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爷问我要多少聘礼时,我身后跪着全府其余31名乐师。
有人拼命拽我的衣角,怕我说错话,连最后一口饭也丢了。
我却把她赏的玉拨放回桌上。
“不要金,不要田。我要他们的放籍书,一人一张,包括我。”
管家当场变了脸,说乐师脱籍,府里的钟鼓便无人伺候。
我笑了一声:“那就花钱请。”
满堂宾客都在等女王爷发怒。
她看了我很久,竟从腰间解下印,压在一张空白聘书上。
“本王给。”
我刚松开攥出血的手,门外便有人冷笑。
“王爷给得起,朝廷准他们走吗?”
1 一张不够
进门的是太乐署少监韩庸。
他的靴底碾过阶前落下的桂花,停在我的琴案前。
刚才那句话,便是他说的。
韩庸朝上首行过礼,伸手拨了拨琴弦。
余音割得我耳根发紧。
“这架焦尾是内府赐的,人也是。殿下拿官家的东西下聘,未免大方。”
坐在上首的靖王姜令仪没笑。
“手拿开。”
韩庸的指头顿了顿。
她又说:“你碰的是季弦的琴。”
那只手终于收了回去。
我背后有一片压低的抽气声。
姜令仪今日穿了暗红常服,袖口束得窄,指节上有一道旧刀疤。
方才她说要娶我时,握酒杯都没抖。
此刻却把杯口捏得发白。
我不敢把这当作十拿九稳的偏爱。
来这个地方19天,我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乐师说话前要先看别人的脸。
我原先在剧场做乐器维护,偶尔替人伴奏。
熬夜赶场,眼一闭,再睁开便泡在靖王府的荷花池里。
身体原来的主人也叫季弦,刚满22岁。
他想翻墙出去看病重的姐姐,被抓回来,逃打时跌进了水里。
姐姐后来托人递过信,说病已好了。
人却没等到那封信。
我继承了他的手、零碎记忆,以及一张写着终身服役的身契。
救我上来的宋伯,把自己那碗热粥给了我。
我喝粥时,他站在门口,朝总管不停作揖,说是他老糊涂,没看住人。
那天之后,我就特别讨厌“看住”这两个字。
“府里32人。”韩庸慢慢说道,“29人是府契,另3人在官册。殿下最多放29人。”
我身后的小满猛地松开了我的衣角。
她才16岁,打鼓时能把半个院子震醒,此刻一点声也没有。
官册上那3个人,是她、宋伯,还有吹笛的杜衡。
姜令仪看向长史何肃。
何肃年近五十,背脊挺直,先看了一眼韩庸,才道:“确实如此。”
“前日我问全府乐籍,你为何不说?”
“殿下当时只问,有无可以赎出的。”
她将酒杯搁下。
杯底磕上案面,厅内连呼吸都轻了。
我已经跪得膝头发麻,却还是抬起头。
“那29人的,今日便能给吗?”
何肃皱眉:“季弦,你倒会顺杆爬。”
“是。”我说,“杆子递到面前,再不爬,就白跪了。”
有位宾客没忍住,呛了一口酒。
姜令仪也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恼,反倒有点我看不懂的酸意。
她向侍卫伸手:“将乐房契匣取来。再请府籍吏,今夜开册。”
何肃急忙道:“至少等婚书定下——”
“是我求娶他。”
姜令仪抬眼,声音不高,却让他住了嘴。
“不是他卖了自己,再搭上31个人。”
我胸口那点憋了许久的气,忽然撞到了喉咙。
席上有贵客放下筷子,开始认真打量我。
就在一炷香前,他们还让宋伯重新弹一遍曲,说老人手抖,扫了兴。
我拦住酒壶,说他病了,今天不弹。
一位世家公子笑问,琴师凭什么替旁人作主。
姜令仪就是在那时走过来的。
她说,我喜欢他这点脾气,想娶回去,不知季先生肯不肯。
我以为她是替我解围。
可她问聘礼时,连眼睛都没避。
我从她脸上移开视线,转向韩庸。
“另外3人的放籍,怎样才能办?”
“官赐乐户,原府呈请,太乐署勘役,最后由陛下裁准。”
韩庸说得十分客气。
“殿下若真舍得,便上疏。只是这3人还各有旧役欠项,照章得先清。”
宋伯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听见他极轻地说:“欠项?”
韩庸没有理他。
契匣送来时,铜锁上还挂着灰。
姜令仪亲手揭开,里头一叠黄纸,整齐得让人恶心。
这些纸薄得一捅就破,却能把人的一辈子压在琴案后。
她抽出我的那张,问:“先给你,好不好?”
我接了。
她眼底很快亮了一下,又被我下一句话压住。
“我收自己的。但那3张,我还要。”
“我知道。”
她把其余契书一张张交给何肃,令他连夜核名。
“你要的是全府乐师的自由,少一人,便不算我应下的聘礼。”
韩庸拢袖笑了笑。
“殿下记着这话便好。”
他转身时,小满突然往我身边挪了一步。
我把自己的契书折好,放进胸口。
终于有东西不再压着我,而是被我贴身收着。
可我没起身。
姜令仪站起来,绕过案前的酒盏,停在我面前。
“季弦,先站着说。”
她没有拽我,只把手摊开。
我望着那道刀疤,慢慢搭了上去。
2 不愿走的人
契书不能烧。
这是我第二天学到的事。
何肃当着我们32个人,把府令念了一遍:府契交还,须持原契到京兆户房换领良籍,旧册注销才算脱籍。
我庆幸昨晚没为了好看,借烛火把黄纸烧了。
真烧成灰,后头又得求人证明自己是人。
乐房后院挤满了人。
乔穗把一沓契书按在桌上,挨个叫名字。
她是弹琵琶的,声音利落,连骂人都像下拨。
轮到她自己时,却捏了半天,才把那张纸揣好。
“我娘就在城南。”她说,“今年过年,终于不用等总管给假。”
有人跟着笑,有人背过脸去。
只有老笙师钱六站着不动。
他今年58岁,眼睛已经看不清谱。
“季弦,我不要。”
他把契书推回来时,我愣了一下。
“你不想出府?”
“不想。”
“你儿子不是一直想接你?”
钱六嘴角动了动:“去年想。今年添了两个孩子,屋子住不开了。”
四周渐渐静下来。
他盯着灶房冒起的烟,声音越来越低。
“府里有饭,有炭。我走了,吹错一个音,酒楼掌柜真会肯给钱?我晚上睡哪儿?”
我捏着笔,一时答不上来。
昨天在宴席上,我只想着把那一匣子纸要出来。
我甚至有一点得意。
仿佛我一句话,就能把大家从泥里拉出来。
可钱六问的每一件事,都比我那句话重。
小满也低声道:“我没有家。”
她那时还是官籍,拿不到纸,却已经替拿到纸的人担忧。
宋伯坐在门槛上,拍拍身边的空位。
“坐下,先吃饭。饿着讲前程,讲出来也发虚。”
厨房送来两桶粥。
大家端着碗,第一次没有按高低乐位站队。
我在钱六身旁坐下,把他的契书搁在膝上。
“自由不是非要赶你走。”
他不信,拿勺子刮着碗边。
“那谁给我饭?”
“我去问王爷。愿留的,重新雇请,工钱、休假写清;愿走的,领路费。能不能办,我回来原话说,绝不替她夸口。”
钱六这才看我一眼。
“你别为了我们,把自己卖得太便宜。”
我差点被粥呛住。
“六叔,我还没说嫁。”
乔穗在旁边笑出了声:“那你昨晚牵她手,牵那么牢?”
“腿麻。”
“行,腿麻到耳朵都红了。”
我把碗底喝干,懒得再争。
去正院时,姜令仪正在练刀。
刀锋停在木桩前,没砍下去。
她转过身,先问:“可有人拿不到?”
“有。”
她眉头立刻蹙紧。
我把钱六的话说了。
她听完没答,先叫人把刀架挪远,免得经过的乐师撞着。
“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
我原本预备了一大段道理,忽然都没了用处。
她用布擦掌心,叫何肃拿笔。
留府者按月领工钱,食宿另计,不扣旧恩;每月可休四日,出府登记去向即可,不再请罚。
离府者各给三个月生活银,出自她的私库。
何肃落笔时,停在最后一句。
“殿下,外头会说您纵得他们不知本分。”
“我还没穷到要靠扣乐师口粮撑脸。”
姜令仪瞥向我,忽然问:“你也要留下?”
“先留到3个人的事办完。”
她擦手的动作慢下来。
“办完以后呢?”
我心里微微一动,又不肯被这点好看和好意冲昏头。
“想在外面开个小乐馆。修琴,教学生,接些演奏。门从里头也能开。”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眼神变了。
我知道她想起了荷花池。
“你落水那日,我不在京城。”她说。
“我知道。罚我的总管已被你撤了。”
“只是撤了还不够。我已经命何肃查他历年扣罚,查实的银子返还。”
她顿了一下。
“可你受的那一次,补不回来。”
我看着她,不由自主摸了摸腕上还没消尽的青痕。
那不是我的记忆,却是我每天都看得见的伤。
“那就别再让人受下一次。”
她点头,把写好的雇契推来,让我带回去给大家看。
我站起来,她又喊住我。
桌上放着那枚昨晚被我退回的玉拨,青白色,形似一片杏叶。
“这个不要?”
