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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1:38:59

我从城里赶回来那天,村里正在下雨。

雨不大,落在祠堂的瓦上,声音像有人在屋顶上数豆子。我拖着箱子从村口走进去,一公里的路,鞋底全是泥。柳洼村的路修过三次,每次都说要修成水泥路,修到最后还是在泥上铺了一层碎石子。

祠堂门口搭了雨棚,蓝白条纹的,四个角绑在樟树上。雨棚下面摆了八张桌子,桌上放着塑料凳,凳子上坐着人,人手里捧着碗,碗里是粉。

我一眼就看见我表弟小虎。

他架着个手机三脚架,对着灵堂那边,屏幕上飘着红心。

"家人们,"他对着手机说,"家人们看一下啊,这就是我们这边的丧事,喜丧,我爷八十二,喜丧。"

我把箱子放下来,"小虎。"

他回头,愣了一下,赶紧把手机放低,"哥,你回来了。"

"你在直播?"

"我这不叫直播,我这叫记录。"他把手机往兜里塞,"我粉丝一万八了,我给他们看看我们这边的风俗。"

"你爷刚走。"

"我知道。"他说,"我爷走之前跟我说,让我把这场丧事拍下来。"

我没说话,绕过他往灵堂里走。

灵堂设在祠堂正中间。棺材是柏木的,停两条长凳上,棺材前面摆一张八仙桌,桌上有香炉、有供果、有一碗白米饭,饭上插一双筷子。

棺材旁边坐着我二大爷。

二大爷叫陈满仓,是我爷的亲弟弟,七十九了。他坐在小板凳上,腰弯着,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搓了一会儿,抬头看看,又低下头搓。

我走过去,"二大爷。"

他抬头,眼睛红的,眼泪挂在脸上没擦。

"屿伢子回来了。"他嗓门很大,"你爷走的时候还叫你名字。"

"什么时候走的。"

"前天夜里。"他抹了一把脸,"走得很安生,睡着走的。"

我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起来的时候,二大爷的眼泪已经干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手帕,擦了擦脸,然后问我,"你吃了吗。"

"没吃。"

"后头有粉,你三婶煮的。"

我站着没动。

"二大爷。"我说,"您刚才哭得挺伤心。"

"那是应该的。"他把手帕叠好塞回兜里,"你爷是我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正常,跟刚哭过的样子完全不搭。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然后他说,"你别这么看我,我这叫礼数。丧事上不哭,人家要说闲话。"

我说,"我爷说过不许哭。"

二大爷愣了一下。

"他啥时候说的。"

"我不知道。"我说,"我刚到。我就是猜的。"

我确实不知道。我爷这个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也没跟人交待过什么。他最后这半年住在县医院,我打过一个电话,他说没事,让我好好上班。

二大爷把我拉到雨棚外面。

外面的雨小了,樟树底下积了一滩水。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用塑料袋子裹着,裹了三层。

"你爷放在枕头下面的。"他说,"他交代了,等他走了,把这个本子交给你。"

我接过来拆开。

是一个硬皮本子,蓝色,封面上印着"工作笔记"。本子很旧,边角卷起来,里面夹着一根红绳。

我翻第一页。

第一页是钢笔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是一笔一笔很用力:

"一九八六年三月初七,樟树坳王家,王有福他娘,七十三岁,晴。哭声:儿子两个,女儿一个,媳妇没哭。唢呐班六人,吹了两个时辰。收礼金四十二块八。备注:老太太生前遭罪,走了是好事,家里人不必哭那么久。"

我往后翻。

第二页,"一九八六年四月十一,下河李家,李长根,四十一岁,阴,有风。哭声:他媳妇哭到晕过去,孩子三个,小的才四岁,不懂事,在旁边玩泥巴。唢呐班八人。备注:白发人送黑发人,最难办的一场。给他媳妇垫了两块钱。"

第三页,第四页,一页一页往下。

每一页都是一场丧事,某年某月某日,某村某家,某个人,多大岁数,天气,有几个人哭,唢呐班几个人,收多少礼金,垫了多少钱,备注写了什么。

我翻到中间,一页一页翻,翻到后面,数字变了,"收礼金"变成了"收礼金八百""收礼金一千二","两块钱"变成了"两百块"。

再往后,字迹开始抖。

翻到最后一页,我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二〇一〇年六月初八,柳洼村陈家,陈老栓的媳妇,六十一岁,雨。哭声:儿子一个,孙子一个。孙子七岁,不会哭,被他爷按着头磕了三下。唢呐班八人,吹到一半下雨,散了。备注:我媳妇爱吃葱。坟头种了。"

