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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1:38:14

上辈子,我把舒苗的约会推到了下个月。

下个月要还债,下下个月想攒首付。等我终于有间自己的店,她早已去了别的城市。

再睁眼,我又坐在2012年的长途车上。

她抱着一只掉漆的相机包,问我周日有没有空。

我摸了摸口袋。全部家当六百八十二块,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可我死前最后悔的,偏偏不是没住上大房子。

于是我当着半车人的面,问她:“舒苗,你是在约我吗?”

她耳朵红了,却没躲:“是。你到底去不去?”

“去。钱不够就吃便宜的,假请不到我自己想办法。”

这次,我想先做她男朋友。

谁知她伸手拽住我的衣角,又补了一句。

“先说好,我脾气可没你想的那么好。”

1 六百八十二块

车窗震得我牙根发酸。

前排大叔抱着一筐鸡苗,过道里横着编织袋。司机吼了一声南桥到了,我才发现自己的手背光溜溜的。

没有后来被板材划出的疤。

也没有三十九岁时,连拧瓶盖都费劲的僵硬。

舒苗坐在靠窗的位置,正用膝盖顶住相机包。包角磨白了,一根黄色头绳套在拉链上。

我认得那根头绳。

后来许多年,我偶尔经过长途车站,都想起它。

“你怎么了?”她问,“睡傻了?”

我张了两次嘴,喉咙都像堵着东西。

上辈子最后一个晚上,我守着一间快关门的广告店,吃了盒冷透的炒饭。窗外放烟花,店里只有催账电话。

再往后,记忆便断了。

眼前的舒苗二十一岁,眼尾还没有疲惫,鼻尖有一点被太阳晒出来的红。

我低头看手机。

2012年5月12日,星期六。

这一天,我从老家回南桥,正式去兴旺广告做学徒。她也坐这班车,回金穗照相馆上班。

我们是同村人,小时候一起捡过麦穗,长大后倒生分了。

这趟车上,她问我周日有没有空。

上一回,我说,刚进城哪敢玩,等攒点钱吧。

她笑着说也是,后来便很少再问。

现在,她正把剥好的橘子分过来。

“明晚江边有露天电影。你要是不忙……”

我一把接住那半只橘子。

她吓得手指一缩。

“舒苗,你是在约我吗?”

隔着过道,大叔连鸡苗都顾不上看了。

舒苗盯着我,脸一点点红起来。

她不是那种任人起哄的小姑娘,抬起下巴反问:“是。你到底去不去?”

我笑了。

眼睛却酸得厉害。

“去。钱不够就吃便宜的,假请不到我自己想办法。”

大叔乐了,说小伙子有出息。

舒苗低头揪住包上的黄头绳,半晌才嘟囔:“我又没让你包饭。”

车到站,她抱着相机包先下。

我取出两人的行李,跟着她穿过满地的塑料袋。

太阳烈得很,柏油地上浮着一层热气。我背着蛇皮袋,胳膊肘碰到她的手。

真实的,热的。

我忍不住又叫她一声。

“干吗?”

“明天几点?”

“五点半。照相馆门口。”

“好。”

她走出两步,又回来,伸手拽住我的衣角。

“先说好,我脾气可没你想的那么好。”

“巧了,我也不是老实人。”

她扫过我晒黑的脸,显然不信。

上一回,我确实老实得过了头。

挣钱,寄回家,还债,怕人笑话,怕拖累别人。每件事都排在前面,我自己的日子一直往后挪。

到最后,谁都没等着。

这一回,我可不想再拿懂事当饭吃。

兴旺广告在旧货市场后街,门口一股油漆味。

费老板从柜台后探头,接过介绍信,上下打量我。

“邵野是吧?包住,试工一千八。年轻人吃苦,过两年自然有奔头。”

这句话我上辈子听过。

两年后,我确实涨到了两千二,还顺便替他照看仓库、收货、送货。

我把行李放到墙边:“住哪儿?”

他指指楼上。

阁楼有两张高低床,一把缺叶的风扇。窗户正对着别人家的排气口,空气里全是炒辣椒的味道。

同住的阿坤光着膀子,冲我一乐。

“新来的?下头牌子搬完再睡。”

我看见角落那只破工具包,心里反倒定了。

我没记住哪年哪只股票涨,也不认识什么未来大人物。

我有的,是后来十几年干活磨出来的手,和一口不想再咽下去的气。

晚上,我蹲在床沿数钱。

六百八十二,没多一块。

我把四百块夹进生活本,两百块藏在包底,剩下八十二放回口袋。

阿坤看得直摇头:“还没发工资就分家?”

“约会钱。”

“你这点钱还谈恋爱?”

我把那八十二块抚平,笑着塞好。

“穷归穷,我又没把人骗来吃空气。”

手机亮了一下。

舒苗发来消息:别穿那件破袖子的灰背心。

我翻出唯一一件白衬衫,领口皱得像腌菜。

隔壁锅里恰好飘来热气。

我借了个搪瓷杯,装上热水,一点点把衣领压平。

阿坤笑我骚包。

我随他笑。

明天有人要见我,这件事比他笑得大声重要。

2 下班以后归我

第二天不到七点,费老板便拍响阁楼门。

一间新开的水果店下午要装门头,几块展板还没包边。

阿坤坐起来骂了句,熟练地套裤子。

我刷完牙下楼,先问:“今天做到几点?”

费老板咬着油条:“活干完几点算几点。刚来就惦记下班?”

“我五点得走。”

他停住了。

“有事?”

“约了人。”

阿坤在后头踢我鞋跟,叫我别说了。

费老板笑了一声:“对象啊?才挣几个钱,心就野了。”

上一回,这话能让我羞得埋头干一天。

如今我把剩下半根油条吃了,才说:“手上的活,我四点前给你弄好。额外的活提前说,我看能不能接。”

他盯着我,觉得这新学徒不大顺手。

“先把东西做出来再说。”

我没再顶嘴。

痛快恋爱,也不是站着吹牛就能痛快。

我把几块板子按送货顺序排好,先做尺寸已经定下的,没确认的压到一旁。

费老板过来看,问我怎么不按他写的单子做。

“水果店中午前才有人接货。小吃店的车九点就来,先给他们,省得车堵在门口。”

他看看表,没说话。

后来送货车果然提前到了。

阿坤本来准备挨一顿催,见我直接把东西搬上车,忍不住挑了下眉。

“你不是学徒?”

“老家也干过。”

我只说到这里。

那些十几年后才有的设备,我如今用不了。可先问清要求、别让东西做一半才发现缺材料,这些笨办法什么时候都管用。

中午,费老板拎来两盒饭。

他自己那盒有排骨,我们的只有土豆丝。

阿坤拿筷子敲了敲盖子,习惯了似的。

我吃得干净,又去水龙头下洗了脸。

下午三点,水果店的货都备齐了。

费老板却又拿来一张新单。

“加个灯箱,晚上要。你俩赶赶。”

我看了一眼时间。

“这个现在才定,今晚未必送得出去。阿坤一个人能收尾的我先弄,五点我得走。”

“年轻人别算那么细,店好了还不是大家好?”

我放下尺子,声音不高。

“老板,刚才那几块我没耽误。你让我来干活,我也没白拿钱。可我下班后约了人,总不能让人站街上等。”

费老板脸色不太好。

我也知道,第一天便这样,往后未必有好果子。

但我不是重活一次,来争他一个最能吃苦的表扬。

阿坤忽然接过单子:“灯箱我收。邵野,你把那边边角弄完。”

我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嘴里嫌烦,手却把活接了过去。

四点五十,我洗净手上的胶,跑上阁楼换衣服。

白衬衫领子还算平整,鞋面却有一块灰。

我用湿布擦了两遍,下楼时费老板坐在门口抽烟。

“明天别迟到。”

“不会。”

我走出巷子,才发现手心有汗。

不是不怕丢工作。

穷人的每个不听话,都得拿下一顿饭壮胆。

可我越走越快,到了街口,几乎跑起来。

金穗照相馆的玻璃门里,舒苗正踮脚挂背景布。

她穿着蓝裙子,腰间别了两只木夹子。

老板娘郑姨扶着梯子,瞧见我,笑眯眯地往外努嘴。

舒苗回头,先看我的衣领,然后才看表。

“五点二十七。”她说。

“提前三分钟,能不能记一功?”

她从梯子下来,把木夹子摘掉,认真想了想。

“可以。奖励你等我三分钟。”

我笑出声。

郑姨帮她把相机包递过来,又从柜台拿了把长柄伞。

“天要变。两个人别光顾着好看,淋出病还得花钱。”

我赶紧接过。

舒苗到隔间摘围裙,我站在门外等。

玻璃里映着我,二十二岁,肩膀还薄,衬衫袖子卷得一边高一边低。

跟后来那个常年皱着眉的人,简直不像同一个。

她出来时带了一小瓶水。

见我盯着玻璃,她问:“照什么呢?”

“看看配不配跟你走一块。”

她嘴角明明翘起来了,却偏要把伞塞给我。

“目前还行。走吧,邵师傅。”

那称呼像一粒火星,啪地落进我心里。

我接过伞,往旁边挪了半步。

让出她的位置,也给自己留了一个。

3 两双筷子

去江边有两路车。

一条直达,要两块;一条绕旧市场,一块。

我还没开口,舒苗已经拉我站到了便宜的那边。

“别为了约会装大款。我知道你兜比脸干净。”

“那你还约?”

