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城里赶回来那天,村里正在下雨。
雨不大,落在祠堂的瓦上,声音像有人在屋顶上数豆子。我拖着箱子从村口走进去,一公里的路,鞋底全是泥。柳洼村的路修过三次,每次都说要修成水泥路,修到最后还是在泥上铺了一层碎石子。
祠堂门口搭了雨棚,蓝白条纹的,四个角绑在樟树上。雨棚下面摆了八张桌子,桌上放着塑料凳,凳子上坐着人,人手里捧着碗,碗里是粉。
我一眼就看见我表弟小虎。
他架着个手机三脚架,对着灵堂那边,屏幕上飘着红心。
"家人们,"他对着手机说,"家人们看一下啊,这就是我们这边的丧事,喜丧,我爷八十二,喜丧。"
我把箱子放下来,"小虎。"
他回头,愣了一下,赶紧把手机放低,"哥,你回来了。"
"你在直播?"
"我这不叫直播,我这叫记录。"他把手机往兜里塞,"我粉丝一万八了,我给他们看看我们这边的风俗。"
"你爷刚走。"
"我知道。"他说,"我爷走之前跟我说,让我把这场丧事拍下来。"
我没说话,绕过他往灵堂里走。
灵堂设在祠堂正中间。棺材是柏木的,停两条长凳上,棺材前面摆一张八仙桌,桌上有香炉、有供果、有一碗白米饭,饭上插一双筷子。
棺材旁边坐着我二大爷。
二大爷叫陈满仓,是我爷的亲弟弟,七十九了。他坐在小板凳上,腰弯着,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搓了一会儿,抬头看看,又低下头搓。
我走过去,"二大爷。"
他抬头,眼睛红的,眼泪挂在脸上没擦。
"屿伢子回来了。"他嗓门很大,"你爷走的时候还叫你名字。"
"什么时候走的。"
"前天夜里。"他抹了一把脸,"走得很安生,睡着走的。"
我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起来的时候,二大爷的眼泪已经干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手帕,擦了擦脸,然后问我,"你吃了吗。"
"没吃。"
"后头有粉,你三婶煮的。"
我站着没动。
"二大爷。"我说,"您刚才哭得挺伤心。"
"那是应该的。"他把手帕叠好塞回兜里,"你爷是我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正常,跟刚哭过的样子完全不搭。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然后他说,"你别这么看我,我这叫礼数。丧事上不哭,人家要说闲话。"
我说,"我爷说过不许哭。"
二大爷愣了一下。
"他啥时候说的。"
"我不知道。"我说,"我刚到。我就是猜的。"
我确实不知道。我爷这个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也没跟人交待过什么。他最后这半年住在县医院,我打过一个电话,他说没事,让我好好上班。
二大爷把我拉到雨棚外面。
外面的雨小了,樟树底下积了一滩水。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用塑料袋子裹着,裹了三层。
"你爷放在枕头下面的。"他说,"他交代了,等他走了,把这个本子交给你。"
我接过来拆开。
是一个硬皮本子,蓝色,封面上印着"工作笔记"。本子很旧,边角卷起来,里面夹着一根红绳。
我翻第一页。
第一页是钢笔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是一笔一笔很用力:
"一九八六年三月初七,樟树坳王家,王有福他娘,七十三岁,晴。哭声:儿子两个,女儿一个,媳妇没哭。唢呐班六人,吹了两个时辰。收礼金四十二块八。备注:老太太生前遭罪,走了是好事,家里人不必哭那么久。"
我往后翻。
第二页,"一九八六年四月十一,下河李家,李长根,四十一岁,阴,有风。哭声:他媳妇哭到晕过去,孩子三个,小的才四岁,不懂事,在旁边玩泥巴。唢呐班八人。备注:白发人送黑发人,最难办的一场。给他媳妇垫了两块钱。"
第三页,第四页,一页一页往下。
每一页都是一场丧事,某年某月某日,某村某家,某个人,多大岁数,天气,有几个人哭,唢呐班几个人,收多少礼金,垫了多少钱,备注写了什么。
我翻到中间,一页一页翻,翻到后面,数字变了,"收礼金"变成了"收礼金八百""收礼金一千二","两块钱"变成了"两百块"。
再往后,字迹开始抖。
翻到最后一页,我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二〇一〇年六月初八,柳洼村陈家,陈老栓的媳妇,六十一岁,雨。哭声:儿子一个,孙子一个。孙子七岁,不会哭,被他爷按着头磕了三下。唢呐班八人,吹到一半下雨,散了。备注:我媳妇爱吃葱。坟头种了。"
