只记得别人的结果,不知道自己的路会在第几步摔倒。
“我不能保证一定成。”我说,“我能保证不借高利贷,不拿家里的房子赌,也不瞒着你们账。”
妈把账本合上。
“不成就回来,毕业找工作。喜欢不丢人,撑不下去也别硬撑。”
爸一直没说话。
晚上我回房,他才跟进来。
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
“12000。密码还是你生日。”
我看着他的手。
指节粗硬,虎口有个没愈合的裂口。
这点钱,对他意味着多少趟梯子,我太清楚了。
“爸,我不是回来要钱的。”
“我知道。你要,我还得想想。你不张嘴,反倒让我惦记。”
他把卡搁在桌边。
“这钱跟你妈商量了,家里日子还过得下去。算借,写张条子。”
我没有伸手。
他看见我的神色,声音忽然低了。
“你从小一高兴就说个不停。这几年长大了,回家就说挺好,没事,不用管。今天我听你说了一晚上。”
我鼻子猛地发酸。
他拍拍那架机器。
“我想多听几年。”
我最终写了借条。
金额、日期、还款安排,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那一刻,钱忽然沉得很。
它不再是让我证明谁错了的一口气。
是爸把自己的明天,挪出了一小块给我。
开学后,我和叶弥、汪小川凑起32000块启动钱。
我的14000里,有爸借的12000。
叶弥拿出做电路设计兼职攒下的12000,汪小川出了6000。
我们按长期分工和技术投入谈股权,又把借款、报销、退出和成果归属写清楚。
我负责产品和业务,占51%;叶弥负责电子与测试,占34%;汪小川负责装配和交付,占15%。
谈到技术决策权,叶弥把笔停住。
“你有51%,也不能一句‘客户急’就逼我放没测完的东西出去。”
“写进去。”
她看了我一眼,认真添了一条交付前的技术确认约定。
2016年春天,越川智航成立。
我们没租带前台的办公室。
在校外加工店后面,隔了一间通风尚可的小工位,按约定使用加工师傅的设备。
门板上的名字,是汪小川贴的。
他歪着头看了半天。
“怎么像个修电饭锅的?”
我拎起扫把。
“先把地扫干净。电饭锅师傅来,还能坐下喝杯水。”
6 第一台摔下来的机器
真正让我睡不着的订单,是2台试用设备。
合计8万,客户先付32000订金。
对方是做厂房维护的贺经理。
他看过我们几次现场演示,想把机器纳入自己的服务队。
不是买回去就上岗,合同写了验收和人员训练。
我签完字,手指仍在发麻。
此前的收入,大多是我们带着机器干活。
这一次,有人愿意把机器买走。
我在小饭馆点了4个菜,还破例要了瓶啤酒。
叶弥盯着订单,没怎么吃。
“交付日是不是太紧了?”
“多做的那个底架已经出来了。”
“底架出来,不等于整机成熟。”
我当时听懂了,却没真正放在心上。
那段时间,我们每试成一次,我就多相信自己一点。
重来一回,做得比上一世快,我甚至开始觉得,老天把亏欠的东西还回来了。
出问题的那天,天气很闷。
贺经理带来操作员,在约好的空置仓房做验收前测试。
第一台正常。
第二台换过一套固定连接件,地面检查和此前的短程测试都通过了。
升到预定高度后,画面边缘突然出现黑影。
下一秒,整机明显发颤。
叶弥喊:“降!”
我刚压下操纵杆,机器便擦上测试架。
一阵尖锐的撞击声后,它跌在围起的空地里。
没人受伤。
但护罩一侧扭曲,桨叶折断,灯架也断了。
贺经理的脸沉下去。
“你要让我拿这东西去客户厂里?”
我走过去,先断电,等叶弥确认安全,才把机器搬回台面。
手在抖。
不是怕赔钱,是刚才那一下,让我真切看见了自己轻飘飘的保证值多少。
“对不起。今天停止全部交付。”
贺经理指着另一台。
“那台也不能要。你们重新弄好,谁敢信?”
我说可以按合同处理退款,也可以留下复测,但不能再保证原定时间。
他要解除订单。
回去的车上,没人说话。
我想说护罩这次改过连接件,旧版没这个问题。
想说第一台明明好好的。
那些话在嘴边滚来滚去,最后我一口也没吐出来。
是我为赶订单,同意把还缺少长时间验证的改版,提前放进验收。
当晚,我们对着录像和残件查到凌晨。
连接处在持续振动后发生位移,护罩内缩,干扰到旋转部件。
修一处不难。
难的是,我们此前根本没把整套测试做足。
叶弥把试验记录摊在我面前。
“我说过至少再做一轮连续测试。”
“是我催的。”
“我也签了字。我没守住。”
她眼圈发红,声音却很稳。
“这次我们两个一起担。以后你再用客户急压我,我会停。”
我点头,胸口堵得发疼。
第二天去找贺经理,我没带礼物。
带的是故障说明、退款安排和现有零件清单。
我们退回全部订金。
原本留在账户里的钱不够,叶弥退掉一台准备自用的新电脑,我取出剩余积蓄,汪小川又接了几天装机兼职。
库存零件和损坏的机体,全由我们自己承担。
贺经理看完转账,终于没再骂。
“你们要是还能做下去,以后拿测好的东西来。别拿我的客户练手。”
回到工位,杜骁正坐在门口。
他听说订单砸了,特地来问。
“早让你走我爸的渠道。成熟设备一贴牌就能卖,你非得自己折腾。”
他朝空桌子抬了抬下巴。
“现在知道玩具跟生意不是一回事了?”
我浑身疲惫,连发火都嫌费劲。
可听见“贴牌”两个字,还是抬起头。
“知道。所以我退钱了。”
他怔了一下。
“你还挺光荣?”
“不光荣。摔坏的机器在这儿,我赔的账也在这儿。你要看,我都给你看。”
他终于坐不住,起身走了。
我蹲在台面下,拣出那片断裂的灯架。
以前,我以为最难的是被人笑。
真想把一件东西做成,才知道被人笑甚至不值一提。
最难的是,有人把钱和信任交到你手上,你却亲手让它摔碎了。
那晚,我给爸打电话。
没有说挺好。
我说,爸,我赔了一笔钱。
他听了很久,只问一句。
“人有没有事?”
