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跑过大学礼堂外的台阶,抱住了20岁的我。
她抱得那样紧,年轻的我连手里的豆浆都忘了放。
我站在5米外,看着她把脸埋进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
结婚15年,她已经很久没这样抱过我了。
出发前,我们刚吵了一架。
我问她,如果能回到过去,还会不会嫁给我。
她没有回答,只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照片。
现在,答案似乎有了。
可她松开年轻的我,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是:“顾闻舟,这一次,别为了许照晚放弃你的手。”
我下意识把左手藏进衣兜。
她转过头,眼睛红得厉害。
“你躲什么?我说的,也包括你。”
1 旧照片里的人
年轻的我终于把豆浆放下了。
他看看许照晚,又看看我,嘴张了几次。
“那个……阿姨,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本来心口发涩,听见这声阿姨,差点笑出声。
许照晚松开他,额角抽了一下。
她38岁,早上还穿着去开会的驼色风衣。此刻站在满地梧桐叶里,确实不像这所大学的学生。
但她还是许照晚。
一急就先抿嘴,怕哭的时候,偏要把下巴抬高。
年轻的我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左手干净、舒展,掌根没有疤,拎着一只装乐谱的黑布袋。
我盯着那只手,忽然笑不出来了。
半个小时前,我还在2026年的家里。
餐桌上放着冷透的长寿面。
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临时关店,等她吃饭。
我们原本请好了一周年假,想出去走走。行李还没收,先为去哪儿拌过几句嘴。
她被客户拖到晚上8点,进门时还在回语音。
我把面端进厨房,她说重新下一碗就行。
我知道这话没有恶意。
可人憋着一肚子旧账,连一碗坨掉的面都能听出轻慢。
“对,反正我一直在家,什么都能重来。”
她关了手机。
“顾闻舟,你有话直说。”
于是我说了最不该说的那句。
“跟你结婚,我把什么都搭进去了。”
她看着我,许久没出声。
后来她问:“你说的是手,还是这15年?”
我没回答。
那时候,我居然觉得沉默比回答体面。
可最后,我还是忍不住问:“如果能回到过去,你还会嫁给我吗?”
她没回答,去书房的抽屉里拿出一张旧照片,搁在面碗旁。
照片上是2008年的学校东门,20岁的她抱着一叠图纸,而我没入镜。
我在镜头后。
照片背面贴着一枚褪色的票签。
前几天,学校附近那家旧照相馆要关门,店主把压在柜底的照片底片寄回给我们,附了一封信。
信上说,那台老相机留下的最后几张照片,可以把人送回拍照那年。
听起来像生意做不下去前的最后一次诈骗。
可票签上的字,确实在灯下慢慢变了颜色。
“同行者最多两人。借旧照回去,均以现在的模样到达。旧日自有旧日的人,来客不会取代任何人。”
下面还有两行。
“过去自此分流,来处不会改写。七日后,持原照回到入处,只此一次。”
许照晚把票签推给我。
“不是想知道吗?那就去看看。”
我说她疯了。
手却比嘴快,压住了照片另一角。
再睁眼,冷面、厨房、台灯,全没了。
我们站在学校东门的红砖墙外。
一辆自行车擦着我过去,车后架绑着纸箱。
纸箱上印着迎新晚会赞助商的名字。
墙上的电子钟显示,2008年10月12日,20点10分。
我摸到口袋里的旧照片。
背面的票签多了一行清晰的小字。
“归期:2008年10月19日20点10分。来处同过七日。仅凭此照,归口仍在东门。”
手机亮着,没信号,电量81%。
许照晚却已经跑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见礼堂前那个黑布袋。
18年了。
我认得自己的肩膀,也认得那件袖口起球的外套。
更认得那种尚不知道人生会折在哪儿的神气。
许照晚从来不是跑得快的人。
可她冲过去时,风衣下摆扬了起来。
我来不及叫住她。
然后,就有了眼前这一幕。
年轻的我被她抱蒙了,往礼堂门口看。
一个短发女孩抱着图纸,正站在玻璃门后。
年轻的许照晚。
她看看丈夫的未来,看看自己未来的丈夫,又看看我。
当然,她那时还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自己刚买完晚饭,男朋友就被陌生女人抱住了。
“顾闻舟。”她把图纸往腋下一夹,“解释一下?”
我忽然生出一点刻薄的快意。
你看,许照晚。
跟年轻人谈恋爱,也没那么省心。
妻子却转身走向她,伸出手,像想摸一摸她的脸。
女孩警觉地退了一步。
我上前,握住妻子的手腕。
“先别吓她。”
她的手在发抖。
我压低声音:“你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对吧?”
她看着我,点头。
“你伤手前的那个星期。”
我的左手在袖子里僵了一下。
年轻的我终于不笑了。
“你们到底是谁?”
我望着他,想起这些年看过无数次的那张试奏报名回执。
那时我以为,来这里,是为了找一个答案。
可真站在他面前,我最想做的,竟是把那只手牢牢护住。
我从口袋里掏出照片,递给他。
“找个能说话的地方。”
“有件事,比你女朋友吃醋严重。”
2 我把自己骂了一顿
学校后街的馄饨店还开着。
老板娘端着铝托盘过来,打量我们四个。
“亲戚啊?长得真像。”
年轻的我挪开椅子,挡住她好奇的视线。
等她走远,他才翻开照片背面。
票签上淡金色的字,正一笔笔隐下去。
年轻的许照晚用指甲刮了刮纸角,没刮出任何机关。
“魔术?”
“你小学把家里的电熨斗藏在米缸里。”妻子说,“因为你烫坏了你妈最喜欢的衬衫。”
女孩猛地抬头。
我接着说:“顾闻舟,你爹走那年,给你留的旧表,你没卖。你把它塞进钢琴脚轮下面,骗你妈说不见了。”
年轻的我按住了布袋。
那块表就在布袋最里面的夹层。
我记得,因为今天他刚把它从老家拿回来。
还准备找当铺问价,凑去省城试奏的路费。
许照晚把右边袖口卷起。
她手臂内侧有一颗小红痣。
年轻的她也卷起袖子。
同一个位置,同样像被针尖点过。
馄饨在白瓷碗里冒着热气。
四个人都没动筷。
我把左手放在桌上。
食指和中指无法完全张开,掌根横着一条旧疤。
年轻的我看了很久,忽然把自己的手往身后藏。
他第一次露出符合年龄的慌张。
“怎么弄的?”
“这个星期四,旧礼堂侧台。”
我说得很慢。
“她在里面收布景,活动配重松脱,堵门的铁架被撞歪。你去拉她,手压在了门框和铁架中间。”
妻子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
我没看她,继续说:“从那以后,你再没完整弹过准备去省城的那首曲子。”
年轻的许照晚把筷子放下。
“周四是艺术周联排。我们班负责布景。”
她的目光落到我的手上,嘴唇有些白。
“那我不去了。”
“不是你不去就行。”我说,“里面还有别人。”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18年来,我回忆那个晚上,总先看见许照晚,然后是压下来的铁架。
居然直到真的能阻止,我才想起舞台后还有别的学生。
妻子拿过她的图纸。
“明天找负责老师,把这件事说清楚。不能只靠我们绕开。”
年轻的我盯着我。
“我们后来结婚了?”
“2011年。”
“还在一起?”
“法律上是。”
妻子隔着桌子踢了我一下。
我没躲。
年轻的她听出了不对,看看妻子,又看看我。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你们也会。”我说。
“总归有办法。”年轻的我说。
他说这话的神情,气得我手痒。
我以前也这么觉得。
穷有办法,疼有办法,只要能牵着许照晚,天塌下来都能找根棍子撑着。
后来才知道,有些棍子撑了18年,早就往肉里长。
“别把话说满。”我说,“你还不知道要付什么代价。”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没再顶嘴。
馄饨店快打烊时,现实的难题出现了。
我们得住哪儿。
我和妻子的银行卡在这个年代没有用,手机连个电话都打不出去。
钱包里的现金倒有一部分是旧版纸币,老板娘收下两张10元的,没多看。
我们把钱摊在桌上,共有286元能在这里使用。
年轻的许照晚掏出宿舍钥匙:“她可以跟我住,宿管张姨认识我。”
妻子看了她一眼。
“你先解释,我是你什么人?”
“表姐。就是长得显老。”
我没忍住笑了。
许照晚瞪我,这次两个一起瞪。
年轻的我说,男宿舍不好带人,后街招待所可以住,身份证先问问。
幸好老板只抄了身份证上的姓名和号码,没细看签发日期,也没追问我为什么比年龄显老。
登记时,他问住几晚。
“七晚。”我说。
“一晚35,先交两晚。”
我付了钱,捏着剩下的纸币,忽然有种被打回原形的窘迫。
年轻的我送到楼梯口,没急着走。
他看见我一直揉左手,递来一只暖水袋。
宿舍里那种橡胶的,口子用塑料旋钮拧着。
“许照晚的。她怕冷,刚才让我带给你。”
我接过来,没说话。
他站在昏黄的灯下面,看着我问:“你是不是想让我跟她分手?”