我站在樟树底下,手里拿着那个本子,看了很久。
雨从树叶缝里滴下来,滴在本子上,滴在那个"葱"字上,把墨晕开了一小块。
"最后一页在更后头。"二大爷说。
我往后翻。
最后一页是新的,用的另一支笔,圆珠笔,字比以前更抖:
"陈老栓,柳洼村,八十二岁,喜丧。流程如下,共十七步。
一、不许哭。 二、请喇叭班,吹《百鸟朝凤》。老邱不会吹,你就拿录音机放。 三、每人发一块糖,白糖的,一块钱三颗那种。 四、三婶做粉,放两勺油渣。 五、账本念一遍,从头念到尾,一场不能漏。 六、账上还欠的,别要了。 七、我欠人的,从我的棺材本里扣。 八、二满仓(我弟)要是假哭,让他哭完,别揭穿他,他哭完自己就不好意思了。 九、小虎要拍就让他拍,他这辈子没个正形,随他。 十、屋后那棵葱别刨了。 十一、棺材要柏木的,别买贵的,也别买薄的。 十二、抬棺的八个人,一人一包烟,红塔山。 十三、我屋里那个铁盒子,给屿伢子。 十四、铁盒子里有一张纸,别念。 十五、路要绕一圈,从老樟树底下过。 十六、到了坟上,谁也别说话。 十七、全场鼓掌。"
我拿着本子,站在雨里。
"屿伢子。"二大爷叫我。
"嗯。"
"你爷十七步,写了三遍。"他说,"第一遍写在信纸上,掉了;第二遍写在这本子上,他觉得字太丑;第三遍他让我拿来一张新纸,抄了一遍。抄完他说,就这样吧,抄多了累。"
我合上本子。
"铁盒子在哪。"
"在他屋里。"
我往老屋那边走。老屋在祠堂后面,中间隔一条巷子,巷子两边是砖墙,墙上贴着"禁止焚烧秸秆"的标语,字被雨打得模糊。
屋里很暗,有一股霉味,混着旱烟味。
我爷的床是老式的架子床,床头挂着一盏灯泡,拉绳。床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里泡着茶根,茶根上浮着一层白毛。
我蹲下去,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一格。
铁盒子在,是个饼干盒,牌子是"嘉顿",红色,锈了。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床沿上,打开。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根旧鱼竿,可以收起来的那种,竿梢断了,用胶布缠过。
一张折起来的奖状,是我小学三年级的三好学生,纸已经发脆,边上破了。
还有一张纸,叠成四折。
我把纸打开。
上面是我爷的字,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屿伢子,你小时候跟着我去办丧事,我教你数哭声,你还记得不。 一家的丧事办得好不好,不看唢呐吹得响不响,不看酒席办得厚不厚,看哭声。 不是看哭得大声,是看哭了以后,那个人还站不站得起来。 我这辈子办了一百三十七场,没让人站不起来的,只有一场。 是你奶那场。 我站在她坟前,站不起来。 所以那天我没哭,我怕我一哭就站不起来了。 你那天问我,爷你怎么不哭。 我说我不难受。 我骗了你十四年。 这份别念,你自己看。"
我把纸收起来,叠好,放进上衣口袋。
祠堂外面传来唢呐声。
响了一声,停了。
又响了一声,又停了。
我走出去,看见雨棚下面站了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穿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支唢呐,正低着头看谱子。
"老邱。"二大爷叫他,"你会吹不。"
"我会。"老邱说,"我吹了一辈子,我能不会。"
"那你吹啊。"
"我这不是在想调。"老邱把唢呐举起来,"《百鸟朝凤》,我年轻时候吹过,好多年没吹了。"
他深吸一口气,吹了一句。
声音很响,很亮,在雨天的村子里传得很远。
然后他吹了第二句。
第二句出来,正在吃粉的几个人都抬起头了。
那是《今天是个好日子》。
老邱自己也听出来了,唢呐声卡在半空,脸一下红了。
"错了错了。"他赶紧停下,"我这嘴,我这嘴不听话。"
三婶端着碗从后厨出来,一勺子在锅里敲得当当响,"老邱,我爷要的是《百鸟朝凤》,你给我吹《好日子》,你是来奔丧的还是来相亲的。"
"我这不是一时糊涂。"
"你糊涂你回家糊涂去。"三婶把勺子往锅里一插,"我爷办丧事的年头比你吹唢呐的年头都长,他在底下听着呢。"
老邱低着头,重新举起唢呐。
这一次吹对了。
调子一起,雨棚下面安静下来。那调子很亮,往上走,走到高处又拐下来,拐下来的时候有点颤,像是有人在天上说话说累了,喘了一口气。