“因为你上车帮我搬相机箱,下车也没问我要不要介绍工作。”

我愣了一下。

原来在我记不清的那些小事里,她一直看着我。

车里没空调,人挤着人。我一手扶横杆,一手拎伞,把她护在窗边。

她没往我怀里靠,倒从包里抽出一张硬纸板,给两个人扇风。

纸板上印着金穗照相馆的价目表。

一寸照多少钱,全家福多少钱。

她指着价目表最下头的一片空白:“以后我要把外景照加上去。”

“现在没有?”

“郑姨怕麻烦。我想试,她让我先拍好十组给她看。”

她说起相机,眼睛比窗外的江面还亮。

我这才知道,她跑回老家一趟,是去拍外婆的手。

外婆编竹篮,手指上都是细口子。

她想拍的不是大家坐直了笑一笑的那种照片。

“人正忙着,或者正高兴,不知道镜头在哪儿,才有意思。”

我听得很认真。

上辈子我也听她说过想拍照,可那时我忙着想下个月多拿两百块,随口应了句,女孩子有份安稳工作就好。

多讨厌啊。

一个连她拍过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张口就替她选好了安稳。

江边已经支起白幕。

离开映还有一个小时,小摊上的香味先把人勾过去。

我买了两碗凉面,叫摊主少放辣。

舒苗立刻拦:“我的加辣。”

我手一顿,随即改口:“一碗辣,一碗不辣。”

她疑惑地瞧我:“你怎么觉得我不吃辣?”

记忆里,她后来胃不好,聚会从不碰辣椒。

可眼前的她才二十一岁。

我低头掰筷子:“怕你待会儿辣哭,怪我。”

“你先担心自己吧。”

她夹了一筷子给我,幸灾乐祸地看着。

我逞强吃下,舌头瞬间木了。

她赶紧拧开水瓶,笑得肩膀直抖。

“叫你嘴硬。”

我喝了口水,也跟着笑。

以前总觉得约会要挑贵馆子,要说有见识的话,最好把自己收拾得像个已经成功的人。

原来两张塑料凳,也能叫人坐得舍不得走。

电影放到一半,雨落下来了。

先是几滴,接着噼里啪啦砸在幕布上。

人群乱哄哄地撤,我撑开长柄伞,把她拉到身边。

伞骨有一根坏了,半边垂着。

她头顶遮住了,我左肩很快湿透。

“往你那边移。”她伸手推伞柄。

“没事。”

“我有事。我不想明天跟个鼻涕虫讲话。”

她把相机包抱到胸前,腾出手,握住我拿伞的手背。

伞终于回到中间。

我们挤在一块,肩膀贴着肩膀,沿着江堤慢慢走。

雨把远处的灯搅成一片。

我心里忽然冒出个贪得很的念头。

能不能一直这样。

不必等哪一天发财,不必等一切妥当,就从今天起,有人肯同我挤一把破伞。

“邵野。”

“嗯?”

“你今天看我好几回了。”

我握紧伞柄,没再绕弯。

“因为你好看。”

她脚步停了一下。

雨水顺着伞尖往下淌,她看着我的眼睛,先前的爽快像被什么绊住了。

“你以前没这么会说。”

“以前笨。”

“现在呢?”

“现在怕再笨下去,别人先把你约走了。”

她把脸转开,嘴角却怎么也藏不住。

到了照相馆门口,她没急着进。

“电影没看完。”

“下次接着看?”

“换一部。今天的结局,隔壁大爷全说完了。”

我笑着应下。

她推开门,忽然又探出头。

“下次我请。你今天花了二十六,我记着呢。”

“这也要算?”

“当然。两个人的事,不能老让你一个人逞能。”

玻璃门合上,我站在雨里,半天没动。

二十六块。

我得到的那点欢喜,居然重得像抱不住。

4 先给自己盛一碗

周三晚上,老家来了电话。

我爸先问吃没吃,再问老板凶不凶,最后才小心地提起一笔账。

去年他摔断手,家里借了八千块。如今余下六千,表叔家要修房,问能不能先还五百。

我看着阁楼床头那本账,喉咙又紧了。

钱这东西,最擅长在人高兴的时候扯裤脚。

“我月底发钱,先寄五百。你别再接那种爬高的活。”

我爸嗯了两声,忽然问:“舒家丫头是不是跟你一个城?”

村里消息跑得比火车快。

我干脆承认:“我在追她。”

电话那头静了。

我已经准备好听那句先把家里顾好。

可我爸只咳了一声:“那你……别跟人借钱充阔。”

“知道。”

“也别把钱都寄回来。你妈让我说的。”

我鼻子一酸,赶紧把头转向窗外。

楼下有人炒回锅肉,锅铲哐哐响。

电话换到我妈手里,她说男人在外面得会过日子,又问舒苗爱吃什么。

我说爱吃辣。

我妈笑了:“那你别光给人买糖。她小时候就不爱那个,兜里揣辣萝卜条。”

挂掉电话,我在账本上重新划了几笔。

还钱得还,吃饭得吃,约会也不能全靠人家请。

日子没突然宽裕,脑子却比以前清楚。

我下楼找费老板,问有没有按件结的小活。

他眼皮一抬:“不是五点就要走?”

“不是每天都约。提前说,我能安排。”

费老板嗤笑,可第二天还是给了我一批旧展架翻新的活。

我和阿坤说好分工,忙了两个晚上,各拿八十块。

阿坤拿到现钱,态度都变了。

“有这好事你早说。”

“老板给的原价一百六。我没截你那份。”

他笑着捶我肩:“行,以后有事吱声。”

我揣着八十块去找舒苗,发现照相馆门口停着辆亮得晃眼的摩托。

一个穿黑衬衫的年轻人靠着车座,手里转着钥匙。

舒苗站在台阶上,脸上没笑。

“唐骁,我说了不坐。”

那人看见我,眼睛从我的工作服扫到鞋上。

“你同乡?”

舒苗没让他往下猜。

“邵野,我约的人。”

我本来已经把嘴抿紧,听见这话,胸口一下舒坦了。

唐骁笑笑:“我顺路送她,省得你俩挤公交。”

“那不用。”我走过去,“挤公交有挤公交的好。”

舒苗提起包,径直站到我身边。

唐骁脸上的笑淡了一点,重新戴上头盔。

车一走,我问:“追你的?”

“他给几家影楼带外景,是郑姨认识的同行。有时来找我修图。”

“我问的是追不追。”

她侧头看我,像发现了新玩具。

“你吃醋啊?”

“有点。车比我的鞋都亮。”

她憋不住笑,伸手在我袖子上蹭了一下。

“可我等的是这件工作服。”

我低头看那道胶印,突然觉得今天干的那些活,全值了。

那晚她请我吃砂锅粉。

看见我先夹肉给她,她用勺子挡住碗沿。

“你自己吃。”

“你不是爱吃这个?”

“我爱吃,也没让你喝汤填肚子。”

她把那块肉夹回我碗里,声音放轻了些。

“邵野,我妈每顿饭都说不爱吃鸡腿。我小时候真信,后来有回半夜起来,看见她啃我剩的骨头。”

我筷子停住。

“我不喜欢看人这样。你要对我好,可以,可别把自己弄得可怜兮兮的。”

窗外一辆公交慢吞吞开过去。

我望着她,把肉吃了。

原来我那些自以为很体面的让,也可能压得别人喘不过气。

她见我吃完,才满意地低头挑粉。

我忽然问她:“那你对我好呢?”

她手一顿。

我指指自己碗里多出来的半个煎蛋。

她别开眼,装作没听清。

“摊主放错了。”

我笑着往前凑了点。

“嗯。那就请他以后一直放错。”

她拿筷尾轻敲我手背,脸红了。

我没躲。

这点便宜,我上辈子可一次都没占着。

5 照片底下的名字

五月底,我第一次看见舒苗生气到手抖。

那天下午,费老板叫我裁几张展示板。

图是唐骁送来的,要摆在旧市场的商户联谊会上,宣传他的外景摄影。

其中一张,拍的是馄饨摊陈婶和丈夫。

天刚亮,蒸汽从锅边涌出来。陈叔替她系围裙,她转过头笑,手里还攥着一把葱。

我一眼认出来。

舒苗给我看过这张,骄傲得跟捡了金子一样。

她说等了三天,才等到陈叔主动来帮忙。

可是照片右下角,印着唐骁摄影。

我没有碰电脑里的原图,也没自作主张把板子毁了。

我给舒苗打了个电话,只说:“你来一趟。有件事,你得自己看。”

她过来时,头发上还夹着修背景布的线头。

看见那行字,她起初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才问费老板:“这是最后定的?”

“客户给什么印什么。你跟他有事,别耽误我交货。”

我把裁刀放下:“这一张先别粘。他们谈清楚了再弄,省得返工。”

费老板瞪我,我没退。

舒苗已经拨通唐骁的电话。

她开了免提,问得很直:“我的片子,为什么署你的名?”

唐骁先笑,像她在闹小孩子脾气。

“一个宣传板,谁看那几个字。你不是想多接活?我这边有了客人,还能少你的?”

“你答应帮我给商户看样片,不是把我的名字抹掉。”

“我带着你做,得有个统一招牌。你现在说自己是谁,人家认识吗?”

