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手机屏幕在茶几上震动。
周衡按熄手里的电烙铁,摘下护目镜,按下免提。
音筒里传来许晴略显疲惫的声音:“阿衡,我们在一起整整三年了。最近我总觉得呼吸不过来,平淡得快要发霉。我想我们需要分开一段时间,各自冷静一下,找回当初那种想要奔赴对方的冲动。”
周衡端起温水喝了一口,喉咙咽下水流:“冷静期多久?”
“一个月,或者两个月。这期间我们不要干涉彼此的私生活,好吗?今晚我有点累,想早点睡了。晚安。”
“晚安。”
通话结束。周衡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挂断提示,没有叹气,也没有发愣。他站起身,走到衣架旁换上外套。
十分钟后,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微信消息。发信人是苏棠,许晴穿一条裙子长大的闺蜜。
对话框里躺着一张定位截图:洲际智选酒店大堂。
附带一句话:你的冷静期女友正扶着她部门那个刚毕业的小白脸在前台办入住。赶紧滚过来,我车停在路边,车牌尾号三零七。
周衡推开门,踩着夜风下楼。
路灯把树影拉得细长。一辆白色轿车停在绿化带旁,双闪灯有节奏地跳跃。周衡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车内飘着柑橘味香薰。
苏棠单手搭在方向盘上,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转过头看他:“你居然没在家里摔杯子?”
“茶杯三十五块钱一个,摔了还得扫地。”周衡扣上安全带,“人进去了?”
“刚进电梯。”苏棠踩下油门,方向盘打半圈,把车倒进酒店露天停车场的空位,“赵子峰那小子借口喝断片,整个人挂在许晴脖子上。许晴一边骂他没出息,一边摸人家的后背。我跟了三条街,看得清清楚楚。”
“走吧,进去看看。”周衡解开安全带。
“你就这么空着手去?”苏棠从手套箱里抽出一盒薄荷糖,扔进嘴里两颗,“不用去五金店买根扳手?”
“法治社会,损坏他人财物要赔钱,打伤人要拘留。”周衡推门下车。
酒店大堂灯火通明,冷气吹得人皮肤泛起细小颗粒。
电梯门叮的一声在负一层与一层之间停顿,随后在一楼大堂缓缓滑开。
门内站着两个人。
许晴一只手揽着赵子峰的腰,赵子峰半边身子软绵绵靠在她肩头,衬衫领口扯开三颗扣子,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电梯外的周衡与苏棠并肩站着。
空气骤然凝固。
许晴脸上的表情定格在看到周衡的那一瞬间。她的瞳孔骤然放大,抓着赵子峰胳膊的手指猛地收紧。赵子峰吃痛,嘴里哼唧了一声,整个人往下一滑。
许晴手忙脚乱地把人往上提,喉咙滑动了一下,视线在周衡和苏棠之间来回切换:“阿衡?你……你怎么在这?”
周衡插在风衣口袋里的手没有拿出来。他站在原地,神色平静:“买夜宵,路过。”
许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语速瞬间加快:“子峰今晚跟客户拼酒,喝高了。他自己一个人住郊区出租屋,我不太放心,所以送他回酒店开个房间休息。公事而已,你别胡思乱想。”
借口找得很顺畅,逻辑甚至挑不出明显硬伤。
周衡嘴角微微勾起,侧过身,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指了指身旁的苏棠:“真巧。我这边也是一样的情况,苏棠刚才在路边吐得站不稳,我也送她来开房。职场互助,闺蜜关怀,请理解。”
许晴的目光死死钉在苏棠身上。
苏棠今晚化着全套浓妆,踩着十厘米高跟鞋,站姿笔直,身上连半点酒味都没有。听到周衡的话,苏棠不仅没有反驳,反而伸手挽住了周衡的臂弯,整个人往周衡肩膀上一靠。
“对啊,我喝得头晕目眩,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苏棠闭着眼睛,嘴里发出夸张的呻吟,“周衡人真好,大半夜特意跑来送我。许晴,你属下醉得挺重啊,要不要我们搭把手?”