我说没有。
“那就把该赔的赔上。明天还有手,有脑子,接着想办法。”
我靠着门板,眼泪忽然掉下来。
我到底还是没能像想象中那样,重来一次就无所不能。
可这回,我没有把它扔进垃圾桶。
7 你别替我做决定
那次退款后,工位安静了很久。
我们暂停卖整机,接些范围明确的检查服务,先把账养住。
防护结构拆掉重做,碰撞、振动、连续运行,逐项补记录。
谭老师不替我们保证产品,只帮着梳理试验方法。
他看完那片断件,说:“知道摔在哪里,比知道怎么庆祝值钱。”
我嘴上应着,晚上却开始盘算另一件事。
叶弥快毕业了。
她拿到一家电子公司的录用通知,做硬件开发,收入比我们3个人现在从公司拿的钱加起来都高。
她没瞒我。
通知就放在工作台边,等她做完手里的测试再回复。
那天下雨,我买了她爱吃的煎饺。
她拆开袋子,先问:“你有事求我?”
“我看起来有那么明显?”
“你平时买混合口味,今天全是白菜猪肉。”
我坐到她对面,憋了半天。
“你先去上班吧。公司这边的股权留着,能帮就帮。以后真做起来,再回来。”
她夹饺子的手停在半空。
“谁跟你说我要走?”
“我不能拖你。”
她把筷子放下。
雨水打在门外的铁皮檐上,一阵紧过一阵。
我原以为她会松口气,或者觉得我懂事。
可她盯着我的眼神,竟比机器摔下来那天还冷。
“邵竞,你是打算当个好人,然后把公司变成你的独角戏?”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赔了钱,你就觉得我该找条安全的路?赚了钱,你是不是又该觉得我喜欢这里?”
我被问得哑住。
她从桌下抽出一本记录。
里面有一页,写着我们这段时间每次调整的数据。
叶弥指着最后几行。
“我今天刚把线束固定的问题改完。这个版本比之前稳,我想接着做。你买一袋饺子,就准备替我决定?”
我伸手摸了摸纸角。
突然想起爸给我银行卡时,我也是这样,先替他判断他能不能承担。
我习惯了抢先扛起来。
扛得越多,就越觉得别人该按我的安排走。
上辈子,客户喜欢我这一点。
轮到真正一起做事的人,却未必。
“对不起。”我说,“我怕你留下来,以后怪我。”
她眼神动了一下。
“我会怪你。你答应了不催交付又催,我就怪你。你乱花钱、瞒订单,我也怪你。”
她把饺子往我面前挪了挪。
“但我自己选的路,不用你替我提前认输。”
那晚,我们把公司能撑多久认真算了一遍。
不靠新订单预付去填旧亏损,每个人的生活费压到什么程度,哪些试验必须做,哪些外形可以暂缓。
叶弥提出,她毕业后全职加入,但产品决策不能只停留在合同上的一行字。
我给她单独列了测试预算。
遇到分歧,按记录和复核结果决定,不看谁嗓门大。
她又拿笔圈住我的一项计划。
“这套漂亮外壳先不要。你是卖给人看,还是卖给人用?”
“我有点想让它显得贵。”
她终于笑了。
“你这点虚荣,真是藏都藏不住。”
我也笑,胸口那块闷了好几天的石头,慢慢松开。
后来,我们坐在门口等雨停。
她抱着膝盖,说自己也怕。
怕白白花掉最好的几年,怕同学们拿奖金换新手机时,她还在为一根线找毛病。
我看着她湿了一点的鞋尖。
“你想换什么手机?”
“别转移话题。”
“不是。我记一下。下次赚到钱,先把该发的补助发齐,你自己买。”
她偏头看我。
眼睛亮了一下,又把笑压回去。
“行。我要很贵的。”
“有多贵?”
“贵到你看见就想起,是谁不听你的,非要留下。”
我把这个数记进本子。
没有写成礼物。
写的是,叶弥该有的收入。
8 让他站在下面
2016年9月,第一款真正愿意卖出去的机器终于做完。
还是小,还是不够漂亮。
球形护罩分成可换的几片,碰伤后不用整套报废;灯架和线束都收进固定位置,屏幕上保留最必要的方向提示。
我们没有把它叫全能巡检机器人。
宣传页只写支持的环境、要配合的现场条件,以及不能替代的检查内容。
贺经理来得比我预料中快。
他一进门,先看墙上的试验记录。
“又准备卖我什么?”
我把残破的旧罩和新罩并排放在他面前。
“先看改了什么。你愿意,再去场地。”
他听完,没评价,跟着我们做了一轮检查。
我们安排的演示,是一间空置的装配仓房。
现场有配合的管理人员,也有明确的停工隔离范围。
我特地把爸请来了。
他换了件干净衬衫,手里还拎着个扁工具包。
“叫我来,还不让带梯子?”
“今天你负责指出该看哪儿。”
他有点不习惯。
从前到现场,别人问的是他能不能上去,多久下来,要多少钱。
如今,我们让他坐到监视器旁边。
问他屋面哪个接缝更容易出问题,水痕从哪里延伸,有哪些表面看着好、底下可能藏着麻烦。
他起初只说一两句。
看见画面靠近一段旧管道,忽然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左边。再慢一点。看到那个发黑的地方没?先记下来,让他们找懂管道的确认。”
设备退回安全位置。
叶弥标记画面,汪小川记录位置。
爸盯着屏幕,嘴角一点点抬起来。
贺经理站在旁边,忽然问:“你以前做过这块?”
“20多年了。”
爸回答得很快。
又像怕显得太得意,补上一句:“我是爬梯子的。”
“看位置挺准。”
这句话,让我比听见客户夸机器还高兴。
我喜欢他坐在这里。
双脚稳稳踩在地上,能把20多年的经验说给别人听,而不必再拿膝盖和腰去验证。
演示中途,一处斜梁遮住目标。
贺经理的操作员提出,能不能贴过去硬挤。
我让设备先退。
换位置仍然看不全,我便在记录里标了无法覆盖。
他有点不满意:“那还是得叫人?”