我站在樟树底下,手里拿着那个本子,看了很久。

雨从树叶缝里滴下来,滴在本子上,滴在那个"葱"字上,把墨晕开了一小块。

"最后一页在更后头。"二大爷说。

我往后翻。

最后一页是新的,用的另一支笔,圆珠笔,字比以前更抖:

"陈老栓,柳洼村,八十二岁,喜丧。流程如下,共十七步。

一、不许哭。 二、请喇叭班,吹《百鸟朝凤》。老邱不会吹,你就拿录音机放。 三、每人发一块糖,白糖的,一块钱三颗那种。 四、三婶做粉,放两勺油渣。 五、账本念一遍,从头念到尾,一场不能漏。 六、账上还欠的,别要了。 七、我欠人的,从我的棺材本里扣。 八、二满仓(我弟)要是假哭,让他哭完,别揭穿他,他哭完自己就不好意思了。 九、小虎要拍就让他拍,他这辈子没个正形,随他。 十、屋后那棵葱别刨了。 十一、棺材要柏木的,别买贵的,也别买薄的。 十二、抬棺的八个人,一人一包烟,红塔山。 十三、我屋里那个铁盒子,给屿伢子。 十四、铁盒子里有一张纸,别念。 十五、路要绕一圈,从老樟树底下过。 十六、到了坟上,谁也别说话。 十七、全场鼓掌。"

我拿着本子,站在雨里。

"屿伢子。"二大爷叫我。

"嗯。"

"你爷十七步,写了三遍。"他说,"第一遍写在信纸上,掉了;第二遍写在这本子上,他觉得字太丑;第三遍他让我拿来一张新纸,抄了一遍。抄完他说,就这样吧,抄多了累。"

我合上本子。

"铁盒子在哪。"

"在他屋里。"

我往老屋那边走。老屋在祠堂后面,中间隔一条巷子,巷子两边是砖墙,墙上贴着"禁止焚烧秸秆"的标语,字被雨打得模糊。

屋里很暗,有一股霉味,混着旱烟味。

我爷的床是老式的架子床,床头挂着一盏灯泡,拉绳。床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里泡着茶根,茶根上浮着一层白毛。

我蹲下去,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一格。

铁盒子在,是个饼干盒,牌子是"嘉顿",红色,锈了。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床沿上,打开。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根旧鱼竿,可以收起来的那种,竿梢断了,用胶布缠过。

一张折起来的奖状,是我小学三年级的三好学生,纸已经发脆,边上破了。

还有一张纸,叠成四折。

我把纸打开。

上面是我爷的字,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屿伢子,你小时候跟着我去办丧事,我教你数哭声,你还记得不。 一家的丧事办得好不好,不看唢呐吹得响不响,不看酒席办得厚不厚,看哭声。 不是看哭得大声,是看哭了以后,那个人还站不站得起来。 我这辈子办了一百三十七场,没让人站不起来的,只有一场。 是你奶那场。 我站在她坟前,站不起来。 所以那天我没哭,我怕我一哭就站不起来了。 你那天问我,爷你怎么不哭。 我说我不难受。 我骗了你十四年。 这份别念,你自己看。"

我把纸收起来,叠好,放进上衣口袋。

祠堂外面传来唢呐声。

响了一声,停了。

又响了一声,又停了。

我走出去,看见雨棚下面站了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穿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支唢呐,正低着头看谱子。

"老邱。"二大爷叫他,"你会吹不。"

"我会。"老邱说,"我吹了一辈子,我能不会。"

"那你吹啊。"

"我这不是在想调。"老邱把唢呐举起来,"《百鸟朝凤》,我年轻时候吹过,好多年没吹了。"

他深吸一口气,吹了一句。

声音很响,很亮,在雨天的村子里传得很远。

然后他吹了第二句。

第二句出来,正在吃粉的几个人都抬起头了。

那是《今天是个好日子》。

老邱自己也听出来了,唢呐声卡在半空,脸一下红了。

"错了错了。"他赶紧停下,"我这嘴,我这嘴不听话。"