许晴的下巴几乎脱臼,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苏棠!你发什么疯?你什么时候跟他这么熟了?”
“就刚刚熟起来的。”苏棠睁开一只眼,眼神清亮得没有丝毫浑浊,“既然都在大堂碰上了,各自回房多生分。现在回房睡觉也睡不踏实,大半夜的,要不然咱们去楼下奇牌室搓麻将得了?刚好四个人,凑一桌。”
赵子峰原本耷拉着的眼皮忽然抖动了一下,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许晴的脸部表情扭曲得极为难看,嘴唇颤抖,半天挤不出一个整句。
第二章
半小时后,酒店二楼二十四小时自动奇牌室。
排气扇发出嗡嗡的低鸣,头顶的白炽灯明晃晃地照在绿色的麻将呢绒布上。
洗牌机的麻将哗啦啦洗牌翻滚,随后整齐码在四人面前。
周衡坐在东风位,苏棠坐在他的对家,许晴和赵子峰分坐两旁。
赵子峰面前放着一杯浓茶,他双手抱着纸杯,眼神飘忽,身上的酒气其实淡得微乎其微。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死寂:“周哥,真是不好意思。今晚那个建材公司的刘总太能喝了,许主管是为了帮我挡酒才……才受累送我过来的。您千万别误会许主管,都是我的错,我明天就跟人事递辞职信。”
眼眶微微泛红,头颅低垂,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委屈与隐忍。
许晴听到这话,胸口起伏了一下,转头瞪着周衡:“赵子峰只是个刚出校门的孩子,你至于把人逼到奇牌室来审问吗?我都解释过了,这就是工作!你大半夜拉着苏棠过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是在羞辱我吗?”
周衡修长的手指摸起一张牌,看了一眼,扣在桌面上:“二筒。没人审问你们。不是说要冷静吗?打麻将最能让人冷静。赵老弟,轮到你摸牌了。”
赵子峰伸出手,指尖微微有些颤抖。他摸起一张牌,看都没看清,直接打出去:“八万。”
“碰。”苏棠推倒面前的两张八万,似笑非笑地看着赵子峰,“小赵弟弟,手这么抖?刚才在电梯里搂着你们许主管脖子的时候,手劲不是挺大的吗?怎么一上桌就虚了?”
赵子峰喉结滚动,低下头喝茶,避开苏棠的视线。
许晴脸色铁青:“苏棠,你阴阳怪气够了没有?我和阿衡的事情,轮得到你在这挑拨离间?你平时背着我都跟他聊了些什么?”
“聊你啊。”苏棠慢条斯理地抓牌,“聊你上周说看中了一款两万块的包,暗示周衡送你当纪念日礼物;聊你前天在朋友圈发仅周衡可见的动态,说一个人吃外卖好孤独;顺便聊聊你今晚八点在闺蜜群里说要去加班,转头却在高端日料店给实习生剥虾。”
苏棠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高清图片,直接拍在桌面上。
照片里,许晴笑意盈盈,正把一块三文鱼腩夹进赵子峰嘴里,赵子峰笑得一脸谄媚。
拍摄角度极佳,连盘子边缘的芥末酱都清晰可见。
许晴盯着手机屏幕,呼吸骤然停滞。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在瓷砖地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苏棠!你跟踪我?你居然偷拍我?”
“别站起来啊,挡着头顶的灯了。”周衡伸手把许晴面前歪掉的一张牌扶正,“打牌要专心。该你了,许晴。”
许晴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深深嵌进掌心。她看向周衡,声音尖锐:“周衡!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今晚就是故意设局看我笑话!”
“冷静期是你提的,酒店是你选的,房是你开的。”周衡抬眼看她,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从头到尾,我有强迫你做过任何选择吗?”
赵子峰见状,连忙站起来去拉许晴的衣袖:“许主管,别说了,都是我的不好,我们走吧……”
“坐下!”苏棠猛地一拍桌子,麻将震得弹跳起来。
赵子峰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坐了回去。
“桌费付了三百块,四个小时,一分钟都不能浪费。”苏棠冷笑一声,从抽屉里抓出一把筹码扔给赵子峰,“小赵,既然装醉装得这么辛苦,今晚不把底裤输光,你觉得你能走得出这间屋子吗?”