“这处需要别的办法。机器省一部分事,不能替我们撒谎。”
贺经理瞥了我一眼,没说话。
结束后,他把旧合同拿出来。
不是让我按旧价赔一台,而是问新一轮试用的安排。
这次只订1台,按阶段验收。
我签字前,特地看向叶弥。
她把最后一份确认记录推过来,点了点头。
回程路上,爸抱着工具包,半天没吭声。
我问他是不是累了。
“倒是不累。”
他看看自己的手。
“就是觉着今天没干什么,人家还挺客气。”
我心里一酸。
“你告诉我们往哪儿看,这就很重要。”
他扭过头望窗外。
过了一会儿,笑着说:“那我还得把嘴练利索点。”
第一台交付完成后,贺经理陆续又订了3台。
我们终于能给自己按月发一点补助。
我没把收款截图发到宿舍群。
倒是爸,偷偷把一张站在监视器旁边的照片设成了头像。
照片拍得不好。
他衬衫领子翻起一角,眼睛盯着屏幕,笑得像个刚拿奖的孩子。
我把照片存了两份。
手机一份,电脑一份。
这张照片里,没有轮椅。
9 他也开始卖玩具
杜骁第一次正式卖巡检设备,是在2017年春天。
他把学校的实习安排得很灵活,课余跟着父亲的店跑业务。
孙启也去了,负责装配、简单调试和现场配合。
两人选了一家成熟供应商的保护架机型,做经销。
这条路能走得快。
他们不用从零做结构,也不用为每一版样件熬夜。
杜骁在群里发来展厅照片。
设备摆在亮灯的玻璃柜里,下面印着店名。
有人艾特我,问我怎么看。
我回了两个字:挺好。
这不是装大度。
客户真需要的设备,谁做都能卖。杜骁愿意认真卖,我也没理由禁止。
可没过多久,一个谈过的客户,把我们的方案退了回来。
采购张姐给我看一段视频。
画面里,是我们第一次验收失败时摔坏的机器。
配的字是:学生改装,不敢保证稳定,请客户注意风险。
视频原片曾放在校内交流会上,作为失败案例讲解。
来源并不神秘。
但型号、时间、后续修改,全被剪掉了。
我盯着那个熟悉的破罩,耳朵有点发热。
张姐倒没骂我,只问:“你之前说产品已经改版,为什么没提前讲过这个?”
我把首次接触时给她的风险说明翻出来。
里面有故障和改进记录,她当时只看了报价,没往后翻。
她看完,神情缓了些。
“我理解。不过老板现在只认价格,他们便宜不少,先试那边。”
我没有硬抢。
问清她准备试的场景,把有差异的地方标出来,留给她比较。
回到宿舍,我把那段视频放给杜骁听。
他抬了抬眼皮。
“又不是假的。做生意,别人连你机器摔过都不能提?”
“能提。把哪一版、什么时间、怎么改的放全。”
他笑了一下。
“广告还得替你写优点?你是不是太天真?”
我把椅子拉开,坐到他对面。
“你以前说这东西没用,现在自己也卖。怎么,只要换个牌子,玩具就会挣钱了?”
孙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杜骁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我卖的是成熟方案。你别跟我比。”
“那就比完整方案。”
我盯着他。
“客户拿同样的场景试,不看谁在宿舍里嗓门大。”
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行,输了别说我没念同学情。”
两周后,张姐又联系我。
对方机器没坏,在开阔区域也能正常拍摄。
但她们有几间旧仓库,梁间距窄,安装的护架和照明组合不适合现有入口。
强行改装,会涉及重新确认兼容和使用限制。
原供应商不愿为少量订单单独调整,经销商也解决不了。
我带着机器去复勘,没有直接答应能做。
确认入口、照明、设备尺寸后,我们只接了适合的那部分。
另外几处,用地面工具和原来的维护方式处理。
最后,这家厂分别向我们两边采购。
杜骁拿到2台通用机的单子,我们拿到3台小型设备和后续培训服务。
不是一家通吃。
但我在采购办公室签下合同那天,他也在。
张姐把两份验收要求分别递过来。
“以后材料都写清楚。别让我猜视频是哪年的,更别觉得把对方说差,你们的机器就会自己变好。”
杜骁捏着笔,没接话。
我签完字,把笔帽扣上。
转身出门时,听见他在背后叫我。
“你这3台赚多少?”
我回头。
他眼里已经没有以前那种随随便便的轻慢。
我忽然很想笑,而且没忍着。
“够我们接着玩一阵。”
那天回工位,我给每个人加了一个菜。
汪小川吃得满嘴油,问我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我说,订单赚了钱。
他不信:“肯定不只这个。”
叶弥在桌下踢了踢我的鞋。
“他等这句话,等挺久了。”
我转头看她。
她笑着抬了抬杯子。
我也举杯,碰得很响。
是,我记仇。
而且终于有了值得得意的本钱。
10 不算白忙
2017年暑假,越川终于换了地方。
从加工店后面那间工位,搬进园区一间有独立测试区的小车间。
房租一下贵了很多。
但门能关,工具能分区,员工进来不用先跨过师傅堆在地上的铁件。
我们招了2个装配员,1个做资料和售后的姑娘。
汪小川拎着新买的拖把,在门口站了半天。
“这回有点公司样了。”
我说:“先别感慨,押金还等着摊进成本。”
他翻我一个白眼。
叶弥把门口的灯打开,照着桌上那块旧木牌。
牌子仍是最初那一块,边角已经起毛。
她不肯换,说有钱先换测试设备。
我反对了半天,最后只买了一张新门垫。
搬家后的第一笔钱,我转给了爸。
12000本金,加我们事先约定的借款利息。
他很快打来电话,问是不是公司又不做了,要把钱先还回去。
“做。是挣出来的钱。”
他沉默几秒,忽然喊我妈。
“你来听,小竞说这个是挣的!”