我站在祠堂门口,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七岁那年,我奶走的时候,也是这个调子。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我爷牵着我的手,站在坟边上,他说,屿伢子,你听,这个叫《百鸟朝凤》,你奶爱听。
我说,爷,你怎么不哭。
他说,我不难受。
我说,那你手怎么抖。
他没说话。
十四年过去了,我现在知道,他当时的手不是抖,他是在使劲。人要是使劲按着一件东西不让它出来,手就会抖。
我靠在门框上,眼睛有点酸。
我赶紧抬头看天。
我爷十七步,第一步,不许哭。
后来我才知道,这一条是全场最难守的一条。
守灵那晚,我照着我爷的流程办事。
第五步,账本念一遍,从头念到尾,一场不能漏。
一张八仙桌搬到雨棚下面,桌上铺了一块红布,红布上摆着那个蓝皮本子。我在桌后面坐下,两边点了两根白蜡烛。雨棚下面坐满了人,从村里来的,从邻村来的,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
我打开本子,"我爷的账,一共一百三十七场。今天从第一场念。"
"一九八六年三月初七,樟树坳王家,王有福他娘,七十三岁,晴。"
底下有人应了一声,"那是我奶。"
我抬头,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第三排。
"你是王有福?"
"我是他儿子。"他站起来,"我奶走的时候我十五,我记着陈老伯。那天他给我家垫了两块六,说买白布不够。后来我爸要还,他说不要,说等你家孩子长大再说。"
我说,"这笔账我爷本子上写着,收礼金四十二块八。"
"对。"他说,"那时候穷。"
我继续念。
"一九八六年四月十一,下河李家,李长根,四十一岁,阴,有风。"
底下有个老太太出声,"长根啊。"
"我爷写了,给他媳妇垫了两块钱。"
"你爷是好人。"老太太说,"长根他娘后来瘫了,是陈老伯天天去看。"
我念到第五页,念到第八页。
念到第二十几页的时候,底下开始有人接话。我念一个名字,就有人在下面说一句。不是我爷的账本有多少人在听,是这些人都在。
"一九九三年,罗家坳罗细女,六十八。"
"罗家那个会绣花的。"
"一九九五年,江背刘大壮,五十二。"
"摔死的那个。"
"一九九八年,樟树坳王家,王有福他爷,八十四。"
"我太爷。"那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又站起来,"我太爷走那年我十二,陈老伯给我太爷穿的衣服。"
念到第四十几页,我嗓子有点哑。
三婶端了一碗水过来,放在桌角,"喝口水,慢慢念。"
我喝了口水,继续念。
念到第六十几页,本子上开始出现"收礼金一千""收礼金一千六"。
"二〇〇四年,柳洼村陈家,陈满仓的媳妇。"
二大爷坐在头一排,听到这句,忽然站起来,"我听见了。"
"我爷写了,收礼金一千二,唢呐班六人。备注,满仓不会办事,我帮着办的。"
二大爷没说话,坐回去了。
我看见他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蹭完了,又把手放回膝盖上搓。
念到第九十几页,村里的年轻人开始少了,有人出去抽烟。
我表弟小虎把手机架在桌上,镜头对着我的脸。
"家人们。"他压低声音,"我哥在念我爷的账本,这个是个大事。念完这本,我们全场要鼓掌。"
我往下念。
念到第一百二十页,也就是我奶那场。
雨棚下面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烧的声音。
我念完最后一句,"备注,我媳妇爱吃葱,坟头种了。"
没有人说话。
三婶在后头,忽然把勺子往锅里一放,"你奶爱吃葱,还是我给她扯的一把。"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变。
"那年我刚嫁进来。"她接着说,"你奶那会儿已经病得不行了,问我,老三家,你地里葱多不多。我说多,她说给我扯一把。我去扯了,她拿着葱闻了闻,说真香。"
"她闻完就说,她这辈子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人吃不上饭。"
三婶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你爷当时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雨棚下面的灯是白炽灯,光照在人脸上,谁都没低头。
我把本子合上。
"我爷的账,念完了。"
有人问,"一百三十七场,全念完了?"