“算什么?”
“你替我修好旧琴的谢礼。前天就想给。”
我终于笑了,伸手拿起来。
“谢礼收。聘礼另论。”
她像是松了口气,唇边也有了笑意。
“季先生,账分得很细。”
“穷过,怕吃亏。”
我走出门,才发现玉拨被她捂过,带着一点温度。
3 先把名字写正
去户房那天,乔穗换上了最干净的一件蓝衫。
她替小满梳了头,又想起小满暂且办不成,手一下僵住。
小满却笑:“我先认路。回头就不用求人带了。”
我看见乔穗背过脸,狠狠抹了一下眼角。
姜令仪没有陪来,派的是亲卫陆青。
她的解释很直白:她若来了,户房只会对她低头,我想看清的事,未必看得见。
我听懂了,但也有一点说不出的失落。
明明昨晚还嫌她看人太直,今早却会朝门外多看一眼。
人真是不争气。
户房门槛很高。
钱六被绊了一下,我扶住他,跟着大家一起挤进侧厅。
书吏先将原契和府令对过,提笔写乔穗的名字。
写出来却是“乔氏,琵琶婢”。
她的笑一下没了。
“我叫乔穗。”
书吏没抬头:“旧册这么记。”
“新册不可以写名字吗?”
“后头排着呢。”
我按住他即将盖章的手腕。
陆青在我身后动了动,我摇头,指向旁边贴着的换籍样式。
“良籍有姓名栏。旧册是婢,不代表新册还得做婢。”
书吏抬起头,先看我的衣裳,再看陆青腰间的牌子。
他脸上的不耐烦收回去,重新拿了一张纸。
乔穗却没有借势骂他。
她俯下身,一笔一画指给他看。
“乔木的乔,麦穗的穗。我娘取的,说我能吃饱。”
笔尖落下,纸面发出沙沙声。
我忽然觉得,昨晚满殿的钟鼓,都没这一声好听。
29个人的良籍,从上午办到日头偏西。
我排在最后,拿到写着“季弦”的纸时,手心全是汗。
乔穗站在门外等我。
“季先生,恭喜。”
她故意学姜令仪的语气。
我也朝她拱手:“乔先生,同喜。”
钱六站在台阶下,反复摸自己的名字,笑得满脸褶子。
只有跟来的宋伯、小满、杜衡,身上仍是那块刻着官籍号的木牌。
杜衡把木牌藏进袖子,低声说:“你们先回。我去太乐署问问。”
我拦住他:“一起去。”
太乐署在两条街外。
门外停着一辆青篷车,车上摆满新制的乐器,漆色鲜亮。
小满望着那面新鼓,眼睛刚亮起来,便被门内一声呵斥压了下去。
“官籍不得私出,谁准你们来的?”
出来的掌案姓田,拎着一卷簿子。
我递上靖王府的呈请副本,他看过,又看我手里的新良籍。
“你已脱籍,倒来管官家的事。”
“我来陪朋友问欠项。”
“朋友?”
他看向宋伯,笑了一声。
宋伯攥着旧布包,指节发白。
布包里是他这些年攒的7两银。
他昨晚跟我说,太乐署每年都扣赎身积银,算上自己存的,应当够了。
我也以为,至多再补一点。
田掌案展开簿子,报了三个数字。
宋伯180两,杜衡120两,小满96两。
我身后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养授、器损、衣食,历年滚下来的。三日内先入署核役,秋祭前不得离京。”
宋伯张了张嘴,半天才问:“我已经弹了31年。”
“簿上写着,没人拦你看。”
他把簿子举高,刻意没有递过来。
我上前一步,他便退回门槛里。
陆青终于伸手,按住了门。
田掌案脸色一变:“王府要闯官署?”
我拉住陆青,看向门内。
韩庸不知站在那里多久,笑容还是宴上那样。
“季公子,富贵已经在手,何必再捡这几块烂木头?”
宋伯的手忽然从我胳膊上滑下去。
我把那只手重新握住。
“我要看明细,盖署印的明细。”
韩庸打量了我片刻。
“可以。王爷若肯替他们缴,我更欢迎。”
他让开身,门里吹出一股冰冷的风。
我将自己的良籍仔细收进衣襟。
今天这张纸,我拿得很痛快。
剩下那3张,却比昨晚的铜锁重得多。
4 这笔银子谁收了
回府时,姜令仪正站在乐房门口。
她没问我为何去太乐署,只先看宋伯的脸。
宋伯把7两银放在桌上,笑得有点难堪。
“我没想占殿下的便宜。原以为差不了多少。”
那7两银,有碎块,也有磨得发亮的旧钱。
姜令仪没有伸手。
“谁说你占便宜?”
“署里说这些年养授,都是朝廷出的。我不知道这么贵。”
他说着,去摸自己补了三层的袖口。
我把欠项明细摊开。
纸上列着宋伯31年的衣粮,乐器保养,授艺银,还有十多笔他说不清的罚款。
我指向其中一栏。
“去年冬衣,8钱。府里也扣了8钱。”
何肃走进来时,恰好听见这句。
“府里那笔是代署收缴。”
“厨房呢?宋伯每月食米,府账扣过,署里为何又算?”
何肃看了明细,眉头慢慢收紧。
“这是旧例,府里只照单发粮。”
姜令仪伸出手:“旧账全取来。”
何肃没动。
她盯着他:“我说,全取来。”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钱六在院外试笙。
那声音短短的,吹一半便断了。
何肃终于低头应下。
姜令仪转向宋伯三人:“这笔钱,我先备齐。倘若核下来确实欠,该缴便缴;倘若不欠,谁也不能再让你们认。”
小满咬着嘴唇:“可三日后就要入署。”
“我给你们作保,点名照去,核账期间仍回府住。呈请一并递上去,不能让他们把期限当绳子用。”
她说完,却没有命人带他们走。
而是问:“你们愿不愿查?”
杜衡捏着笛囊,眼神躲开了。
宋伯先问:“会不会连累殿下?”
“会麻烦。谈不上由你们连累。”
他又问:“会不会让小满以后更难?”
小满猛地抬起头:“宋爷爷,我已经难了。”
她把木牌扯出来,摔在桌上。
“我去年连鼓槌都换不起。上面却写着新鼓、新衣、新鞋。我看不懂字,不能连自己穿没穿鞋都不知道!”
她说到最后,眼圈红了,脚却没有退。
我看着她那双露出袜角的旧鞋,胸口烧得发疼。
这股火不是一句痛骂就能散的。
我把纸转向她,逐行念,念到不明白的地方就圈起来。
宋伯坐回椅子上,扶住了眼镜。
“查。”他说,“我不想临死还欠着一身债。”
杜衡最后也点了头。
我把他们各自的意思记在纸背,确认无误,才递给姜令仪。
她看我的眼神很深。
“你不替他们答了?”
我被问得脸热。
“昨日钱六教的。”
她唇边一动,没拿这个笑我。
入夜,旧账送到。
十几个匣子,一打开就是陈纸的气味。
我原来会调音,会修琴,却不会凭一串数字看穿官场。
何肃叫来了府里管账的孙娘子。
她手上打算盘,嘴里逐笔解释,我负责把两边重复的数列在同一张纸上。
才查了两年,便对出六笔重收。
何肃站在灯下,脸色越来越白。
我没有立刻质问他。
他每月看过多少单子,哪些单子由他签字,还要翻出来。
姜令仪也没替他打圆场。
夜深时,她给我端来一碗汤面。
我握笔的右手发酸,碗刚接过,就洒了一点汤。
她下意识要替我吹,我先把碗挪开。
“王爷,别。我还要吃。”
她愣了愣,笑出声。
那点笑意让屋子忽然暖起来。
我低头吃面,她在对面翻账。
过了好一阵,她说:“季弦,我本来想,聘礼贵一点没关系,我付得起。”
我抬眼。
“现在才知道,你要的不是一个价。”
我咽下面,鼻尖有一点酸。
“可也不能不要钱。以后开馆,我还想请你多来花钱。”
她看着我,眼睛一点点弯起来。
“好。你收费别太狠。”
我想了想:“看你坐哪儿。”
她没接话,却把对面的椅子往我这边挪近了些。
5 乐声从哪边来
第二日,太乐署收了保书。
宋伯他们点过名,顺利回府,身后却跟来一封公文。
韩庸要求靖王府将32名乐师悉数调回,预备半月后的秋祭献乐。
他在公文里仍称我们为“原赐乐班”。
29个人才拿到的新良籍,像被这四个字重新套住了。
姜令仪看完,只回了两行。
脱籍者由府出银雇请,所奏与官役无涉;官籍3人暂依保书候核。
她把回文给我看。
“秋祭上,陛下会亲自听乐。我已请她在祭后听你们申陈。”
“她准了?”