舒苗把相机包拽得变了形。

我看着她嘴唇发白,胸口那股火一阵阵往上顶。

可她没等我开口。

“那就别带。我不接了。”

电话那头安静一瞬。

唐骁再说话,声音冷了:“舒苗,机会不是天天有。你郑姨那小店,一个月能给你几个钱?”

“那也不是你改名字的理由。”

她挂断电话,眼睛红了,却始终没掉泪。

费老板咂了一声:“小姑娘别犟。人家有门路,肯用你是好事。”

我把那张未粘的纸卷起来,递给她。

“门路要收她名字当过路费?”

“邵野!”

“这张等唐老板自己来取。印费你算清,我没说不做别的活。”

费老板气得把打火机摔到柜台上。

我知道他嫌我惹事。

我更知道,舒苗此刻站在这里,周围每个人都劝她咽下去,她会有多孤单。

傍晚,唐骁来了。

他没跟我说话,直接找舒苗,说那张可以不挂,但已经发出去的小册子来不及改。

这时陈婶也到了。

舒苗在等他的半小时里,回店拿了拍摄当天的原片,也去馄饨摊问了当事人。

她没准备靠嗓门赢。

陈婶把一张册子拍在桌上,伸手点住照片。

“谁来我摊上拍的,我还能认错?小唐,你下午给我这册子,我还以为你俩一伙的。”

唐骁的脸终于挂不住。

“一个署名而已,犯得着喊这么多人?”

舒苗站在桌子另一边。

“你说小,我说大。这张不挂,发给商户的那几本,你通知他们拍照的人是我。以后也别用。”

“我通知了,他们就一定记住你?”

“不一定。可我得先让他们知道,你写错了。”

陈婶在旁边看着他。

费老板也不吭声了,买卖就在旧市场里,谁都不愿为几张板子得罪一圈熟客。

唐骁最后当着我们,把消息发给了负责联谊会的人。

他拿走别的板子,连找零都没要。

出门前,他回头瞥我。

“你护得住她几次?穷讲究多,日子可不好过。”

我还没回,舒苗先伸手把零钱搁到他展示板上。

“他今天没替我答话。是我自己不想跟你干。”

门一关,她整个人才松下来。

陈婶拍拍她肩,说想给全家拍一张,钱照付,问她愿不愿接。

舒苗赶紧点头。

等人走了,我才发现她一直捏着我的袖口。

胶印都被攥皱了。

我伸开手,掌心朝上,放到她面前。

她看了两秒,把手放了进来。

那一下攥得很紧。

“我是不是特别能惹麻烦?”她问。

我用拇指蹭了下她冰凉的指节。

“挺好。我也不省心。”

她终于笑了一下,眼泪却跟着掉下来。

我没叫她别哭,只把纸递过去,站在她身边。

等这阵委屈真正过去。

6 我想光明正大牵

陈婶那张全家福,舒苗挣了六十块。

场地和冲印都在金穗,钱同郑姨按事先说好的分。

她拿到自己的那份,买了两袋热豆浆,剩下的慎重塞回小钱包。

我问她为什么不请大餐。

“第一笔嘛,我得留点证据。”

“豆浆也行。我很好养。”

她把吸管戳得噗一声,险些溅一脸。

我笑得太大声,被她瞪了。

那个周日,我们沿着江走,没有电影,也没有吃馆子。

她把相机借给我,要我给她拍一张。

我握着那只用了多年的旧相机,竟然有点紧张。

上辈子,我也买过相机,摆店里拍成品,从没替心上人拍过照片。

她站到柳树下,一只手压裙角,故意板着脸。

“拍好看点。拍丑了,我真会骂。”

“那你笑一下。”

“你先让我高兴。”

我隔着相机看她,心口热得不像话。

“舒苗,做我女朋友吧。”

取景框里,她的表情整个停住了。

我手指一按,把那点来不及藏的惊喜拍了下来。

她反应过来,提着裙子就过来抢。

“哪有人这么拍!”

我把相机护好,认认真真又问一遍。

这回没有镜头挡着。

她不笑了,我也收起那副嬉皮笑脸。

“我喜欢你。不是今天帮了你,所以跟你讨个人情。我第一次约会就想说,怕太急,你觉得我轻浮。”

“这几天又怕不说,别人以为我只是老乡。”

她仰头看着我,眼睫颤了一下。

江边卖棉花糖的喇叭,偏在这时响起来。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我紧张得想把那喇叭拔了。

舒苗却低头笑出了声。

“还有呢?”

我深吸口气。

“我一个月一千八,家里有债,刚寄了五百回去。现在没房,也不敢说哪年一定有。”

“可我想见你,就会来。答应你的事,做不到会提前告诉你。我不会一边让你等,一边装自己忙得多了不起。”

话说完,心里反倒空了一块。

我把最寒碜的底亮出来,等她决定要不要伸手。

她低头看了看我的鞋。

鞋边开胶,前两天我拿店里的胶粘过,还没粘得太好。

我忽然有点后悔,今天该穿另一双。

她却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勾住我卷起的袖口。

“我一个月一千五,存款一千一。我想学摄影,想拍我自己的东西,可能几年都没什么出息。”

“我也会心情不好,会花钱买没用的耳环。你不能哪天一着急,就说女孩子折腾什么。”

我赶紧点头。

她抿着唇:“还有,我也喜欢你。”

最后几个字很轻。

我却像被人猛地推了一下,脚底都不踏实了。

“什么时候?”

“你小时候替我打过架。”

“就为这个?”

“才不是。上回我妈在车站摔了一跤,你扶她去诊所,钱还是我妈追出去才还给你的。她回家说你人好,我就……多看了几眼。”

那件事,我都快忘了。

原来我以为必须攒够一切才敢换来的喜欢,早就藏在这些旧日子里。

她看我不说话,眼里的亮微微暗了一点。

“怎么了?”

我拉过她的手。

“高兴。不知道先从哪儿高兴。”

她笑得肩膀抖了一下,忽然往我掌心里挠。

“那先牵好。别让人挤丢了。”

江堤上其实没几个人。

可我还是牢牢牵住,走了好远都没舍得松。

后来经过工友常去的面摊,阿坤正蹲那儿吃面。

看见我们,他筷子停在半空。

我难得那么欠,特意绕到他面前。

“介绍一下,我女朋友。”

舒苗用力掐我一下,脸红得厉害,却没抽手。

阿坤嚷嚷要加菜,我真掏钱给他加了个蛋。

那晚我送她回店,临分别还握着她指尖。

她抬头问:“还不够?”

我老实点头。

她忽然踮脚,嘴唇轻轻碰了下我的脸。

“明天继续。”

玻璃门在眼前合上,我抬手摸着脸,站了足足一分钟。

阿坤后来问我那天笑什么,走路都像在打飘。

我没告诉他。

有些便宜,我得自己藏着慢慢得意。

7 我又没答应看海

六月第二个周五,我给舒苗看了两张订位单。

去临海小城的周末拼车,先交了六十块定金,剩下的上车付。

住最便宜的小旅店,吃海鲜就算了,看看海总可以。

这些是我连着几个晚上算出来的。

舒苗却没有扑过来抱我。

她看着单子,问:“你什么时候订的?”

“昨天。下周末去,提前给你个惊喜。”

“下周日我要去上课。”

我一愣。

她上周提过,市里有位老摄影师开两天的基础课,她想问问还有没有名额。

我当时以为,问问而已。

可她今天已经交了钱,连笔记本都买好了。

“不能换一期?”我脱口而出。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为什么不是你先问我?”

我还捏着那两张单子,纸边有点硌手。

“你不是一直想看看海?”

“我什么时候说过一直想?”

我答不上来。

上一回,她离开南桥后,有年回来,跟同学说自己工作十年都没看过海。

那句话不知怎么,一直留在我脑子里。

可那是往后的遗憾。

眼下她最想做的,是下周背着相机,去听那两天课。

舒苗从我手里拿过单子,看清价钱,眉头皱得更紧。

“你刚给家里寄钱,鞋都不舍得换。”

“出去一趟又不是天天去。”

“我没说不许你花钱。我说,你订之前能不能问一句,我想不想,我有没有空?”

我心里的热一点点冷下来,随之顶起的竟是委屈。

我想了那么久,连她坐车会不会晕都算进去。

怎么就弄得像做错了事。

“我只是想让你高兴。”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看着我,眼睛有些发红。

“那我是不是必须高兴?不高兴就对不起你?”

店门口有人进来取照片。

她侧身让路,随后把单子放回我手里。

“邵野,我今天先不去吃饭了。你也想一想。”

门关得不重。

我站在街沿,手里的纸被汗浸软。

等了十几分钟,没等来她追出来。

我才真切地明白,她说脾气不好,不是拿来逗我的一句玩笑。

那晚阿坤问我怎么没约会。

我说吵架了。

他乐得翻身坐起:“这才几天?哄呗,买束花。”

我翻着手机里舒苗发过的消息。

她提过报名,提过想买本构图书,还问我有没有空帮她看二手小书架。

我回复得很快,每条都说好。

可我真正用心安排的,却是一趟她没要的旅行。

我像抱着一张旧地图,兴冲冲拉她赶路。

她明明就在旁边,反而没被我看见。

第二天午休,我去订车的门店问退订。

六十块定金没退回来。单子上本来就写着,我也没跟人争。

我把作废的订位单收好,又到照相馆门前。

这次没带花。

舒苗出来,手里还拿着擦镜头的布。

我先说:“车不去了。定金损失六十,这是我没问清楚的学费,不用你心疼。”

她动了动嘴,没插话。

“你报课的事,我听见了,没当回事。觉得自己准备的更好,才弄成这样。”

她垂眼看着那块布。

我喉咙发紧,却不敢再用那句为了你好糊弄过去。

“下周你去上课。我想送你到车站,可以吗?”