赵子峰脸色煞白,后背紧紧贴着椅背,求助地看向许晴。
许晴咬着下唇,牙齿几乎要把嘴唇咬破。她死死盯着周衡,想要在周衡脸上找出一丝愤怒、痛恨或者哪怕一丝不舍。
可是什么都没有。
周衡的脸上只有平静,一种甚至带着点无聊的平静。
“打不打?”周衡敲了敲桌面,“不打的话,退房手续办一下,各自回家。”
许晴重重坐回椅子上,抓起面前的一张红中,狠狠砸在桌心:“打!”
第三章
后半夜两点,奇牌室里的空气混浊得发涩。
赵子峰面前的筹码已经空空如也,连钱包里的现金也被搜刮得干干净净。他额头上全是汗水,衬衫后背湿透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脊椎骨上。
“胡了。清一色一条龙。”周衡推倒面前整齐的十四张条子,动作干脆利落。
苏棠在对家鼓掌:“周工手气真好,算算账,小赵弟弟还欠八百,许主管欠一千二。扫码还是现金?”
许晴抓起桌上的手提包,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她抽出两千块现金摔在桌面上,眼眶通红地盯着周衡:“满意了?羞辱够了?周衡,你真让我恶心。三年的感情,你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恶心我。”
周衡把散落的现金拢在一起,整整齐齐叠好,装进风衣内衬口袋:“现金收下了。顺便通知你一声,出租屋里属于你的东西,我明天会叫搬家公司打包寄到你公司前台。密码锁的指纹我已经删了。”
许晴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嘲弄:“跟我分得这么清楚?周衡,那套房子房租一个月八千,你一个人承担得起吗?你那个半死不活的个人工作室,上个月连电费都是我提醒你交的!你以为离了我,你能过得多体面?”
周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领口:“这就不用许主管操心了。工作室昨天刚签了城南文化中心的外观设计合同,首期款六十万下午刚到账。房租我付得起,电费也交得起。”
许晴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
城南文化中心的设计标的,是市内今年最大的几个公开项目之一。许晴所在的公关公司也参与了前期的宣传竞标,她很清楚那个项目的含金量。
“你……你拿下了那个标?”许晴的声音有些发颤。
“嗯。”周衡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吧苏棠,送你回家。”
苏棠抓起手提包,踩着高跟鞋走到赵子峰身旁,伸出食指在赵子峰僵硬的肩膀上拍了拍:“弟弟,医药费和酒钱你许主管都替你结了,以后擦亮眼睛,别什么软饭都硬吃,容易崩断牙齿。”
赵子峰低着头,死死咬着后槽牙,一言不发。
电梯下行。
走出酒店大堂,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苏棠长长舒了一口气,转头看着周衡:“痛快!刚才许晴那张脸,绿得跟外面的冬青树一样。不过话说回来,你真把指纹删了?”
“回去就删。”周衡拉开副驾驶车门。
“行啊,够决绝。”苏棠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她今晚肯定睡不着。依我对她的了解,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赵子峰年轻体贴,你冷血刻薄。等她发现赵子峰是个什么货色的时候,绝对会回头找你。”
“那就让她找。”周衡闭上眼睛靠在头枕上,“路是她自己选的,跪着也得走完。”
苏棠打着方向盘,车子滑入空旷的街道。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周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周衡,今晚我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你打算怎么谢我?”
“城南文化中心的室内软装设计,我记得你工作室有这个业务。”周衡闭着眼开口,“分包给你,利润三七开,你七我三。”
苏棠猛地踩了一脚刹车,随后迅速稳住方向盘,眼睛放光:“成交!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哥。许晴要是敢再来骚扰你,我负责把她喷到怀疑人生。”
第四章
周一上午九点,环球金融中心大厦十七楼。
许晴坐在独立办公室里,面前堆着厚厚一叠活动策划案,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黑眼圈用粉底盖了两层依然清晰可见。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敲门声响起。
赵子峰捧着一份文件夹走进来,顺手把百叶窗拉严实。
他走到办公桌前,小心翼翼地把一份热气腾腾的早餐放在桌角:“晴姐,这是你最喜欢的那家生煎包,我排了半小时队买的。昨晚……昨晚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许晴看着那盒生煎包,心头的烦躁略微平复了一些。她抬起头看着赵子峰那张干净清秀的脸,叹了一口气:“不怪你。周衡这个人性格偏执狭隘,我早就受够他了。你昨晚没被吓到吧?”