电话那边窸窸窣窣一阵。
妈接过来,第一句话还是:“别把买零件的钱给我们。”
我拿出一份内部账,按她听得懂的方式解释了很久。
买材料的钱留了,房租留了,员工工资也留了。
不是拿大客户还没验收的预付款充面子。
她这才肯信。
“那你吃顿好的。你爸这几天买肉都说,要等你回来。”
我看着车间里刚摆好的几张桌子,忽然很想回家。
原来我费这么大劲,想挣到的,不只是让杜骁闭嘴的钱。
还有打这通电话时,能理直气壮说一句,我够用,你们留着。
那天下午,孙启来找我。
他说杜骁那边给的钱挺高,但工作内容越来越像售前支持。
设备是别人的,不能改主控,遇到复杂问题只能给厂家打电话。
他想做更核心的事。
我带他看测试区,也坦白说,我们做的主要是产品集成和特定结构、使用方案,并不是从芯片开始全栈研发。
“有活给你做,按要求一步步来。但我不能许你一个听起来什么都负责的职位。”
他问工资。
我说了实习期间的补助和转正条件。
跟杜骁承诺给他的综合收入,差了一截。
孙启没有立刻拒绝。
手指划过那台更新过的机器,问我,如果当初他跟着做了,现在是不是也能有股份。
“当初的风险也得一起担。”
我没拿这句话堵他,又补了一句。
“现在来,如果做出关键贡献,也能谈长期激励。但不能按一份过去没参加过的经历算。”
他收回手。
“你还是记着以前那些话。”
“我记着。”
孙启脸上有些挂不住。
我把一把椅子推给他。
“可我也记着你查出过那个接点。来做事,我们就从现在做了什么算。”
他坐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站起来。
“我家里也要钱。我爸腰不好,弟弟还在读书。不能跟你们一样,想赌就赌。”
这话扎得我不太舒服。
我想反问,谁没家里人,谁的钱是风刮来的。
但看见他鞋边磨开的胶,我忍住了。
“那就选眼下合适的。我这边空缺不一定一直在,你想清楚。”
他点头,走了。
叶弥从资料室出来,问谈得怎么样。
我摇头。
“他有他的账。”
她端起凉了的水,靠在门边。
“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我没否认。
孙启真要留下,能省掉我们不少沟通成本。
我也想让他们承认,当初被笑得最响的那个人,选对了路。
可承认与加入,是两回事。
我把招聘信息重新打开。
给那位问过3次工作内容的应聘者,发去正式面试邀请。
对方是技校毕业,在装配厂做过2年,比我们年长。
后来,他成了越川第一个专职的质量负责人。
他不关心我在寝室里受过什么气。
他只问我,发现不合格件,有没有权拦下来。
我说,有。
他说,那我来。
11 八十万摆在桌上
真正的大诱惑,是秋天找来的。
一家区域设备商愿意出80万,买下越川55%的股权。
对方姓罗,手里有服务队,也有客户网。
方案写得很清楚:统一品牌,产品开发优先满足他们的订单,原则上不再给同区域竞争渠道供货。
钱不是白送。
条件也并非偷偷夹进去的。
罗总亲自到车间转了一圈,回来问我,有没有算过规模化要多少钱。
“你们这点利润,养研发,养售后,周转一紧就难受。我有渠道,你有产品,合起来才能放大。”
他不是杜骁。
说话不难听,问题也全在要害上。
我坐在他对面,第一次真切动了心。
80万到账,我们就能换几套设备,把计划里的照明模块提前做出来,也不用每接一个稍大的订单,先算账户够不够付材料。
罗总见我没拒绝,把合同往前推了一点。
“年轻人别只想着自己当老板。55%给我,剩下的比你现在全拿着值钱。”
我说要和团队商量。
他点头,给了我们1周。
那天晚上,我把门关上,和叶弥、汪小川坐到一起。
汪小川拿着计算器,按出几个数,眼睛慢慢亮起来。
“是不是以后不用我亲自去取快递了?”
“也可能你得带着10个人取。”叶弥说。
她没有立刻否定。
仔细看完开发优先权和渠道条款,问我:“你想以后这机器往哪儿走?”
我说了几个已经来问过的场景。
仓房、桥下部分空间、停机后的大型设备外部检查。每一项都得验证,未必全能做。
她用指尖压住条款。
“那你以后想试的东西,他不同意怎么办?”
“公司按公司决策。”
“是。那到时候,你会不会又憋着气,熬夜替他赶自己根本不想做的单?”
我想起以前跑客户的日子。
凌晨两点,采购一句话,我就从被子里爬起来。
不是不能给人干活。
只是我太清楚,自己为什么想从那条路上走出来。
汪小川放下计算器。
“我能接受赚少一点,不能接受干到最后,连自己干的是什么都不让说。”
我们又算了一遍不接受的后果。
照明模块延期;新员工晚招;有些订单得分期交;客户未必愿意等。
没有人喊什么理想万岁。
我们只是把每一种难处写在纸上,再决定哪一种值得承担。
1周后,我去找罗总。
他听完拒绝,没有发火。
“你怕失去主导权,我怕投进去的钱不听使唤,正常。”
我点头。
“如果您愿意按区域代理合作,单独谈销售目标,我欢迎。股权和排他条款,这次不接。”
他把合同收起来。
“有胆子。也可能是年轻,不知道缺钱有多疼。”
那句话很快就应验了。
我们谈到一家工业维护集团的试点机会。
宏桥下面有多支服务队,想把几个工厂的高处可见缺陷检查,纳入统一的影像记录流程。
他们不只挑机器,还挑培训、维修、资料和响应能力。
试点做成,后面有一批新设备需求。
但第一轮没有大额预付款,先做样机适配和多处现场验证。
我拿着项目表回车间,半天没坐下。
那是我真正想要的客户。
也是一脚迈大,就可能把我们拖倒的客户。
叶弥看完周期,抬头问:“后悔没拿80万?”
“有一点。”
“很诚实。”
“但再谈一遍,我还是不接那份合同。”
她把周期表铺平。
“那就把想干的事,拆成能干得动的。”
我们没有承诺一次满足所有要求。
先做1种仓房环境、1套记录格式、1个服务班组。
做成一段,签一段。
宏桥的项目负责人是个姓梁的女工程师。
第一次谈方案,她就把我写的“高效全面”划掉了。
“别写这些。你能看见什么,看不见什么,设备停机多久,维修谁来,这些写清楚。”
我看着那道红线,居然松了口气。
比起喊我们玩具,我更愿意接这样的刁难。
至少她真准备拿来用。
12 拦在出厂前
宏桥的第一轮验证通过,已经是2018年2月。
我们拿下12台设备的分批订单。
首批4台,约定在春季检修前交付。
这几个月,越川从6个人变成11个人。
我终于不再是每根线都亲手焊的人。
也因此,差一点漏掉最不该漏的事。
周五下午,质量负责人老程敲开办公室门。
一批新到的罩体支撑件,抽检结果和确认样品不一致。
加工商换了材料批次。
对方认为尺寸合格、外观一致,不影响使用,还答应单价再便宜一点。
老程把两个零件放在我面前。
看起来,真没什么分别。
“剩下那批,有一部分已经装机。”他说。
我拿起电话,加工商在那头连说了几次差不多。
“你们是做防护,不是做承重,别那么死。现在重做,至少延10天。”
宏桥要的交期,就在10天后。
车间里有人看向我。
几个人连着赶了好多天,连回老家的票都退了。
这批货停下来,不只损失一点料钱。
我手指压着那个轻飘飘的零件,突然想起第一次摔机后,贺经理沉下去的脸。
“这批隔离。已经装进去的全部查,没确认清楚的不出厂。”
加工商急了。
“邵总,你是真不想以后合作?”
“我想合作。但你不能替我决定什么东西差不多。”
电话挂断,车间一片安静。
老程看着我,问:“原来的进度怎么办?”