她终于看我。

“你不生气?”

“有一点。昨天还觉得自己特别冤。”

我老实得自己都嫌丢人。

“后来想想,我要是去干活,你非拉我去逛商场,还说票都买了,我也得恼。”

她绷着的嘴角动了一下。

“六十块……”

“别替我还。你还了,我这教训就没记住。”

风把她脸边的碎发吹乱,她抬手拨了拨。

过了一会儿,她把那块布塞进我手里。

“那你帮我擦一下包。昨天坐车,蹭得全是灰。”

我立即接过相机包。

她站在我旁边,忽然轻声说:“我没说以后都不看海。”

我抬起头。

“以后想去了,我们一起商量。别把我当成等着收礼物的人。”

我点点头,心口那团堵了一夜的东西,终于松开。

她看着我擦包,伸手拽住我衣角。

和车站那天一样。

这回,我没有急着往前走。

8 她妈夹来的那块鱼

舒苗上完课回来,给我带了个钥匙扣。

塑料的,里面嵌着一张她拍的江堤。

“十二块。”她特意报了价,“提前没问你。小礼物能收吧?”

我把钥匙串全拆了,挑了个最显眼的位置挂上。

她笑着推我,说我现眼。

六月底,她妈来了南桥。

贺阿姨在县城给人改衣服,来买布,顺道看看女儿。

听说我要一起吃饭,她没反对,只让舒苗订便宜点。

那顿饭在老市场的砂锅店。

我提前到了二十分钟,衬衫熨得平,鞋换了新的,是上周给水果店跑完两趟送货攒出来的。

贺阿姨坐下,先问我爸的手怎么样。

我说不太能使重劲,家里靠我妈摆菜摊和一点零工。

她点点头,没再往伤处问。

菜上来,她把鱼肚子那块夹到舒苗碗里。

我看着那动作,忍不住坐得更直。

“邵野,阿姨不绕弯。”

“您说。”

“苗苗要出去学东西,钱不够,我慢慢凑。她以后也不一定留在南桥。你知道吧?”

我看向舒苗。

她抿着嘴,显然也没料到妈妈会先说这个。

贺阿姨搁下筷子:“她有回给我说,郑姨以前的徒弟温岚,在省城开工作室,愿意秋天让她去做半年助理。事还没定,她就不敢提。”

桌底下,舒苗的手指攥紧了裙边。

我心里沉了一下。

上一回,她就是往省城去的。

我那时觉得,去了大地方,哪还能看上我。

于是连她走那天,也没去送。

现在这句话隔着一锅热汤,重新落到了我面前。

贺阿姨看见我的神色,声音反而轻了。

“我年轻时也跟人出去闯过。后来两个人吵钱,吵谁牺牲得多,什么喜欢都被吵没了。”

舒苗低着头,没有接话。

我知道她父母早分开了,贺阿姨一个人把她带大。

“我不是嫌你穷。”她说,“穷有穷的过法。我怕她一谈恋爱,就把自己能走的路全收起来。更怕以后你们过不好,彼此都觉得是对方耽误的。”

这话不好听,却不是把人往泥里踩。

我握着杯子,指尖压得发白。

“阿姨,她要去,我不拦。”

舒苗猛地抬头。

我却不能把漂亮话说得太满。

“我会舍不得。半年见不到,我肯定难受,也可能闹别扭。但那是我们俩要想办法的事,不能拿不许去解决。”

贺阿姨看了我一会儿。

“那你自己呢?她走了,你怎么办?”

“我还干活。我会做的东西,也不是只能在这一条街上用。”

“别为了追她,什么都不顾。”

“我也不想再什么都顾了,唯独不顾她。”

这句话说得太快,我自己都怔了一下。

舒苗眼圈忽然红了。

她在桌下握住我的手,力气很大。

贺阿姨没有因此立刻点头夸我。

她只夹了另一块鱼,放到我碗里。

“吃饭。话都能说,日子慢慢看。”

吃到一半,我去柜台结账,才知道她已经付过了。

回来时她把一小袋布头递给我。

“工作服磨坏了让苗苗缝,别拿胶粘。胶硬了硌皮肤。”

我拿着那袋布,心里又酸又热。

她还没信任我到能放心把女儿交给我。

可她也没觉得,一个穿工作服的小伙子,连坐下来吃顿饭都不配。

送走贺阿姨,舒苗跟我走过两条街,才轻轻开口。

“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

“我知道,事没定。”

“也是怕你不高兴。我以为刚谈恋爱就说走,像早准备好了甩你。”

我停下来,替她把肩上滑落的包带扶好。

“那以后别替我提前决定。我不高兴,也可以一边不高兴,一边送你去。”

她低头笑了一下,眼泪啪地落在鞋面。

我本来还想装大方,看她一哭,立刻慌了。

“半年又不是六十年。你别这样,我现在都想买车票跟过去了。”

她被逗得又哭又笑,扑过来抱住我的腰。

街上有人经过,我抱着她,没松。

让我得意一下吧。

她去那么远的地方之前,肯把舍不得留在我怀里。

9 给正在过日子的人

七月,旧市场要办一场周日小集。

陈婶来金穗取加印的照片,顺口问舒苗,要不要到她摊子旁边摆一张桌。

“来买菜的都认识你。有人想拍全家福,你给约个时间。”

舒苗当晚就来找我。

她没问我能不能替她把摊位弄好,先把本子摊开。

上面画着一扇小窗,两只板凳,一块写字牌。

“材料我只有八十块能先垫。你看看,哪些能做?”

我拿起本子,心里莫名舒坦。

不是她学会了客气。

是她愿意把自己的打算拿到我面前,让我也走进去。

我找费老板问了几块废板的价钱,花二十块买下来。

剩下的钱买合页和漆,做了一扇能折起来的假窗。

不大,两个人抱着就能搬。

窗下写着舒苗想好的话。

给正在过日子的人,拍一张。

阿坤看了半天:“卖房的?”

舒苗被逗笑,又往旁边挂了三张样片。

陈婶夫妇,收废纸的老人,还有郑姨捧着旧相机笑的样子。

这回,每张照片下面,都端端正正写着她的名字。

周日早上,我穿工作服帮她搬东西。

费老板本来想叫我去送货,见我已经在门口等着,没好气地说:“你对你媳妇的事倒上心。”

我还没答,舒苗先伸手挽住我。

“是啊。他答应我的。”

那一瞬间,我恨不得把整扇假窗扛到头顶。

摊子刚摆好,没人来。

舒苗坐得笔直,手指一下一下摸相机带。

有人问免费吗,听说要钱就走;还有人说手机拍一样,弄得她笑都快挂不住。

我出去买了两根冰棍,回来递给她一根。

“先降降温,招牌都快被你盯着烧了。”

她接过去,恶狠狠咬一口。

“我就知道没那么容易。”

“才半小时。”

“你别安慰。我知道我急。”

这脾气我如今熟了,也不劝,陪她坐着。

十点多,一对卖床单的夫妻过来。

女人想拍,男人嫌自己穿得不好。

舒苗没催他换衣服,只问:“你平时是不是就这样帮她抱货?”

男人点头。

她让他把手里的床单卷继续抱着,妻子站到旁边。

快门落下前,妻子忽然伸手替他擦了把汗。

舒苗没有喊停。

她连拍了几张,给他们看屏幕。

女人看了很久,推了推丈夫:“你看你,都白头发了。”

男人本来嫌贵,这时低低嗯了一声,从兜里掏钱。

六十块,含一张约定尺寸的照片,回店挑片再冲印。

舒苗把取片单写得特别慢,生怕手抖写错。

到下午,我们一共记了五组。

不多,可都是真人,真掏了钱。

她把订单揣好,蹲在假窗后面笑。

我问笑什么。

“他们不是因为同情我来拍的。他们喜欢。”

我也蹲下去,跟她挤在那块阴影里。

“嗯。你拍得好。”

她把额头抵到我肩膀上,很轻地撞了一下。

“谢谢邵师傅。八十块就把我的架子撑起来了。”

“手工费还没收。”

她立刻抬头。

我指指自己的脸。

她瞧了一眼外头来来往往的人,压低声音:“回去给。”

我还想逗,阿坤抱着两瓶水突然探头。

“你俩躲里头孵蛋呢?”

舒苗腾地站起来,险些把假窗撞翻。

那天收摊,她坚持给我四十块手工钱。

我没拿,往她面前推。

她脸上的笑立刻淡了点。

“你不是说想接这种活?以后别人问我,我就按白送的价介绍?”