赵子峰连忙摇头,眼神里满是崇拜与依恋:“没有!我只是心疼晴姐。周哥怎么能那么对你?你这么优秀,为了这个家付出那么多,他拿下大项目不仅不跟你分享,还拉着苏棠姐合伙羞辱你。要是我能有晴姐这样的女朋友,我肯定把你捧在手心里,每天给你做早饭。”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字字句句都精准踩在许晴的痛点上。
许晴心里仅存的一丝愧疚瞬间烟消云散。是啊,自己有什么错?周衡整天泡在图纸堆里,木讷无趣,连句好听的情话都不会说。赵子峰虽然没钱,但胜在情绪价值拉满。
“对了晴姐,”赵子峰装作不经意地翻开文件夹,“城南文化中心那个项目,我们部门今天是不是要去跟他们的筹建组对接宣发方案?”
许晴点头:“下午两点开对接会。甲方那边很重视,我们总监亲自带队。”
赵子峰咬了咬下唇,面露难色:“晴姐,我听说周哥的设计工作室也要出席。苏棠姐好像也作为软装顾问拿到了入场券。如果我们在会上碰到了……周哥会不会当着甲方的面针对我们公关部?”
许晴眉头紧皱:“他敢!公是公,私是私。他要是敢在工作场合乱来,我就让总监直接投诉他职业道德有问题!”
赵子峰低下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晴姐,其实我有个想法。周哥那个工作室规模很小,资质一直挂靠在建工集团下面。如果我们在方案里重点强调设计团队的抗风险能力和后期交付稳定性,甲方肯定会重新评估他的主设计师资格。到时候,建工集团很可能会换一个资深设计师顶替他。”
许晴愣了一下,看着眼前的下属:“你想换掉他的主设计师位置?”
“我只是为了项目的稳定性考虑,也是为了保护晴姐你。”赵子峰一脸真诚,“要是让周哥继续风光下去,他只会越来越看不起你。只有让他知道离开你的公关资源他什么都不是,他才会明白你的好。”
许晴手指敲打着桌面,沉思良久。
昨晚周衡拿着钞票冷漠离去的背影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那个男人凭什么在她面前耀武扬威?凭什么在甩开她之后立刻就能签下大单?
“按你说的办。”许晴抬起头,眼神变冷,“把风险评估那一章节加进汇报PPT,放在最前面讲。”
第五章
下午两点半,城南文化中心筹建指挥部第一会议室。
长条形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各方代表。建工集团的高管、筹建办的领导、公关策划团队以及设计团队济济一堂。
周衡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坐在主设计席位上,身旁坐着苏棠。苏棠一身干练的黑色职业套裙,头发盘起,神色专注地翻看着图纸。
会议室门推开,许晴带着赵子峰和公关部总监走进来。
在看到周衡的那一刻,许晴的脚步顿了顿,下巴微微扬起,带着公事公办的傲慢,坐在了长桌的斜对面。赵子峰则坐在许晴身后,打开笔记本电脑,目光越过人群,挑衅地扫了周衡一眼。
周衡连眼皮都没抬,专注地用红笔在图纸上标注承重柱的位置。
汇报开始。
建工集团简述了施工进度后,轮到公关团队做宣传配合方案。
公关部总监说了开场白后,示意许晴主讲。
许晴站起身,面带自信从容的微笑,拿起激光笔调出第一页PPT:“各位领导,文化中心不仅是城市地标,更代表着公共形象的公信力。因此,我们在方案最初,增设了一份专项供应链与技术团队的抗风险评估模型。”
投影幕布上瞬间跳出一张醒目的风险分析图。
红色的警示框直接圈出了“小微独立工作室在大型公建项目中的违约风险”。
许晴目光灼灼地看向筹建办的负责人:“根据我们的调研,独立设计师团队往往存在资金链脆弱、人员流动大、抗法律风险能力差等致命缺陷。一旦主设计师因为个人纠纷或经济问题导致交付违约,公关层面将陷入无法挽回的被动局面。因此我们强烈建议,引入双主创审核机制,或者由大型设计院派出团队进行全面品控覆盖。”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细微的议论声。
建工集团的代表皱了皱眉,看向周衡。
赵子峰坐在后排,嘴角挂着抑制不住的得意,端起杯子慢慢喝水。
许晴说完,关掉激光笔,目光居高临下地投向周衡,等待着周衡当场失态、辩解或者愤怒。
然而,周衡只是合上了手中的红笔,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苏棠在旁边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声音清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突兀。
公关总监有些尴尬,干咳了一声:“苏女士,有什么问题吗?”