“我去谈。你先把受影响范围查全。”
去宏桥前,我给梁工发了书面说明。
不是等她来现场,才演一出发现问题的戏。
她回得很短:明早9点,把处理方案带来。
那一夜,我和叶弥把能用的合格库存逐件盘出来。
两台能如期交,另外两台等新件验证后再交。
先交的设备配合原有方法,能否覆盖最急的那部分任务,要由客户判断。
最坏的结果,是按合同承担延期责任,甚至失去后续订单。
我把最坏一项圈了出来。
叶弥看见,没有劝我往好的地方想。
她问我:“现在要不要给罗总打电话?”
我愣了一下。
“不是卖公司。借他的备选加工渠道,按正常价付费。你不接他的投资,不等于一辈子不能合作。”
我这才发现,自己竟为了那点拒绝后的面子,把一条可行的路也关掉了。
电话打过去,罗总笑了半天。
“终于知道钱疼了?”
我咬牙承认:“知道了。也知道能办事的人,比漂亮话值钱。”
他没白帮忙。
介绍了一家工期能协调的加工厂,明确说价格、质检和交期由我们自己谈。
我认真道了谢。
第二天,梁工把我们的方案逐项问完,没有痛快放过。
先让服务队确认可行范围,再调整一部分任务次序。
延期的设备按约承担费用,新的出厂记录一份不能少。
她盯着我。
“你们自己拦下来的,我认可。但发现问题是应该的,不是加分到可以不担责任。”
我签下调整单。
回来时,腿有点软。
损失实实在在,订单却保住了。
等新件到齐,老程当着我的面抽检、复核,记录上不因为我站在旁边就少写一个数。
首批设备最终交完那天,天已经暖了。
验收款到账,我坐在楼梯间,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没有想象中那种痛快。
直到老程出来,拍了拍我肩膀。
“你当初说能拦,我还怕你到交期就变脸。现在,能继续干。”
那一下,我忽然觉得,损失的钱也不全是白花。
有人愿意把自己的手艺,放心放到我这张招牌底下了。
我抬头,车间里正在关灯。
叶弥站在门口,朝我晃了晃车钥匙。
“邵老板,别研究余额了。员工都下班了,你还吃不吃饭?”
我站起来,膝盖有点麻。
“吃。今天我不谈工作。”
她笑了。
“这句话,我录下来可以吗?”
13 毕业照里的两个人
拍毕业照那天,爸穿了一双新皮鞋。
鞋有些硬,他走得格外小心。
妈替他整理领口,嘴上嫌他站不直,眼睛却一直往学校的大门上看。
我迎过去时,爸先问公司今天忙不忙。
“忙。有别人在,不差我拍这张照。”
这句话说出口,我才发觉自己是真的高兴。
不是没有我就全乱套。
而是我终于能把爸妈接到身边,安心站上半天。
班长组织家长合影,杜骁也在。
他爸开车过来,正和几个老师聊天。
看见我爸,他问做哪一行。
爸还没开口,我先说:“我们公司的现场顾问,做工业维护20多年。”
爸愣了一下,伸手扯我的袖子。
“还没正式去呢,别瞎说。”
杜父听了,笑着说后生可畏。
那句客气话并不特别。
爸却把刚才微弯的背,慢慢挺了起来。
我给他的不是一个临时好听的称呼。
越川交付的设备多了,训练客户怎么判断画面、怎么和原维护作业衔接,成了真需求。
技术人员会操作机器,未必看得出二十年的水痕有什么不同。
爸懂现场,我需要他。
前提是把经验整理成能讲清、能复核的内容,不能凭一句“我看就是”下结论。
我让他试讲过,也请贺经理的服务队提过意见。
他讲得慢,常用手比,画出来的图却很有用。
工资按岗位给,效果不好,也得调整。
前一晚说好这些,他才答应来试。
“我不想来公司当你爸,谁都哄着。”
我说:“那不可能。老程连我都不哄。”
拍照时,他站在我右边,妈站在左边。
摄影师喊靠近一点。
爸伸出手,想搭我的肩,又觉得我已经长大,手悬了一会儿。
我直接把胳膊绕了过去。
他咧开嘴,眼角全是细细的纹路。
这一张照片,后来被我放在了办公室。
叶弥来时,照相的人已经散了大半。
她从公司赶来,手里拿着一束没包装得太花哨的向日葵。
“恭喜。邵老板终于有学历了。”
我低头看她袖口。
那里还别着半截铅笔。
“你就不能说句感人的?”
“我给你带花,已经超常发挥了。”
爸妈认得她。
妈接过她带的点心,拉着她问最近吃饭好不好。
我站在旁边,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午饭后,爸妈先回酒店。
我和叶弥沿着校园后面的路慢慢走。
她问我今天是不是特别想炫耀。
“挺想。”
“我以为你会端着。”
“端3年了,手酸。”
她笑得停不下来。
我看着她,忽然不想再把那句一直压在心里的话,藏进下一笔订单里。
“叶弥,我喜欢你。”
她脚步停住。
我心脏跳得有些乱,却还是把话说完。
“不是想让你再多做两年,不是发奖金,也不是公司缺个老板娘。我想跟你在一起。下班不谈测试,也想见你。”
路边有学生拖着箱子经过。
我说完,手心居然比那次8万块订单签字时还湿。
她仰头看着我。
“你这句话,准备多久了?”
“挺久。”
“每次一张嘴,就问我那个模块做完没,是吧?”
我无言以对。
她笑意慢慢深了,却没立刻答应。
“吵架不能拿工作压人。公司的决定,还按以前说好的来。”
“好。”
“我生气,也不能随便扣你项目进度。”
“这条能写进合同吗?”
她伸手拍了我一下。
我顺势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有抽走,掌心暖得厉害。
我忍不住用拇指轻轻碰了碰。
原来有些喜欢,不必先证明自己足够强,才能伸手去要。
走到校门口时,孙启正拖着行李出来。
他看见我们牵着的手,停了一下。
“毕业快乐。”
我也对他说了一句。
他看了眼花,像想问什么,最后只说杜骁那边最近不太好做,他准备重新看看工作。
我点点头。
“那就认真挑,别急着给自己定一个听着厉害的名头。”
他苦笑了一下。
“你现在说话,真像老板。”
等他走远,叶弥问我,心里是不是还有口气。
我看着孙启的背影,没有否认。
但我也低头看了看我们握在一起的手。
那口气没有消失。
只是如今,我想要的东西,已经远远不止让他们后悔。
14 他们投来了简历
2018年9月,公司开始新一轮招聘。
那时,越川连我们3个人在内,共有19名员工。
第100台正式交付的设备,被客户拍了张工作照片,寄回来让我们留念。
汪小川把照片挂在走廊玻璃墙上。
旁边没有写什么改变世界。
只写了交付编号、现场和日期。
我路过时,总忍不住多看一眼。
100不全是卖给宏桥的。
来自不同的客户、不同的服务队,中间还有退过的单、放弃的场景,以及被我们明确拒绝过的不合适要求。
有些账很漂亮,有些活只刚好不亏。
合起来,才把这间车间撑到今天。
这次招人,最急的是渠道销售和测试工程师。
人事小许把初筛简历放到我桌上时,特地指了指两份。
“邵总,这两位写的是您大学同学。我们按普通流程约吗?”