"全念完了。"
"那你爷那场呢。"
"我爷那场,不是账。"我说,"我爷那场,是他自己写的流程。"
那晚上八点半,二大爷把我叫到祠堂后头。
他说有事跟我商量。
"你爷有钱。"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他在县医院还交了押金,他哪来的钱。他在村里办了这么多年事,人家随的礼,他不可能全散了。"
"二大爷。"
"我不是贪他的钱。"他赶紧说,"我是这个意思,钱要是有,就给屿伢子你,将来娶媳妇。你爷的棺材钱我来出。"
我把铁盒子拿出来,打开给他看。
里面的本子摊在床沿上,我一页一页翻给他。
翻到最后一页。
"账上还欠的一共四十七户,从八六年到现在,加起来八千六百块。"我指着上面,"我爷写了,欠的别要了。他欠人的,从他棺材本里扣,棺材本一共两万三。"
二大爷愣了很久。
"那还有剩的。"
"剩下的买棺材、请喇叭班、办酒席,一人一包红塔山。"我说。
"那他没留点给你。"
"留了。"我说,"一个饼干盒,一根断竿的鱼竿,还有一张我小学的三好学生奖状。"
二大爷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那个铁盒子。
"你爷这人。"他说了一句,没说完。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爷。他办事,我在旁边打下手,办了几十年。人家都夸他,说陈老栓有本事,我听了心里不舒服。"
"为什么。"
"我也是他哥的弟弟。"他把手搓了搓,"我办事不行,人家不当我是回事。有一年我在邻村办一场,办砸了,人家说我哥怎么教出你这么个弟弟。"
"那我爷说什么了。"
"他说,满仓办事靠不住,但他随叫随到。"二大爷抬起头,"你说这话是夸我还是骂我。"
"是夸您。"
"我当时也这么想。"他叹了口气,"后来想明白了,这话难听,但是实在。你爷这辈子说话就这样,不给你留面子,也不给你留亏。"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给我。
"这是我的钱,三千。你拿去,给你爷买好一点的烟。他说一人一包红塔山,你就买一人一包红塔山,多的钱给他坟上买酒。"
我说我不要。
他说,"你拿着。不是给你的,是给你爷的。"
我接了过来。
第二天早上,我们家来了很多人。
八点半,三婶在灶房里骂人。
骂的是村里那个开直播的媳妇,姓周,外号叫"工农兵"。
今天早上那女人跑到我们雨棚底下,架了三台手机,一边拍一边说,"家人们,今天我们蹭个热度,看看这边的传统丧事,家人们扣个1,我给你们看看棺材。"
三婶端着一盆粉从灶房出来,站在她面前,看她拍了半分钟。
"拍完了?"三婶问她。
"阿姨没事,我这就走。"
"你别走啊。"三婶把盆放下来,"你脸上这粉刮下来能包顿饺子,你不多拍会儿?"
