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死的那天,我正蹲在车库擦轮毂。
月薪八千,开六年,连食堂的饭都得等他们吃完。
小舅子一脚踹翻我的水桶:狗司机,车钥匙交出来。
三天后,二十九岁的老板娘穿着黑裙走进祠堂,把一张纸拍在族长脸上。
她说:周正,上车。
这一次,我坐后排。
【第一章】
我叫周正,裕丰集团董事长沈怀山的司机。
月薪八千,开了六年。
六年里我背过他三次,一次是他胃出血,一次是他喝到吐,最后一次,是他心梗倒在停车场。
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我正蹲在地下车库擦那台迈巴赫的轮毂。
抹布拧出来的水是黑的。
对讲机响了,保安队长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周正!董事长在B2倒了!
我把抹布一扔就跑。
B2的灯坏了两盏,沈怀山趴在车位线上,脸朝下,手里还捏着手机。
我把他翻过来,嘴唇乌紫。
我压胸,一下,两下,数到三十下嘴对嘴吹气。
肋骨在我手掌底下咔了一声。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跪在地上,膝盖的裤子磨破了两个洞。
医生拉上帘子出来,摇头。
我坐在走廊地上,后背贴着墙,手还在抖。
一只香奈儿高跟鞋停在我面前。
沈怀山的小姨子,沈慧,涂着大红唇。
死了?
我没抬头。
她哦了一声,掏出手机就打电话。
姐,爸那边的股份得先冻了,别让那个女人碰。
然后她踢了我一脚。
喂,姓周的,你还坐着干什么,去把车擦干净,明天要用。
我抬头看她。
她眼睛里一点水都没有。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一个人死了,有的人只关心车干不干净。
晚上十点,我把车开回公司车库。
小舅子沈子涵在那儿等我。
二十四岁,烫了个黄毛,身上一件两万多的卫衣。
他是沈怀山的亲儿子,和前妻生的。
他手里拎着一瓶水。
哎狗子。
我停下。
他把水往我脚边一浇,水花溅上我的裤腿。
我爸死了,你以后不用擦车了。
我说:沈少,车明天还得接人。
他笑了。
接什么人?接你妈?
他拿手指戳我胸口,一下一下。
钥匙交出来。
我把钥匙攥紧。
六年前他爸让我签过一份协议,车钥匙只能交给他本人,或者他指定的人。
沈怀山说过一句话。
周正,这车里有东西,比车贵。
我那时候以为他说的是后座那箱茅台。
沈子涵见我不动,脸一下垮了。
他一巴掌抽过来。
我没躲。
脸上火辣辣的,耳朵里嗡了一声。
旁边两个保安低头看地。
沈子涵甩了甩手。
一个司机,八千块钱,你跟我装什么大爷?
我说:协议上写的,钥匙不能给你。
他愣了两秒,像是听了个笑话。
然后他冲门口喊。
来人,把这条狗扔出去!
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我被两个保安拖出裕丰大厦。
我的工牌被扯断了绳子,掉在台阶上。
我蹲下去捡。
沈子涵站在玻璃门里头,举着手机拍我。
你猜他配了什么字。
我后来在他朋友圈看见了。
今日份快乐,开除了我爸的狗。
我在台阶上坐到凌晨一点。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一个女人的声音,很稳,带点哑。
周正。
我说:您是?
她说:我是姜稚。
我手指一下攥紧了手机。
姜稚,沈怀山的妻子,二十九岁。
公司里所有人背后都管她叫花瓶。
嫁给沈怀山两年,不管事,不开会,连年会都不来。
沈慧说她是山里出来的,初中都没毕业。
沈子涵当面喊她,小妈您悠着点花。
我和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都是,姜女士,到了。
她说:你在哪。
我说:公司台阶上。
她停了两秒。
我来接你。
我差点以为听错了。
接我?
我一个司机。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我面前。
不是公司的车。
副驾车窗降下来。
姜稚坐在驾驶位,自己开车。
她穿一件黑色毛衣,头发扎起来,没化妆,眼睛底下一圈青。
她看着我脸上那个巴掌印。
谁打的。
我说:我自己磕的。
她看了我三秒。
上车。
我拉开后座门。
她说:坐前面。
【第二章】
车开出去两公里,她一句话没说。
红灯的时候她把车停下,从中控台抽出一张纸巾递给我。
嘴角破了。
我接过来按住。
她说:沈怀山今天下午两点五十给我打过电话。
我手一顿。
两点五十。
他倒在B2,是三点十七。
她说:他说,如果我二十分钟内没接到他第二个电话,就去找周正。
我盯着挡风玻璃。
雨刮器刮过去,玻璃上一道水痕。
我说:他找我干什么。
姜稚打了左转向灯。
你车上有什么。
我说:有茅台,有个急救箱,有他备用的西装。
她说:还有呢。
我沉默。
还有一个暗格。
六年前沈怀山让我在副驾座椅下面焊了个铁盒,带密码锁。
他从来不让我碰。
每个月有一次,他让我停在一个公园,自己坐进副驾,关门,拉窗帘。
十分钟后出来,手里空着。
我说:有个盒子。
姜稚说:钥匙在你身上?