三婶端着碗从后厨出来,一勺子在锅里敲得当当响,"老邱,我爷要的是《百鸟朝凤》,你给我吹《好日子》,你是来奔丧的还是来相亲的。"

"我这不是一时糊涂。"

"你糊涂你回家糊涂去。"三婶把勺子往锅里一插,"我爷办丧事的年头比你吹唢呐的年头都长,他在底下听着呢。"

老邱低着头,重新举起唢呐。

这一次吹对了。

调子一起,雨棚下面安静下来。那调子很亮,往上走,走到高处又拐下来,拐下来的时候有点颤,像是有人在天上说话说累了,喘了一口气。

我站在祠堂门口,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七岁那年,我奶走的时候,也是这个调子。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我爷牵着我的手,站在坟边上,他说,屿伢子,你听,这个叫《百鸟朝凤》,你奶爱听。

我说,爷,你怎么不哭。

他说,我不难受。

我说,那你手怎么抖。

他没说话。

十四年过去了,我现在知道,他当时的手不是抖,他是在使劲。人要是使劲按着一件东西不让它出来,手就会抖。

我靠在门框上,眼睛有点酸。

我赶紧抬头看天。

我爷十七步,第一步,不许哭。

后来我才知道,这一条是全场最难守的一条。

守灵那晚,我照着我爷的流程办事。

第五步,账本念一遍,从头念到尾,一场不能漏。

一张八仙桌搬到雨棚下面,桌上铺了一块红布,红布上摆着那个蓝皮本子。我在桌后面坐下,两边点了两根白蜡烛。雨棚下面坐满了人,从村里来的,从邻村来的,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

我打开本子,"我爷的账,一共一百三十七场。今天从第一场念。"

"一九八六年三月初七,樟树坳王家,王有福他娘,七十三岁,晴。"

底下有人应了一声,"那是我奶。"

我抬头,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第三排。

"你是王有福?"

"我是他儿子。"他站起来,"我奶走的时候我十五,我记着陈老伯。那天他给我家垫了两块六,说买白布不够。后来我爸要还,他说不要,说等你家孩子长大再说。"

我说,"这笔账我爷本子上写着,收礼金四十二块八。"

"对。"他说,"那时候穷。"

我继续念。

"一九八六年四月十一,下河李家,李长根,四十一岁,阴,有风。"

底下有个老太太出声,"长根啊。"

"我爷写了,给他媳妇垫了两块钱。"

"你爷是好人。"老太太说,"长根他娘后来瘫了,是陈老伯天天去看。"

我念到第五页,念到第八页。

念到第二十几页的时候,底下开始有人接话。我念一个名字,就有人在下面说一句。不是我爷的账本有多少人在听,是这些人都在。

"一九九三年,罗家坳罗细女,六十八。"

"罗家那个会绣花的。"

"一九九五年,江背刘大壮,五十二。"

"摔死的那个。"

"一九九八年,樟树坳王家,王有福他爷,八十四。"

"我太爷。"那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又站起来,"我太爷走那年我十二,陈老伯给我太爷穿的衣服。"

念到第四十几页,我嗓子有点哑。

三婶端了一碗水过来,放在桌角,"喝口水,慢慢念。"

我喝了口水,继续念。

念到第六十几页,本子上开始出现"收礼金一千""收礼金一千六"。

"二〇〇四年,柳洼村陈家,陈满仓的媳妇。"

二大爷坐在头一排,听到这句,忽然站起来,"我听见了。"

"我爷写了,收礼金一千二,唢呐班六人。备注,满仓不会办事,我帮着办的。"

二大爷没说话,坐回去了。

我看见他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蹭完了,又把手放回膝盖上搓。

念到第九十几页,村里的年轻人开始少了,有人出去抽烟。

我表弟小虎把手机架在桌上,镜头对着我的脸。

"家人们。"他压低声音,"我哥在念我爷的账本,这个是个大事。念完这本,我们全场要鼓掌。"

我往下念。

念到第一百二十页,也就是我奶那场。

雨棚下面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烧的声音。

我念完最后一句,"备注,我媳妇爱吃葱,坟头种了。"

没有人说话。

三婶在后头,忽然把勺子往锅里一放,"你奶爱吃葱,还是我给她扯的一把。"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变。

"那年我刚嫁进来。"她接着说,"你奶那会儿已经病得不行了,问我,老三家,你地里葱多不多。我说多,她说给我扯一把。我去扯了,她拿着葱闻了闻,说真香。"

"她闻完就说,她这辈子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人吃不上饭。"

三婶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你爷当时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雨棚下面的灯是白炽灯,光照在人脸上,谁都没低头。

我把本子合上。

"我爷的账,念完了。"

有人问,"一百三十七场,全念完了?"