我这才收下。

姑娘谈恋爱都没忘替我开张,我这个重活一次的,反倒还在逞面子。

晚上送她回店,她忽然拉我进了门边的暗处。

我一愣,她已经搂住我脖子,亲了上来。

很短,鼻尖还撞了一下。

她退开时,眼睛亮得不讲道理。

“钱是工钱。这个才是女朋友给的。”

我伸手把她抱回来,心跳震得耳朵都疼。

“那我要认真收。”

这次,我没只顾着傻站。

10 你缺的是谁的时间

小集过去一个星期,我收到一份别的活。

来兴旺取货的邢老板,要带队去外地做一批门店陈列,问我愿不愿意跟。

四千二一个月,包吃住,来回有车。

我把那张写着地址的名片看了三遍。

比一千八多出太多。

邢老板看我动心,直接说明白:“工期半年,忙起来没周日。有事要请假,得提前排,不能今天说走明天就走。”

我没有当场拒绝。

他给我两天考虑,我把纸带回阁楼,坐到半夜。

阿坤看得眼热,说我要不去,能不能带他。

我把号码给他,又提醒他先把工钱和住处问细。

第二天,我去找舒苗。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去吗?”

“想要钱。”我没装高尚,“这半年干完,家里的债差不多就能还清。”

她点点头。

“可我不想半年里连回来看你一趟都得求别人。我也想慢慢接自己的活,不想每回都是别人替我定去哪儿、几点走。”

我说到这里停住。

这不是在等她说一句,别去,我舍不得。

我得先分清,到底想过哪种日子。

舒苗把杯子推给我。

“我会想你。你不去,我肯定高兴。但那不能替你把四千二变出来。”

她说得太实在,我反倒笑了。

她又补一句:“你去也别觉得欠我。我们再想见面怎么办。你留下,也不能以后吵架拿这件事压我。”

我心里那股纠结,忽然有了落点。

我不是被女朋友拦下来的。

不管选哪边,得由我自己担着。

第三天,我打电话谢过邢老板,没接那份活。

阿坤却决定去。

他家弟弟今年要交学费,他想赶紧挣一笔。

我替他理好工具包,没有劝他什么。

同样的四千二,在每个人手里,压着不一样的事。

阿坤走前跟我碰了瓶汽水。

“你要真能在这儿混出点名堂,回头别装不认识。”

“你回来,我还请你加蛋。”

他笑着骂我抠。

这事传到费老板耳朵里,他把我叫到柜台边。

“外头四千多都不去,看来我这儿待得挺好。”

我看着他,知道这话后面还有话。

果然,他拿出一张排班表。

阿坤走了,送货、收尾、周末值班,全压在我一人头上。

工资可以加三百,但不再单算那种零活钱。

我拿起表,看到两个周日都被排满。

“这张我不能答应。”

费老板笑没了:“我给你加钱了。”

“加三百,接阿坤原来做的那些,再搭我两个周日?”

“年轻人哪来这么多闲事!你不去外地,不就是想守着对象?我这儿让你每天见着,还不够?”

这话让我胸口直冒火。

他以为我放过一份更高工资,就只能抓紧他这根绳。

我把排班表平平放回去。

“我留下,是想把自己的日子过顺,不是为了让你便宜补上一个人。”

费老板脸涨起来。

店里还有个来取货的客人,脚步都慢了。

“那你倒是出去干!我离了谁都一样转。”

我看着他,慢慢点头。

“行。手上接了的活,我列给你。做到月底,咱们把钱算清。”

这句话说出来,后背一下凉透。

阁楼也住不成了。

不是甩个脸就能痛快走掉的。

可我看见费老板愣住,心里那口气又终于顺了。

他大概以为,穷人连不愿意三个字,都得等有钱以后再说。

我手里没多少底,还是想先试试。

下班后,舒苗听完,只问我一件事。

“今晚吃饭的钱,还有吧?”

“有。”

她把半只西瓜往我怀里一塞。

“那先吃饭。房子明天一起找,急着饿肚子也找不着。”

我抱着西瓜,站在照相馆门口,忽然笑得停不下来。

工作没了着落,她没夸我英雄,也没骂我犯傻。

她只是自然地,把明天的难处也算成了两个人的事。

11 两只不一样的凳子

七月底,我从阁楼搬走。

东西不多,一袋衣服,一个脸盆,还有自己买的工具。

费老板结工资时,果然想扣三百。

他说水果店那次多做了一块板,算材料损耗。

我把交接本翻到那天。

尺寸改过两次,每次都是他接电话,叫我记的。最后一行旁边还有他的签名。

“多出来的这块是客人改尺寸,不是我做错。”

他翻了翻,说得很含糊:“你就一点错没有?”

我站在柜台前,没把钱接过来。

“有错,咱们按哪块错算。不能因为我走,就随便定个三百。”

那天我一直等到午饭后。

他嫌我堵着柜台碍事,最后把钱补上,往玻璃上一推。

“出去可没有我这么好说话。”

我数清,收好。

“这段时间谢谢照顾。剩下三张单子的材料,都在右边架子,交接本写了。”

这句谢谢是真的。

他给我一口饭吃,我也替他干过活。

我不想跪着感恩,也不必临走砸了人家的锅。

租的房在后街尽头,二楼,月租二百八,押一个月。

水池在走廊,窗下是一家修自行车的铺子。

房间小,一张床摆进去,就只剩过人的缝。

舒苗跟我上楼时,一直没吭声。

我心里有点打鼓。

这屋确实寒碜,墙上甚至留着上个租客的胶带印。

她却绕了一圈,打开窗,指着楼下的桂花树。

“秋天应该挺香。”

我忽然不知道怎么接话。

她又问:“凳子呢?我来你这儿坐哪儿?”

“明天买。”

“不用,我店里有只坏腿的,郑姨说不要了。你不是会修?”

下午,我们从旧货摊挑了另一只。

两块钱,红塑料面,跟金穗那只木凳完全不是一路。

她摆在桌边看了又看,满意地点头。

“正好。一人一只,谁也别抢。”

我用剩下的钱添了几件工具,把下个月租金和吃饭的钱单独压好。

没开店,也挂不起像样招牌。

能做的只是替商户修展架、做小型陈列,接到活再按需买材料。

我把名字和电话写在小卡片上,挨家给老市场熟悉的老板留一张。

有人当面问便宜不便宜。

有人接过就随手压到桌脚。

我不能因为重活一次,就让所有人知道我往后会什么。

他们看的是眼下这双手,能不能把交代的事做完。

头一周,我只挣了三百七。

扣掉材料,剩不到两百。

我算账时,舒苗在旁边给相机充电,没偷看本子。

等我合上,她才说:“我报上温岚那边了。”

我手一顿。

她继续:“九月过去,助理一个月两千二,住她工作室楼上的合住房,半年。她看了我拍的市场照片,先让我试三个月,不合适也可能提前回来。”

“那就好好试。”

这句说完,我鼻子已经开始发酸。

舒苗看着我,忽然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

是我坐在假窗后,低头给她拧合页的样子。

脖子晒黑了一圈,头发翘着,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用上的铅笔。

“我怕忙起来忘了你有多好看,先拍一张。”

“这也好看?”

“我说好看就好看。”

她把照片扣在自己小钱包里,动作有点凶。

我知道她也难过。

可我们都没说那句,不然别去了。

后来第一笔稍大的订单来了。

一家卖童装的老板,看了舒苗的假窗,要我做两套小展示架。不是天降贵人,是她从那天小集起,一直把我的电话留给问道具的人。

对方付了约定的材料款,余下做好再结。

我忙了四天,舒苗来帮我把边上的灰擦净。

工钱拿到手,我先把下个月房租放好。

再去买了一只烧鸭。

我们坐着那两只不一样的凳子,拿纸铺在桌上吃。

她夹到鸭腿,像想起什么,抬头看我。

我赶紧说:“另一个在我这儿。”

她这才放心啃下去。

屋里热,风扇吹得塑料袋哗哗响。

我望着她油亮亮的嘴角,心里浮起一种结结实实的高兴。

这房不是家,这桌也不像样。

可她来了,肯坐下来,肯把最馋的那口吃掉。

我觉得自己已经过上了一点好日子。

12 旧日子不肯照着来

八月,我干了一件蠢事。

旧市场东头的青禾商场要重开。

上辈子,我跟费老板去那儿干过活,记得他们开业前急缺一批木质展架。

那回费老板转手找人做,净挣了两千多。

如今我想着,自己做,总能抓住这次机会。

我先去问,接待的人说负责人这两天不在,让留个样式。

我却把这句留个样式,当成了快成的意思。

花了四百多买材料,又花三天做了一个样架。

等到再去,负责人已经换了。

新接手的是老板女儿,店里风格也变了。

她看了我的东西,客气地说,他们选了能反复拆装的另一套。

“我们没下单,这个不好买。你要不留个照片,以后有需要联系。”

我推着小板车站在商场门口,半天没动。

太阳晒得木板发烫。

我知道人家没错。

错的是我把记忆当成一张已经盖好章的订单。

这几个月,舒苗答应了做我女朋友,阿坤也比上辈子早去了外地。

人都在变,凭什么生意还得老老实实等我去捡。

我把样架拖回楼下,推到墙边。

修车的师傅问卖不卖,我张口报了个价,他摇摇头。

连成本都不肯给。

我更难受了。

那天本来答应舒苗,傍晚陪她去江边拍一组照片。

她想留住夏天的南桥,带去省城给人看。

我却蹲在屋里,把那四百多算了一遍又一遍。

手机响了,我没接。

过了十分钟,才回一句,手里有活,晚点。

其实没有活。

只有一个刚尝到点甜头,就自以为能把过去拿来当本钱的傻子。

舒苗七点到了我楼下。

她背着相机,额头全是汗,看见样架,先摸了摸。

“这个没卖出去?”