我说:钥匙在沈子涵手里了。
她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安全带把我勒得胸口疼。
她转头看我。
你把钥匙给他了?
我说:他打了我一巴掌,叫人把我拖出来了,钥匙从我口袋里掏走的。
她闭了一下眼。
然后她掏出手机,打电话。
喂,吴律师。
对方好像在睡觉。
她声音一点起伏都没有。
明天上午九点,裕丰股东会,我要出席。
对面说了很长一段。
她听完说:我知道我只占百分之三。
她看了我一眼。
但我手上有一份东西。
她挂了电话。
我说:姜女士,车我开了六年,那个盒子我从来没打开过。
她说:我知道。
她把车掉头,往反方向开。
我说:去哪。
她说:去把钥匙拿回来。
凌晨两点二十,车停在一家会所门口。
金色招牌,门口站着两个西装。
姜稚推门下车。
我跟上去。
她走到门口,门童伸手拦。
小姐,这里会员制。
姜稚说:我找沈子涵。
门童上下扫了她一眼,看她那件毛衣。
沈少在包厢,不接客。
姜稚从包里抽出一张卡。
黑色,没有字。
门童的脸垮了一半。
他接过去,手抖。
他低头看卡的背面,然后猛地抬头。
您,您是沈夫人?
姜稚说:开门。
她走进去,我跟着。
过道铺地毯,脚踩下去没声音。
包厢门推开的时候,里面在唱歌。
沈子涵光着上身,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
桌上七八个酒瓶,三个女孩。
沈慧也在,坐在角落抽烟。
音乐停了。
沈子涵眯着眼看了两秒,然后笑出声。
哟,小妈。
他张开手臂。
我爸刚走您就出来玩,这么开放?
沈慧吸了口烟,吐出来。
姜稚,你来干什么。
姜稚伸出手。
钥匙。
沈子涵脸上的笑没了。
什么钥匙。
姜稚说:迈巴赫副驾暗格的钥匙,你从周正口袋里拿的。
沈子涵看见了我。
他眼睛一瞪。
你妈的,你还敢来?
他抓起一个空酒瓶就砸过来。
我偏头。
瓶子撞在我肩膀上,没碎,掉地上滚了两圈。
肩膀麻了一下。
姜稚挡在我前面。
沈子涵,钥匙。
沈子涵从裤兜里掏出来,那把小铜钥匙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
你要这个?
他把钥匙举起来。
你知道我爸在里面放什么吗?
姜稚不说话。
沈子涵说:我今晚就打开了。
姜稚瞳孔一缩。
我也愣住了。
沈子涵从沙发缝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摔。
里面是文件。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当着所有人的面,撕了。
姜稚喊了一声。
不要!
太晚了。
纸片飘下来,落在酒渍里。
沈子涵笑得前后晃。
我爸说要把百分之四十一的股份给你?
他又撕了一张。
你一个初中没毕业的山里丫头?
沈慧把烟按在烟灰缸里。
她站起来,声音又细又尖。
姜稚,你听清楚了。
我姐夫在的时候你是夫人,我姐夫死了,你什么都不是。
明天股东会,你最好别出现,丢人。
姜稚看着满桌的碎纸。
她的手在抖。
然后她弯腰,一张一张,把地上的碎纸捡起来。
她跪在地毯上捡。
沈子涵把酒倒在她头上。
琥珀色的酒从她头发上流下来,流过下巴。
她没停。
一张一张捡。
我站在那儿,整个人在烧。
我往前走了一步。
沈慧说:怎么,狗要咬人?
我蹲下去,把她手里的碎纸接过来。
我说:姜女士,我们走。
姜稚抬头看我。
她头发湿的,一缕贴在脸上。
她说:周正,撕掉的是遗嘱副本。
我说:我知道。
她说:正本我不知道在哪。
我把那把钥匙从桌上一把抓起来。
沈子涵伸手来抢,没抢着。
我说:正本在车里。
整个包厢安静了。
沈子涵的脸白了一下。
他吼:不可能!我都打开了!里面就一个袋子!