那女人愣了一下。
"你拍我们家的丧事,我不拦你。"三婶说,"我爷是个好人,他这辈子在村里送走了一百多个人,人都记着他的好。你今天要拍,就好好拍。你拍的时候说'家人们',我不管。你要是拍完剪出来,给我爷配个搞笑的音乐,我就去城里找你。"
那女人赶紧把三台手机全收了,说了声"阿姨对不起",走了。
旁边的村民笑了。
小虎站在雨棚门口,举着手机,笑得肩膀抖,"家人们,家人们看到了吧,这就是我三婶,我三婶是我们村第一嘴。"
他这一场直播,最高在线四千二。
有粉丝问,能不能卖点土鸡蛋。
小虎当场跑去张阿婆家,收了三十斤鸡蛋,二十块一斤,四十分钟卖完。
他给我看后台,"哥,我净赚一百八。"
"这是我爷的葬礼。"
"我知道。"他把手机一收,"我爷说了,让我拍。"
"你爷没说让你带货。"
"那也是拍。"他说完,跑出去收鸡蛋了。
上午十点,村支书老李来了。
他穿了一件夹克,手里拿着个公文包,先在灵前鞠了三个躬,然后出来找我。
"陈屿。"他叫我,"你爷的事,村里都知道了。我代表村委来看一下。"
"谢谢李书记。"
"有个事要跟你说一下。"他打开包,"县里合村并居的政策下来了,柳洼、樟树坳、下河,三个村合一个社区,规划已经过了。你们这一片,明年三月动工。"
"动工是什么意思。"
"拆。"
我站在原地。
"房子是你的,补偿款按面积算。"他把一张纸递过来,"老屋我量过了,一百二十平,加院子,能补二十二万。"
"那我爷的坟。"
"坟不在这片。"他说,"坟在山那边,规划里没动。"
"我家屋后那块地。"
"哪块。"
"种葱的那块。"
他愣了一下,"种葱的地,算在院子里,一起量了。"
我把那张纸还给他,"李书记,等我爷的丧事办完,我再看这个。"
"行。"他把纸收回去,"我理解。你爷在村里这么多年,人走了,事要办好。"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陈屿,你爷生前我跟他聊过这事。他说他没意见,说人往高处走。"
"他真这么说?"
"真说了。"李书记说,"他还问我,新的那个社区,有没有办事的地方。我说有,有个礼堂。他说那好,那以后人走了,还有个正经地方。"
李书记走了。
我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雨棚,雨棚下面的人在吃粉,有人在抽烟,有人在笑。远处是那棵老樟树,树底下有一片青乎乎的地,我爷的葱就在那片地里。
我去看了一眼。
葱长得很好,绿的,一垄一垄的,中间夹着杂草。地边上立着一块砖,砖上刻着一个"陈"字,刻得很深,是被刀刻的,不是写的。
我蹲下来,拔了两根杂草。
"这个葱,我爷种了十四年。"后面有人说话。
我回头,是张阿婆。她八十三了,头发全白,拎着一个篮子。
"他每年都种,不卖,也不吃。"她说,"就是给坟上供。他说供完的葱拿回来还能再种。"
"阿婆您怎么知道。"
"我天天从这儿过。"她把篮子递过来,"这是我家的鸡蛋,二十个。你爷当年给我家垫过两百块,我一直记着。"
"阿婆,我爷写了,欠的别要了。"
"他没跟我要。"她固执地把篮子往我手里推,"是我自己还。人不还,心里过不去。"
我接过篮子。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爷那个人,一辈子不叫苦。他给自己媳妇办丧事那回,一滴泪都没掉,村里有人说他心硬。"
"我爷说他不难受。"
"他不是不难受。"张阿婆说,"他是怕。"
她走了。
出殡那天,雨停了。
早上六点,天还灰着,村里来了两百多人。有从樟树坳来的,从下河来的,有几个我完全不认识的老人,穿着黑衣服,站在雨棚外面等着。
八点整,抬棺的八个人到齐了。
我从塑料袋里把烟拿出来,一人一包红塔山,十二块的。
抬头的那个姓罗,五十来岁,接过烟,捏了捏,放进上衣口袋,"你爷讲究。"
"我爷本子上写的。"
"你爷这人,一辈子什么都写在本子上。"他说,"他给我们家办过我奶的丧事,那天他带了本子,站在门口记,我记得。"
八点半,起棺。
二大爷在棺材前面站着。
他站着站着,忽然开始哭。
哭得很响,声音在祠堂里撞来撞去。
"哥啊。"他喊,"我的哥啊。"
抬棺的八个人都停了,看着他。
我站在旁边,什么也没说。
我爷第八步,二满仓要是假哭,让他哭完,别揭穿他,他哭完自己就不好意思了。
二大爷哭了大约一分半钟。
他哭到后面,声音有点接不上。他停下来,吸了一口气,又哭了一声,"哥啊。"
这一声之后,他自己停了。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脸红得厉害。
抬头的罗师傅咳嗽了一声,"满仓,哭完了?"