“准了。但她要先看到旧账疑处,不能凭我一句话把太乐署翻过来。”
我懂。
女皇是她姐姐,可官署不是姐妹俩摆在桌上的茶点。
何况靖王府自己的账上,也有不少黑指印。
我们决定接这场演奏。
不是为了拿一支好曲换几个人的命,而是秋祭本来就要办。
府里花钱雇,我们便拿钱做事。
届时有人说没人做官奴便无乐可用,至少我们能站在殿前,让那句话说不出口。
工钱数目贴在乐房墙上,谁去谁签名。
钱六第一个按了手印,按完问我能不能换银。
“家里孩子满月,我想送只银镯。”
我乐了:“六叔,你不是担心儿子不要你?”
“不要我,也不能便宜了他。”
他从袖里摸出新良籍,晃了晃。
“他不要,我如今还可以不要他。银镯给孙女。”
我笑了很久,笑完鼻子却有点堵。
新曲暂名《归来》。
调子由我先试,大家逐段改。
我没把前世听过的名曲搬出来冒充祖师爷。
这里的乐器、曲式,我只靠身体留下的记忆会一部分。
真要一口气压住32人,我还没那样大的本事。
宋伯给我改了两处不顺手的指法,乔穗把太甜的一段删了。
“听得像刚抱上孩子。我们还没拿到全套放籍。”
小满笑得直拍鼓边。
大家起争执时,我才发觉,之前那些整齐的乐声里藏了多少不敢说的话。
钱六嫌吹得太长,杜衡嫌转调突兀,乔穗嫌我管得多。
我被气得撂下笔:“那你们写。”
乔穗当真坐过来,划掉半页。
我瞪着她,过了一会儿,也凑过去看。
确实比我的好。
丢人是丢人,心里却莫名松快。
姜令仪来时,我们正在争最后一个音该不该留。
她站在廊下听完,没进来发话。
直到我自己出去喝水,她才递过水壶。
“以前没听过他们这样大声。”
“嫌吵?”
“有一点。也好听。”
她坦率得让我想笑。
我拧开壶,发现是温水。
她望着院里那架旧琴,忽然说:“我母亲还在时,也爱这么改曲。”
那架琴,是我醒来后替她整过弦的。
琴面有一块月牙形旧痕。
原来我以为是贵人用旧了,舍不得扔。
她说,那是母亲带她逃难时磕的。
姜家得天下以前,她们也曾在一辆漏雨的车里,听路边人吆喝着卖最后一袋米。
后来母亲做了太后,依然不准补那处痕。
“她说,看见了,才记得人有饿肚子的时候。”
姜令仪的手停在琴沿,声音有点涩。
“可我把琴擦得很干净,连府里的人吃了多少苦,都没看清。”
我没接一句宽慰。
有些事,她确实该看清。
我把琴挪过来,指了指侧面的空位。
“坐。你前日弹的那一段,总是抢在我前头。”
她有些意外,随即坐下。
第二遍时,她又快了。
我用玉拨轻敲她的手背。
她抬头看我。
我这才意识到,院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打王爷的手,可能比讨自由还离谱。
姜令仪却把手伸回来一点。
“再来。我听着你。”
我的心忽然乱了半拍。
她这一遍没抢,我却错了。
乔穗在窗内咳了一声。
“季先生,也听着点自己。”
6 那张新契
账查到第三夜,杜衡不见了。
他留下的笛囊挂在钉上,里头却没有笛。
乔穗问遍前后院,最后从后门小厮那里问出,他随一个穿灰衣的男人走了。
我立刻想到太乐署。
陆青陪我赶去,门已经落锁。
韩庸不在,田掌案从侧门出来,笑说杜衡办私事,署里管不着。
我盯着他的眼睛:“何处办私事?”
他掸掸衣袖:“季公子如今是良民,问话也别太像王府的狗。”
陆青一步上前,我拦住了。
这条街有灯,有巡兵,他正等我们动手。
我站在原地,记住他袖边那一团湿墨。
回程经过署后的小巷时,我们撞见杜衡。
他靠在墙上,嘴唇白得没有血色。
我一把抓住他:“你去哪儿了?”
他第一反应竟是护住袖子。
一张纸露出来,红得发亮的指印压在纸尾。
陆青截住巷口,我把他扶到灯下。
不是放籍,是一张新契。
杜衡自愿入一处私人乐坊,服役十年,换母亲旧欠结清。
“你娘哪来的欠项?”
他低着头:“她在署里浆洗,前些年打碎过东西。”
“之前为什么不说?”
“你们已经在查了。我娘一听就怕,让我别添乱。”
我想骂他,话到喉头,看见他掌心一道被指甲掐破的血口。
他没有一刻觉得自己能谈条件。
即使我们坐在一起改曲,他心里还是那条窄巷。
“他们要你做什么?”
杜衡的肩抖了起来。
“把新曲的分谱交出来。田掌案说,反正本来就是官家的乐师,曲子也该入署。”
我手指骤然收紧。
“交了多少?”
“前半本。你今晚新改的,没有。”
我闭了闭眼。
不是因为一首曲子有多值钱。
是大家头一回围着灯,敢嫌弃我的主意,敢写自己的名字。
那半本谱上,连小满错了又改的字都在。
杜衡突然跪下去。
我没能拦住,他的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
“你打我。别告诉小满,她还把自己的鼓点教了我。”
我一时真想一拳砸过去。
最后只攥住他的衣领,将他提起来。
“该告诉的人,你自己说。你娘在哪里,我们先接她。”
他眼泪猛地滚出来。
“已经送到城东乐坊了。”
陆青看过新契,低声说:“官籍转私契,须有署里出具的转役文。此契没有,不能就这么带人。”
我吐出一口气。
至少不是全无办法。
我们回府请姜令仪以核役担保人的身份出面,赶在乐坊关门前,接回杜衡的母亲。
她抱着一个破包袱,一见杜衡便扑过去打他。
打了两下,又把他紧紧抱住。
我站在院门外,没有进去。
姜令仪把那张新契折好,交给陆青留作凭证。
“人不在他们手上,这张纸就不能轻易坐实。旧欠也要查。”
“可曲谱已经给了。”
“我会追索。”
我摇了摇头,嗓子发干。
“我更气他不信我们。又知道他为什么不信。”
姜令仪靠在门框上,陪我看着屋里的灯。
很久之后,她说:“我从小遇事,先想调谁、罚谁。他遇事,先想自己值多少钱。”
我转头看她。
“季弦,我有时也会做错。若我做错了,你别这么跪着。”
我心里一酸,偏要说:“我现在有良籍,跪一次得加钱。”
她没有笑。
“那就贵一点。”她说,“贵到我一辈子都付不起。”
7 该由谁原谅
杜衡第二天自己走到乐房中间。
他没跪,站着把经过说完,声音抖得几乎连不成句。
乔穗听完,抄起谱子砸在他胸前。
纸页散了一地。
“你的娘要救,我们就活该被卖?”
杜衡脸上没有血色:“是我的错。”
“你少只会认错!田掌案什么时候找你,谱在哪儿给的,谁看见,全写下来!”
他慌忙去找笔。
小满没有说话。
她抱起自己的鼓,挪到了另一边。
比乔穗的怒骂更让杜衡难受的是,这一回没人招呼他坐。
他写完经过,抬头看我,像在等一句赦免。
我却把那张纸给了乔穗。
“每个人改过的部分都有署名。愿不愿继续跟他合奏,各自说。”
钱六说,排练可以,人要重新看。
乔穗说,她现在不愿跟杜衡搭同一段。
小满低着头,最后问:“你是不是觉得,我肯定拿不到那张纸?”
杜衡一下红了眼。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找我?我穷,可我会帮你。”
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小满用力擦了眼泪。
“我不替你守密。以后田掌案来找谁,都得大家知道。”
最后决定留下杜衡的,是他们自己。
他暂不领奏,先把交出去的谱逐页默写出来,交给陆青存证,再配合核查新契。
乔穗依旧没给他好脸。
这不是满院热泪的和解,可至少那把笛没有被折断。
午后,太乐署的告示贴到了府门外。
《归来》涉嫌私改官谱,3名官籍乐师核役期间,不得外出演奏。
韩庸没直接抢曲。
他只是把谱和人都圈在“官”字里,让我们往外走一步,便踩上他的规矩。
我盯着告示看了很久。
然后去找乔穗。
“昨晚说的城南茶楼,还能借吗?”