我翻开。
杜骁,应聘区域销售负责人。
孙启,应聘测试工程师。
前者在期望收入栏写了一个挺高的数。
后者的项目经历里,有一行字特别醒目:独立负责小型防护飞行平台开发。
我看着那一行,半天没翻页。
小许误会了我的沉默。
“熟人是不是需要避开一些环节?”
“需要。”我说,“涉及我个人印象的,不算录用依据。工作经历、能力和岗位要求,照样核。”
我把简历递回去。
“销售岗位由我和业务同事一起谈,测试由叶工和老程主问。结果留记录。”
当晚,杜骁给我打了电话。
他毕业后一直在父亲店里做事。
巡检这条业务没有做到想象中的规模,供应商扩展直营,通用设备价格也往下走。
他们有客户,却缺少持续的产品和服务能力。
杜父准备把这块收回到原来的机电业务里,不再单独铺人。
“外面不少人在找我,我想来想去,还是咱们自己人做事省心。”
杜骁说得很顺。
我听完,问他有没有看清岗位职责。
“看了。你不就缺渠道?这我熟。我来了,你放心搞技术,外头那些事不用操心。”
“那薪资、职责、考核,面试时谈。”
他笑了笑。
“还真让我过堂?你现在人事挺拿架子,我说跟你熟,她就说统一约。”
“是我让她统一约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接着,他语气变得像以前在寝室商量去哪儿吃饭。
“行。邵总有邵总的规矩,我配合。”
挂断后,我坐在桌边,莫名想起大一开学。
那时我从家里带来一袋红薯干,分给寝室每个人。
杜骁嫌太硬,却替我搬过一次很重的行李。
他不是从第一天就冲着我坏。
只是后来,他越来越习惯判断什么值钱,什么不值钱。
连人和人的想法,也要排出个高低。
我曾经很想挤进他的高处。
以至于他一声没用,就让我把自己喜欢的东西扔了。
如今他来应聘,我确实觉得痛快。
可痛快归痛快,我不能拿19个人的饭碗,换一场专给自己看的翻身戏。
孙启的消息到得更晚。
他问我,材料是不是已经看了。
我说看了。
他发了个有点局促的笑脸,说自己这两年也做过不少项目,希望有机会往研发走。
我没有在聊天里拆那份简历。
回他一句:带上能公开核实的个人成果,做过什么,现场讲清楚。
第二天一早,我到车间取了一件旧东西。
汪小川看见,眼都瞪圆了。
“你真要把它带去?”
我手里,是那架修过机翼的固定翼航模。
这些年它偶尔还飞,补强带换过,机腹留下不少擦痕。
我说:“他们写的是飞行平台项目,我带件能问清楚经历的东西。”
汪小川撇嘴。
“你就承认自己记仇呗。”
我笑了。
“我认。但今天不按仇给工资。”
15 你准备靠什么挣钱
招聘当天,杜骁来得很早。
我在试验区和老程看一台返厂设备,听见外面声音,隔着门就认出了他。
杜骁把刚接过的登记表夹回简历,一起推到小许面前。
“我跟邵竞是睡上下铺的交情,你拿这套流程卡我?”
小许耐心解释,登记和资料确认是所有人都要做的。
孙启坐在一旁,手里那份简历的边角已经被捏弯。
我走出来,手上还戴着沾油的手套。
杜骁立刻站起来,笑着叫我老邵。
他往前迈了半步,像等我替他把这点小麻烦抹掉。
我摘下手套,让小许把尚未完成的登记办完。
然后,把他们请进会议室。
桌子两侧放好椅子。
我没有像杜骁示意的那样,让他坐到我身边。
售后主管坐在我右手边,老程和叶弥稍后负责另一场技术面试。
杜骁注意到那架旧飞机,笑容僵了一下。
“你还留着这个?”
我翻开他的简历。
“留着。先说说,你准备靠什么挣这份工资。”
他调整坐姿,把手放到桌面上。
开场讲得确实不差。
目标行业、客户层级、拜访节奏、已有的业务经验,他都知道怎么讲得清楚。
我们问到他独立完成的项目,他也列出几单。
其中一单,我认得客户。
不是凭空捏的。
我在记录上写下他的有效经验。
他看见我的笔动,神色放松了些。
“所以你招外人,不如找我。我进来就能干,别跟那些小销售一个待遇。”
售后主管问:“如果客户看完标准产品,要求覆盖现有说明里明确不支持的盲区,但采购量大,你怎么推进?”
杜骁回答,先谈商务意向,确认开发成本,再协调技术资源。
到这里,仍然正常。
对方进一步问:“技术复核后明确说,这一代平台做不到,期限内也不能保证,客户却要求在合同里写全覆盖呢?”
杜骁笑了。
“合同这种东西,总能谈。先把单锁住,细节慢慢补。真不行,安排人去做,不也是完成任务?”
“那人工作业的成本、安全条件和交付差异,签约前怎么确认?”
“你们这个就太技术思维了。真做销售,不能每句话都把门堵死。”
我放下笔。
“客户买的是设备能力,临时变成人工,不是把合同里一个词换掉就行。”
他看着我,笑容收了。
“老邵,我不是来听课的。这些我懂,实战哪有这么死板?”
“那谈一件实战。”
我点开那段旧视频,以及当年发给客户的完整改进说明。
“你转发过这段视频。我当时请你补上型号和时间,后来补了吗?”
杜骁看了眼屏幕。
“竞争材料而已。你非拿旧事压我?”
“这个岗位要代表公司对客户说话。我问的是,知道材料会造成误判后,你怎么处理。”
他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按你这么说,我以前一单都不该签。你不就是记着当年我笑你?”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没绕开。
“我记得。你摔过我的飞机,笑我做这些没用。今天你来,我高兴,承认也不丢人。”
他脸一下涨红了。
我却没有提高声音。
“但我刚才记下的,是你做成的客户,不是你赔过的60块钱。现在问的,也是你要拿工资做的事。”
杜骁嘴唇抿紧。
我把一页岗位说明推过去。
“我们招负责人,需要你带团队对承诺负责。按你今天的回答,这个岗位不匹配。”
他盯着那页纸。
片刻后,忽然伸手去拿桌上的航模。
我按住了机身。
他的手停在半空。
“这也不能碰了?”