我点头。

“所以你不来?”

“我怕……”

怕什么,没说出口。

怕她看见我没本事,怕刚夸完我,就发现我还是兜里没钱的样子。

她站在楼梯口,久久看着我。

“邵野,我走之前想跟你拍几张。不是想跟一个永远挣钱的人拍。”

我低着头,手指扣住裤缝。

她把相机包放到台阶上,声音抖了一下。

“你是不是非得先把自己弄好看,才肯给我看?那你不高兴的时候,打算让我一直站外头?”

我猛地抬头。

上辈子那扇门,原来不是她先关的。

我总觉得没脸见她,一次次躲,把所有难堪留给自己,也把她留在了门外。

“我今天赔钱了。”我终于开口。

“我看见了。”

“我觉得特别丢脸。我以为自己知道,结果没问清就先做了。还骗你说忙。”

她没说这算什么,也没替我找借口。

她慢慢坐到台阶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来,跟我讲讲怎么赔的。”

我坐下,从那次去商场开始,一句句说。

旧记忆不能说的部分,我说成自己曾经见过的一种做法,没把握好眼下的情况。

舒苗听完,抱着膝盖想了半天。

“我帮不了你把钱变回来。但那架子可以先当样品。别人问的时候,你总算有个实物。”

我嗯了一声。

她转头望着我:“还有,下回直接说赔了。你女朋友脑子没那么坏,不会听见这个就跑。”

我眼眶突然热了。

她伸手戳我额头:“也不许说等有钱了再好好陪我。我今天站江边,已经够晒了。”

我握住她手指,很用力地点头。

天已经黑了,拍不了她想要的夕阳。

这事没法拿个吻补回去。

第二天我把安排好的送货挪到上午,提前跟客户确认,下午三点便去金穗门口等她。

她出来,看见我,又看见我拿的两瓶水。

“今天不忙?”

“忙完了。今天的你也约好了,不能再往后排。”

她低头拧开水,眼睛亮了一点。

那组照片里,有一张她背对江面,伸手拉镜头后的人。

我没入镜。

但后来每次看见,都知道自己那天终于跟上了。

13 我送你,不是送走你

九月初,舒苗出发。

她把原先那个掉漆的相机包补了补,黄色头绳还套在拉链上。

贺阿姨从县城赶来,装了两大袋吃的,临上车又拿走一袋。

“算了,沉。去了想吃什么自己买,别一顿咸菜就对付。”

舒苗抱着她,点头点得很用力。

我帮忙把行李搬到进站口,手心全是汗。

候车厅里混着方便面的味道,广播一遍遍喊人名。

和五月那趟车,不一样的地方太多。

那时我下定决心,只要抓住她的手,所有失去好像都能改。

现在我才知道,抓住不是一直攥着不放。

有些路,我得亲手把她送到起点。

贺阿姨去买水,舒苗就靠过来,偷偷勾住我的小指。

“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去?”

我低头看她。

她明明知道,还非要问,像在讨一个不那么体面的真心。

我终于点头。

“想你留下。最好每天一下班都能见。”

她眼里起了水光。

“可是你想去。”我说,“我也想看见你拍得更好。不是为了装大方,是真的。就是两个想法老打架。”

她轻轻嗯了一声,把额头抵在我胸口。

“我也打架。”

这一句,比一百句半年很快都管用。

我们谁也没把舍不得藏好,反而能喘气了。

贺阿姨回来,远远看见,没催。

检票时,舒苗忽然从包里拿出一个布套。

里面是小小一本相册,只有巴掌大。

从第一顿凉面,到假窗,到我那间屋里两只不一样的凳子。

最后一页是张空白相纸,背面写着一行字。

邵野别偷懒,下一张等我回来拍。

我手指压着那行字,差点当着她妈掉眼泪。

她倒先哭了,嘴上还要凶。

“也不许趁我不在,跟别人吃砂锅。”

“阿坤算吗?”

“不算。他吃得多,你少请。”

贺阿姨在旁边笑起来,又别过脸。

人往闸口里涌。

我抓紧最后一点时间,低头亲了她一下。

不是亲脸。

她睁大眼睛,随后揪着我的衬衫,仰头回亲了一下。

有人经过,善意地咳嗽。

我耳朵热了,却一点不想装作无事发生。

“舒苗,我会去看你。”

“我知道。”

“不是有空再说。我看好你哪天休息,再买票。”

她眼睛亮了一下,这才真正松手。

等她背影看不见,我还站着。

贺阿姨拍了拍我肩膀。

“走吧。送到这儿了。”

回去的公交上,她忽然说,苗苗上回回县城,给她买了一件新外套。

这几次拍照分到的钱,她大半都攒着。

“我说你留着。她说妈穿着好看,干吗非得等过年。”

我望着车窗,轻轻笑了一下。

那姑娘学得可比我快。

当晚九点,她终于到了住处。

借着工作室的电脑,发来一张合住房的照片。

四张床,桌上堆满杂物,窗外是一块亮得刺眼的广告牌。

她在消息里说,比你那屋大,但没有你的凳子好坐。

我坐在木凳上,把那句看了又看。

随后拍了一张自己的屋。

红塑料凳空着,桌上放了杯水。

我托楼下能传照片的年轻人帮忙发过去,附上一句。

给你留着。回来随时坐。

那晚风扇还是响,桂花还没开。

我第一次发现,想念也能让一间小屋变得拥挤。

14 别只给我报平安

异地的头一个月,我们像比赛谁过得好。

她说温岚肯教,住处也不错,吃饭有人搭伙。

我说活不缺,手头顺,新的样架也有人问。

其实没那么好。

她白天拎器材、收衣服,晚上整理照片。自己拍的几张,被温岚挑得一无是处。

我也碰上一个拖尾款的客户,钱不多,却刚好卡着买下一批材料。

夜里通电话,谁都舍不得把仅有的时间拿来抱怨。

说到最后,总剩下一句,挺好的,你别担心。

十月中旬,我连续两次推迟去看她。

头一次是真的有客户临时改时间。

第二次,我看着房租和没到账的款,没敢买票。

我又想用忙糊弄过去。

话刚说完,电话那头就安静了。

“邵野。”

“嗯。”

“你说过下周,又说下周。是不是下一次,还要下周?”

我握着手机,站在楼下的树影里。

这句话我听过。

不是上辈子,是我自己给自己设过无数次的期限。

等忙完,等宽裕,等好一点。

“不是不想去。”

“我知道。”她声音很低,“我不是催你拿钱买票。我是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不愿意告诉我。”

我看着屋里那张空凳子,终于把拖款的事说出来。

说到后来,连这周只买了一次肉也说了。

那头忽然传来很轻的抽气声。

我一下急了:“你哭什么?我又没饿着。”

“我也没过得那么好。”

舒苗像赌气似的,一口气全倒出来。

她被客人当作端茶的,想拍的东西没空拍;半夜洗袜子,水池边还有别人没收的泡沫。

昨晚温岚指出她一组照片的问题,她回床上越想越难受,想找我说,又怕我劝她回来。

我听着,胸口像被人攥住。

“你不想回来,我就不劝。”

“可你也别只说加油。我知道得加油,我就是想骂两句。”

“那你骂。”

她真骂了。

骂那客人反复改衣服,骂自己反应慢,也骂我隔着那么远还装没事。

我被骂得鼻子发酸,末了却笑出来。

她问笑什么。

“你今天跟我说的话,比这一个月都多。”

那边静了静,也笑了。

笑完,我们重新算见面的事。

不是天天跑,更不是咬着牙装阔。

我把这回收到的零活钱留出一部分,她也从工资里存一点。先定十月底她能休的那一天,我提前安排手上的单。

要是临时有变化,就直接讲原因,不拿一个忙字堵上。

月底,我真坐上去省城的火车。

带了贺阿姨托来的辣萝卜,也带了两根南桥摊上买的烤红薯。

红薯用纸裹着,到了早凉透了。

我在车站看见舒苗,第一反应居然是心疼。

她瘦了些,头发绑得很低,站在人群后面,像怕认错了我。

等对上眼,她突然跑起来。

我赶紧把手里的袋子提开,她一下扑进怀里。

冲得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看见你了。”她闷闷地说。

我抱紧她,喉头动了两下。

“嗯。我也看见你了。”

她没带我去什么景点。

先去街边小店热了红薯,跟我一人半根,又带我走了一遍每天上班的路。

哪家包子便宜,哪个路口容易堵,工作室楼下的灯坏了几天。

我一一记住。

这样往后她说今天在街口等雨,我脑子里就真能有个地方。

下午去工作室取东西,温岚也在。

她三十来岁,说话快,眼神却不凶。

见了我,先笑:“舒苗今天从早上就往门口看。去玩吧,明天再来。”

舒苗耳根红了,嘴上不承认。

我站在她身边,有一点没出息的得意。

她没有把我藏起来。

我穿得普通,带来的礼物只是一袋家常小菜,她还是介绍得清清楚楚。

“这是我男朋友,邵野。”

晚上我住车站附近的小旅店。

她送到门口,不肯走;我也舍不得催。

两人坐在台阶上,听老板娘在里面算一天的账。

我把她的手放进自己外套口袋。

“明天我送你上班。”

她点头,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还想抱一会儿。”

我伸手把她抱过来。

没人劝她懂事,也没人催我赶紧挣钱。

那几十块车票买来的不是一次旅游。

是两个人终于能靠在一起,承认这些天真的不好过。

15 没房,也不是没资格喜欢

2013年春节,我和舒苗一起回村。

她原本想各回各家,可进村那条土路窄,两个人并肩走着,手便自然牵到一块。

路边有人看见,笑着问什么时候吃喜糖。

她没松手,只说:“还早。吃的时候喊你。”

我一边提行李,一边偷偷笑。

贺阿姨站在院门口,远远瞧着,等走近了,先接女儿,再看我。

“瘦了点。进去吃饭。”

那顿饭有我,也有她舅舅。

舅舅不是什么恶人,喝了两口酒,便问起我挣多少,打算在哪儿买房。

我照实说,做零活,月月不同,好的时候三千来块,差的时候连一半都不到。

房还没想定。

他一听就皱眉:“那你们也别太黏。先挣钱,等站稳脚跟再谈。男人没点底气,把姑娘留身边干什么?”