苏棠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微笑着看向许晴:“许主管这份PPT做得很精彩,连字体排版都透着一股浓浓的私心杂念。不过在质疑周工团队的抗风险能力之前,许主管要不要先看看你们公关部内部的风险评估?”
许晴脸色一变:“苏棠,这是官方正式汇报,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我胡闹?”苏棠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打印文件,直接推给长桌最前方的筹建办主任和建工集团负责人,“各位领导,这是关于贵司公关部执行专员赵子峰先生的个人征信与涉诉调查报告。”
赵子峰手里的纸杯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手。
苏棠的声音清晰有力,字字诛心:“赵子峰先生在过去一年内,以个人名义在七家小额贷款平台借款,累计逾期未还金额高达四十八万元。就在上个月,他还以项目考察为由,私下向两家装饰材料供应商索取回扣六万元。更巧的是,这六万元的转账记录,收款人正是赵子峰先生的亲生母亲。”
会议室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赵子峰。
赵子峰脸色惨白如纸,腾地站起来,碰翻了身后的折叠椅:“你胡说!你血口喷人!这是造谣!”
“是不是造谣,经侦支队的同志很快就会来核实。”周衡此时终于开口。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许晴惊骇欲绝的脸上,“顺便提一句,赵子峰索取回扣的那家材料公司,正好是我工作室负责材料审核的长期合作方。回扣的证据链和录音,半个月前就已经移交给你们公司的法务部了。”
许晴浑身发冷,僵硬地转过头看着赵子峰。
公关总监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赵子峰!你给我滚出去!”
第六章
赵子峰连滚带爬地冲出了会议室,连笔记本电脑都顾不上拿。
会议被迫中断。公关总监连连向筹建办领导鞠躬道歉,拉着失魂落魄的许晴仓皇离场。
大厦一楼大堂外的喷泉广场。
秋风扫过水面,荡起层层细碎的涟漪。
许晴踩着高跟鞋疯狂追上走在前面的周衡和苏棠:“周衡!你站住!”
周衡停下脚步,转过身。
许晴几步冲到他面前,眼眶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抠进手心:“你早就掌握了赵子峰的证据对不对?你早就知道他有问题,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眼睁睁看着我带着他去开房,看着我把他带到项目会上,你就等着今天当众毁了我,是不是?”
周衡看着眼前歇斯底里的女人,只觉得荒谬:“许晴,你脑子清醒一点。第一,赵子峰是你自己招进部门的实习生,他的背景调查是你作为主管签的字。第二,带他去开房是你自己的决定,我没按着你的头去前台刷身份证。第三,今天在会上先跳出来用PPT捅我一刀的人,是你。”
许晴被噎得哑口言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我是被他骗了!我是被猪油蒙了心!他每天对我嘘寒问暖,我以为他是真的崇拜我、体贴我!阿衡,我们三年的感情,难道就比不过一个骗子的几句甜言蜜语吗?我承认我做错了,我跟他说分手,我立刻开除他,我们回到从前好不好?”