她抹平被揉皱的谱:“能。掌柜是我姨父,答应过让我们试一场。”
“你们29个人去。我留下。”
乔穗看向我:“你也已经脱籍。”
“我想先陪宋伯查账。外头得有人知道,你们能自己挣钱。”
她听懂了,抱起琵琶。
临走前,她把几页谱塞进我手里。
是她改过的部分。
“别给我写苦了。我们第一次领自己的工钱,还想笑一笑。”
傍晚,29个人去了24个。
有人选了回家,有人选了照旧留府,有人像我一样暂时留下。
我第一次发现,人数不齐也很好。
只有被点卯的时候,人才非得一个不少。
茶楼散场后,乔穗带回一吊钱。
扣过场地、茶水,分到每个人手里不多,但全是他们亲手挣的。
她替我带了两块糖糕,说是跑腿买的,不能记在共同账上。
小满望得眼都直了。
乔穗将另一包给她,嘴里仍不饶人。
“别眼馋。你的鼓今日没出去,份钱没有,糖有。”
小满捧着糖糕,坐在门槛上笑起来。
宋伯看了一阵,突然要我替他取琴箱夹层里的小册。
册子很旧,边角用布缝过。
里面没有银钱,记的都是他历年领奏、教徒、补役的日子。
他师父教他留着,说乐户积役可以折赎,哪一天用得上,别全凭署里一张嘴。
“后来没人再提,我以为废了。”
他把册子放到我掌心。
“季弦,你帮我问问,这31年,究竟算不算。”
8 满堂的人都听见
我没能一直留在府里。
茶楼开演的第四日,掌柜亲自来求我,说客人点了一架琴,刚搬动就没声音,急得满头汗。
我跟去一看,只是弦没安稳,另有一处旧损需要处理。
不难,却也不能隔空治。
我蹲在后台摆弄时,外头已经吵起来。
一位穿锦袍的客人嫌乐师坐得太高,拍着桌子让乔穗下来敬酒。
掌柜陪着笑,乔穗抱着琵琶不动。
“我收的是弹曲的钱,酒不卖。”
客人嗤了一声:“离了王府,架子倒大了。莫不是还等靖王替你们结酒钱?”
我放下工具,从后台出去。
“您买一碟花生,还能叫掌柜趴着送吗?”
乔穗看了我一眼,眼里有笑,脸上绷着。
客人勃然变色。
“你算什么东西?”
“修琴的。您若肯讲理,我也是来听曲的。您若要砸场,门外就是巡街的。”
我的底气没多足。
他穿得贵,身旁有两个家丁,我右手里还沾着灰。
可我不想再因为这点差别,把头低回去。
就在这时,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姜令仪穿一身普通青衫,身后只跟着陆青。
客人一怔,忙要行礼。
她摆手,没有理他,先向掌柜付了茶钱。
“要一张能看清台子的桌。”
掌柜赶紧擦桌,她又问:“点曲另付多少?”
“殿下,不用——”
“我来花钱的。你不收,下回季先生不许我来。”
满楼都安静了一瞬,接着有人笑出来。
我的脸立刻热了。
她在正对台子的位置坐下,望着我。
“琴修好了吗?”
“好了。”
“那我点一曲,劳烦季先生。”
我走回后台,洗掉指上的灰,再出来时,那个锦袍客已悄悄下了楼。
姜令仪没有叫人拖他,也没让我当众给她叩谢。
她只把一盏热茶推到桌边,留了给我散场后喝。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她坐在人群里,比坐在宴席上更让我心慌。
以前她在上头,我在下头,连抬眼都有规矩。
今日台下有那么多人,她却认真地等着我选自己的曲子。
我弹的不是《归来》。
是母亲教原身的那支短调,简单,热闹,有两处笨拙的小跳音。
指头按下去时,一段旧记忆忽然涌上来。
一个女人在油灯下给小孩缝袖口,嘴里哼着曲,说等挣够钱,咱就回去。
我心里像被捏了一下。
那句回去,她终究没等到。
我不知原来的季弦还在不在,又能不能听见。
最后一个音落下时,我很轻地说:“如今可以回了。”
台下响起掌声。
姜令仪没有立刻鼓掌,她看着我,像听懂了,又没有贸然来问。
回去的路上落了雨。
我们在茶楼檐下避着,陆青去牵马车。
姜令仪递来一方帕子,我接过,擦的是琴箱。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先顾它?”
“它淋坏了,挣钱的是我,赔钱的也是我。”
“我也淋湿了。”
我抬头,她的额发贴在眉边,青衫肩头一片深色。
我心跳得很快,还是把帕子递过去。
她没接。
“季弦,我没有那么贵。”
这句话轻得几乎混进雨里。
我握紧帕子,终于伸手,擦掉她眉梢那滴水。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知道,只要我再靠近一点,她不会躲。
可我还是问:“我能亲你吗?”
她喉头动了动。
“你每件事都问得这样清楚?”
“这件尤其要。”
她突然握住我的手,贴到自己脸侧。
“能。”
我低头时,琴箱横在我们中间,硌得一点也不风雅。
她笑了一下,笑意蹭过我的嘴角。
我把箱子往旁边挪,终于亲稳了。
雨落得又急又密。
我一只手扶着琴,一只手被她攥得很紧,忽然贪心地想,3张放籍书之外,也许我真能有个家。
9 你的印也在
甜意只撑到第二天中午。
孙娘子把对好的府账交给我时,纸底压着一张拨付单。
31年的旧账太多,前面的尚未齐全,近六年的却一项不少。
宋伯三人的口粮、衣料、教习补贴,府里已经付给太乐署。
同一笔支出,又被计进他们个人的欠项。
还有本该折抵赎额的积役,整整十余年没入账。
在最后一页经核的栏里,我看见了姜令仪的印。
不是何肃代签的私押。
是我亲眼看她压过聘书的那方印。
我拿着纸,站了好一会儿。
姜令仪从宫里回来时,我等在她书房门外。
她看见我,先往我手上望了一眼。
大约还记着昨晚牵过的那只手。
我却把拨付单递了过去。
“你知道吗?”
她接过,看完后,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何肃跟在她身后,下意识要来拿纸,被我挡住。
“我问她。”
姜令仪没有躲我的目光。
“这笔拨付我批过。当时何肃报的是岁例供养,署里核验过的总数。”
“你看过他们各自的账吗?”
“没有。”
我心里那点想替她找的理由,一下断了。
何肃急道:“殿下军务繁重,这些小事原不必——”
“小事?”
我转向他,压着声音,还是没压住。
“宋伯7两银攒了多少年,你知道吗?他怕占便宜,把这些碎银擦干净才拿出来。你在这里说小事?”
何肃的脸涨得通红。
我不想再看他,怕自己说出更难听的话。
姜令仪让他出去。
门合上,屋里只剩我们两人。
她把拨付单平放在桌上,指尖按着那枚印。
“是我的失察。”
我知道她没撒谎。
可没撒谎,也不能让我立刻消气。
昨晚她脸上的水还凉在我指尖,今天这张纸却烫得我握不住。
她看见我的手在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你想问什么,都问。”
“如果我没有落水,没有修琴,没有被你看上呢?”
她眼圈微微一红。
我把憋在心里的话一口气说完。
“你会不会也觉得,我的欠项只是一笔小数,替我付掉就是喜欢我?那宋伯呢,小满呢?没有人喜欢他们,他们便一直欠下去?”
她没用一句不会来哄我。
沉默长得让我难受,我却宁愿她把这口气受完。
“可能。”她终于说。
我胸口重重一沉。
她低头看那张纸,声音很低,却清楚。
“在认识你之前,我没有查过。即便现在说我一定会,也是在骗你。”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响。
我有一瞬很想把玉拨还给她。
手已经摸到衣襟,碰见那片温润的玉,又停住。
喜欢是真的,气也是真的。
我不愿用退东西代替把话说完。
“这张单,要进呈给陛下。”
“好。”
“你的印不能裁掉。”
“我知道。”
“如果她问,是谁发现的,你别只说是何肃。”
姜令仪抬起头。
“是季弦、孙娘子,是宋伯他们自己。何肃经手,我核准。这些都写清楚。”
我眼里的热意终于冲上来。
她仍没来抱我,任由我站在门边喘气。
过了一会儿,我把一册副账递过去。
“我还会继续查。我也还生气。”
她接住,手很稳。
“嗯。”
我转身出门,走到廊下,听见她唤人备车。
不是去找人压住账,而是去宫里自陈。
我站了一瞬,没有跟上去。
这次她得自己去。
10 不签的名字
姜令仪入宫,直到更鼓敲过才回来。
她换下的朝服肩头潮湿,进门第一件事,是将一张新谕交给何肃。
女皇命户部协同核账。
核清之前,靖王停管府中旧籍事务,留府自省。
何肃也被停职,账房封存,改由孙娘子配合查验。
这不是降罪,却像一盆冷水泼在所有人头上。
陆青告诉我,韩庸在宫里说,靖王受一个琴师蛊惑,私放赐户,借婚事邀名。
我气得笑出了声。
谁拿到好处便是谁蛊惑,倒是好算。
更难听的话,第二天就传到了后巷。
说我嫌寻常聘礼少,要拿一府乐户的身价给自己抬门第。
乔穗听见,掐着腰要出去找人。
我拦住她。
“先别打。打赢了赔钱,打输了我还得赔药钱。”
她瞪我半天,忽然把一张纸拍到桌上。
“那写。我们自己的事,自己写!”
29个人,愿署名的签名,不会写的按印。
钱六让人替他加了一句,他脱籍以后仍受雇于府,未有人逼他离开,也未被季弦分去一文身价银。
我看着那一片歪歪扭扭的字,心里的恶气忽然没那么堵了。
他不需要会写锦绣文章。
他拿着那张新良籍站在那里,就已经有分量。
我将副本分别交给陆青和孙娘子,原件留给明日核问。
下午,宫中传来一张问帖。
女皇命我次日到协查公所陈述,由户部郎官与太乐署当面核录,秋祭前结出初核结果。
姜令仪看完,问我怕不怕。
我坦率地说:“怕。”
她坐在窗边,眼底有一片熬出来的红。
“陆青陪你去。有话照实说,不用替我遮。”
“我还没大度到替你遮。”
她嗯了一声。
我本来不想笑,还是被她这副老实样子弄得嘴角一动。
她望着我,也像想伸手,手却停在椅沿。
“季弦,若陛下只肯单独赦这3人,不肯往下查,你会怎么选?”