我抬起头。
他居然看出来了。
“如果我说是呢?”
他摸摸鼻子,眼神却没躲。
“那我想先听听,我自己怎么说。”
3 我不想听你劝我
第二天一早,我在琴房找到了年轻的自己。
他蹲在门口吃包子,布袋垫在膝盖上。
看见我,立刻把另一个包子递过来。
“梅干菜的,你应该还喜欢吧?”
我接过。
喜欢。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买早餐都先问许照晚要什么。
她爱豆沙,我嫌分开排队麻烦,后来就跟着吃。
我把这点小事也算在委屈里,自己都觉得丢脸。
年轻的我腾出琴凳,示意我坐。
我没坐。
那架旧立式钢琴中间有两颗琴键发黄,右侧掉了一小块漆。
我后来调过几百架琴,却一直不敢再进这间琴房。
他翻开谱子,露出夹在里面的报名回执。
省里的青年演奏人才遴选,周日试奏。
这是学校推荐名额,不是全国比赛,更没有弹一首就一夜成名的好事。
但选上,就能参加一年期的进修和巡演训练。
对20岁的我而言,那是头一次,有人愿意把我的名字放在舞台上。
“去吗?”我问。
“当然。”
“你原来没去。”
他用拇指压平折角。
“我知道,你昨天说了,手伤了。”
“手不伤,也未必去得成。”
我指向回执下面的便签。
上面写着:周日,晴川酒店,11点,1200元。
那是一个婚宴伴奏的活。
钱给得高,因为要从迎宾弹到敬酒,差不多一整天。
介绍人是校音乐社的周启,也是这次遴选的另一名推荐学生。
我记得他。
当年,他替我拿到很多零碎演出,也从中扣钱。
我一直觉得,那是人家的本事。
后来才慢慢明白,他最擅长的,是把我的着急变成价格。
“退了。”我说。
年轻的我下意识按住便签。
“已经收了300定金。”
“退给他。”
“定金花了。”
他看了一眼门外,声音低了些。
“许照晚做布景垫了材料费,学校报销还没下来。她妈又停了她生活费,我先给她应急。”
我胸口那点旧火,骤然冒了起来。
“你看,还是这样。”
他皱眉。
“哪样?”
“她有需要,你先顶。没钱就多干活,干不完就不睡觉。等你的事没了,你告诉自己不重要。”
我指着那张回执。
“顾闻舟,这张纸你留了18年。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他没有接话。
我以为自己终于说动他,声音更硬。
“如果真有一次重来的机会,先把你自己保住。许照晚有家里,有老师,有她想走的路。别每次都让你来填。”
门外传来轻轻一响。
我回头,看见年轻的许照晚站在走廊里。
她手里拿着两盒牛奶。
妻子就在她身后。
年轻的她咬住嘴唇,没走进来。
我知道自己说重了。
可那些话堵了太久,吐出去时带着血气,我竟还觉得痛快。
年轻的我把包子袋放好,忽然站起来。
“这钱是我主动给的。”
“你以后会后悔。”
“那以后我自己认。”
他声音不高,却把我的话截断了。
“你说的手,我会小心。演出,我也会想办法退。但我喜欢她,不是因为我不知道会吃亏。”
“你不知道她以后会怎样。”
“我也不知道我以后会不会变成你这样。”
琴房安静下来。
他的耳朵红了,却没有收回这句话。
我有一种被自己当众扇了一耳光的荒唐感。
最难听的,还在后面。
他看着我:“她在门口。你要算账,就把她叫进来,一起算。你别劝我背着她,偷偷把我们散了。”
妻子这时推开门。
她没有看我,先把牛奶放在琴上。
“他说得对。”
我咽下喉咙里的火:“你当然觉得他说得对。”
她终于转过脸。
“顾闻舟,我不是来挑一个更好的你带回去的。”
她眼睛下方有很淡的青色。
昨晚,她显然也没睡。
“但你如果非要替他决定,就先问问他,愿不愿意成为你的后悔。”
年轻的许照晚把牛奶推向男朋友。
“材料费,我会还你。今天就去找老师催。”
她停了一下,看着我。
“还有,以后对她不好的是你,不是他。你不能连他现在喜欢我,也一起罚。”
我第一次发现,年轻的许照晚,比我记忆里更不好惹。
4 别替我把灯关了
周一上午,许照晚带着年轻的自己去找舞台指导老师。
我没跟。
刚吵完一架就并排去办事,我没那么大的肚量。
年轻的我却拎起布袋,叫我去旧礼堂。
“做什么?”
“你记得哪里坏了,总比她们空口说好。”
他问得太坦然,好像刚才那些话已经过去。
我忽然想起来,20岁的我,就是这样。
吵架归吵架,该做的事不耽误,天黑之前还敢重新拉她的手。
这些年,我倒越来越擅长记账。
礼堂侧门开着,几个学生在搬板材。
我站在门外,掌根那条旧疤像被重新割开。
那天也是这样。
木屑、油漆、潮湿的幕布,还有一种铁锈混着灰尘的气味。
我记得许照晚喊过我的名字。
不是救命,是让我别进来。
可那时候,我已经把手伸出去了。
年轻的我正要往里迈,被我一把攥住肩膀。
“先叫管事的来。”
他看我脸色,脚步收了回去。
负责场地的老师来了,听完我的话,第一反应是去检查侧台。
我没有碰任何东西,只站在门口,指认记忆中的位置。
拴着配重的旧绳子被布景挡了大半。
老师叫人把学生都领出来,又找来学校负责维修的工作人员。
他们检查后,脸色变得难看。
绳子磨损,固定处也有松动。
这不是凭我们一句预言就定下的事,是眼前实实在在的隐患。
旧礼堂当天停用,艺术周活动挪到新教学楼报告厅。
学生不再负责搬动侧台设备,已经进场的布景等维修人员处理。
我看着侧门被锁上,后背才一点点松下来。
年轻的许照晚从老师办公室赶到,额头都是汗。
她问了两遍:“真的不用我们搬了?”
老师点头,叮嘱她通知同学。
她转过身,抓住年轻的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他被看得不自在,想笑一下。
她却猛地把那只手按在自己脸上。
“吓死我了。”
他顿时不动了。
我站在台阶下,听见妻子呼吸很轻。
她望着他们,手指攥着风衣口袋的边。
我知道她也想做这个动作。
但她没走过来。
回去时,我们隔着半条街。
年轻的两个人在前面说材料费。
学校愿意先把已确认的一部分款项结给学生,年轻的许照晚下午就能拿回垫款。
妻子跟老师说明的理由很简单。
学生没必要替一个已经停用的场地继续垫钱。
这件我当年硬扛了许久的小事,原来有人开口,就能往前走。
我心里没觉得轻松,反而有点空。
那些苦吃都吃完了,现在才知道未必非吃不可。
走到后街,妻子停在一家文印店门口。
“我得画两张图。”
“在这儿也要工作?”我嘴里还是带刺。
“总得有钱吃饭。”
她把钱包打开,给我看里面剩下的零钱。
“你付了房费,钱在你那儿。我也不能天天蹭她食堂。”
我沉默了几秒,把一半现金递给她。
她没客气,接过后,问我要不要一起进去。
我说不了,去找老邱。
她的手停了一下。
“你还记得他店在哪儿?”
我怎么会不记得。
18年前,邱师傅就在那家琴行里。
我受伤后第一次去,他没有说可惜,只塞给我一把小工具,让我帮忙拆旧琴上的杂物。
后来,我靠修琴、养护、调音,一点点把日子接起来。
可年轻时我觉得,干这些是离舞台越来越远。
连喊他一声师傅,都带着不情愿。
妻子说:“见到他,别又端着。”
我看她一眼。
她低头理好图纸,像什么都没多说。
到琴行时,老邱正和一架二手琴较劲。
他那时还没白头,夹着烟,脾气倒一样。
看见我,他先看手,再看脸。
“买琴?”
“找活干。”
他把烟往门外一扔。
“这架,几个低音老是卡,修了两次不对劲。你试试?别张嘴就是翻新全换,我没那预算。”
我蹲下来,打开下方挡板。
里面积的灰还是熟悉的味道。
老邱蹲在旁边,话说到一半,不说了。
他盯着我的左手。
我本能地想把手缩回去,忽然又停住。
“夹伤过。细活慢一点,能做。”
“我问你了吗?”他拿来一盏灯,“别挡光。”
灯亮在我膝边。
我低着头,眼眶忽然有些热。
这些年,我总说自己回不去。
可有些地方,门明明一直开着。
5 她没去成的远方
傍晚,我在琴行挣到了260元。
老邱没有马上让我走,叫了两份炒饭,坐在门口吃。
他问我以前在哪儿做。
我报了个外地的地名,没提自己的店。
这个年代,那条街还是片空地。
“手不方便,也能做得这么细,耐性练出来了。”他说。
我扒着饭,不知道该把这话接成夸奖还是安慰。
年轻的我过来找我,正好听见后半句。
他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儿拆开的琴。
“你会修这个?”