她伸出手,想要去抓周衡的风衣袖子。
周衡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她的手。
动作自然而疏离。
想抓又落空的手僵在半空中,许晴的手指微微颤抖。
苏棠走上前,直接挡在周衡身前,双手环胸,冷冷看着许晴:“许主管,脸是个好东西,希望你也能有一个。当初嫌周衡平淡无趣、冷言冷语提冷静期的人是谁?发现小狼狗是个身负巨债的吸血鬼,转头就想找老实人接盘?你当周衡是废品回收站呢?”
“苏棠!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关你什么事!”许晴尖叫起来,“你从小到大就喜欢抢我的东西!我的玩具你要抢,我喜欢的衣服你也要买同款,现在连我的男朋友你都要抢!你真下贱!”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苏棠甩了甩微微发麻的右手掌心,目光凌厉如刀:“这一巴掌,打你颠倒黑白。小时候你抢我的画笔弄断了推给我,上大学你抢我的助学金名额转头买了名牌鞋,我都懒得跟你计较。但周衡不是东西,他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陪你吃了三年路边摊,自己省吃俭用给你买包,你在他最难的时候劈腿找下属,现在还倒打一耙?许晴,我看不起你。”
许晴捂着高高肿起的半边脸颊,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她呆呆地看着苏棠,又看向面无表情的周衡。
周衡神色平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湿纸巾,递给苏棠:“擦擦手,细菌多。”
苏棠接过湿纸巾,擦了擦手指,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两人转身走向停车场,没有再回头看许晴一眼。
许晴瘫坐在喷泉池边的花坛上,秋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看着空荡荡的广场,胃部一阵阵抽搐,泛起剧烈的酸水。
第七章
赵子峰的暴雷引发了连锁反应。
公关公司连夜发布通报,开除赵子峰并移交司法机关追究职务侵占责任。作为直接主管的许晴因严重失职和连带责任,被降职为普通文员,扣除全年绩效,沦为整个行业的笑柄。
与此同时,赵子峰借贷的催收电话开始疯狂轰炸许晴的手机。
因为赵子峰在多笔网贷的紧急联系人一栏,赫然填着许晴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关系一栏写的是“未婚妻”。
三天后的傍晚,暴雨如注。
周衡的工作室里灯火通明。宽大的实木绘图桌上摆着三台大型显示器,渲染农场正在飞速运算着三维效果图。
苏棠窝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手里捧着平板电脑对账目:“周工,建工集团的二期款审批通过了,下周二到账。另外,城南文化中心的软装招标结果出来了,我们毫无悬念拿了第一名。”
周衡手握鼠标调整模型角度,头也没抬:“知道了,晚上请你吃火锅。”
“我要吃铜锅涮肉,手切鲜羊肉两盘起步。”苏棠伸了个懒腰,修长的双腿交叠在一起。
门铃声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叮咚!叮咚!叮咚!
伴随着剧烈的拍门声,铁门被砸得哐哐作响。
“阿衡!开门啊阿衡!我知道你在里面!”许晴凄厉的声音混杂在雷雨声中穿透门缝。
苏棠挑起一侧眉毛,看向大门:“阴魂不散。”
周衡放下鼠标,站起身走到门禁可视电话前,按下面板。
屏幕上显出许晴的身影。
大雨将她浇得透湿,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爽的地方。昂贵的名牌风衣沾满了泥水,原本精致的卷发像海草一样粘在脸颊和脖子上。她浑身发抖,嘴唇发紫,双手拼命拍打着防盗门:“阿衡,求求你开开门!那些催债的人跑到我家门口堵我,他们把红油漆泼在门上,我不敢回去了!我只有你了,阿衡,你救救我!”
周衡按下了通话键:“债务是赵子峰欠的,法律上有清晰的权责划分。被骚扰你应该报警,找我没有用。”
“我不走!阿衡,我们复合好不好?”许晴隔着屏幕痛哭流涕,眼泪混着雨水淌进嘴里,“我真的知道错了!赵子峰那个畜生卷走了我卡里仅剩的八万块钱跑路了,我被降职了,所有人都在背后嘲笑我戳我的脊梁骨!只有你对我最好,以前不管多晚你都会给我留一盏灯,阿衡,你不能不要我!”