我没立即回答。
这是个比韩庸骂我更难的问题。
明明有一条近路,能让小满立刻摘牌,能让宋伯好好睡一觉。
凭什么为了我心里的那口气,让他们再等?
我走到门口,把3个人都请来。
姜令仪先是一怔,随后让出了对面的位置。
宋伯听完,问:“赦,是不是仍说我们欠?”
“可能会。”我说。
“那还是想查。”
小满低着头想了一会儿,也说查。
杜衡这次没有躲。
“我娘的单子也在里头。今日赦了我,明日还可以说她欠。”
我把他们的回答记下,再看向姜令仪。
“若他们想先走,我就送他们走。现在他们想查,我陪着。”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像终于把肩上另一种沉重放下。
“好。这个答复,我也记下。”
人散后,她将一个厚布手套推给我。
我笑:“进公所又不弹琴,戴什么?”
“夜里凉。明早手别冻僵了。”
话说得轻,手指却把布边攥出一道褶。
我伸手压住她的手背。
“你也别把自己冻在这儿。”
她抬眼看我。
我还气着她,可看见她眼里的血丝,又无法只留给她冷脸。
“面照吃,觉照睡。要认错,也得活着认。”
姜令仪低下头,轻轻靠了靠我的手。
没有人再提婚书。
那张盖了印的空白聘书,还收在她案头。
我忽然觉得,它空着,比仓促写满更好。
11 手不能这么按
公所借的是户部一处偏院。
我到时,正堂还没开门,先被引进侧边的核录室。
陆青依规留在院中等。
田掌案坐在桌后,桌上放着两本谱,一本是我们先前那半册,一本是署里誊抄的新本。
我看了一眼,连乔穗改过的痕迹,都被抄得干干净净。
“季公子,先核这份。”
他推来一张纸。
纸上将我写作偷取署藏旧谱,妄称自作,煽动乐户不服役。
末尾还有一句,欠项查核由我误导靖王而起。
我没有碰笔。
“户部的郎官呢?”
“正堂议事。例行核录,不必劳烦大人。”
“我的原话不是这个。”
“你改两个字就成。”
田掌案笑着往前靠。
“何必让殿下难堪?你认了谱,署里撤回对3人的重核,殿下再求个赦,还不是皆大欢喜。”
他捡起我的手,想蘸旁边的印泥。
我猛地往回一抽。
站在门边的护吏立刻过来按住我肩膀。
田掌案反折我的右腕,压向纸面。
疼痛一下窜到胳膊。
我额上瞬间出汗,却死死蜷住手指。
“这是核问,不是认罪!户部官员未在场,你有什么权力强按?”
他声音压低,笑意却没了。
“不过一只弹琴的手。你真当殿下会为它跟朝廷翻脸?”
那句话让我忽然冷静下来。
他怕我进正堂。
怕宋伯的役簿、府里的付单,与他的官册摆在一张桌上。
所以才急着把我的名字摁在这儿。
我没有再跟他的力气较劲,抬起左手,将桌角的砚台扫到了地上。
碎裂声惊得院外一乱。
我用尽力气喊:“陆青,请户部主问官!有人改供!”
护吏捂我的嘴,被我狠狠咬了一口。
门被推开,陆青站在门口,却没拔刀。
她让出半步,将身后的青袍官员请进来。
那人姓邵,是今日奉旨核问的户部郎官。
他先看见我的手,又看见地上还在滚的砚角。
脸色一下沉了。
“放人。”
田掌案松手时,我右腕已经不太能动。
我把左手按在桌上,强撑着没有倒。
邵郎官让人取来纸,看过两本谱和核录,命护吏守住门。
田掌案还要解释,被他一句话截断。
“先答,你为何把未问过的话,写在供纸上?”
没有人再问我偷没偷谱。
我用左手将衣襟里的分谱底稿拿出来。
上头有日期,有每个人添改的名字,还有小满画错的一个鼓点。
“原稿不止这一份。乔穗手里有她的,府里有全本。拿了别人的东西誊一遍,不能就算官藏。”
韩庸赶来时,见到的就是被隔开的田掌案。
他脸色变了,却还很快行礼,说是底下人粗暴失当,请邵郎官秉公查问。
我看着他,将杜衡的新契也放上桌。
“那就一起查,别漏。”
核问一直持续到午后。
我陈述了自己知道的部分,不知道的,便说不知道。
邵郎官收下副本,给了收据,准我离开。
走到院门口,我才发现后背全湿了。
陆青扶住我,低声骂了一句。
我居然还有心情笑:“你也会骂人?”
她眼睛有点红:“季先生,您少说两句。”
马车停在侧门外。
车里没有姜令仪。
她奉命留府,没有仗着姐姐是女皇,就闯来把我带走。
座位上放着一个热食盒,盒盖边夹了一张字条。
只有四个字:我在家等。
我望着那四个字,喉咙突然痛得厉害。
手腕一直撑到这时,才开始一下一下地跳痛。
12 不是非我不可
医者说是扭伤,未伤筋骨,却须歇手,不能强用力。
离秋祭还有七天。
我听见七天两个字,第一反应就是去看自己的指头。
它们好端端地长着,一动却疼。
我想象了许多次在殿前弹完最后一个音,想让韩庸看着我们挣自己的工钱。
还想让姜令仪坐在台下,听见我送给她的那段旋律。
如今连把碗端稳都费劲。
姜令仪坐在床边,听完医嘱,一言不发。
医者离开后,她忽然抬头看我。
“对不起。”
我说:“这回你没拧我的手。”
“我让你去,却没……”
“你没让我签那张纸。田掌案拧的手,就记在田掌案头上,别抢。”
她眼底那点红更深了。
我本来想说得轻松些,可一看见她的眼神,胸口那股后怕终于翻了上来。
“我也不是不怕。”
我低头看手腕,声音慢慢发哑。
“我怕真废了,修不了琴,也弹不了。怕你最后只肯养着我,不肯再请我。”
姜令仪猛地握住我的左手。
“你可以不弹。”
我没说话。
她像怕自己这句话太像怜悯,急着又道:“不是说你以后不用弹。我是说,你今日不弹,也还是季弦。”
我看着她,眼睛不受控地发热。
她俯身,用额头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
“我想娶的人,会计较茶钱,会生我的气,亲人的时候还舍不得放琴箱。他不是一双手。”
我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下来。
她没有替我遮,低头吻住了我的眼角。
下午,宋伯他们搬着琴来。
我立刻坐直:“我还能用左手带——”
乔穗把谱拍在我膝上。
“你先闭嘴。”
宋伯坐到琴前,慢慢试过那段原本由我领的旋律。
第一遍不稳,第二遍便顺了。
他抬头问我:“这样能不能听?”
我鼻子发酸:“能。”
钱六把谱往前凑:“我这儿少吹两拍,空出来正好。你别把全院人的气都抢了。”
小满搬来一只矮凳,坐在我身旁。
“你还有脚。听见不对,跺一下。”
我看着他们,原来满腹的焦躁忽然无处可用。
明明我才是出头要自由的那个人,不知什么时候,竟把事想成了非我不可。
宋伯指头上的老茧比我厚,乔穗的耳朵比我灵,小满敢敲下去的那一槌,比我许多话都响。
我把谱放回他们中间。
“好。重排。这一段给宋伯,我不占了。”
乔穗终于笑了一声。
“早该如此。你写的,还不许人弹得比你好?”
门口却在这时多了一个女人。
她穿灰布裙,手里提着个小包,一见我便红了眼圈。
是季弦的姐姐,季芦。
姜令仪没有瞒我,先说明是替我送信的人把她接来的,她已知落水和脱籍,还不知道今日的伤。
季芦扑进来,捧起我的脸,又去看我缠着布的手。
“不是说都好了?”