"全念完了。"

"那你爷那场呢。"

"我爷那场,不是账。"我说,"我爷那场,是他自己写的流程。"

那晚上八点半,二大爷把我叫到祠堂后头。

他说有事跟我商量。

"你爷有钱。"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他在县医院还交了押金,他哪来的钱。他在村里办了这么多年事,人家随的礼,他不可能全散了。"

"二大爷。"

"我不是贪他的钱。"他赶紧说,"我是这个意思,钱要是有,就给屿伢子你,将来娶媳妇。你爷的棺材钱我来出。"

我把铁盒子拿出来,打开给他看。

里面的本子摊在床沿上,我一页一页翻给他。

翻到最后一页。

"账上还欠的一共四十七户,从八六年到现在,加起来八千六百块。"我指着上面,"我爷写了,欠的别要了。他欠人的,从他棺材本里扣,棺材本一共两万三。"

二大爷愣了很久。

"那还有剩的。"

"剩下的买棺材、请喇叭班、办酒席,一人一包红塔山。"我说。

"那他没留点给你。"

"留了。"我说,"一个饼干盒,一根断竿的鱼竿,还有一张我小学的三好学生奖状。"

二大爷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那个铁盒子。

"你爷这人。"他说了一句,没说完。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爷。他办事,我在旁边打下手,办了几十年。人家都夸他,说陈老栓有本事,我听了心里不舒服。"

"为什么。"

"我也是他哥的弟弟。"他把手搓了搓,"我办事不行,人家不当我是回事。有一年我在邻村办一场,办砸了,人家说我哥怎么教出你这么个弟弟。"

"那我爷说什么了。"

"他说,满仓办事靠不住,但他随叫随到。"二大爷抬起头,"你说这话是夸我还是骂我。"

"是夸您。"

"我当时也这么想。"他叹了口气,"后来想明白了,这话难听,但是实在。你爷这辈子说话就这样,不给你留面子,也不给你留亏。"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给我。

"这是我的钱,三千。你拿去,给你爷买好一点的烟。他说一人一包红塔山,你就买一人一包红塔山,多的钱给他坟上买酒。"

我说我不要。

他说,"你拿着。不是给你的,是给你爷的。"

我接了过来。

第二天早上,我们家来了很多人。

八点半,三婶在灶房里骂人。

骂的是村里那个开直播的媳妇,姓周,外号叫"工农兵"。

今天早上那女人跑到我们雨棚底下,架了三台手机,一边拍一边说,"家人们,今天我们蹭个热度,看看这边的传统丧事,家人们扣个1,我给你们看看棺材。"

三婶端着一盆粉从灶房出来,站在她面前,看她拍了半分钟。

"拍完了?"三婶问她。

"阿姨没事,我这就走。"

"你别走啊。"三婶把盆放下来,"你脸上这粉刮下来能包顿饺子,你不多拍会儿?"

那女人愣了一下。

"你拍我们家的丧事,我不拦你。"三婶说,"我爷是个好人,他这辈子在村里送走了一百多个人,人都记着他的好。你今天要拍,就好好拍。你拍的时候说'家人们',我不管。你要是拍完剪出来,给我爷配个搞笑的音乐,我就去城里找你。"

那女人赶紧把三台手机全收了,说了声"阿姨对不起",走了。

旁边的村民笑了。

小虎站在雨棚门口,举着手机,笑得肩膀抖,"家人们,家人们看到了吧,这就是我三婶,我三婶是我们村第一嘴。"

他这一场直播,最高在线四千二。

有粉丝问,能不能卖点土鸡蛋。

小虎当场跑去张阿婆家,收了三十斤鸡蛋,二十块一斤,四十分钟卖完。

他给我看后台,"哥,我净赚一百八。"