“以后你也会。”
他伸手去摸,被老邱一筷子敲在手背上。
“先洗手,别把饭油蹭上去。”
他听话地去洗。
我看着他的背影,有点不是滋味。
同样的脸,一只手完整,一只手带疤。
他站在琴前,想的是能弹什么。
我站在琴前,先想的是还能不能讨生活。
等老邱接电话出去,他小声问:“后来靠这个养家?”
“嗯。”
“挺厉害的。”
我抬头,确认他不是讽刺我。
他已经蹲下去,认真看我拆开的零件。
“我现在连琴房门坏了都只会找老师。你居然能把整架琴弄明白。”
我本来准备好的那点自嘲,忽然没了出口。
他把布袋放上椅子,取出那块旧表。
“我想过了,拿这个去当,不卖。先把婚宴定金还上。”
我把表推回去。
“明天我还有两架琴要看,缺个打下手的。先跟我干,工钱够不够,干完算。”
他迟疑:“你不是来放假的吗?”
“你见谁放假住35元的房间?”
他笑了,终于把表收回去。
吃完饭,我送他回学校。
经过设计楼,他忽然说:“你知道她拿到外地交换的面试通知了吗?”
我脚步一顿。
2008年,许照晚有过一次校际交换机会。
如果通过周末的作品面试,下一学期就能去外地一所设计学院学习半年。
我当然知道。
后来她没去,我手受伤,家里一团乱。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没通过。
“她跟你说的?”我问。
“嗯,她想去,又怕走了之后我们散。”
年轻的我说得有些别扭。
“我也不太想让她走,半年呢。可是她说那边能跟真正做剧场的人学。”
我停在楼梯下面。
楼上亮着灯,窗纸后晃动着人影。
我想起自己受伤后那几个月。
许照晚每天拿饭盒来医院,在走廊里给我挤牙膏,替我把外套扣好。
我发脾气,她也不肯走。
有一次我砸了杯子,骂她不用可怜我。
她蹲下去捡碎片,手指划了一道口子。
我记得自己后来抱住她道过歉。
却不记得问过,她那段时间本该在哪里。
年轻的我见我不说话,神色渐渐紧张。
“她后来去了没有?”
我摇头。
“因为我的手?”
“不全清楚。”我说。
这句话承认出来,比我想象的难。
原来结婚15年,我仍有一大段她的人生,是拿自己的猜测填上的。
妻子从楼里走出来,手上沾着蓝色的笔迹。
她刚帮年轻的自己把旧作品整理了一遍。
看见我们,她先问婚宴的事。
年轻的我说,明天去退,工钱有着落了。
她点点头,脸上终于有一点笑意。
我没顺着她笑。
“你那年,交换面试过了吗?”
她的表情停住。
路灯下,飞虫撞着灯罩。
年轻的我很快找了个借口走开,把那条路留给我们。
妻子把图纸抱紧了些。
“过了。”
我喉结动了一下。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时候,听得进去吗?”
她声音很平,听得我心里发凉。
“你不是总问我,跟你结婚损失了什么吗?我也想过拿它说一次。”
“那你为什么没说?”
“因为我知道,我当时舍不得你,是真的。”
她转身往宿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顾闻舟,我没说,不代表我没有。”
6 好人也会伤人
周二下午,年轻的我把婚宴定金带到音乐社。
我陪他去的。
周启穿着件挺新的夹克,正坐在桌后挑周末活动的照片。
看见我,他先问是不是家长。
年轻的我说,是叔。
我看了他一眼。
行,至少比阿姨亲切。
周启把钱往回推。
“都跟酒店说好了,你说不去就不去?”
“学校推荐的试奏跟这个冲突。我之前以为能换时间,现在确定换不了。”年轻的我说,“提前5天,麻烦你重新找个人。”
“你说得容易,这价钱,你以为谁都接?”
我接话:“你刚才的意思,是给高了,还是给低了?”
周启眼神一下冷下来。
我伸手,指了指桌上的演出安排。
同一个婚宴,社团留档的报价是2000元。
年轻的我只拿1200。
我并不惊讶,当年吃过的亏,再看一次,只觉得这人手法确实不新鲜。
“介绍活拿钱,可以。临时协调要成本,也可以说清楚。”我说,“800元差价,难道连换个人的余地都没有?”
周启把文件夹合上。
“你谁啊,轮得到你来管?”
年轻的我把那300元压在桌面上。
“我来说。退定金,或者你说清楚还有什么已经发生的费用,别拿我不知道的事一直压我。”
他耳根发红,声音却稳。
周启盯了他一会儿,终于收下钱。
“以后可别找我。”
“好。”年轻的我说。
出门后,他走得很快。
我叫他慢一点,他忽然停住,回头看着我。
“你为什么没早点告诉我?”
“差价?”
“还有别的吧。你见到他的时候,脸都变了。”
我不作声。
我记得周启以后去了哪里,也记得他在校庆会上对我说过一句什么话。
那时他站在舞台上,我在台下替琴补一处响板的杂音。
他对旁边人介绍:“以前弹得不错,可惜命不好。”
他没有说自己曾经少给过我多少报酬。
我也没开口。
我一直把那天的难堪留到现在。
“有些事,你得自己看。”我说。
年轻的我抿了抿嘴。
“那你就别一边替我挡,一边又嫌我不知道。”
我被他说得有些恼。
“我忙了两天,还是忙错了?”
“没有。”
他低下头,踢走路边一颗小石子。
“我就是觉得,你老看着我,好像在等我证明,我这一辈子会过得很惨。”
这句话扎得我说不出话。
他拎好布袋,自己往琴房去了。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回招待所找许照晚。
她搬过来了。
年轻的她要赶作品面试,寝室人多,她不想让女孩再照顾一个睡不着的未来。
房间里只有一张窄双人床,一张缺角的桌子。
她坐在床边,把挣来的600元放在桌上。
本地一家小剧团要改宣传展示图,她接了,上午已经交掉第一版。
“不是白给的。”她说,“按他们能做出来的东西画,改了好几遍。”
我把琴行结的钱也放上去。
扣掉退定金的一部分垫款、吃饭和房费,我们在这里,总算有了能喘气的余地。
可算完钱,谁也没轻松。
她忽然问:“你今天又跟他吵了?”
“他找你告状?”
“他没找我。你这张脸,不用人告状。”
我坐在另一边,床垫往下陷。
“我就不该来。”
她看着我。
“那我一个人来,算不算又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我听出她语气里的疲惫,还是顶了回去。
“你冲过去抱他的时候,确实挺高兴。”
她手指猛地收紧。
“顾闻舟,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想他还没变成现在这样。”
“我想,他的手还好着。”
她声音高起来,又硬生生压住。
“你那天疼得一直抖,医生碰一下,你就咬着牙。你以为我这18年,梦见的都是谁?”
我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可我已经把自己推到那里,下不来。
“所以你抱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许照晚看了我很久,眼泪落下来时,她自己也愣了。
“原来在你这里,连我心疼你,都要先过一遍审。”
她拿起包,往门口走。
这次我没有再坐着。
我快一步挡在门前。
她不看我,只说:“让开。”
“我刚才那句,混账。”
她眼泪还在往下掉,脸却绷着。
我伸手想替她擦,她躲开了。
“别碰我。”
那只伸出去的手悬了一会儿,才慢慢落下。
我终于看清,她不是不会受伤。
只是这些年,她已经很少当着我的面哭。
7 我也想有人等我
许照晚最后没走。
不是我拦得好,是外面忽然下起雨,她没带伞。
她坐回椅子,背对着床,拿纸巾按眼睛。
我从热水瓶里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手边。
她没喝。
我也没再逼她接受这点殷勤。
窗外铁皮雨棚被砸得很响。
我说:“去年社区演出那天,你记得吗?”
她回过头。
“记得。你说没几个人,就随便弹弹。”
“我说随便,你就真没来。”
她愣住。
那天,我替社区修好一架旧琴,负责人问我能不能带孩子们弹首歌。
我的左手没法做复杂动作,右手还能弹些简单的曲子。
我练了半个月。
怕她觉得郑重,临出门时,只说顺便去帮个忙。
可我给她留了第一排最边上的位置。
坐在那里,能看清我怎么落手。
演出结束,那个位置一直空着。
她打来电话,说客户临时要改图,让我别等。
“你回来也没说。”她声音低了。
“我怎么说?说一堆小孩弹得比我好,我还想让老婆给我鼓掌?”