我说不出话。
那张脸只在记忆里见过,却一靠近就酸得我喘不过气。
她责怪两句,便将小包打开。
里头是一件赶出来的新衣,一双鞋,还有原身从小戴过的旧银扣。
“信上说你有自己的籍了。以后想回来就回来,别再翻墙。”
她咬着牙,说到最后还是哭了。
我用左手抱住她。
我不知道该怎样解释这一场来处,也没办法把她的弟弟还回来。
只能在心里将那个名字认真念了一遍。
季弦,我们真的出来了。
我会把这条路走完,也会好好回家。
窗外的乐声重新响起。
这一次没有等我,照样往前走了。
13 31年不是零
邵郎官第二次来府,带了两个核算吏。
他们没坐上首,先请宋伯拿出旧册。
旧册不是官凭,不能单靠它定案。
但册上每次调演的日期、场合和领办人,都能让核算吏去找别处的记录。
宋伯指着一行小字,说那年夏天他去给宫中旧琴换弦,因为大雨误了回程,还是宫门小吏借他一件蓑衣。
核算吏翻出一张调拨抄件。
日子对上了。
另一页写他代一个病了的乐师多值了27日。
这笔在署里没算,在当年收领人签过的宫役册里,却有。
一张张薄纸铺开,桌面很快不够用。
乔穗去搬长凳,我用左手压住被风吹起的边角。
宋伯看着那些纸,半晌才说:“原来都还在。”
邵郎官点头:“不是都在。有些年份损了。能查明的先算,余项继续补核,不叫你再等31年。”
我看见老人的背一点点弯下去。
他不是想行礼,只是撑不住了。
小满蹲到他身旁,托住他的胳膊。
第三日,宫里开了小廷议。
女皇不肯在千百人面前听一场哭诉,却准了3名当事人、我和孙娘子到场。
她要听清每一笔如何来的。
姜令仪先入殿,自陈经核不严,交出她执掌多年的府印,退到一旁。
她没看我。
我却一直看着她。
那张空白聘书上,她拿印的手多稳,此刻交出去的,便有多重。
韩庸也在。
他看起来一夜没睡,却依旧衣冠齐整。
他没有再骂我,先认田掌案强迫按供不当,请求严查,再向女皇解释署里的账。
“乐户衣粮,府署各有分项。旧例积年,难免重列。至于积役折赎,近年边事多,所输银钱早拨作公用,若一一折还,署中来年供养无继。”
我听着那句公用,手心渐渐发凉。
因为它比一句恶骂有用得多。
只要说是为了大家,一个人被多扣的饭钱,似乎就可以不算。
女皇翻过账页,问:“重列是误,还是实收?”
韩庸顿了一下:“经办人多,臣尚需查验。”
邵郎官将三张收讫单呈上。
一张来自府里,一张来自太乐署库房,另一张来自承办衣粮的铺户。
同一份粮,钱收了两遍。
铺户只收到其中一笔,另一笔列入了由田掌案经手的杂项库。
“近六年已查出重复实收。杂项库支出,须另案追索。”
韩庸脸色终于变了。
他转向我,像想从我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我没说一句痛快的话。
这些不是我一个人查的,他把我瞪穿,也抹不掉那几份收据。
女皇又问宋伯:“你所说折赎,有何根据?”
宋伯颤着手,捧出旧册。
邵郎官随后呈上从内档调出的乐户旧章。
条文未废,写得清楚:赐户在原额外承役,得按日折银,积至本额,可由原府请准脱籍。
并不是宋伯的师父哄人。
也不是老人记错了。
是该算的东西,被空了十余年。
女皇垂眼看了很久,抬头问韩庸:“你为何只列养授,不列积役?”
“名额一松,恐旧人争相援例。”
“援哪条例?”
韩庸嘴唇动了动。
她将旧章放在案上。
“朕未废的例,还是你私改的例?”
殿里一时静得让人心惊。
小满突然攥住我的袖角,攥得很紧。
我没有拍她,只将左手覆在她手背上。
韩庸退了半步,终于俯身认了失察。
可他不肯就此输到底。
“即便折赎,仍有皇家赐户之别。先朝以乐户供宗室,若朝廷一准尽去,秋祭礼乐如何维持,别府乐班又当如何?”
女皇望向姜令仪。
我知道这才是她迟疑的地方。
韩庸怕的未必只是一笔钱。
他手里管着人的进出、乐师的调转,人人要从他那道门里过。
少了这条绳,他坐的那把椅子都不一样了。
姜令仪走出来,声音清楚。
“靖王府已与乐师订下雇契,秋祭如期献乐。事前付银,事后验工,钱从本府应支乐费中出,不增国库一文。”
“往后呢?”女皇问。
“往后逐年列支,听凭愿受雇者。若府中赏乐用度不敷,先减我的宴,不扣他们的粮。”
女皇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我:“季弦,若他们自由了,不肯来呢?”
我喉咙发紧,还是回答:“那就换人请。或少听一场。”
韩庸立刻看向我。
“宫中礼乐,怎能由你一介——”
女皇抬手,止住他的话。
我背后全是汗,没能装得很从容。
“陛下,臣不会治国,也不敢说所有旧制明日都能改。我只知道,明明已经做够了,还把31年算成零,这3个人不能再欠。”
宋伯忽然哽咽了一声。
他一直忍着,忍到我说出31年,终于抬袖擦了眼。
女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许久,才命邵郎官宣读初核。
宋伯积役足额;杜衡与小满的授艺、器损虚列剔除,再抵已核积役,亦无应补赎银。
其余重收款另册追还,不阻脱籍。
女皇朱笔落下时,我竟没听清她后头的话。
直到小满在我身旁发出一声短短的哭音。
我转头看她,她用手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
那句准了,我在心里听了一遍又一遍。
姜令仪终于看向我。
她眼里也有水,却笑得像要把那片殿前的阴影全照开。
14 鼓槌在她手里
3张准籍牒,次日送到了府里。
邵郎官没有让我们等到秋祭后。
他让小吏持牒到户房换籍,亲眼看着旧号注销,再将新纸送到3人手上。
小满捧着自己的那张,先看名字。
“是小满,不是满字第九号?”
小吏点头。
“你报的姓名是许小满,籍上便写许小满。”
她眼泪一下掉了下来,却还笑着纠正我们。
“听见没,我姓许。我娘说过的。”
我这才知道,大家叫惯了她的小名,竟没有认真问过她姓什么。
宋伯接过纸,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下。
他将那块旧木牌从腰上解下来,搁在桌面,没有立刻扔。
手掌摸过木纹,像在摸31年里没被人记住的某一天。
杜衡更安静。
他把自己的良籍给母亲看,母亲拿不稳,两人扶着同一张纸,看了又看。
她的浆洗欠项也列入复核,不再扣人抵役,先前那张私契由公所依法注销。
我走到宋伯身旁,将3张新籍与其余29张的副录排在一起。
32个名字,一个都不少。
姜令仪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抢这一刻。
我抬头看她,朝她招手。
她过来时,小满先扑过去,扑到一半又想跪。
姜令仪伸手托住她。
“许姑娘,站稳。”
小满被这个称呼叫得呆了,随即抱着纸哭出了声。
我握住姜令仪的手。
她的指尖比我还凉。
“给齐了。”她说。
“嗯。”
“聘书,你还收吗?”
我望着她,笑意一点点压不住。
“先收。人还得看。”
她也笑了,眼角却湿得厉害。
秋祭那日,我的右手仍缠着布。
乔穗在我袖口别了枚小小的杏叶,是她从旧衣上拆下的铜饰。
她说,金玉贵,铜也会响,今日别怕站得不好看。
我忍不住摸了摸那片叶子。
我们依雇契进宫,领到的是写着姓名的临时入门牌。
出门交还,不用往后带一辈子。
一位礼官见我带伤,先要换人,宋伯便从我身后走了出来。
“领琴在此,季先生今日只掌节次。”
礼官翻过报单,点了头。
我退到侧边,心里那点酸意还没升起来,便被宋伯挺直的背压了下去。
他今日穿着新衣,头发梳得齐整。
谁也没让他再弹一遍证明自己没老。
他只需把答应弹的这一遍,好好弹完。
仪典正乐照常由官署乐班承担。
我们的《归来》安排在礼毕后的赐宴,不擅改祭典,也不顶替原有礼次。
这些边界,邵郎官早帮我们核过。
我站在帘边,忽然看见上首的女皇向旁边说了一句话。
随即内侍出列,报的不是原赐乐班。
“靖王府所雇乐师,献曲《归来》。”
满殿人看了过来。
坐在女皇侧下方的姜令仪,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得很直。
她没有戴那方府印。
她被停管的旧籍事务尚待结案,却仍有一张属于她的椅子,和愿意为她奏乐的人。
第一声鼓起,小满的手稳稳落下。
前半段由短音相接,像一人走在窄巷里,伸手摸不到前头的路。
宋伯的琴随后入声。
他没有学我,弹得比我慢一点,余音却更沉。
那是他坐过31年冷凳的手,不需要借我的年纪说话。
乔穗在另一侧抬起头,接过中段。
她改掉了原来那段太甜的旋律,此时却又添进去两声明亮的回音。
我听见了,忍不住朝她看。
她眼角一扬,仿佛在说,今日拿齐了,甜一点又怎么了。
曲到末尾,一阵风吹动殿帘。
小满的分谱被掀起一角,她没去按。
这些鼓点她已经打过无数回,闭着眼都知道下一槌在哪里。
我站在侧边,轻轻跺了一下左脚。
她看见了,忽然笑起来。
最后那一段,原本是我一人的琴。
如今琴退一拍,笛进一声,笙把尾音托住,再由小满落下最后的一槌。
没有谁被压在别人身后。
最后一声散开,满殿竟静了一息。
我绷着的肩,终于一点点松了。
女皇先拍了掌。
有人随之鼓掌,有人仍在打量,脸上带着不以为然。
我并不在乎每个人都喜欢。
我只望向姜令仪。
她没有像寻常贵客那样唤人赐酒,竟从自己的席边站了起来,朝我们微微欠身。
那动作很轻,却让好几位宗室同时变了脸。
我胸口猛地一热。
我知道她不是向一首曲子低头。
她看着我身后的宋伯、小满、杜衡,像终于把从前隔着高台没看清的人,认真看过一遍。
女皇没有责她。
反倒让内侍将演奏雇银的结讫文书当场送来。
乔穗代表众人接了,亲手核过数目,才行礼退下。
我们走出殿门时,小满忽然举起鼓槌。
“季弦,我刚才没看谱!”