我看着他。
六年。
我开了六年的车。
那个暗格,表面是个铁盒。
但那车是沈怀山专门找人改的,副驾座椅下面是双层。
他有一次喝醉,在车里拍我肩膀说了一句话。
周正,聪明人藏东西,都藏在别人已经翻过的地方。
我没跟沈子涵解释。
我扶姜稚起来。
走出会所的时候,她在台阶上停了一下。
她说:周正,你为什么帮我。
我说:沈先生背过我一次。
她说:什么?
我说:五年前我胃穿孔,倒在车库,是他开车送我去医院,自己垫了四万。
我说:我这人记事。
【第三章】
凌晨四点,我们回到公司车库。
迈巴赫停在原位,车门没锁,副驾那个铁盒被撬开了,盖子歪着。
沈子涵的人翻得挺彻底,连脚垫都掀了。
我跪进副驾。
手伸到座椅底下,摸到铁盒底板。
底板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
我把钥匙反过来,用钥匙柄顶了三下。
咔。
底板弹开。
里面是一个牛皮信封,封口有火漆。
我把它拿出来。
姜稚的手伸过来,又收回去。
她说:你打开。
我说:这不该我看。
她说:你看。
我撕开火漆。
里面三样东西。
第一样,一份遗嘱正本,公证处的章,红的。
写着:本人沈怀山,名下裕丰集团百分之四十一股权,全部转让予妻子姜稚。
第二样,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沈子涵,与沈怀山,不具生物学父子关系。
我手一哆嗦。
第三样,是一张对公转账凭证的复印件。
裕丰集团向一家叫远辉贸易的公司,转了一亿九千万。
远辉贸易的法人,沈慧。
我抬头看姜稚。
她在看那份亲子鉴定,眼睛一动不动。
我说:姜女士。
她说:他知道。
我说:什么?
她说:他两年前就知道沈子涵不是他儿子。
她把纸折起来。
他还是养着他,还给他零花钱,一个月三十万。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他亏心。
她转过头来看我。
周正,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听完再决定还帮不帮我。
我说:您说。
她说:我不是山里出来的。
她把头发往后拢了一下。
我是江城财经大学会计系的,毕业六年。
我在裕丰做过三年审计。
我手里的笔记本掉在地上。
她说:三年前我查出一笔账不对,报给沈怀山。
她说:第二天我被辞退,电脑被格式化,所有人都说我偷了客户资料。
她说:我在人才市场站了四个月,没人要我。
她说:后来沈怀山找到我,说他查明白了,是沈慧做的。
她说:他问我要什么补偿。
我问:您要了什么。
她说:我说我要一个能继续查下去的位置。
她停了一下。
他说,那你嫁给我。
车库顶上的灯闪了一下。
她说:两年,我一句话不说,让他们都以为我是个花瓶。
她说:我在等他把审批权交给我。
她说:他没等到那天就死了。
我说:所以明天股东会。
她说:对。
我说:您要的不是股份。
她说:我要那一亿九千万的去处,和签那笔钱的人。
她说完,看着我。
周正,我现在只有百分之三,加上这份遗嘱的百分之四十一,刚过半。
她说:但遗嘱要生效,得有执行见证人签字。
她把遗嘱翻到最后一页。
见证人栏,有一个名字。
周正。
我看见我自己的签名。
我愣了很久。
她说:你签过?
我回想。
四年前,有一天沈怀山让我在一张纸的最后一页签名。
他把前面全盖住了,只露出一条线。
他说:小周,签个字,以后有用。
我当时问:这什么。
他说:你别管,就当我欠你个人情。
我说:我签过。
姜稚吸了一口气。
她说:那你明天得上台。
我说:我是个司机。
她说:你是遗嘱见证人。
她把遗嘱塞进我手里。
明天九点,三十八楼。
我捏着那份纸,手心全是汗。
我说:姜女士,我怕我那一签,把自己签进去出不来。
她说:你可以现在走。
她看着我。
但你走了,那一亿九千万就没人问了,沈怀山也白死了。
车库很静。
我想起沈怀山最后一次坐我的车。
那天他在后座,咳了半天,跟我说。
小周,我这辈子信错好多人,就信对了你一个。
我把遗嘱折好,塞进内兜。
我说:九点,我送您上去。
【第四章】
早上八点四十,裕丰大厦门口站满了人。
媒体来了三家。
沈慧穿一身白套装,站在旋转门里头,手里拿着一叠稿子。
沈子涵在她旁边,换了西装,领带没系好。
我开着那台迈巴赫停在正门。
下车,绕过去,拉开后座门。
姜稚下车。
她换了衣服。
黑色西装,头发全盘起来,手里一个文件夹。
现场有人拍照,闪光灯一片。
沈慧迎上来,笑得很甜。
嫂子来了。
姜稚不理她,往里走。
沈慧跟在旁边,声音压低。
姜稚,我劝你一句。
姜稚停下。
沈慧说:你今天上去,我就把你当年偷客户资料的事抖出去。
她说:我有邮件记录。
姜稚说:你伪造的那封。
沈慧脸上的笑卡了一下。
姜稚说:发信时间是下午四点十二,那天我四点整就被保安带出大楼了。
姜稚说:大楼门禁记录在我手上。
她走进电梯。
电梯门要合的时候,沈子涵冲过来用手挡住。
他挤进来,站在我面前。
他盯着我。
狗司机也上来了?