我笑了一下,嗓子却有些紧。
“你回来说,手不舒服就别折腾。我知道你怕我疼,可我听着,像你也觉得,我就别上去了。”
许照晚手里的纸巾慢慢攥成团。
她张开嘴,又闭上。
我看着窗上的水痕,终于把最丢人的那点心思说出来。
“我不是非要当谁。我就是想,你再觉得我弹琴的时候,有一点好。”
她低下头。
“我一直觉得你很好。”
“那你说啊。”
这三个字冲出去,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这些年逢人总说,老夫老妻,不用来那些虚的。
说多了,连她都信了。
我还以为,唯独她该知道那句别来是什么意思。
许照晚捂住脸,许久才放下手。
“我以为,叫你上台是在戳你的伤。我每次看你握不住杯子,都不敢提以前。”
她的眼睛红着,话却越来越快。
“有人问你是不是以前弹琴那个,我就急着换话题。有人想请你弹,我先说你忙。我以为我在护着你。”
“你替我拒绝那次,我气了很久。”
“你只说无所谓。”
“我赌气。”
“你每次都赌。”
她终于也带上火气。
“顾闻舟,我不是永远猜得准。你说随便,我就信随便;你说不想去,我就替你挡。我怕一松手,你又疼到半夜不睡。”
我看着她,没有反驳。
她吸了一口气,眼泪又落下来。
“可这次,是我做错了。我不该连问都不问,就把门替你关上。”
这句认错来得很晚。
晚到我以为自己真听见了,也该冷笑一下才解气。
但我没有。
我只是往前坐了一点,看着她膝盖上那张揉烂的纸巾。
“我那天等了你很久。”
她点头,点着点着,抬手遮住眼睛。
“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
我声音哑下去。
“不过现在,我想告诉你。”
雨一直下。
我们把这些年没说完的几件事,一件件说出来。
我承认自己喜欢逞能,给了钱不说难,疼了不说疼,最后又怪她没看见。
她承认自己忙起来会拿安排代替询问,把照顾做成指令,觉得只要日子稳定,我那些不肯明说的念头就能慢慢过去。
有些旧账,当晚仍然对不上。
她不承认忘过我的生日,我说那年蛋糕是第二天买的。
吵到这里,她去翻手机,又想起这个年代没有聊天记录。
我们一齐停住。
她先笑了一声,笑完眼睛又湿了。
“回去再查。”
“查就查。”
这是那晚唯一没谈妥的事。
睡觉前,她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没有看我。
我望了一会儿,伸右手过去。
她却轻轻避开,握住了我的左手。
没用力,也没有揉。
只是把那几根不听使唤的手指,一起拢进她掌心。
8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办法
周三,我又去琴行干活。
年轻的我跟着,头一次因为洗干净一整盒拆下来的零件而腰酸。
老邱给他结了120元。
他捏着钱,笑得有点傻。
“比婚宴少。”我说。
“没少我的时间。”他说,“晚上我还能练琴。”
他转身就跑去街边买了两袋栗子。
一袋给设计楼里的许照晚,一袋塞给我。
我低头一看,是开口的。
他挠挠头:“你手不方便。”
我喉咙堵了一下,故意说:“你还挺会照顾人。”
“那可不。”
他笑出一口白牙。
我当年就是这么没皮没脸,给点夸奖就敢往上蹿。
去设计楼的路上,他问我能不能听他弹一遍试奏曲。
“你不是嫌我老管你?”
“管是管,听是听。你又没聋。”
我被他噎得没话,点了头。
他先把栗子送上楼。
我在楼下等,正好看见妻子蹲在花坛边,替年轻的她擦鞋上的白漆。
年轻的许照晚不肯,自己抬着脚蹭。
两个人拉扯半天,把一旁的同学逗笑了。
妻子抬头看见我,有些不好意思,赶紧站起来。
年轻的她倒大大方方跑过来,把一张纸拍进我手里。
“还款计划。”
上面写着借了多少材料费,什么时候能退回多少。
最后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给未来的顾闻舟先生:没打算赖账,不必气18年。
我抬头看她。
她梗着脖子,已经准备好跟我吵。
我却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收到了。下回让他先留路费。”
她一怔,没想到我就这么揭过去。
年轻的我站在她身后,耳朵又开始红。
她扭头:“听见没有?”
“听见了。”
“以后给我钱,要说清楚你自己够不够。别装大款。”
“你也别家里一吵架,就说不吃饭。”
“我那是气话。”
“我也分不出。”
两个人瞪着对方,最后年轻的许照晚先翻了个白眼。
“行,我说人话。”
妻子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我看过去,她也正看我。
有些话,20岁的人说来像吵嘴。
38岁的人听了,却想回避目光。
那天下午,年轻的我弹给我听。
不是那首拿来应付婚宴的流行歌,是他自己写的一段。
音符从琴里出来,我手上的暖意一点点退下去。
我记得。
当年我叫它《晚灯》。
想的就是设计楼最右边那扇窗。
每次练完琴经过那里,许照晚还没收工。我站在楼下吹一声口哨,她就把窗推开,隔着三层楼骂我扰民。
后来我的手伤了,这段曲子再没写完。
年轻的我弹到中间,忽然停住。
“后面总觉得不对。”
我听了一遍,告诉他哪一句可以缓一缓。
他照着试,眼睛亮了。
“你还记得?”
我坐在旁边,没敢伸手。
当然记得。
这些年夜里睡不着,我在被子下面,用右手一遍遍按过那个节奏。
“那你后来写完了吗?”他问。
我摇头。
他看了我很久,把琴凳往旁边挪了一半。
“来都来了。”
那句很没出息的劝人话,在那一刻,竟比任何鼓励都好用。
我坐下,试着把左手搁上去。
几个音错开了,手指跟不上。
我猛地收回来。
他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装作没听见。
只是把自己的左手放过去。
“你管后面怎么写。我管这一边。”
琴房的门没有关。
许照晚站在门外,手上拿着那袋已经凉下来的栗子。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进来说,我累了,该歇了。
9 她妈妈把钱放下了
周四,崔玲到了学校。
我的岳母那时还不到50岁,头发烫得一丝不乱,皮包上没有后来磨出的裂口。
她给年轻的许照晚打了三个电话。
女孩前两个没接,第三个接起来,眉头就拧了起来。
“我不去吃饭,我在赶作品。”
电话那头声音很响。
“不见也行。我去琴房门口找那个顾闻舟,问问他还要耽误你多久。”
年轻的她脸一下涨红。
妻子拿过电话,说自己是参与这次作品辅导的许老师,可以一起聊。
崔玲听见老师两个字,语气才缓下来。
见面约在学校外的家常菜馆。
我本来不想去。
18年了,我知道她往后会变成什么样。
她会在女儿熬夜时送汤,会替我的琴行缝遮灰布。
也会在不高兴时,说自己当初就没看好我。
人不是忽然变好的,旧刺一直在。
我至今没法听见她说“弹那个能挣几个钱”还心平气和。
年轻的我却来琴行找我。
“陪我去一趟吧。”
他把衣角抻平,又抻平。
我想起自己当年第一次见崔玲,也是这样。
怕坐错,怕说错,怕夹菜时袖口那块磨破的地方被她看见。
我说好。
崔玲先打量我,又打量妻子。
她显然觉得我们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妻子不多解释,只把年轻的她的作品集放到桌上。
“周末有面试,她准备得不错。”
“所以更要走正路。”崔玲说。
她把一个信封压在转盘边缘。
“照晚,你的路费、生活费,我给。交换的事办下来,我再另准备。前提是,别在这种时候谈恋爱。”
年轻的我背一下绷直。
她没叫他名字,却看着他。
“你自己都过不好,拿什么照顾她?”
我指节紧了紧。
这句话,我等了18年,终于又听见。
年轻的许照晚要开口,我伸手,把那个信封往崔玲面前推回一点。
“您可以不放心,别当着她的面,把他叫成一种麻烦。”
崔玲脸色冷了。
“你是他什么人?”
“一个知道他能把日子过成什么样的人。”
她笑了一声。
“那你倒说说。”
我看见年轻的自己低着头,指甲掐着掌心。
再多忍一秒,我都觉得对不起他。
“他会工作,会挣钱,会学不会的东西。她不舒服,他会半夜跑出去买吃的。您以后拎不动的东西,他会接。”
我说着说着,眼睛有些发热。
那些我自己都嫌琐碎的日子,忽然一件件有了分量。
“他未必成名,也未必很有钱。但他不会因为今天只有一件旧外套,就活该坐在这里听您羞辱。”
崔玲把筷子放下。
她没被我说服,反而更不高兴。
“男人嘴上都好听。我女儿吃苦的时候,你替她吃?”
我一顿。
这句话,我没法漂亮地反击。
我确实也让她吃过苦。
妻子这时把作品集推到母亲面前。
“钱先放一边。您看过她画的这些吗?”
“我还看不懂她?”