"哭完了。"
"那我们走?"
"走。"
二大爷往旁边让了一步,让抬棺的人过去。
他走到我旁边,小声说,"我哭得像不像。"
"像。"
"我哭了一辈子。"他说,"我哥在的时候,我给他当副手,人家哭的时候我也哭。我这眼泪是真的,就是没那么伤心。"
"我知道。"
"你别觉得我假。"
"我没觉得。"
他搓了搓手,"你爷知道就行了。"
出殡的路线是绕一圈,从老樟树底下过。
这是十五步。
队伍很长,前面是乐班,老邱带着两个徒弟吹,吹的是《百鸟朝凤》。后面是抬棺的八个人,再后面是村里来的人。
我们从祠堂出来,往左,进巷子,再往右,沿着水塘走。
水塘的水很浅,塘边一排石头,是村里人洗衣服用的。有个老太太站在塘边,看见队伍过来,把手里在洗的衣服放下,站着。
队伍从她面前过去,她鞠了个躬。
过了水塘,就是老樟树。
那棵树很大,三个人抱不过来。树底下有一块青石板,石板被磨得很光,是几代人坐出来的。树干上钉了一根铁钉,钉子上挂着一块铁皮牌子,牌子上写着"古树名木,保护编号073"。
队伍在树底下停了一分钟。
老邱把唢呐举起来,吹了一句长的。
吹完,前面有人喊了一声,"起。"
队伍继续走。
坟在山那边,半山腰,走上去要二十多分钟。山路是土路,被雨水浸过,很滑。抬棺的八个人换了两班,一路上没人说话。
我跟在棺材后面,鞋上全是泥。
到坟上,九点四十。
墓穴是前一天挖好的,两米深,四四方方,坑底铺了石灰和干草。我奶的坟就在旁边,坟头上长了一片葱,绿的,很密。
棺材放进墓穴的时候,绳子勒得吱吱响。
我站在坟坑边上,往下看。
"到了坟上,谁也别说话。"这是十六步。
我开始填土。
第一铲土下去,声音很闷。
我从来没给我爷干过活。他种葱的时候我没帮过手,他修屋顶的时候我在城里。他最后一回住院,我打了个电话,他说没事。
我一铲一铲往里填。
土填到一半,二大爷过来,从旁边拿过一把铁锹,跟我一起填。
再后来,村里的人也过来,一人一铲。
土填满的时候,坟堆起来了,圆圆的,前面插了一块新做的木牌,牌上写着"陈老栓之墓",是我们这边先插木牌,等清明再立石碑。
我把泥拍实。
然后我走到我奶的坟前,蹲下去,拔了一片葱,插在我爷坟头。
"爷。"我在心里说,"葱我给你种上了。"
做完这事,我站起来,转过身。
两百多个人站在山坡上,看着我。
我从口袋里把本子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我爷的流程,十七步。"我声音不大,山坡上很安静,能传开,"前面十六步,都做完了。第十七步,全场鼓掌。"
没有人动。
山坡上只有风,风把草吹得往一边倒。
"我爷给了个理由。"我接着说,"这理由他没写在本子上,写在一张纸上,跟他的身份证放在一起。"
我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
"上面写的是,他这辈子办了一百三十七场丧事。每一场办完,人都走了,剩下棺材在土里,他站在坟前,他都想给他们鼓一次掌。他说,一个人走了,就是不用再受罪了。走的人不受罪了,活的人还得接着过。所以这个掌,是给走的人鼓的,也是给活的人鼓的。"
我停了一下。
"他不敢鼓。"我说,"他这辈子一次都没鼓过。他说人家在哭,你鼓掌,人家要打你。"
山坡上有人笑了一声。
"所以他把这个愿望写进自己的流程里了。"我说,"他写,我这辈子没鼓过的掌,让他们给我鼓一次。"
我抬起头。
"我先来。"
我把手举起来,拍了三下。
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楚。
然后二大爷举起两只手,拍。
然后罗师傅,然后老邱,然后三婶,然后小虎,然后张阿婆,然后那两百多个我不认识的人。
掌声从山坡上滚下去,滚到山脚的田里。
我站在坟前,拍着手,视线一点点模糊。
我爷第一步,不许哭。
我守了三天,守到最后一步,守不住了。
我抬手擦了一下,擦完,掌声还在响。
我听见后面的小虎在喊,"爷,我爷十七步,全办完了。"