我说:我有事办。
他把我领带一把攥住。
你他妈是个司机。
电梯到三十八楼。
门开。
会议室里坐了十一个股东。
长桌,桌上一排矿泉水。
主位空着。
沈慧走进去,坐在主位旁边第二个,把稿子摊开。
她清了清嗓子。
各位,我哥走得突然,公司不能乱。
她说:我提议,由子涵继任董事,我代为执行。
有股东点头。
有一个老头问:遗嘱呢。
沈慧叹了口气。
我哥没留遗嘱。
她说得特别顺。
她转头看姜稚。
嫂子你说,有没有。
姜稚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打开。
她说:有。
沈慧笑了。
在哪。
沈子涵往椅背一靠,手指敲桌子。
小妈,别装了,昨晚那袋子我撕了,你捡的那堆渣还在我们会所垃圾桶里呢。
他看了一圈股东。
各位叔叔,她拿的是复印件,撕了就没了。
会议室里有人笑。
那一刻我站在门边,手插在兜里,手指捏着内兜那层布。
姜稚说:沈子涵。
沈子涵说:啊?
姜稚说:你撕的,是副本。
沈子涵笑容僵了半秒。
那正本呢?在你嘴里?
姜稚抬头,看向我。
周正。
全会议室的人都转过头。
一个穿着司机制服的人站在门口。
有个股东愣了。
这不是老沈的司机吗?
沈慧站起来。
保安!怎么让一个司机进来的!
我往前走。
一步一步走到长桌尽头。
我把那份遗嘱从内兜拿出来。
火漆撕开的封口,公证处的红章,摊在桌上。
我说:裕丰集团董事长沈怀山遗嘱正本,公证处编号在最后一页。
我把它推到那个问话的老头面前。
我说:第三条,百分之四十一股权,全部转让予妻子姜稚。
老头扶了下眼镜,看了十秒。
他抬头。
是真的。
会议室一下炸了。
沈慧扑过来要抢。
我按住纸。
她指甲在我手背上刮出三道血印。
她喊:假的!这是假的!你一个司机你哪来的遗嘱!
我说:暗格里的。
我说:您侄子昨晚撬了上层,没撬下层。
沈子涵猛地站起来,椅子倒了。
他脸红到脖子。
不可能!我都掀了!
我看着他。
我说:沈少,车是我擦的。
那一句话出口,沈子涵整个人晃了一下。
沈慧还在喊。
见证人!遗嘱得有见证人签字才生效!见证人呢!
我把最后一页翻过来。
我说:在这。
我指着那个名字。
周正。
我说:我就是见证人。
沈慧的眼睛瞪得特别大。
她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个老股东忽然笑了一声。
他说:老沈这人,真有意思。
他说: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一个月薪八千的司机。
姜稚站起来。
她说:现在,按股权说话。
她说:我持百分之四十四。
她看了一圈。
我提议,即刻启动对远辉贸易那一亿九千万的审计。
沈慧的脸,白了。
【第五章】
那天会议开到下午一点。
姜稚拿出三样东西。
转账凭证,远辉贸易工商档案,还有一份银行流水。
流水上有一行红的。
远辉贸易,向沈慧个人账户,转入六千三百万。
有股东站起来问:沈慧,这钱是什么。
沈慧坐在椅子上,手在抖。
她说:那是,那是业务款。
姜稚说:远辉贸易成立于两年前,注册资本十万,无办公地址,无员工,年纳税零。
姜稚说:裕丰向它采购了什么。
沈慧说:钢材。
姜稚翻开一页。
她说:合同上写的是软件服务。
她把纸推过去。
你自己念。
沈慧没接。
她的手指在桌子上抓了一下,指甲断了一块。
那个老股东拍了桌子。
报警!