“听见了,没错。”
“那我往后能不能再多要一点钱?”
我愣了一下,笑得右腕都跟着疼。
“能。许先生的价,许先生自己开。”
她把鼓槌攥在手里,走在最前头。
阳光落到槌头,亮得像她第一次被叫正的名字。
15 谁也别再跪回去
秋祭后的府宴,比宫里还热闹。
姜令仪把正厅借给我们,只让厨房供菜,没有坐主位。
她自己夹了碗热菜,挤到我旁边的小桌。
乔穗一眼看见,笑得满脸不怀好意。
“殿下,您这算不算插队?”
姜令仪看着我面前的空碗,认真问:“需不需要取号?”
我被汤呛了一下。
宋伯笑了,钱六也笑了,小满笑得鼓槌都掉在桌下。
我捡起来还她,心里那一团从核录室里带回来的冷气,直到这时才真正散开。
有人吵,有人把碟子递到别人面前。
钱六嫌菜淡,乔穗嫌他手伸得长。
这种吵闹没有一个人在等掌事的人皱眉。
我从来没觉得一顿饭能这么好吃。
可饭吃到一半,杜衡忽然端着酒走到乔穗面前。
他紧张得手都在抖。
“那半本谱,我……”
乔穗放下筷子。
“你又要我说原谅?”
他脸一下白了,半晌才摇头。
“我想说,追回来的原谱放在你那儿,往后若接演,要不要我,你来定。我不找季弦替我说话。”
乔穗看了他一会儿,接过酒,却没有喝。
“我不替别人定。轮到和我同段,我还要看你。”
“好。”
他答得很快,声音却终于不再空着。
小满在一旁推给他一碗汤。
“明早来练。你昨日第三句,比我早了。”
杜衡看着她,眼里一下有了泪。
小满别开脸:“别滴碗里,咸。”
我低下头,假装忙着吃饭。
姜令仪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左手。
我没躲,反而把她的手握住了。
案子没有在一场献乐后就消失。
邵郎官查了又十余日,才查明杂项库里被挪出的银,和私下经乐坊转役抽钱的往来。
田掌案被收押,强迫按供与私转官籍另案论罪。
韩庸曾批过多份调支,又收过乐坊回赠,不能再把一切推给底下人。他被夺职候审,太乐署印信移交暂署官。
我没去看他被带走。
我想看的,是退还名册上有没有漏下谁。
孙娘子和我们一同去领第一批退银。
宋伯分到的钱里,有两笔是他已经不记得的多扣粮钱。
他捧着银子,半天才说:“那年我还以为自己吃得太多。”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我记得他给我的那碗粥,自己几乎一口没留。
偏偏这样的人,还会把饿当成自己的错。
我将他那一份包好,塞回他怀里。
“拿着,别替他们省。”
宋伯点头,忽然笑了。
“我要买条鱼。”
“买。”
“大的。刺少的。”
我答应得太快,他又补一句:“你别来,我想自己吃。”
这回我笑出了声。
我们领完银,经过太乐署门口。
新署官正在清理旧告示,田掌案先前贴的那张也被揭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欠项复核的告示。
这道新令只先核官赐乐户,范围不算大,流程也远没到人人轻易能走的地步。
但欠项须列明收支,积役须另册核算,不准再靠一笔总欠把人扣住。
宋伯站在告示下,看得很慢。
不认识的字,他就问我。
我每个都给他念。
回府后,姜令仪也拿到了对她的处分。
经核失察,罚俸一年,补付府账应退部分;乐户管理不再由府长史一人经手,内外账分存。
何肃撤职,涉案单据送核,是否另罪由查验结果定。
她把处分放在案头,没有藏。
我看完,问:“一年都没俸?”
“嗯。私产还有些,不至于饿着。”
我忍不住看她衣袖。
她被我看得笑了:“季先生,开始怕我给不起聘礼了?”
我把那张纸压平。
“聘礼不是已经给齐了?”
她神情一顿。
我走到她身前,用没伤的那只手,轻轻拽住她的衣襟。
她顺着我的力道低下头。
我亲了她一下,亲完又不甘心,索性再亲一下。
“这回不是谢礼。”我说。
她眼里的笑像一点火,烧得我耳根发烫。
“那算什么?”
我不肯说,她偏要等。
最后我咬牙,把她拉得更近。
“算我也看上你。别得意太早,往后还有很多账。”
她伸手抱住我的腰,笑声贴着我胸口震。
“好。我慢慢还。”
这一次,我没有纠正她。
有些账,确实可以用一辈子来算。
16 门朝街上开
我的乐馆开在城南,离乔穗娘家两条街。
不是姜令仪给买的。
是我拿演奏所得、退还旧款,添上季芦硬塞来的3两银,租下一间前店后院。
铺面旧,门板有一道裂缝,下雨得拿木盆接。
姜令仪第一回来看,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我立刻警觉:“不许嫌。”
她抬起头:“我在找,晚上马车停在哪儿不挡街。”
我耳根发热,转身让她帮我抬桌。
她果真挽袖抬了。
陆青抱着两块门板跟在后头,一脸不忍直视。
钱六没搬出来,仍在府里领月钱,却每日休值便来帮我招呼客人。
他后来发现我这里收修的钱比演奏稳,便跟着学做些自己能做的零活,捡小件、擦外盒、替客人记姓名。
第一回收错钱,他自己红着脸补上,还拦着我不许替他付。
“我领工钱做事,错了就改。你别把我当老得不能碰的。”
我只好让他下次核清再收。
乔穗在茶楼有了固定的场,来我这里挂一张演奏日牌。
她把自己的名字写得很大。
杜衡仍跟她同场,两人有时能说笑,有时还会吵。
但他再接任何差事,都先把约纸带回来让同伴看一遍。
小满学认字,写得最多的是自己的全名和工钱数。
我第一次让她去买米,她拿回来一张逐项列清的账,连借给路边孩子一文钱都写了。
我看得好笑,她却认真。
“我怕以后记不清,又叫人说我欠。”
我没再笑她,把那张纸收进了账匣。
有些害怕不会在一张新籍送来时就消失。
但她如今敢把账记在自己手里了。
开张那日,我的右腕已经能慢慢使力,仍不敢久弹。
姜令仪送来一面木匾,匾上的字却不是她写的。
她请季芦写。
只有三个字:开门馆。
我姐姐写得端正,最后一捺落得很重。
她说想过雅名,总觉得都没有这三个字好懂。
匾挂上去,隔壁卖饼的婶子当场笑了。
“废话,做生意还不开门?”
我站在梯子上,也笑。
“就是,要开得长久些。”
第一位进门的客人,是个抱着破琴的书生。
他先看见墙上的工价,才小心问能不能分两回付。
我看过琴,告诉他不是他以为的那么大毛病,不用掏空半个钱袋。
他长长松了口气,连谢了三回。
姜令仪在旁边看着,忽然替他搬了把凳。
书生不认识她,接凳接得自然,还请她帮忙扶住琴盒。
她没摆架子,接了,坐在我旁边等。
我低头干活,余光看见她袖口落下一点灰。
她今日没有穿朝服,发上也没戴冠,看上去像一位特意来陪人开张的姑娘。
我心里忽然软得厉害。
傍晚闭店,她没走,问我院里那间空屋打算做什么。
“放琴,偶尔留客。”
“能留我吗?”
我手里的门闩差点掉了。
她盯着我,终于不像在殿上那样稳。
“我想把聘书补完。”
我停住,看着她从怀里拿出那张盖了印的纸。
纸边被反复收取,已有些软。
她在上头添了名字,却把日子和仪式的地方空着。
“你想什么时候,想怎样办,都可以说。我有王府,但你不必把馆关了。两边住,或我过来,都好商量。”
我望着那张纸,心里原本准备好的打趣,一句也没说出来。
她接着道:“我也有想要的。”
“你说。”
“你别总拿腿麻当借口。下回想牵我,直说。”
我怔了一下,笑出声,笑得眼里有点潮。
“这算哪门子婚事条件?”
“我的条件。还有,偶尔也弹一支我听得懂的,别故意笑我赶拍子。”
我把门闩放好,走到她面前。
“那你也别让长史拿我当礼房物件摆。衣裳我自己试,客人我自己请,婚后做不做琴师,我自己说。”
她点头。
“你现在就可以请。”
我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
“姜令仪,我愿意。”
她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我也听见自己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娶吧。别再等我找借口了。”
她猛地抱住我,手臂收得很紧,随后又想起我的伤,忙往下移。
我笑着把下巴搁在她肩上。
隔壁饼铺的婶子从门前经过,探头望了一眼。
“掌柜,关门啦?”