“我问的是画。”
妻子的语气陡然硬下来。
崔玲被她问得一怔。
年轻的许照晚伸手,翻开第一页。
是旧礼堂那扇已经锁上的门。
她画过的舞台、侧窗、站在灯下的人,一页页展在母亲面前。
“我不是为他才留下画这些。”女孩说,“我想做这个,也想跟他在一起。你非让我选一个,我两个都舍不得。”
她把信封拿起来,抽出最上面的几张钱,数了600元。
“上次跟你吵架,说再也不要你钱,是我嘴硬。这次去面试,我还需要路费。我想问你借,不想拿分手换。”
我看见妻子怔住了。
年轻的她也会向前走。
不是非得学着我们当年的办法,一条道硬撞下去。
崔玲盯着那600元,半晌,重新按住信封。
“我没说借。”
女孩的手停了。
饭桌上没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崔玲把钱推过去。
“拿着。你自己去,把东西拿给真正懂的人看。别以后又说我不让。”
她还是不喜欢年轻的我。
但那顿饭结束时,她第一次看着他说话。
“她这回要走,你别拖后腿。”
年轻的我抬起头。
“我不拖。您也别把她想做什么,都算在我头上。”
崔玲脸一绷。
我却在桌下,轻轻踢了年轻的自己一下。
不是让他闭嘴。
是好样的,顾闻舟。
10 被拿走的不只报酬
周四傍晚,艺术周的联排在报告厅继续。
年轻的许照晚和同学把布景简化了,只留能稳稳立住的几件。
原来吊在高处的月亮,被她画在一块竖板上。
我站在观众席,看见她提笔补最后一笔银色。
月亮没有悬起来,也照样好看。
年轻的我在旁边试琴。
换场地后,有两个节目放不下,老师临时把钢琴独奏提了上来。
他那段原本只交去备选的曲子,这回被正式安排进联排。
当年我出事以后,没再看节目单,不知道周启最后把谁的名字印了上去。
直到妻子拿着新印的单子走过来,我才看见《晚灯》下面印着周启的名字。
作曲、编配,都是他。
我抬头望向台上。
年轻的我正在翻谱,周启站在他旁边,催他快一点。
“这是谁写的?”我问。
周启扭头,看见是我,神色立刻沉下来。
“社团节目,跟您没关系吧。”
年轻的我也拿过节目单。
他先是愣,随后抬起头。
“不是说你帮我整理格式吗?”
“我还改了你的和声,补过后面。”周启说,“一个节目,非掰这么清楚?”
“你补的那段,我没用。”
年轻的我翻到最后一页。
“我跟你说过,结尾我自己写。”
周启伸手去合他的谱子。
我按住了那只手。
“让他说完。”
台下几个同学往这边看,周启脸上挂不住了。
“你家大人天天跟来,是要替你把所有活都搅黄?”
年轻的我把谱子抱起来,从琴凳上站起。
“你可以不介绍活给我。可曲子是我写的,不能这么印。”
他声音发颤。
不是害怕承认,是第一次把一直照顾自己生意的人推到对面。
周启很清楚这点,压低声音。
“你想清楚。以后谁还敢用你?”
我看着这张年轻的脸,忽然明白,当年我为什么总不肯说。
因为在20岁的时候,能把一张工作单塞给你的人,看上去就已经够大了。
大到你不敢拿那些薄薄的谱纸去跟他换一句公道。
年轻的我看了一眼门外。
许照晚正抱着那块月亮板走进来。
他伸手扶了一下板角,然后转回去。
“那也不能写成你的。”
负责音乐节目的张老师这时走上台。
周启立刻说,只是署名漏写,印错了。
我本想追问,被年轻的我按住胳膊。
他自己拿出手机,翻出前几周发给张老师的录音。
张老师听了开头,又接过他夹在黑布袋里的手稿。
上面有改过多次的旋律,还有铅笔标的小字。
设计楼,3层,最右。
年轻的许照晚站在旁边,读到那几个字,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张老师把周启叫到一旁,问他交上去时,为什么把原稿出处略了。
周启还想说共同完成。
张老师让他把修改的地方一处处指出来。
最后能对上的,是排版、两处力度标记,和一段没有采用的结尾。
“整理是整理,作曲是作曲。”张老师说,“按实际做的事写,别混。”
联排停了20分钟。
新节目单重新打印,年轻的我第一次在那一行看见自己的名字。
周启收起文件夹,经过他时,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
我往前半步,年轻的我却先站稳了。
“还有演出报价。”他说,“以后请社团把给表演学生的钱写清楚。”
那几个原本不敢开口的同学,终于有人接了一句。
“我的那场,也想看一下。”
周启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有当场认错,甚至连看都不肯再看我们。
但那天之后,负责老师接手核对社团对外的演出账,新的演出安排也要求先让学生本人确认。
我知道这不足以补回当年所有少拿的钱。
可看着年轻的我把那张薄纸平平整整收好,我还是觉得痛快。
那不是我替他抢回来的。
他自己,第一次说了不行。
11 未来也不是通知书
联排结束后,年轻的我没急着走。
他坐在空荡荡的报告厅里,看重新印出来的名字。
许照晚蹲在他身边,手里还沾着银色颜料。
她问他刚才怕不怕。
“怕。”他说,“我还欠下个月的琴房费。”
“我也怕他以后不给你活。”
“那你刚才站我旁边,一声不吭?”
“难道我还能帮他劝你?”
年轻的我笑了,伸手替她擦掉鼻尖那一点银漆。
我站在后排,忽然有点羡慕。
不是羡慕他们年轻,是羡慕他们还能把怕说出口。
出了报告厅,我忍不住给年轻的自己安排。
先把周启那里还没结的报酬列出来,再去找老师。周日试奏带两份谱,别到时出错。进修如果选上,最好尽早定住宿。
他说嗯。
我又说,外地那家琴房以后会关,别往里交太长时间的预付款。
他脚步一顿。
我还没发觉,继续提醒。
以后别接某种饭局上的演出,别替别人垫钱,别因为许照晚一句想你就连夜坐车。
最后那句出口,年轻的许照晚看了我一眼。
年轻的我忽然停下来。
“够了。”
我皱眉。
“我跟你说经验,你不爱听?”
“你到底想让我去试奏,还是想让我照着你排的路,一步都别错?”
他把节目单收进袋里,抬头看我。
“你说过,这里已经不一样了。礼堂关了,周启的事也说开了。你知道的以后,还全都算数吗?”
我张了张嘴。
不全算。
甚至那家以后会关的琴房,在这里会不会开起来,都已经没有人能保证。
我记得的只是我经历过的那一条路。
可只要他说一句不听,我便觉得,他又要摔回我摔过的地方。
妻子走过来,想替我缓一句。
年轻的许照晚先拉住了她。
“你也是。”女孩说。
妻子愣住。
“我的面试资料,你改得太像现在的你了。”
她从作品夹里抽出一张图。
“你说这里要稳,要容易做出来,我知道你有经验。可我就是想试那个斜着的台口。我没做过,我想做一回模型。”
妻子低头看着图,许久没出声。
两个年轻人站在一起,对着我们。
一个夹着谱子,一个抱着图。
我们本来是来救他们的。
此刻看上去,倒像两个堵在路口,非让孩子按自己意思过日子的家长。
我忽然想起饭桌上的崔玲。
嘴里说不想让你吃苦的人,原来也能长成我的样子。
年轻的我有点不安,补了一句。
“你帮我,我都记着。我只是还想有点你没见过的以后。”
这句话让我胸口一点点松下来。
我把准备掏出来的那张注意事项,又塞回口袋。
“行。”
他看着我,似乎不信就这么简单。
我咬了咬牙。
“但吃亏了,别怪我没说。”
他一下笑起来。
“知道。你能说完这句,我就放心了。”
妻子拿起那张图,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修改标记擦掉两处。
“模型底部留个能加固的地方。其他的,你自己试。”
女孩伸手抱了她一下。
妻子猝不及防,手停在半空。
“谢谢。”年轻的她说,“还有,你以后别总忙工作。你都没怎么笑。”
妻子鼻尖一下红了。
回招待所的路上,我问她在想什么。
她说:“想她居然敢嫌我。”
我笑起来。
走了几步,她忽然又说:“也想,原来我以前真有那么多主意。”
我握住她的手,没急着说你现在也有。
她现在的主意,都要放在预算、交期、客户的意见里过一遍。
我看见她站在年轻的自己面前时,有多想把那些弯路一口气填平。
那不全是控制。
里面还有不敢再看一次受伤的心疼。
我知道,因为我也一样。
12 她不想要一个替身
周五,我们终于空出半个上午。
许照晚先去文印店取图,顺便给手机充了电。幸好她包里常备的充电线能接上店里电脑的USB口,不然这两部手机早该黑屏了。
我和许照晚沿着学校后面的河慢慢走。
河边卖烤红薯的小摊还在,老板拿报纸卷着红薯递过来。
我下意识挑了中间最软的一只。
付完钱,妻子没接。
她指着另一只焦皮的:“我现在喜欢那个。”
我愣了一下,换过去。
她掰开红薯,热气扑到眼镜上。
“你看,连口味都变了。”
我手里捏着那只本来要给她的,忽然听懂她为什么说这个。
这几天,我总忍不住对着年轻的她确认,自己当年喜欢的到底是什么。
她活泼、骄傲,会为一句话急得跳脚。
现在的许照晚坐在我旁边,眼角有细纹,讲话常常先留半句。
可年轻的她,也不会知道我天冷时左手会不舒服,不知道我嘴上说不想吃,通常只是舍不得她起身。
一个人被爱过18年,不会只多几条皱纹。
“要是能留下呢?”我忽然问。
妻子抬头看我。
我摸了摸内袋里的照片。
票签的字只在夜里指定的时间显现,归期从没变过。
至于不回去会怎样,我们谁也没试过。
“我不是说真留下。”我看着对岸,“就是想知道。这里没有客户催你,也没有我那些坏脾气。”
“这里也没有我们的家。”
我苦笑:“那个家,你不是早就嫌闷?”