舒苗放下筷子。

我在桌底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先开口。

“舅,我没把她留在哪儿。她想去省城,我送她去的。她想回来,也得有她自己能干的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两个人谈着,吃饭出去玩,哪样不要钱?”

“要花。我们有多少,花多少。家里的债,也一直在还。”

他摇头,说年轻人不懂,成了家全是钱。

这话我没法反驳,也不想反驳。

我比这里大多数人都知道缺钱是什么滋味。

可我同样知道,等有钱以后再活,并不能多活出一辈子。

我抬起头,望着他。

“日子紧,不代表只能干活,不能喜欢人。我没让舒苗替我还债,也没叫她不挣钱陪我。我们就是想在一块,高兴一下,难的时候有人说句话。”

“这也非得先买套房,才配有吗?”

桌上静了一会儿。

舒苗的手,在下面用力握紧我。

舅舅嘴唇动了动,最终夹了口菜。

“我是怕你们走弯路。”

贺阿姨这时端着汤进来,把他面前的酒挪开。

“路让他们走。你去年买那辆二手车,不也让人坑了?吃饭别光教别人。”

他被堵得噎了一下,桌上人都笑了。

她没替我担保未来一定好,只替我们把这顿饭继续吃下去。

我心里那股绷着的劲,慢慢落了。

饭后,舒苗送我出门,走到院墙后,突然一把抱住我。

“你刚才好凶。”

“怕不怕?”

“不怕。想亲。”

我还没来得及得意,她已经亲了过来。

院里贺阿姨喊收碗,她立即退开,装作在替我掸肩上的灰。

我忍笑忍得快憋死。

轮到来我家,我妈反倒比舒苗紧张。

她把炕上的花被面铺了两回,又塞给我五十块,叫我去买点姑娘爱吃的。

我没要,自己去买了她爱吃的卤鸭翅。

过去这大半年我寄回来的钱,加上爸妈攒的一点,年前终于把旧债结清。

家里还是那两间旧房,可我爸数完最后一笔账,长长吐了口气。

像把背上扛了一整年的东西,终于放到地上。

舒苗坐在灶边,同我妈说省城的事。

没说什么风光,只说刚去的时候怕,第一回被人夸又高兴。

我妈听得认真,时不时问有没有人欺负。

临走时,她拿出一件布衬衣。

是照着我的旧衣服比着做的,领口内侧特意包了柔软的布。

“你自己穿。别什么都想着省。”

舒苗在旁边看我,眼里全是笑。

我穿上,袖口稍微长一点。

她帮我折了一折,说正好。

傍晚,阿坤也来了。

半年不见,他黑了一圈,兜里却结实多了。弟弟的学费交了,剩下的打算再攒一笔,没说后悔出去。

我请他吃饭,他问我挣着大钱没有。

“还没。但欠家里的账清了,自己够活。”

他看看坐在我旁边的舒苗,冲我举杯。

“行。你那四千二,换得不亏。”

舒苗立即皱眉:“什么换?他没去,又不是把钱给我花了。”

阿坤赶紧改口,说知道知道,邵野自己愿意。

我握住她手,笑着点头。

是我自己愿意。

有句话上辈子没敢认,如今当着父母朋友,我终于能坦坦荡荡说出来。

“我就是想跟她好好谈。穷点,也想谈得痛快。”

我爸在一旁倒茶,听完笑了。

“那就好好谈。别光让人姑娘等。”

16 她要回来的理由

春节后,舒苗还得回省城,把最后一个月做完。

三月初,温岚给她两个选择。

继续留下,换成长期助理;或者按原来的约定结束,她会把半年里的工作表现写清,给她一份推荐。

舒苗没立刻答应。

她先给郑姨打电话,问金穗能不能把外景照真正做起来。

也给我打了电话。

“你觉得我回去,会不会太没出息?”

我握着电话,嘴角已经往上翘,仍强迫自己先问:“你想回来做什么?”

她像等这句话很久,立刻说起来。

她在省城学得最多的,不是怎么把每张照片拍漂亮,是怎么听人讲话,让一组照片真的像那个人。

她想继续拍旧市场的人,也想给普通家庭做外景。

这些在省城也能做,可她不想永远只做助理,回南桥反而有认识的人,有拍过的东西,也有愿意让她慢慢试的郑姨。

“我知道回来不一定挣得多。”她说,“我也不是不喜欢省城。我只是想试自己的。”

我听着她一口气说完,才终于敢笑。

“那你回来。我特别高兴。”

她停住。

“但郑姨得先同意,价钱怎么分,店里忙不过来怎么办,你都得跟她谈。”

“邵野。”

“嗯?”

“你能不能先说一句想我?”

我笑得胸口都热了。

“想。特别想。想得我楼下那棵桂花树都快听烦了。”

电话那头,她也笑了,带着一点哽。

“这还差不多。”

后来她真跟郑姨谈了两次。

郑姨不愿一上来添太多开销,只肯先给她一张固定工作台,让她整理样片,预约有空的时段拍。

外景单按各自投入分,店里平常的证件照,她也得继续帮忙。

没有从天而降的摄影师头衔,更没有温岚送来的大客户。

温岚看过她的计划,改了几处,还说了句不太客气的话。

“你回去,别把谈恋爱当忙。照片拍得不好,我还是会说。”

舒苗把这话原封不动转给我。

我说那咱俩都得好好干,省得以后温老师见了我,骂我误人子弟。

她回来那天,我去车站接。

还没出闸口,她就先举起手挥,相机包从肩上滑下来,差点撞到旁边的人。

我赶紧接住行李。

“慢点。”

她却不肯慢,伸手抱住我,鼻尖冰凉。

“邵野,我回来了。”

我抱着她,心里那块空了半年的地方,终于被填得严严实实。

我本来准备了好多话,到头来只说:“晚上吃什么?”

她在我怀里笑,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下来。

“什么都行。坐下慢慢吃。”

当晚,她先去金穗放行李,再来我屋里。

门一推开,她看见那两只凳子,还在原来的地方。

桌上有两碗面,两个荷包蛋。

她站着没动。

我怕面坨了,赶紧招呼:“快来。今天我问过了,你说想吃这个。”

她忽然走过来,抱住我的腰。

我低头,看见她把脸埋进那件我妈做的衬衣。

肩膀抖得很轻。

“我真回来了。”

“嗯。”

“以后不需要看一张空凳子的照片了。”

我喉头发紧,手掌贴着她后背,一下一下抚。

窗外,修车师傅正收摊,车铃被碰得叮一声。

一切都那么普通。

可我以前做过那么多挣钱的梦,没有一个,比这扇门重新打开更叫人满足。

我们吃完面,她把小相册翻到最后。

那张空白还留着。

我架好相机,照着她教的方法,按下延时拍摄,赶紧坐回她身边。

快门响之前,她忽然扯了下我袖子。

我转头,她的嘴唇碰上来。

照片里的我,眼睛睁得傻乎乎。

她看完,笑得在我肩上直拍。

“就这张,不换。”

我把她抱过来,连同那本小相册一起。

“不换。以后也不许笑我。”

她仰着脸,偏要笑。

这回我有的是时间,让她笑个够。

17 这回名字写在一起

四月,金穗的玻璃门边,多了一小排照片。

舒苗没钱办展,就用木夹子和细绳,挂了十二张。

照片里的都是旧市场的人。

有陈婶夫妇,有卖床单的夫妻,也有修自行车的师傅。

他替孙女扎头发,粗手指捏着一根粉红皮筋,嘴里还叼着梳子。

那张一挂出来,师傅自己先笑红了脸。

“这也拍?你这丫头真能找事。”