那天的掌声拍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会一直拍下去。
办完丧事第三天,我回了趟老屋。
屋子里的东西要收拾。我爷的衣服,三件外套,两条裤子,一双解放鞋,鞋底磨得很薄,右脚那只破了个洞。他的搪瓷缸,缸里的茶根已经倒了,我把缸洗干净,用报纸包起来。
他的床要拆。村里收旧木头的会来拉。
拆床的时候,我在床板底下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摞相片。
相片有二十来张,都是丧事现场拍的,很旧,边角发黄。有几张是我拍的,那是我上初中的时候,他让我帮他拍,说以后记不清了可以看。
最上面那张是我奶出殡那天的照片。
照片上有我,七岁,穿着孝服,站在我爷旁边。我爷的手搭在我头上,眼睛看着前面,脸上没有表情。
我拿着那张照片,坐在门槛上。
门槛很高,一尺来高,木头的,被磨得发亮。我小时候天天坐这儿,等我爷从外面办事回来,他会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白糖的。
我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颗糖。
昨天买烟的时候,小卖部送的。白糖的,一块钱三颗那种。
我把糖纸剥开,塞进嘴里。
甜得很。
收拾完,我上山去了一趟。
坟上的土已经沉了一点,我拍了上去,又拔了几根草。坟头那根葱还活着,叶子有点黄,浇了点水应该能缓过来。
我在坟前坐了一会儿。
"爷。"我说,"李书记来过了,说明年三月动工,老屋要拆。"
没人回答。
"你说人往高处走。"我说,"这话你以前也跟我说过,那时候我不信。我在城里待了六年,租的房子十四平,一个月三千八。我天天加班,我做的那个工作,叫短视频运营,就是把别人拍的东西剪一剪,加个音乐,配个字幕,让它火。"
"我不会自己拍。我连镜头都不知道往哪放。小虎比我强。"
"我这六年,一个号的粉丝都没有。"
我把手插在裤兜里,风从半山腰吹上来,把草吹得响。
"我知道你教我数哭声,是让我看你怎么办事。"我说,"一家人的丧事办得好不好,看哭了以后,那个人还站不站得起来。这话我记着。我不是不敢哭,我是怕哭完站不起来。"
"我现在站起来了。"
下山的时候,我绕路去了一趟那片葱地。
葱长得很好。我拔了一小把,用绳子捆着,放进包里。
回城的班车在村口停,一天三班,下午两点一班。我上车的时候,小虎跑来送我,给我塞了一袋鸡蛋。
"哥,我以后就干这个了。"他说,"我拍村里的事,谁家结婚了谁家办事了,我都拍。我跟县里那个传媒公司谈过了,他们说可以给我做个小号。"
"挺好的。"
"我爷说我这辈子没个正形。"他笑,"他就说了这么一句,没说别的。你说他是夸我还是骂我。"
"是夸你。"
"你怎么知道。"
"他要是骂你,会说两句。"
小虎在车窗外面挥手,车开了,他跟着跑了几步,停下来。
我在车上把本子拿出来。
翻到最后一页,在他的十七步后面,还有半页空着。
我从包里摸出笔。笔是我爷桌上的,一支英雄钢笔,墨水快干了,我在笔尖上哈了一口气,写:
"二〇二六年十一月初五,柳洼村陈家,陈老栓,八十二岁,雨转晴。"
写完这句,我想了想,又写:
"哭声:孙子一个。掌声:全场。"
停了一下,我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备注:我爷爱吃什么我不知道。他从来没说过。他给我糖吃了十四年,我一次都没问过他自己吃不吃。"
车拐上国道的时候,我把本子合上。
窗外是一片一片的稻田,稻子割过了,剩下一茬一茬的秆,田埂上有人挑着东西走。
我掏出手机,工作群里有六十七条消息,最新的一条是"明天上午十点开会,复盘一下双十一的账号数据"。
我看了两秒,把手机反过来扣在腿上。
车往前开,我闭上眼睛。
我爷说人往高处走。
我也不知道我走的方向算不算高。
但我知道,那片葱我留了根,明年清明回来,它应该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