"这是我爷的葬礼。"

"我知道。"他把手机一收,"我爷说了,让我拍。"

"你爷没说让你带货。"

"那也是拍。"他说完,跑出去收鸡蛋了。

上午十点,村支书老李来了。

他穿了一件夹克,手里拿着个公文包,先在灵前鞠了三个躬,然后出来找我。

"陈屿。"他叫我,"你爷的事,村里都知道了。我代表村委来看一下。"

"谢谢李书记。"

"有个事要跟你说一下。"他打开包,"县里合村并居的政策下来了,柳洼、樟树坳、下河,三个村合一个社区,规划已经过了。你们这一片,明年三月动工。"

"动工是什么意思。"

"拆。"

我站在原地。

"房子是你的,补偿款按面积算。"他把一张纸递过来,"老屋我量过了,一百二十平,加院子,能补二十二万。"

"那我爷的坟。"

"坟不在这片。"他说,"坟在山那边,规划里没动。"

"我家屋后那块地。"

"哪块。"

"种葱的那块。"

他愣了一下,"种葱的地,算在院子里,一起量了。"

我把那张纸还给他,"李书记,等我爷的丧事办完,我再看这个。"

"行。"他把纸收回去,"我理解。你爷在村里这么多年,人走了,事要办好。"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陈屿,你爷生前我跟他聊过这事。他说他没意见,说人往高处走。"

"他真这么说?"

"真说了。"李书记说,"他还问我,新的那个社区,有没有办事的地方。我说有,有个礼堂。他说那好,那以后人走了,还有个正经地方。"

李书记走了。

我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雨棚,雨棚下面的人在吃粉,有人在抽烟,有人在笑。远处是那棵老樟树,树底下有一片青乎乎的地,我爷的葱就在那片地里。

我去看了一眼。

葱长得很好,绿的,一垄一垄的,中间夹着杂草。地边上立着一块砖,砖上刻着一个"陈"字,刻得很深,是被刀刻的,不是写的。

我蹲下来,拔了两根杂草。

"这个葱,我爷种了十四年。"后面有人说话。

我回头,是张阿婆。她八十三了,头发全白,拎着一个篮子。

"他每年都种,不卖,也不吃。"她说,"就是给坟上供。他说供完的葱拿回来还能再种。"

"阿婆您怎么知道。"

"我天天从这儿过。"她把篮子递过来,"这是我家的鸡蛋,二十个。你爷当年给我家垫过两百块,我一直记着。"

"阿婆,我爷写了,欠的别要了。"

"他没跟我要。"她固执地把篮子往我手里推,"是我自己还。人不还,心里过不去。"

我接过篮子。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爷那个人,一辈子不叫苦。他给自己媳妇办丧事那回,一滴泪都没掉,村里有人说他心硬。"

"我爷说他不难受。"

"他不是不难受。"张阿婆说,"他是怕。"

她走了。

出殡那天,雨停了。

早上六点,天还灰着,村里来了两百多人。有从樟树坳来的,从下河来的,有几个我完全不认识的老人,穿着黑衣服,站在雨棚外面等着。

八点整,抬棺的八个人到齐了。

我从塑料袋里把烟拿出来,一人一包红塔山,十二块的。

抬头的那个姓罗,五十来岁,接过烟,捏了捏,放进上衣口袋,"你爷讲究。"

"我爷本子上写的。"

"你爷这人,一辈子什么都写在本子上。"他说,"他给我们家办过我奶的丧事,那天他带了本子,站在门口记,我记得。"

八点半,起棺。

二大爷在棺材前面站着。

他站着站着,忽然开始哭。

哭得很响,声音在祠堂里撞来撞去。

"哥啊。"他喊,"我的哥啊。"

抬棺的八个人都停了,看着他。

我站在旁边,什么也没说。

我爷第八步,二满仓要是假哭,让他哭完,别揭穿他,他哭完自己就不好意思了。

二大爷哭了大约一分半钟。

他哭到后面,声音有点接不上。他停下来,吸了一口气,又哭了一声,"哥啊。"

这一声之后,他自己停了。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脸红得厉害。

抬头的罗师傅咳嗽了一声,"满仓,哭完了?"