“你先问,我再决定。”
他看着我,像终于从这个小动作里,明白了什么。
以前,他不必问。
以前,我会怕气氛难看,替他的随手一扔找理由。
那只手慢慢缩了回去。
他起身,拿起自己的简历。
“行,你现在成了。用不着老同学了。”
我没有追出去解释我多珍惜同学情。
只在他走到门口时,说:“你的经历证明你能卖东西。什么时候愿意把卖出去之后的事也算进去,再挑负责人这个担子。”
门关上后,我坐了一会儿。
手仍搭在机翼上。
那条灰色补强带,隔着掌心,微微硌着。
我没有想象中那样想追出去补一句狠话。
刚才看见他缩回手,已经够了。
我的东西,终于不再需要靠忍着,才有资格留下。
16 那一行字
孙启的面试排在后面。
他进来时,先看了一眼门口,像想知道杜骁去了哪里。
我没有替两人传话。
叶弥把一份空白纸放到他面前,请他画出自己负责过的系统组成,标明哪些是采购模块,哪些由自己设计。
孙启低头画了十几分钟。
图上有飞控、照明、摄像头和显示端。
问到接口,他能回答一些。
问到哪些参数是自己测的、测试条件是什么,他的笔就慢下来。
老程翻到项目经历那页。
“这里写独立负责平台开发。能不能挑一个关键设计决定,说说为什么这么做,试过什么方案?”
孙启握着笔,没有说话。
我认得他画出来的一处线束连接。
那正是当年他帮忙检测过的位置。
叶弥没有戳破,换了个更基础的问题。
“你在经销商做装配,遇到过什么故障?你自己查出的,从头讲一件。”
这次,孙启讲顺了。
一次接插件接触不良,一次客户用错了电池规格,他都能把查找过程说清。
还有一回,他陪客户留在现场,等厂家给出处理方案,熬到很晚。
那些是真干过的事。
讲着讲着,他抬起头,眼里也有了些光。
我突然觉得可惜。
这份经历原本不空。
不够撑起他想要的岗位,却足够让人看见,他能认真做事,也具备继续学的基础。
偏偏,他替它盖上了一个太大的壳。
老程把话题转回那一行字。
“那独立开发这一项,具体指什么?”
孙启把笔放下了。
“没有独立。我写大了。”
他说完,耳根迅速红起来。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着骂他。
这反而像让他更难受。
他看向我。
“网上都说,简历要包装。我做过一部分,也是想先有个面试机会。”
“你本来就有。”我说。
他怔住。
“你画过的板、装过的机器、跟客户待过的现场,都可以写。可你写独立开发,我们就得按这个核。”
“我怕不这么写,就只能一直装东西。”
孙启声音低下去。
“我看着你们从那么小一间屋子走出来,心里不是滋味。我也学了4年,不能最后只说自己帮人插过线。”
我听懂了那种不甘。
他不全是想骗一份高工资。
也想证明,自己当年没有看错太多,自己至少还追得上。
可我不能因为听懂,就替那一行字签字。
叶弥合上材料,明确告诉他,本次不予录用。
原因包括经历失实,以及目前能力与测试工程师岗位要求不符。
她也给出了他实际展现出的能力评价。
没有把他的所有努力一笔抹掉。
孙启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连低一级的岗位,也不行吗?”
我按住自己差点伸出去的手。
他这一问,让我想起很多年前求客户给一次机会的自己。
但我身边坐着按流程做事的人,外面还有等着公平机会的应聘者。
“这次不行。你先把履历改真实,再积累能核实的成果。以后有合适岗位,按那时的要求重新应聘。”
他沉默了很久,点点头。
临走时,他向我道歉。
不是为简历。
“以前你修飞机,我跟着笑,是觉得杜骁说得有道理。也怕你真做出来,显得我只会念书。”
这句迟了3年的话,终于落到我面前。
我没有像想象过的那样,逼他再说一遍后悔。
只是看着他。
“那时候我确实难受。你今天肯承认,我听见了。”
他眼神动了动,像还等一句没关系。
我没说。
有些话听见了,已经是它能走到的最远处。
孙启出门时,那份画过的纸留在桌上。
最上面“独立开发”4个字,被他用笔划掉了。
下面补的是:参与照明板检测,经销设备装配与现场支持。
字小了,终于有了落脚的地方。
17 爸的那一节课
招聘结束后第2周,宏桥来做下一阶段的现场评审。
不是来剪彩,也不是当场给我们一张可以随便填数字的支票。
前期那12台设备跑过一段时间,要不要推广到其他班组,得看真实记录和服务能力。
梁工带来操作员和采购代表,一进门便要看返修台账。
汪小川把材料摆上去,手心比我还湿。
这次的年度框架,预计上限60台,按现场评估分批下单,分批验收。
并非签完就能把全款记成收入。
但对越川,已经是足够让人兴奋的一步。
我前一晚没怎么睡。
叶弥看见我眼底的青色,递过来一杯热豆浆。
“别在会上打哈欠,显得我们又通宵赶东西。”
“我这是兴奋。”
“那也得喝,兴奋不能顶早饭。”
她给我把领口翻平,手刚要收,我拉住了一下。
“今天结束,去吃你想吃的。”
“说具体点。”
“那家一直没排上的烤鱼。不带电脑。”
她这才点头。
当天的实机验证,仍在客户事先确认并完成准备的场地进行。
我没有亲自抢着上手。
演示操作员按流程检查、起飞、采集,再把不清晰的部分标成需复核。
这套东西能不能长久卖出去,不该只看邵竞在场时会不会用。
机器沿着梁侧缓慢移动。
屏幕上一处表面痕迹,看起来很像裂纹。
新来的操作员刚要记录,爸在旁边举了举手。
“先别下结论。换个角度,灯偏一点。”
设备退开,换位补拍。
那道痕迹随着光线改变,显出是表面的污物和阴影叠在一起。
爸没有得意。
把前后两张图并排放出来,又让大家看另一处不能只凭画面判断的情况。
“机器能帮忙看,人不能看着像就算。该复核的,不能省。”
他的普通话不太标准。
讲到高兴处,乡音又重了。
可那几个有现场经验的师傅,都往前挪了挪椅子。
梁工问他以前在哪儿做维护。
爸说了几家小厂。
还说自己过去最爱逞能,觉得爬得快、胆子大,就算手艺好。
“现在知道,少让人上去一趟,也是一门手艺。”
我站在后面,眼眶忽然发热。
2018年的秋天,我惦记了整整3年。
我不知道前世的事故,会不会在某个转角换一种方式来。
也不可能把爸关在家里,让他不再出门。
我能做的,是让他真的有另一份愿意去做、也做得好的工作。
他如今去现场,负责观察、讲解和复核。
需要登高的任务,由客户按原有规范安排合适的人和设备。
他不再靠自己往屋顶上多走几步,给儿子多挣几百块。
评审到下午才结束。
梁工把几处改进要求写下来,确认框架条款,又明确了第一批增购的范围。
采购代表与我们核对完,正式签字。
首批追加8台。
后续跟着任务走,不作口头保底。
我接过那份文件时,心跳快得有点发痛。
想说得稳一点,嘴角却根本压不住。
梁工看出来,难得笑了一下。
“可以高兴。只是别高兴得忘了,首批什么时候交。”
“记着。”我答得很响。
送走客户,我一回头,车间门口站着十几个人。
汪小川先伸出手。
我和他重重一拍。
接着,不知道谁喊了句成了,整个车间都笑起来。
老程也笑,边笑边提醒明天还得上班。
我走到爸面前,把签好的文件翻给他看。
他不看金额,先找刚才自己的名字。
培训与现场经验支持:邵长山。
那3个字印得端端正正。
他盯了好一会儿,才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这个,真算我干的?”