我红着脸,应了一声。
姜令仪伏在我肩上笑,笑得像终于得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17 听曲要付钱
婚期定在两个月后。
我有足够时间养好手,也有足够时间后悔那句衣裳自己试。
靖王府的礼官拿来三箱衣裳,逐件讲给我听。
我听得眼前发黑,最后指着最轻的那件问,能不能就它。
礼官一脸受辱。
“殿下大婚,岂可如此寒素?”
我把衣料搭在臂上,掂了掂。
“我又不是去攻城,穿这么重,成礼前便得求医。”
姜令仪恰好进门,听见这一句,转身便去看自己的冠。
礼官左右看了一遍,终于明白今日谁也指望不上。
最终衣裳保留了正式的样式,减去不必要的重饰。
我照镜子时,季芦站在后面看了很久。
她替我整理领口,忽然小声说:“你如今,比从前爱笑。”
我的心猛地一紧。
她却没有追问,只伸手碰了碰我腕边淡去的淤痕。
“从前也好,如今也好。能好好睡觉,能吃饱,我就放心。”
我转过身,抱了抱她。
她拍我一下,让我别蹭皱衣裳。
出嫁那日,我从开门馆出发。
邻里站满两旁,卖饼的婶子塞给我一包热饼,说府里饭菜好看不好吃,先垫一口。
我没法拂她的心意,真咬了一口。
姜令仪骑马到门前,正看见我嘴边一粒芝麻。
她下马,伸手替我拿掉。
满街起哄声陡然高了。
我压低声音:“留点面子。”
她笑道:“季先生,原来你也会要这个。”
我瞪她,她便老老实实把手放下,站在门前等我自己迈出来。
不是她不肯牵。
是我说过,这道门,要我自己走。
迈过门槛以后,我主动握住了她。
手掌贴在一起,没有玉拨,没有纸,没有谁递来的一串钥匙。
只是她和我。
到王府成礼时,我才发现正厅的位置换了。
以往高高的琴台拆下,宴桌排到两侧,中央留了宽敞的路。
她怕我误会,低声道:“不是为以后封琴。只是今日,你从中间走。”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进这座厅。
我跟在宋伯身后,抱琴垂着头,台阶都不敢踩全。
如今她在我身边,一步一步,陪我走过那条曾经只许端酒的人走的路。
拜礼之后,女皇赐来的贺书宣完,宾客终于热闹起来。
有人向我敬酒,说恭喜飞上枝头。
我没来得及开口,姜令仪先把我的酒换成茶。
“他自己有树。今日是我去栖。”
席上一静,乔穗先笑出了声。
我耳根烧得厉害,伸手在桌下掐了她一下。
她不躲,眼里笑意比满厅灯火还亮。
乐声起时,我下意识回头。
来的乐师并不齐。
宋伯已经启程回南边,去看看多年没能回去的故乡,临走给我留下一段贺曲。
钱六带孙女出城住了几日,托乔穗捎来一只小银铃。
还有几人另有差事,来信致贺,没有赶回。
我起初竟有一点遗憾。
随后看见小满把宋伯留下的谱放到架上,乔穗不慌不忙调过弦,忽然又笑了。
他们不齐,才是真的送对了礼。
小满今日穿着新衣,在开演前郑重朝席间说明,是受雇献乐,愿为新人添喜。
有客人醉醺醺地笑,问她既是旧府的人,今日怎么还好意思收银。
她的脸涨红了一下,却没有退。
乔穗放下琵琶,朝我看来。
这回没等我开口,姜令仪先问那位客人:“你送的贺礼,怎么不直接从本王私库里拿?”
四周骤然安静,接着爆出一阵笑。
那人脸红得比小满还厉害,忙自罚一杯,连说失言。
小满低下头,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翘。
我也笑了,端起茶,朝台前的几个人遥遥一敬。
“劳烦诸位。今日听曲,我和她一起付钱。”
曲子响起时,姜令仪在桌下牵住了我。
她没再问我还气不气,也没说从此再不犯错。
我知道她还会急,还会想替我作主,我也会嘴硬、逞强,会把心疼说得不够好听。
可这一刻,她的手掌摊着,等的是我自己握回去。
我用力回握。
席上有人拍手,小满那一槌落得尤其响。
我觉得她是故意的。
姜令仪靠近我耳边:“今日这曲好听。”
我看着她,心里那一点得意终于不想再藏。
“当然。我的人。”
她先是一怔,旋即故意问:“谁的人?”
我明知她坏,还是中了招。
“我的同伴。你是我的妻子,坐稳,别瞎抢。”
她笑得肩膀都在抖。
那一晚我没醉,却很久都觉得脚下是轻的。
18 这一曲留给你
婚后半年,我的手早已好了。
开门馆的门前添了遮雨棚,是姜令仪跟邻铺商量后一起修的。
她本想替我单修,我嫌一排檐下只有我不淋雨,别人难免要往这里挤,反倒挡生意。
她听完笑了半日,说我算人情也像算修琴钱。
我们最后各出一份,卖饼的婶子包了两日午饭,陆青带人来帮忙。
雨棚搭好那天,姜令仪坐在棚下,吃了三个饼。
我从她碟里抢回最后半个,她竟拿婚书来压我。
“季先生,说好同甘共苦。”
“没说好你吃三个,我只能吃半个。”
陆青扭开头,我看见她肩膀在抖。
日子并非每日如此热闹。
姜令仪有朝务,我有学生,也有说不拢的时候。
她曾想把两个亲卫留在馆里,怕再有人找事。
我嫌客人见了佩刀的不敢进,她不肯撤,我们隔着一张桌,足足吵了半个时辰。
最后巡防照街上规矩来,陆青偶尔路过,真有事再凭铃召人。
那只钱六送的小银铃,就挂在柜台边。
没事时,来学琴的孩子也爱轻轻碰它一下。
声音不大,却总能叫人抬头。
宋伯回来了两次,第一次带干果,第二次带一只新琴囊。
他说想过在南边养老,住了一阵又惦记这群吵人的后生,索性两边走。
乔穗如今接活先谈价,谈不拢就抱琴回娘家吃饭。
杜衡接来了母亲,在她隔壁租屋,除了吹笛,也接些抄谱的活。
两人没有突然变成过命交情,乔穗还是会翻他白眼,但有一次他病了,她悄悄替他顶了一场。
小满长高一点,读字仍慢,算工钱却快得惊人。
太乐署复核出来的第二批退银,她一文没少数。
韩庸的案子也有了结果。
侵吞、私转等罪并案,他被罢官追赃,发往外地服刑;田掌案另负强迫按供之罪,一并判处。
我听到消息时,正替一名学生按弦。
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把那段短调弹完。
不是大度,也不是忘了。
只是那人已经再不能坐在门内,对着我们的名字说值多少钱。
馆里的新学生,最小只有8岁。
第一天便问我,是不是学不会,就要签一辈子的契。
我蹲下来,把雇请与学琴的两种约纸指给他看。
“交了多少钱,学几课,退课怎么算,都写这里。你家里人也留一份。”
孩子听得半懂不懂,只问能不能先吃糖。
我给了他一块。
姜令仪恰好进来,看见我蹲着,便在旁边也蹲下来。
孩子不认识她,问她会不会弹。
她沉默了一下。
我笑得不行:“她会,就是急,老抢我前面。”
她看我一眼,没否认,却把手伸过来,摊在我眼前。
我明白她想起了什么,拿起那枚杏叶玉拨,轻轻碰了碰她手背。
孩子兴奋地问:“先生,做错了就打一下吗?”
我立刻收手。
“不是。她是例外。”
姜令仪却在旁边认真补充:“先生舍不得打,才用这么小的一片。”
我被她说得脸热,赶紧叫孩子去洗手。
黄昏送走学生,我关上前店,院里只剩一盏灯。
姜令仪坐在廊下,膝上放着她母亲那架旧琴。
琴面那道月牙形的痕还在。
她今天又去看了府里的岁账,回来有些累,却没一进门就说朝中的事。
我也没问。
有时我们能说许多,有时只是各自坐着,便已经够了。
她见我过来,抬手替我拂去肩上一点木屑。
“今日还有一曲吗?”
我将琴移到自己膝上,故意问:“付多少?”
她往袖中摸了一下,真摸出一枚铜钱。
我笑着接过,放在灯下。
她有些不服:“如今这么便宜?”
“旁人不卖这个价。”
我说完,看见她耳尖一点点红了,心里顿时舒坦。
总算也有轮到她的时候。
旧琴调好,我先弹了母亲留下的那支短调。
从前记忆里那盏油灯、姐姐掌心的新衣、宋伯给我的那碗粥,一样样在指下走过。
我不必假装从未失去,也不必把每一个旧人都留在原地。
琴声到末尾,姜令仪伸手,想接我教她的那一段。
这次她慢了半拍。
我也跟着慢下来,等她。
她抬眼看我,忽然笑了。
“季弦,你不是最不许人乱拍子?”
我没回答,指尖把那一声接稳。
夜风从门缝吹进来,灯火晃了一下。
姜令仪起身去关院门,临落闩时回头问我,要不要留条缝。
我摇头。
她便从里面将门轻轻合上,转身走回我身边。
我往旁边让了让,把琴摆正,也把她的手牵过来。
那枚铜钱还在灯下。
这一回,琴箱放在远处,谁也没有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