"哭完了。"

"那我们走?"

"走。"

二大爷往旁边让了一步,让抬棺的人过去。

他走到我旁边,小声说,"我哭得像不像。"

"像。"

"我哭了一辈子。"他说,"我哥在的时候,我给他当副手,人家哭的时候我也哭。我这眼泪是真的,就是没那么伤心。"

"我知道。"

"你别觉得我假。"

"我没觉得。"

他搓了搓手,"你爷知道就行了。"

出殡的路线是绕一圈,从老樟树底下过。

这是十五步。

队伍很长,前面是乐班,老邱带着两个徒弟吹,吹的是《百鸟朝凤》。后面是抬棺的八个人,再后面是村里来的人。

我们从祠堂出来,往左,进巷子,再往右,沿着水塘走。

水塘的水很浅,塘边一排石头,是村里人洗衣服用的。有个老太太站在塘边,看见队伍过来,把手里在洗的衣服放下,站着。

队伍从她面前过去,她鞠了个躬。

过了水塘,就是老樟树。

那棵树很大,三个人抱不过来。树底下有一块青石板,石板被磨得很光,是几代人坐出来的。树干上钉了一根铁钉,钉子上挂着一块铁皮牌子,牌子上写着"古树名木,保护编号073"。

队伍在树底下停了一分钟。

老邱把唢呐举起来,吹了一句长的。

吹完,前面有人喊了一声,"起。"

队伍继续走。

坟在山那边,半山腰,走上去要二十多分钟。山路是土路,被雨水浸过,很滑。抬棺的八个人换了两班,一路上没人说话。

我跟在棺材后面,鞋上全是泥。

到坟上,九点四十。

墓穴是前一天挖好的,两米深,四四方方,坑底铺了石灰和干草。我奶的坟就在旁边,坟头上长了一片葱,绿的,很密。

棺材放进墓穴的时候,绳子勒得吱吱响。

我站在坟坑边上,往下看。

"到了坟上,谁也别说话。"这是十六步。

我开始填土。

第一铲土下去,声音很闷。

我从来没给我爷干过活。他种葱的时候我没帮过手,他修屋顶的时候我在城里。他最后一回住院,我打了个电话,他说没事。

我一铲一铲往里填。

土填到一半,二大爷过来,从旁边拿过一把铁锹,跟我一起填。

再后来,村里的人也过来,一人一铲。

土填满的时候,坟堆起来了,圆圆的,前面插了一块新做的木牌,牌上写着"陈老栓之墓",是我们这边先插木牌,等清明再立石碑。

我把泥拍实。

然后我走到我奶的坟前,蹲下去,拔了一片葱,插在我爷坟头。

"爷。"我在心里说,"葱我给你种上了。"

做完这事,我站起来,转过身。

两百多个人站在山坡上,看着我。

我从口袋里把本子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我爷的流程,十七步。"我声音不大,山坡上很安静,能传开,"前面十六步,都做完了。第十七步,全场鼓掌。"

没有人动。

山坡上只有风,风把草吹得往一边倒。

"我爷给了个理由。"我接着说,"这理由他没写在本子上,写在一张纸上,跟他的身份证放在一起。"

我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

"上面写的是,他这辈子办了一百三十七场丧事。每一场办完,人都走了,剩下棺材在土里,他站在坟前,他都想给他们鼓一次掌。他说,一个人走了,就是不用再受罪了。走的人不受罪了,活的人还得接着过。所以这个掌,是给走的人鼓的,也是给活的人鼓的。"

我停了一下。

"他不敢鼓。"我说,"他这辈子一次都没鼓过。他说人家在哭,你鼓掌,人家要打你。"

山坡上有人笑了一声。

"所以他把这个愿望写进自己的流程里了。"我说,"他写,我这辈子没鼓过的掌,让他们给我鼓一次。"

我抬起头。

"我先来。"

我把手举起来,拍了三下。

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楚。

然后二大爷举起两只手,拍。

然后罗师傅,然后老邱,然后三婶,然后小虎,然后张阿婆,然后那两百多个我不认识的人。

掌声从山坡上滚下去,滚到山脚的田里。

我站在坟前,拍着手,视线一点点模糊。

我爷第一步,不许哭。

我守了三天,守到最后一步,守不住了。

我抬手擦了一下,擦完,掌声还在响。

我听见后面的小虎在喊,"爷,我爷十七步,全办完了。"