“真算。”
我把文件往他那边推。
“没人替你上的那节课。”
他笑着吸了吸鼻子,侧过头,装作去看窗外。
我也没拆穿。
晚上聚餐,我说这次庆祝计入预算,每个人都来,按时下班,不留人守设备。
杯子碰到一起时,我站在中间,听见有人叫邵总,有人叫竞哥。
爸坐在靠里面的位置,认真给人解释一种屋面结构。
叶弥在我旁边,偷偷拿走了我盘里的最后一块鱼。
我转头看她,她挑眉。
“邵老板,今天这点利润,舍不得?”
“舍得。”
我笑着把盘子推过去。
这是我的公司。
有我挣来的订单、我愿意承担的人,也有坐在我身边,敢抢我最后一口鱼的姑娘。
我忽然特别想大声说出来。
于是敬酒时,我没端着。
“今天我就是高兴。谢谢各位,把这东西陪我做成了。”
没有人笑它没用。
有人举杯,有人起哄,让我明天奖金也这么痛快。
我说,好,按已经定好的办法,谁也少不了。
18 还要不要玩
那次招聘,我们最终录用了4个人。
区域销售岗位没有为了等一个合适的熟人而空着,也没有为了凑齐人数就降低要求。
新来的业务负责人有服务设备的经验,入职第一件事,是和售后一起去看客户到底怎么用。
我跟他跑完一趟,回来路上,心里踏实不少。
孙启后来发来一份改好的简历。
只问,原先那次照明板协助经历,能不能留作真实证明。
我给他回了确认,也补全了他当时具体做过的范围。
他去应聘另一家设备厂的初级技术支持,过了面试。
消息发来时,没有再写“从零开发”。
他说,先把手上这点事做好。
我回了一句,顺利。
没约饭,也没立刻恢复从前那种随意说话的关系。
我们之间有些东西变了,不必假装一句道歉就能接回原样。
杜骁很长一段时间没联系我。
班级群有人听说面试的事,猜他是不是特意来被我羞辱。
我只回复一次:岗位不匹配,面试内容不公开讨论。
没有把他的简历和回答放上去,供大家围着取笑。
我不需要借别人难堪,证明自己真的成了。
何况那天,我已经亲眼看见,他从我的飞机上缩回了手。
后来杜骁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说他准备去外省,一家做通用机电设备的公司要他,从区域业务干起。
末尾隔了一会儿,又补来一句:当年摔你东西,是我不对。
我看了很久。
回他:这句道歉,我收到了。
他没再发,我也没再劝。
他不是失去了全部生活,我也不是非要看他一败涂地才肯高兴。
我就是不想再任由他,把我的喜欢说成一件该被丢掉的东西。
周末,爸原先接活的一位老板打来电话。
厂房需要检查漏水,问他能不能照以前的办法上去一趟。
那天爸正在公司整理培训照片,手机开着免提,妈坐在旁边择菜。
我在里间,听见那句话,手里的杯子差点碰到桌沿。
爸没有注意。
他把手机拿近一点,说:“我现在不接单独上屋顶的活了。你要检查,我先帮你问清现场,适不适合用设备;不合适,你另找合规的队伍。”
对方笑他,当了儿子的干部,架子大了。
爸也笑。
“不是架子大。我现在有别的活,做得还行。”
他说完,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给照片标位置。
手稳,脸色也平常。
仿佛只是拒绝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差事。
我站在门边,胸口那口悬了3年的气,终于一点点落下去。
不是因为我知道了那个屋顶的名字。
是因为他已经不必再答应。
妈抬头看见我,问杯子端在手里干什么,不喝就放下。
我这才发现自己握得太紧,手指都发白了。
晚上,我和叶弥把爸妈送回家。
路过灯亮着的小饭馆,妈说想买两份馄饨留着当夜宵。
爸嫌多,她白他一眼。
“小竞明天早上走,不能吃啊?”
我从后座探过头。
“能,给我多放虾皮。”
爸扭头笑着看我。
那一瞬间,路灯照着他脸侧,我忽然特别想抱抱他。
可他已经开门下车,跟老板熟门熟路地说,要4份。
我看着他的背影,笑了很久。
翌日清晨,我和叶弥带着那架旧航模,去了当年那个试飞场。
依旧按场地安排等候,依旧先检查,再飞。
灰色补强带没有特地遮住。
叶弥蹲在一旁,仔细看我复核重心。
“现在这么忙,还玩这个?”
“玩。”
“能挣钱吗?”
她问得一本正经,眼里却全是笑。
我看了她一眼,也学着她的语气。
“不知道。这架先负责让我高兴。”
她抿着嘴,笑了一会儿,替我把工具箱扣上。
等轮到我们,飞机离开手掌,沿着熟悉的方向迎风抬头。
白色机翼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它飞得不算高,也没有跨过什么惊人的距离。
我抬头看着,还是和第一次一样,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
叶弥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肘。
“慢点,你还拿着遥控器呢。”
我稳住脚步,让飞机转过一个完整的弯。
它越过场地里那条浅浅的排水沟,又朝我们飞回来。
我看清了机身侧面,那两个被重新描过的字。
越川。
她靠在我身旁,抬头陪我看着。
我笑着抬头,接着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