“我嫌你回家就坐在那儿不说话。我没嫌跟你住过的那些日子。”
她捧着红薯,望着水面。
“你记不记得,刚结婚那年,房东不让我们在墙上钉钉子?”
我记得。
她画的第一张整幅舞台图没地方挂,摊在床上,我睡觉翻身把图卷坏了一角。
后来我买了几个夹子,用晾衣绳从窗边牵到书架上。
图纸、袜子、我的演出衬衫,一起挂在那条绳上。
她说丑,我说多有艺术气息。
有一次下大雨,窗没关好,我们半夜起来抢图纸,睡衣淋得湿透。
她笑得蹲在地上,第二天却真的把那扇漏风的窗画进了设计草图。
“那时候你手也不好。”她说,“可你没有每天拿它跟自己过不去。”
“后来见得多了。”
“我知道。”
她伸手,拨走我衣领上一片小绒毛。
“我也有。我去看她的模型,第一眼看见的全是会失败的地方。她问我,你就没想过它会好看吗?”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半个红薯。
这些天,我一直等妻子给我一个答案。
她当年选了我,究竟有没有后悔。
仿佛只要她说一句没有,我那些不甘就能全消失。
可连我自己,也没有天天都满意过。
“我有后悔的时候。”她忽然说。
我抬起头。
“你不肯去复查,又半夜疼醒,怪我多管你的时候。你明明想弹,却把谱子扔了,冲我发火的时候。”
她没有安慰我。
“我会想,如果当年没恋爱就好了,跟谁过也不至于这么累。”
我喉头一紧,还是让她说完。
她把红薯放到纸上,认真看着我。
“可有一次我在外地被客户堵着改图,凌晨3点给你打电话,你开着视频陪我画完。你一边修琴,一边给我骂那个不讲理的人。”
我记得那晚。
最后她趴在桌上睡着,我隔着屏幕听了两个小时呼吸。
“那也是你。”她说,“不是照片里这个年轻人以后有可能长成的样子。是已经跟我过了15年的人。”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我伸手压了压,这次她没躲。
“所以你抱他——”
“是因为我很想替你拦下那个晚上。”
她接过我没说完的话,眼睛红了。
“但我不想用他,换走你。”
我坐了很久,才把她那只空着的手握住。
“我也是。”
她看我。
“年轻的许照晚,挺好。”我说,“但她不认识我开的那家破琴行,也没陪我在漏水的屋子里抢过图。”
妻子眼睛还红着,嘴角先抬了起来。
“破琴行是你自己说的,我没说。”
我点头,把她指尖握得更紧了一些。
这次我没有拿一句玩笑,把后面的话挡回去。
“我想带你回家。”
13 先给现在的我一张椅子
周五下午,年轻的我把一叠谱纸带到琴行。
他把《晚灯》的后半段写出来了。
没有完全照我的建议。
他把我以为该停下的地方,接上了一段向前奔的旋律。
像一个人走到河边,看见桥断了,偏要踩着石头过去。
我听完,半天没作声。
他紧张地问:“不好?”
“不是。”
我摸了摸那页谱子。
“是挺像你。”
他笑起来,指指旁边的另一叠。
“这个,给你的。”
我低头,看见他替我记下的几个乐句。
是这两天我在琴旁,断断续续弹出来的。
开头仍是《晚灯》的那几句,后面却被我拆开,添成了只适合现在这双手的另一段。
他说:“你自己写的,别又放着不管。”
我翻了几页。
大多数只有右手的旋律,左手能碰上的几个音稀稀落落。
如果放在20岁,我甚至不会愿意把它拿出来给人看。
可现在,我光是看着,就已经想听它响起来。
老邱端着茶杯过来,听了一点,问是谁的曲子。
年轻的我朝我一指。
“他的。”
“那明晚弹一遍。”老邱说,“有几个学生家长要来试琴,正好。”
我下意识摇头。
“那不是试琴的——”
“谁说拿你试琴?让你弹。椅子现成的,琴也现成,你还要个大横幅?”
年轻的我没忍住笑。
我瞪他,他赶紧低头翻谱。
可老邱走开以后,我又把纸慢慢合上。
没有人逼我。
所以退回去也很容易。
我可以说太急,没练好,等回到自己的店,有时间再弄。
许照晚拿着两张硬纸板进来时,正撞见我把谱子收进抽屉。
她看了一眼,没有问。
先问老邱借了剪刀,把纸板剪出几片形状,靠在琴后那面磨花的墙上。
是她给剧团做展示时剩下的材料,征得对方同意,拿来给琴行临时布个背景。
不是什么大舞台。
一盏老台灯,一块暖黄的纸板,几条能把难看的电线挡住的布带。
她把台灯挪了三次,回头问我:“晃眼吗?”
我没说话。
她手里的动作停下。
“你不想弹,我就收起来。”
我望着她。
她站在一地纸屑里,没有像从前那样替我把话接成别累着。
“我能坐在哪儿?”她问。
我胸口忽然一阵发酸。
“你真想听?”
“想。但你得自己告诉我,到底要不要我来。”
我看向抽屉。
里面那叠纸很薄,薄得像我这些年替自己剩下来的胆子。
年轻的我没插话,端着空茶杯,轻手轻脚去了后面。
琴行安静得能听见剪刀被放上桌面的声音。
我走过去,把抽屉打开。
“来。”
说完这个字,我顿了一下,又补上。
“第一排,最边上。你坐那儿,能看见我的手。”
妻子点头。
她没有扑过来拥抱,也没夸我勇敢。
只是把那张木椅擦干净,在椅背上搭了自己的围巾。
像终于订下一件绝不会随口取消的事。
那天晚上,我留在琴行练到关门。
不能弹的地方,就重新写。
左手跟不上的段落,不再咬着牙硬拽过去。
年轻的我坐在旁边,听着听着,问要不要他帮我弹低音。
我摇头。
他点点头,不再提。
我弹到一半,声音断了。
不是手疼,是忽然觉得难堪。
“我以前没这么慢。”
他看着我,没说你已经很好了。
“可这段,是现在的你写的。”
我坐了一会儿,把那句话咽下去,重新落手。
窗外的商铺一间间熄灯。
许照晚从隔壁买来热水,放在琴边,又坐回那把椅子。
年轻的我先回学校准备周日的曲子。
离开时,他在门口冲我举了一下手。
我也举起手。
这一次,没有藏左边。
14 她终于坐在那里
周六晚上,琴行一共摆了11把椅子。
坐满了9把。
老邱嫌后排碍事,把剩下两把搬到门口,自己坐了一把。
年轻的许照晚抱着模型来,手指上贴着一小段胶布。
她明早要坐头班车去北城。
崔玲答应陪她到车站,没有提出跟进面试室。
年轻的我把模型接过来,仔细放到不容易碰倒的地方。
两个人并肩坐在第二排。
许照晚坐第一排最边上。
风衣脱下来叠在膝头,手机关了,没有压在图纸下面。
我站在琴旁,看见她,就先松了一口气。
可坐下之后,指尖又不听话地凉起来。
9个人,比当年学校里一整排观众还让我紧张。
那时我想,弹得够好,他们就该喜欢。
现在我知道,总有人能听出我做不到的地方。
老邱在门口咳了一声。
“没报名费,别紧张。弹坏了也不退钱。”
有人笑起来。
我跟着笑了一下,手总算落到琴上。
头几个音很轻。
这是我在琴房外听了18年的那段旋律。
听年轻的自己弹,像站在窗外看一盏灯。
现在,灯亮在我手下面。
我把过不去的地方绕开,把原本要很多音一起涌出的段落,留成一条慢一点的路。
不是原版。
我也不是原来那个20岁的人。
弹到中间,我还是错了一个音。
那个音硬生生蹭出来,像鞋底在安静的地板上划了一道。
我呼吸一紧,右手停住。
店里静了一瞬。
我第一反应是说算了。
嘴唇已经动了,却看见许照晚往前坐了一点。
她没有替我向别人解释手怎么了。
也没有急着鼓掌,盖过那个错误。
她只是看着我,像那段曲子还没有结束。
我低头,把刚才那小节重新弹了一遍。
这次过去了。
后面的旋律一点点缓下来,像一场吵过头的架,终于有人先松开攥紧的拳。
我听见门外有人推自行车经过。
听见琴箱里很轻的回响。
听见自己呼吸不再绷着。
最后一个音落下时,我的左手仍旧放在膝头。
没有忽然恢复,也没有奇迹。
可那首曲子,确实是我弹完的。
我坐着没动,掌心全是汗。
然后,许照晚站起来了。
她鼓掌的声音很响。
年轻的我先跟着拍起来,后排的人也都动了。
有个带孩子来试琴的母亲问,这首曲子叫什么。
我说,还没起好。
她笑着说,挺好听的,听得人想回家吃饭。
老邱在门口嚷:“那是你饿了。”
大家又笑。
我也笑,笑着笑着,眼前忽然有点模糊。
许照晚等别人问完,才走到我身边。
她蹲下来,抬头看我。
“我听见了。”
就这四个字,我喉咙一下哽住。
那些要她夸我、又怕她夸得像安慰的话,全堵在里面。
我最后只问:“好听吗?”