那天的掌声拍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会一直拍下去。

办完丧事第三天,我回了趟老屋。

屋子里的东西要收拾。我爷的衣服,三件外套,两条裤子,一双解放鞋,鞋底磨得很薄,右脚那只破了个洞。他的搪瓷缸,缸里的茶根已经倒了,我把缸洗干净,用报纸包起来。

他的床要拆。村里收旧木头的会来拉。

拆床的时候,我在床板底下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摞相片。

相片有二十来张,都是丧事现场拍的,很旧,边角发黄。有几张是我拍的,那是我上初中的时候,他让我帮他拍,说以后记不清了可以看。

最上面那张是我奶出殡那天的照片。

照片上有我,七岁,穿着孝服,站在我爷旁边。我爷的手搭在我头上,眼睛看着前面,脸上没有表情。

我拿着那张照片,坐在门槛上。

门槛很高,一尺来高,木头的,被磨得发亮。我小时候天天坐这儿,等我爷从外面办事回来,他会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白糖的。

我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颗糖。

昨天买烟的时候,小卖部送的。白糖的,一块钱三颗那种。

我把糖纸剥开,塞进嘴里。

甜得很。

收拾完,我上山去了一趟。

坟上的土已经沉了一点,我拍了上去,又拔了几根草。坟头那根葱还活着,叶子有点黄,浇了点水应该能缓过来。

我在坟前坐了一会儿。

"爷。"我说,"李书记来过了,说明年三月动工,老屋要拆。"

没人回答。

"你说人往高处走。"我说,"这话你以前也跟我说过,那时候我不信。我在城里待了六年,租的房子十四平,一个月三千八。我天天加班,我做的那个工作,叫短视频运营,就是把别人拍的东西剪一剪,加个音乐,配个字幕,让它火。"

"我不会自己拍。我连镜头都不知道往哪放。小虎比我强。"

"我这六年,一个号的粉丝都没有。"

我把手插在裤兜里,风从半山腰吹上来,把草吹得响。

"我知道你教我数哭声,是让我看你怎么办事。"我说,"一家人的丧事办得好不好,看哭了以后,那个人还站不站得起来。这话我记着。我不是不敢哭,我是怕哭完站不起来。"

"我现在站起来了。"

下山的时候,我绕路去了一趟那片葱地。

葱长得很好。我拔了一小把,用绳子捆着,放进包里。

回城的班车在村口停,一天三班,下午两点一班。我上车的时候,小虎跑来送我,给我塞了一袋鸡蛋。

"哥,我以后就干这个了。"他说,"我拍村里的事,谁家结婚了谁家办事了,我都拍。我跟县里那个传媒公司谈过了,他们说可以给我做个小号。"

"挺好的。"

"我爷说我这辈子没个正形。"他笑,"他就说了这么一句,没说别的。你说他是夸我还是骂我。"

"是夸你。"

"你怎么知道。"

"他要是骂你,会说两句。"

小虎在车窗外面挥手,车开了,他跟着跑了几步,停下来。

我在车上把本子拿出来。

翻到最后一页,在他的十七步后面,还有半页空着。

我从包里摸出笔。笔是我爷桌上的,一支英雄钢笔,墨水快干了,我在笔尖上哈了一口气,写:

"二〇二六年十一月初五,柳洼村陈家,陈老栓,八十二岁,雨转晴。"

写完这句,我想了想,又写:

"哭声:孙子一个。掌声:全场。"

停了一下,我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备注:我爷爱吃什么我不知道。他从来没说过。他给我糖吃了十四年,我一次都没问过他自己吃不吃。"

车拐上国道的时候,我把本子合上。

窗外是一片一片的稻田,稻子割过了,剩下一茬一茬的秆,田埂上有人挑着东西走。

我掏出手机,工作群里有六十七条消息,最新的一条是"明天上午十点开会,复盘一下双十一的账号数据"。

我看了两秒,把手机反过来扣在腿上。

车往前开,我闭上眼睛。

我爷说人往高处走。

我也不知道我走的方向算不算高。

但我知道,那片葱我留了根,明年清明回来,它应该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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