话是这么说,他下午却带了孙女过来,专门站在照片旁,让孩子认。

郑姨在门里看着,时不时冲舒苗点头。

新添的外景单还没多到能独当一面,可每周都有两三组人来问。

舒苗不再急着把所有客人都抓住。

能拍的认真说清,没把握的先讲明白。遇上不合适的天气,她宁可商量改日,也不拍完一股脑丢给后面的修图。

温岚偶尔打来电话,仍会挑她毛病。

她听完会郁闷,也会当天就去重拍。

我有时坐在店门口等,听见她跟客人说话,忍不住笑。

不是她突然变得多厉害。

是那个怕自己没名字的人,如今真能把自己的名字报得很响。

我的活也慢慢顺起来。

那次没卖掉的样架,最后还是派上用场。一家童装店看过实物,请我改了尺寸,接着又介绍了隔壁两家。

没挣回什么天大的机会,至少那四百多,不再只是我床头账本上的一个红圈。

五月初,费老板也来了电话。

他接了几套小展示架,来不及做,问我能不能帮忙。

我按材料、工时和送货报了价。

他听完,沉默一会儿。

“你现在倒会算。”

“自己吃饭,得会算。”

“以前在我这儿,给你加三百都不肯。”

我没跟着翻旧账,只说:“你要急,我周五前交。周日不排活,已经有安排。”

电话那头,他叹了口气。

“行,你把要买的东西写给我。”

这回材料款提前到账。

我做好东西,按时送过去。门里有个新学徒,正低头擦板子,手法很生。

他抬眼看我,叫了一声邵师傅。

我心里有一点得意,也有一点说不清的酸。

把架子摆稳,我对他说,洗手别只擦外头,指缝里也弄干净,吃饭才不一嘴胶味。

费老板站在旁边,没接话。

尾款结清,我拎着空工具包出门。

风从后街吹过来,不再像一年前那样带着一股逼人低头的闷。

我还得挣钱,还会有看人脸色的时候。

但至少这回,我报出的价,包含了我自己的时间。

周日,舒苗把小照片墙最后一张挂上。

拍的是我在屋里做小木架,她坐在旁边擦镜头,两只凳子恰好都入了画。

下面有两行小字。

道具制作,邵野。

摄影,舒苗。

陈婶一看就笑:“你俩这名字总算写一块了。”

舒苗仰着脸,嘴上说本来就是一块做的,耳朵却红透。

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舍不得挪眼。

我曾经以为,得先在城里留下点像样的东西,才能有资格站在她旁边。

铺面,房子,厚厚一本存款。

原来我也能先留下一个自己。

一个肯陪她搬窗户、会犯蠢、会吃醋,也肯从阁楼里走出来的邵野。

晚上关门,店里终于安静。

我陪她收绳子,手伸进口袋,摸了半天。

舒苗见我磨蹭,问是不是有话。

我把一个小盒子放到柜台上。

银戒指,不贵,是我自己去挑的。

她看见盒子,眼睛一下睁圆。

我嗓子发紧,先把话说了。

“我现在还没房。生意刚好点,也不敢保证一直好。”

她没说话,只盯着我。

“但我不想每次说到以后,就拿这些把自己堵回去。我想跟你结婚,想往后都坐一张桌子吃饭。”

“不是今天答应,明天就要办。什么时候领证,住哪儿,婚礼花多少,我们一起定。”

我打开盒子,指尖竟然有点抖。

“舒苗,你愿意吗?”

她低头看了很久。

我心口悬得发疼,生怕哪句话又说急了。

她却忽然问:“你知道我戒指多大?”

“上回你试耳环,顺便试的那只,我记了。”

她笑了一下,眼泪立刻跟着掉下来。

“你怎么连这个都偷偷记。”

我也笑:“怕买回来戴不进去,丢人。”

她把手伸出来,轻轻推到我掌心。

“明年春天,好不好?接下来再攒点钱,办个小一点的婚礼。房子慢慢来,我也攒。”

我点头,点得太急,她又笑。

戒指戴上去,正好。

她举起来看了一眼,忽然抱住我,额头抵在我肩上。

“我愿意。不是因为你现在敢说了,我才愿意。”

“我早就想过,跟你过日子。”

我闭上眼,抱得很紧。

窗外有人敲玻璃,是忘拿相册的客人。

舒苗赶紧抹眼泪,去给人找东西。

我站在柜台边,看她戴着戒指,俯身翻那一摞照片。

原来这么大的幸福,也不用全城停下来等。

日子照常吵吵嚷嚷。

她却已经答应,把往后的那一份留给我。

18 现在就去

我们第一次看海,是2013年五月。

不是我突然订好票,叫她收拾东西。

是她把金穗的预约安排完,我把手里的订单交清,两个人趴在桌上,一起选了能负担的路线。

旅店离海远一点,步行过去要二十分钟。

她说没事,正好走走。

我说要不要再看一家,她伸手按住报纸。

“邵野,这家是我选的。别又想着偷偷换好的。”

我笑着举手,表示听见了。

临走前,贺阿姨打来电话,问带没带防晒的帽子。

我妈则从老家捎了两个鸡蛋,叮嘱路上饿了吃。

两个人出趟门,愣是弄得像要翻山越岭。

阿坤正在外地,听说后发来消息,叫我帮他看看海大不大。

我回,挺大,装得下你那口饭碗。

他打电话来骂我,舒苗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车出南桥时,我看了一眼手机。

离第一次约会,正好一年。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相机包放在膝头,黄色头绳旧得发毛,还没舍得换。

我看了好一会儿。

她突然把包递过来:“别光看,帮我抱。”

我抱住,她腾出手,把我的手也牵了过去。

这次不用借下雨,也不怕人起哄。

到了地方,天却阴着。

我们沿着街走了半天,才找到旅店。房间比照片里小,窗外还有晾衣绳。

我心里咯噔一下,怕她失望。

她先推开窗,看见楼下有人拎桶去买鱼,又笑了。

“这张拍出来肯定有意思。”

我把行李放下,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摄影师,你都不歇的?”

她往我手心里蹭了一下。

“先歇。男朋友优先。”

这话说得我胸口一热,行李都没收完,先把她抱过来亲。

她笑着躲,说窗户没关。

我抬手去关,撞到晾衣杆,咣的一声。

楼下有人骂哪家拆房。

她捂着嘴,笑得蹲了下去。

我也笑,笑到后来,竟有点眼热。

我曾经把一场痛快恋爱想得太庄重。

仿佛必须是夕阳、鲜花、体面衣服,一切妥帖,才敢伸出手。

现在是阴天,小旅店,还有一根碍事的晾衣杆。

她照样肯靠过来,笑得毫无防备。

傍晚,我们终于走到海边。

风比想象中大,吹得她裙摆贴在腿上。

海不是照片里那种亮蓝,灰蒙蒙一片,浪一下下推着白沫过来。

她停在沙上,没急着拍。

我以为她不满意,正想问,她忽然转头看我。

“邵野,好大啊。”

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我望着她,心里所有准备好的话,突然都用不上了。

她不是要一片完美的海。

她只是终于站到这里,旁边还有个能回头看见的人。

我陪她走到浪边。

鞋进了水,她叫了一声,接着干脆脱掉,提在手里,拉着我跑。

我也脱了鞋。

沙子凉,脚底却热,跑几步就陷进去。

她笑我跑得笨,我伸手追,她偏往浪里躲。

一阵大浪过来,两个人都湿了裤脚。

她扶着我的胳膊,笑得喘不上气。

我低头看她,眼眶忽然很酸。

上辈子那个三十九岁的我,似乎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有一串钥匙,钥匙开店门、仓库门、卷帘门,开过那么多地方,却从没给自己打开过一个像样的春天。

我不是不怨。

我怨过穷,怨过命,怨过自己手脚不停,也只够勉强往前挪。

可到了最后,最刺心的不是少挣了哪笔钱。

是有人问我去不去的时候,我明明那么想,却还是说了算了。

舒苗看见我不笑了,伸手摸我的眼角。

“怎么了?”

我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高兴。”

她没立刻信,歪头看着我。

我把她拉近一点,额头轻轻抵住她的。

“以前总觉得,得等什么都有了,才能带你来。”

“现在呢?”

“现在觉得,有你在,来早一点也挺好。”

她望着我,眼里慢慢泛起笑意。

“可我们以后还是得挣钱。”

“挣。房租要交,婚礼要办,你还想换镜头。”

“你呢?”

我想了想:“想租个能放下工作台的地方。你来坐,不用把腿缩着。”

她扑哧笑了,手指穿过我的指缝。

“那就慢慢来。别把我那只凳子扔了。”

“留着。你那只红的太占地方,将来搬家得收运费。”

她立即瞪我,抬脚扬了一点水。

我躲开,笑着去抓她。

云层缝隙里漏下一点光,落在她戴戒指的手上。

她忽然停住,从相机包里拿出相机,塞给一个路过的大姐。

“能帮我们拍一张吗?”

大姐答应得爽快,让我们往中间站。

我本来想规规矩矩站直,舒苗却挽住我的胳膊,把头靠过来。

“笑啊,邵师傅。”

我低头看她。

风把她的碎发吹到我下巴上,有一点痒。

她仰着脸,眼里满满当当,都是此时此刻的我。

我一下就笑开了。

拍完,大姐把相机还来,说小两口真般配。

我没解释我们还没办婚礼。

舒苗也没有。

我们赤着脚往回走,鞋拎在手里,肚子都饿得叫。

她问今晚吃什么。

我说看看哪家便宜,她说还得好吃。

“行,听你的。”

海风把那句话吹散,又把她的笑声送回来。

手机在包里响,是新客户问下周能不能做个架子。

我停下来,把时间问清,约了回南桥后见面。

收起手机,舒苗站在前头等我,伸着手。

“走不走?”

我赶紧牵住。

“走。”

这一回,没有等下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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