她点头,眼睛亮得有水。
“好听。那个往下走的地方,我最喜欢。”
她准确说出了那一段。
是我昨晚改了很多次,终于肯留下来的地方。
她真的听了。
我低头,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
店里还有人,我本来不该这么失态。
可我实在忍了太久。
“我以后还想弹。”
“那就弹。”
“有时会难听。”
“我又不是嫁给了一张唱片。”
我笑得肩膀都抖起来。
年轻的许照晚在旁边悄悄抹了一下眼睛,被男朋友看见,立刻瞪他。
“看什么?胶水熏的。”
他点头:“嗯,很厉害的胶水。”
散场后,老邱硬塞给我一小袋茶叶。
说修琴那几天算工钱,今晚不算,今晚算朋友来串门。
我接过茶叶,郑重叫了他一声邱师傅。
他摆摆手,有些不习惯。
“叫老邱,显年轻。”
我没再坚持。
18年后,我知道他真正喜欢的是什么茶,也知道他嘴上嫌麻烦,会替每个没钱的学生把旧琴多留几天。
有些感谢,不一定要在他面前把一生都讲完。
我伸手,帮他把最后一把椅子收回店里。
关灯时,许照晚还站在琴边。
她把那条围巾取下来,重新围到我脖子上。
“回去以后,我们店里也能摆几把椅子。”
“你先问我愿不愿意。”
她笑着看我。
“顾先生,你愿不愿意?”
我握住她的手。
“愿意。先给你留一把。”
15 他的考场我不能替他进
周日早上,天还没亮,年轻的许照晚就上了去北城的车。
我们送到车站。
她的模型包了两层,还是不放心,抱得像抱着一颗容易碎的蛋。
崔玲在旁边催她吃口面包。
年轻的我替她把水瓶拧开,没再说早去早回。
她看了一眼他夹在胳膊下的谱袋。
“你也得去。”
“知道。”
“别等我电话。轮到你就进去,我出来会发消息。”
“知道。”
她还是不放心,凑近一点。
“顾闻舟,别因为我不在,就觉得没人想听。”
他点头,抬手替她把围巾拢了一下。
车门要关时,她忽然伸出手,隔着门边的空当,抓住他两根手指。
停了两秒,又松开。
我站在后面,看见妻子别过脸,悄悄吸了一口气。
送走女孩,年轻的我回宿舍换衣服。
8点,我们一起去省城。
试奏在一所合作院校的音乐厅举行,学校发给每名学生两张旁听证。
我和许照晚不用在门外等。
可进场前,年轻的我把证递给我们时,手还是抖了一下。
“我昨天还笑你紧张。”
我接过证,想说点经验。
比如进去先调琴凳,别急,前一句稳住,后面自然会好。
话到嘴边,我又停下。
这些他老师说过,他自己也懂。
他现在缺的,未必是再来一个人告诉他怎么做。
我只拍了拍他的肩。
“我在里面。”
他望着我,点头。
候场的时候,周启从另一边走过来。
他也来参加遴选,推荐资格没有因为那张节目单就被随便撤掉。
只是今天,他不再带着替人安排事情的口气。
他看了年轻的我一眼,说:“祝你顺利。”
语气很硬,不像祝福。
年轻的我回了一句谢谢,没有再攀谈。
我心里居然有点遗憾。
等了18年,最好能让周启当众难堪一回,才像我想过的翻身。
可这孩子已经没空围着他转了。
他低头看谱,注意力全在即将轮到的那一段。
我这才把那些念头也收起来。
进去之后,我们坐在偏后的位置。
年轻的我上台,先鞠躬,再坐下。
他手指落上琴键的一瞬,我左手掌心微微一跳。
我忽然想起当年那间病房。
窗帘一半没拉好,白天也像傍晚。
我把报名回执揉烂,又捡起来,在膝盖上慢慢抚平。
当时,我甚至没敢想象,自己坐上那把琴凳会是什么样。
现在,我看见了。
他的背还很薄,肩膀却已经撑起来。
他弹的是准备过的试奏曲,后面才是允许展示的自选段落。
不是每处都完美。
有个转折,他比平时急了一点。
我身体往前动了半寸,妻子轻轻碰住我的胳膊。
不是阻止,是提醒。
他自己能接。
果然,年轻的我呼出一口气,把后面的速度稳住。
他没有停,也没露出犯错后的慌乱。
那一刻,我忽然比他一遍弹得毫无差错还高兴。
因为总会错的。
我不可能陪他过完所有门槛。
但他已经能坐在那里,把错过的半拍接回来。
轮到自选段落,他报了自己的名字,又报《晚灯》。
我听见那段向前奔的旋律。
没有绕开,没有回头,像20岁的人真的敢走过一座尚未修好的桥。
我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许照晚没看我,只把手伸过来。
我们在座椅下面握住彼此,听他把那段我没听过的结尾,完完整整弹完。
16 他们各自走了一步
试奏结束后,年轻的我一直坐在走廊尽头。
我递给他一瓶水,他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
然后问我:“中间是不是急了?”
“急了一点。”
他垂下眼。
我接着说:“后来接住了。”
他抬头看我,终于笑了。
上午所有学生结束试奏,工作人员让大家先吃饭,下午1点半统一公布本期录取名单。
我们去外面小店吃了面。
他把面吃完,筷子伸向小菜,又收回来。
“吃不下?”我问。
他点点头,又摇头:“也不是饱。就是心里空空的。”
我看他来回拧瓶盖,忍不住说:“你再拧,盖子都要拧秃了。”
妻子笑起来。
年轻的我也笑,紧绷的肩膀总算松了一点。
1点半,名单贴出来。
人往前一涌,他反而站着没动。
我也没动。
我们隔着人群,听见一个学校同来的学生叫:“顾闻舟,有你!”
年轻的我猛地抬头。
那张名单一共8个名字。
他的在中间。
不是第一,没有什么耀眼的特殊批语。
下面写着进修安排,确认参加后,按通知报到。训练费用由项目承担,来往和食宿补助另有说明。
他得自己读清楚,自己回复,未来一年还有很多真正要练的东西。
但门确实开了。
年轻的我挤进去,又退出来,像怕碰掉那个名字。
他看着我,嘴唇抖了一下。
“我选上了。”
“看见了。”
“真选上了。”
我点头,眼眶又烫起来。
他忽然一步过来,抱住我。
一个完整的、带着年轻人力气的拥抱。
我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手却先抬起来,牢牢拍在他背上。
“好样的。”
这句话说完,我忽然分不清,到底是在说给谁听。
许照晚站在旁边,举起手机。
没有信号,照相功能还好着。
她拍下我们,又低头看了一眼,眼泪掉在屏幕上。
年轻的我放开我,有点不敢面对她。
她笑着说:“去给她发消息。”
他立刻掏出自己的手机。
短信刚发出去,年轻的许照晚的电话就来了。
她在返程车上,声音被发动机盖住一半,还是听得出兴奋。
面试结束,老师当场确认她通过这一轮的作品考核,接下来由两校办理学期交换手续。
不是立刻就能去当设计师。
她还有课要补,有模型要改。真到了外地,住在哪里、怎么生活,也要重新适应。
但她终于敢在电话里说:“顾闻舟,我觉得我能去。”
“那就去。”
年轻的我握着手机,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我这边也成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随即传来一声压不住的叫。
旁边似乎有人提醒她小点声。
她赶紧道歉,又小声重复:“真好。”
我看着妻子。
她也看着我。
当年没能说给对方听的这两个字,隔了18年,终于落在我们面前。
我们下午坐车回去,4点多到了学校。
年轻的许照晚已经在东门等。
她看到男朋友,先把模型放在墙边,才跑过去抱他。
我看见那件白袖口贴上他的后背,才突然意识到,我们也该准备走了。
七天已经过去。
许照晚往他们那边走了半步,又停下,转身来看我。
“我也想抱一下。”
我知道她说谁。
心里那点酸竟然还在,只是已经不再扎人。
“行。”我说,“但这回,先抱我。”
她怔了一下,随即走过来。
我把她圈进怀里,闻到她风衣上很淡的纸张和茶的味道。
是陪我修琴、陪我写曲子,沾上的味道。
她在我耳边笑了一声。
“幼不幼稚?”