想当初高高在上俯视周衡、冷嘲热讽要冷静期的那个都市丽人,此刻在镜头前崩溃得像个疯子。
“许晴,三年的时间,我给过你无数次机会。”周衡的声音穿透对讲系统,冰冷得没有一丝起伏,“你在日料店给他剥虾的时候,想过我留的灯吗?你在酒店前台给他开房的时候,想过你在市郊还有个男朋友吗?你在会议室放PPT想置我于死地的时候,想过我们三年的感情吗?”
屏幕里的许晴瞬间僵死,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没有想过。”周衡淡淡开口,“你现在哭,不是因为你后悔伤害了我,而是因为你发现自己选了一条死路,你想退回到我这间避风港里继续白嫖安全感。但我这里,早就打烊了。”
第八章
门外的拍打声停滞了几秒,紧接着变成了更剧烈的撞击。
“我不信!周衡你以前那么爱我,你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许晴用肩膀撞击着防盗门,声音尖锐变形,“你肯定是在气头上!你开门,我们当面谈!苏棠是不是在里面?你让她滚出来!都是她挑拨的!”
防盗门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许晴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整个人向前扑去:“阿衡我就知道你……”
话音戛然而止。
站在门口的不是周衡,而是苏棠。
苏棠手里端着一个塑料大盆,里面冒着滚烫的热气,散发着浓郁的艾草生姜味道。
“不好意思啊许大主管,周衡正在给我调泡脚水的温度,没空接待你。”苏棠居高临下地看着门口浑身泥泞的女人。
许晴死死盯着那盆泡脚水,又看向屋内站在客厅里擦拭图纸的周衡,整个人如遭雷击。
周衡连看都没往门口看一眼,神色从容,仿佛门外的喧嚣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噪鹃鸣叫。
“你们……你们住在一起了?”许晴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颤抖得不成样子。
“准确地说,不是住在一起,是合伙兼同居。”苏棠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红本本,当着许晴的面啪的一声展开。
大红色的结婚证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上面的合照里,周衡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苏棠头微微靠在他肩上,眉眼弯弯。登记日期赫然是今天上午。
许晴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她的视线一片模糊,天旋地转,耳边轰鸣作响。
“你……你们怎么敢……你们什么时候……”许晴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门垫上,膝盖砸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就今天上午啊。”苏棠蹲下身,把那张结婚证怼到许晴眼前,字字如刀,“民政局九点开门,我们八点五十就去排队了。周工说,与其天天防着某些不要脸的前任跑来撒泼打滚,不如直接把合法权益锁定。许晴,看清楚了,配偶栏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不可能……这是假的……你们在合伙骗我……”许晴喃喃自语,眼神空洞涣散,伸出泥泞的手想要去撕扯那个红本本。
想伸手,手腕在半空剧烈颤抖,又猛地缩了回去。
她不敢碰。
那张钢印凹凸有致,鲜红如血,真得不能再真。
“还有这个。”苏棠站起身,当着许晴的面,伸出纤细的手指按在门锁的指纹面板上。
系统提示音在走廊里清晰响起:“指纹录入成功,管理员权限已更新。”
随后,苏棠伸出另一只手,在键盘上快速输入一串数字,清空了所有的访客密码。
“从现在开始,除了我和周衡,这扇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苏棠端起手里的那盆艾草泡脚水,手腕一倾。
哗啦!
温热的水流顺着门槛流淌出去,将许晴膝盖周围的泥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水流一直漫延到楼梯道。
“门垫脏了,正好洗洗。”苏棠甩甩手,砰的一声将厚重的防盗门彻底关死。
重锁落下的声音沉闷决绝。
第九章
门外彻底安静了下来。
几分钟后,楼道里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号声,伴随着踉跄跌撞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漆黑的暴雨长夜里。
屋内的静谧与窗外的暴雨形成了鲜明的割裂。
周衡站在绘图桌旁,看着走回来的苏棠,目光落在她手里晃了晃的红本本上:“道具做得挺逼真,花了两百块?”