“38岁,还能幼稚几年。”
她没反驳,手臂反而收得更紧。
等她走向年轻的我时,我终于能站在原地,看着她伸出手。
这次是一个很短的拥抱。
她拍拍他的肩。
“往前走,别替我们回头。”
年轻的我点头。
然后他看向我,像还有一句话,想留到最后再说。
17 再见不是再重来
离20点10分还有一个多小时,我们在后街吃了最后一顿饭。
还是那家馄饨店。
年轻的许照晚把自己没拆完的模型放在旁边,年轻的我看了好几眼,终于问能不能摸一下。
她把胶水递给他。
“摸可以,帮我粘回去。”
妻子看着两个人挤在一起,没再伸手指点。
老板娘端来4碗馄饨,问我们明天还来不来。
我说,要回去了。
她随口应了一声,叮嘱以后有空再来。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
这种最寻常的挽留,偏偏让人不知道怎么答。
吃完饭,我们把剩下的钱算清。
欠年轻人的饭钱、替他们先垫的路费,都在这几天各自挣的钱里结掉了。
我把还留着的200多元装进信封,本想塞给年轻的自己。
手伸到一半,停住。
他已经看见了,没说要,也没说不要。
我把信封打开,当着他的面分成两份。
一份请他替我转给老邱,买灯泡和修那把总晃的椅子。
另一份是借他的第一笔应急钱,缺的时候用,不缺就压着,别再急着替谁花光。
他收下,认真说,会还。
“还你自己。”我说。
他明白了,把信封放进黑布袋最里面。
我又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那块父亲留下的表,我们这次没有拿去当。
它还好好留在他的包里。
而我的那一块,早在18年前为了周转,最后没能赎回来。
这次我没有开口要他拿出来给我看。
有些失去,不是看见另一个人保住了,就从自己身上消失。
但知道它还能走,也很好。
到东门时,路边已经亮起灯。
我把旧照片拿出来,背面的字正在灯下显形。
这几天,每到20点10分,我们都会确认一遍归期。
日期没变,口子也没有换。
今晚,只差最后几分钟。
年轻的许照晚站在红砖墙下,忽然问妻子:“你们以后会不会离婚?”
妻子一怔。
我也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
女孩抱紧模型,补了一句:“不是盼你们离。我就是听你们吵,听得有点害怕。”
妻子看向我,没有替我回答。
我说:“我们现在不想离。”
女孩松了一口气,又皱眉:“只是现在?”
“以后还会不会吵,谁也不敢保证。但我不能每次吵,都拿当初受过的伤来压她。”
我看着年轻的自己。
“我会记住这件事。至于你们,不用替我们负责。”
年轻的许照晚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了男朋友的手。
“那我们先试试。”
妻子笑了,抬手替她把衣领捋平。
“试的时候,别把自己那份日子忘了。”
女孩点头,然后张开双臂,抱住了未来的自己。
我看见妻子闭了一下眼。
像终于允许那个还没走远的女孩,从自己的旧遗憾里出去。
年轻的我站在旁边,等她们说完,才走过来。
“我有句话。”
我看着他,忽然也有点紧张。
他这些天骂我,都骂得挺准。
“你不用跟我比。”他说。
我愣了。
“我手好,能去试奏,还有很多没见过的事。但那些曲子,我还不会写。老邱说你修琴厉害,我看着也觉得厉害。”
他挠了挠鼻子,有些不习惯这么郑重。
“你别总看我,觉得你后面就都白过了。我也不是来替你把人生赢回去的。”
我喉头一下发紧。
这小子,最后还是扎了我一下。
却扎开了一口我以为已经封死的气。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知道了。”
“还有,昨天那首,回去要接着弹。”
我点头。
他似乎仍不放心,把小指伸出来。
我看着那只年轻的、完整的手,笑了。
“多大了,还拉钩?”
“不是你说还能幼稚几年?”
我伸出右手,跟他勾了一下。
时间跳到20点09分。
妻子站到我身边,握住照片的另一角。
两个年轻人站在墙外,眼睛都有点红,却没有再往前。
我本来还想说很多。
别熬夜,记得吃饭,别做傻事。
最后都咽下去。
我只说:“顾闻舟,许照晚,好好过。”
他们点头。
风吹过来,年轻的我抬手,替女朋友挡了一下扬起的模型纸。
电子钟跳动。
眼前的红砖墙像被水轻轻晃开。
我攥紧妻子的手,没有回头。
18 这次我想弹给你听
我们回到家里时,厨房的灯还亮着。
墙上的电子日历显示,10月19日。
手机重新接通信号,一连跳出许多消息。
出发前我们各自请好的那一周假,真的已经用完了。
客户没有忽然变得体谅人。
琴行的门也没有因为另一个顾闻舟入选,就换成金色的招牌。
我的左手仍旧只能张开一点。
餐桌上,那两碗没收走的面早就不能吃。
我站在熟悉的灯下面,心里那点悬着的期待,才彻底落地。
来处没有改写。
没有凭空多出一张演奏文凭,没有天降的舞台和掌声。
我仍然是38岁的顾闻舟。
但许照晚站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我把面倒掉,洗了碗,问她还吃不吃。
她说吃。
这一次,我没有先去下面。
我先从冰箱拿出鸡蛋,问:“一个还是两个?”
她靠在厨房门口,笑起来。
“一个。你呢?”
“两个,我饿。”
“那再给我半个。”
我回头看她。
她理直气壮:“口味会变,抢你鸡蛋这件事不会。”
我把3个鸡蛋一起放上案板,忽然觉得那句很久没听过的拌嘴,比家里亮着的灯还让人踏实。
面快熟时,她把手机拿来给我看。
是省城音乐厅里,我和年轻的自己拥抱的那张照片。
照片没有消失。
镜头里两个顾闻舟,一个脸上还带着没藏好的激动,一个眼角已经有纹。
我们抱在一起,背后是半扇明亮的窗。
我看了很久,让她发给我。
她点头,又翻出一张。
琴行里,我低着头弹琴,台灯的光落在右手上。
她没有拍那只放在膝头的左手。
也不是刻意避开。
那个角度,她正在听我弹到最喜欢的那一段。
我把照片放大,第一次没有先挑自己的不好看。
“这张洗出来吧。”我说。
“放哪儿?”
“琴行。墙上有地方。”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弯起来。
第二天,我给老邱打了电话。
他已经退休,听说我要去看他,先问是不是有什么修不来的琴。
我说不是,就想带点茶去。
他在那头哼了一声:“别买贵的,喝不惯。”
我应了,把那袋从2008年带回来的茶放进抽屉。
那一袋,我想留下。
我们没把奇遇讲给更多人听。
崔玲打电话来问许照晚,上周去哪儿了,怎么忽然想起跟她说路上小心。
妻子说,想起年轻的时候。
老太太在那头笑了一声,随即又说,闻舟那个店,该歇就歇,别省着舍不得雇人。
我听见了,也没再从里面挑一句当年看不起我的旧意思。
她还是那个人。
会刺我,也会惦记我。
日子没有变得一尘不染。
周三,我因为一个零件没到货,忙到晚上,还是忘了提前告诉许照晚。
她站在店门口,脸色不太好。
我差点脱口而出,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话到嘴边,我看见她手里的饭盒。
于是我先说:“我没说清楚。还要半小时,你要不要坐会儿?”
她把饭盒放下,拉过椅子。
“坐。你忙完,给我弹一段。”
我笑了。
“付钱吗?”
“付半个鸡蛋。”
一个月后,琴行真的摆了几把椅子。
不是营业项目,也不卖票。
我每月挑一个不太忙的傍晚,把自己愿意弹的曲子拿出来。
有时是右手的小曲,有时跟教琴的朋友合奏。
左手不舒服,就停下来,不再把歇一会儿说成彻底算了。
第一次,老邱来了,带着一壶自己泡的茶。
崔玲也来了,挑了好半天位置,最后说琴后那块灯板挺好看。
许照晚站在墙边,听见母亲夸,忍了半天,没说那是自己做的。
我替她说了。
“她画了好几版,我选的这个。”
崔玲看看她,又看看我,哼了一声。
“这回眼光不错。”
店里还有两个来等修琴的客人,一个吃着棒棒糖的小孩。
第一排最边上的椅子空着。
我没有慌。
因为许照晚正在门口把最后一个客户电话挂掉,朝我走过来。
她坐下,把风衣放好,抬头看我。
“开始吧。”
我调整了一下琴凳,看见墙上那张洗好的照片。
38岁的我坐在旧琴旁,灯亮在手边。
我原来想把年轻的自己救回来。
后来才发现,他站在那条路上,朝我伸了一次手。
而我要过的这一生,还没有结束。
我抬起右手,弹出第一个音。
许照晚坐在那里,没看手机,没忙别的。
弹完以后,我走到她面前,张开手臂。
她笑着站起来,抱住我。
这一次,我没有问,如果再来一回,她还会不会选我。
我把下巴搁在她肩头,抱得很紧。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顾闻舟,我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