“什么两百块!”苏棠瞪大眼睛,走过去一巴掌拍在周衡的图纸旁边,“民政局工本费九块钱!货真价实民政局系统联网可查!周衡你脑子进水了?你以为我大清早拉你起来是去拍戏呢?”
周衡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她:“你认真的?”
苏棠耳根泛起一层淡淡的热度,视线有些躲闪,下意识抿紧了嘴唇,随后强装镇定地挺起胸膛:“废话!老娘二十五岁如花似玉,身家清白,名下两套房一辆车,配你这个年少有为的工业设计师难道委屈你了?再说了,城南文化中心的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主创团队夫妻持股享有税收优惠政策,能省下三十万的企业所得税!”
周衡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垂,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眼底闪过一丝极少见的笑意:“省三十万税,确实是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那是!”苏棠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吃铜锅涮肉去!庆祝我们合法合并资产,顺便送某些人彻底出局!”
“等雨小一点。”周衡拉开抽屉,拿出一把大伞。
“不等了,就现在。”苏棠拉起他的胳膊往外拽,“雨大才好,雨大涮羊肉才香!”
两人的身影推开门,消失在暖黄色的楼道灯光中。
与此同时,城南派出所的值班室里。
许晴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地缩在铁椅子上。两名民警给她递了一杯热水,正在给她做笔录。
“许女士,根据我们接到的线索,涉嫌职务侵占和经济诈骗的赵子峰已经在长途汽车站被抓获了。”民警翻看着材料,“不过赵子峰交代,他向材料商索要的六万元回扣中,有两万块转到了你的支付宝账户上,用来支付你们在日料店和酒店的消费。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说明这笔钱的性质。”
许晴捧着纸杯的手剧烈一抖,滚烫的水泼在手背上,烫起一片红斑。
她脸色惨白,整个人瘫软在铁椅子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桌面泥水印记上。
“不是我……我没有要回扣……是他骗我的……”许晴神志不清地喃喃自语,整个人顺着椅背滑到了地上,抱头痛哭。
民警皱着眉看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在笔录本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第十章
三个月后,初冬。
城南文化中心主体工程顺利封顶,盛大的落成典礼在新建成的大剧院广场举行。
红地毯从广场边缘一直铺到主入口。市内各大媒体的长枪短炮架在两侧,闪光灯此起彼伏。
周衡与苏棠并肩站在台阶中央,接受承建方与筹建办颁发的优秀设计联合团队奖杯。
周衡一身深色毛呢大衣,身形挺拔;苏棠挽着他的臂弯,一身酒红色长裙,明艳动人。两人无名指上同款的素圈白金戒指在镁光灯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周工,苏总,看这边!”记者高声呼喊。
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响成一片。
广场边缘的隔离带外,站着一个穿着臃肿旧羽绒服的女人。
许晴手里捏着一份皱巴巴的房产中介传单,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她的头发剪短了,脸色枯黄,眼角爬上了掩盖不住的细纹。因为涉案调查虽然免于刑事起诉,但她已经被行业彻底拉黑,如今只能在一家小中介公司拿着底薪跑腿发传单。
她仰起头,看着大屏幕上光彩照人的周衡和苏棠。
大屏幕上的周衡侧过头,低声对苏棠说了句什么,苏棠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替周衡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口。
那样专注而温和的眼神,曾经属于她三年。
可现在,那个男人身旁站着的是她曾经最看不起的闺蜜,两人坐拥着她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掌声与未来。
一阵刺骨的北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碎雪。
许晴手中的传单被风吹散了几张,在水泥地面上翻滚着远去。她下意识伸出手去抓,脚下一滑,整个人狼狈地跌坐在冰冷的雪水里。
周围路过的人纷纷侧目避让,像避开一堆避之不及的污物。
许晴坐在雪地里,手指紧紧抓着泥泞的残页,胃里翻江倒海,酸水混着眼泪涌出眼眶。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放声大哭,但哭声瞬间就被广场上隆重热烈的礼炮声彻底淹没。
礼炮冲天而起,在蔚蓝的天空炸开漫天绚烂的金色纸屑。
周衡牵着苏棠的手,走下台阶,迈向属于他们的崭新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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