沈慧忽然笑了。
她站起来,抓着自己的头发。
报警?
她转头看姜稚。
她声音一下子变得又尖又抖。
你凭什么?
她说:你一个嫁进来两年的,你凭什么坐这儿?
她指着我。
还有你!一个司机!你凭什么站在这儿!
她把矿泉水瓶砸向我。
砸偏了,撞在墙上。
她喊:我在这公司十五年!我给他跑项目跑断了腿!他死了凭什么给你!
姜稚看着她。
姜稚说:你跑项目的那三年,裕丰亏了四个亿。
姜稚说:那四个亿,查到最后,流进你的远辉。
姜稚说:三年前查出这件事的审计,被你辞退了。
沈慧愣住。
她说:谁。
姜稚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工牌。
旧的,边角磨白了。
上面有照片,有名字。
审计部,姜稚。
沈慧看了三秒。
然后她整个人往后一倒,坐回椅子里。
她喃喃说:不可能。
她说:你不是小地方来的吗。
她说:你不是初中都没毕业吗。
姜稚说:那是你说的。
姜稚说:我一句都没承认过。
沈慧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抬手去拿桌上的水,手抖得抓不住瓶子。
瓶子滚到地上。
水流出来。
她看着那摊水,忽然开始哭。
不是嚎,是一声一声往里吸。
她说:姐,我跟你赔钱,我赔,我有房,我有三套房。
姜稚说:我不是你姐。
姜稚把文件夹合上。
她说:吴律师,材料移交。
两个小时后,经侦的人来了。
沈慧被带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
她停下。
她的妆哭花了,两道黑的挂在脸上。
她看着我。
她说:小周。
我说:沈总。
她说:你一个月八千。
她说:你帮她,她能给你多少。
我说:沈总,这事跟钱没关系。
我说:五年前我胃穿孔,是沈先生送我去医院。
我说:他垫的四万块钱,我还了三年。
我说:剩下的,我用别的还。
沈慧的嘴唇抖了两下。
她被带走了。
沈子涵那天没被带走。
他只是被当场免了职。
他冲出来堵在电梯口。
他指着姜稚。
你不能这么干!我是我爸的儿子!
姜稚看着他。
她停了很久。
她说:沈子涵,有件事,你爸没告诉你。
她从包里拿出那份亲子鉴定。
她没给他,只是拿在手上。
她说:你爸两年前做过鉴定。
沈子涵的脸一点点垮了。
他说:什么鉴定。
姜稚说:你不是他亲生的。
走廊里特别静。
沈子涵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
他说:你骗我。
姜稚说:你可以自己去做一次。
她说:报告编号我给你。
沈子涵的腿软了。
他慢慢往下滑,坐在地上。
他看着自己的手。
他忽然嚎起来。
他喊:他知道?他知道他还给我钱?
姜稚说:他给了你两年零花钱,一个月三十万。
姜稚说:他知道你不是他儿子,还是养着你。
姜稚说:你昨晚撕了他的遗嘱,往我头上倒酒。
她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前,她说了最后一句。
你骂了两年的那个花瓶,刚刚保住了你爸一辈子的公司。
门合了。
电梯里只有我和她。
她靠在壁上,闭着眼。
她的手指在抖。
我说:姜女士。
她说:嗯。
我说:您从昨天到现在没吃东西。
她睁开眼看我。
她说:你注意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开六年车,沈先生几点饿我都知道。
她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
她说:那你说吃什么。
我说:楼下拐角有个面馆,十二块一碗,沈先生以前偷偷去吃。
她说:走。
【第六章】
面馆老板认得我。
他说小周今天不开车?
我说今天开。
姜稚坐在塑料凳上,西装外套搭在膝盖,吃了一碗牛肉面。
她吃得很快。
吃到一半,她筷子停了。
她说:周正。
我说:在。
她说:公司现在百分之四十四在我手上,但是董事会里有四个人是沈慧的人。
她说:他们明天就会开始动。
我说:动什么。
她说:造谣。
她说得很准。
第二天上午,网上出来一条帖子。
标题:某集团董事长暴毙,少妻与司机连夜出入会所。
配了两张照片。
一张是凌晨两点我和她走进会所大门。
一张是在医院走廊,我跪在地上,她站在我面前。
角度切得特别巧。
看上去像我在求她。
帖子底下几千条评论。
有人说老板尸骨未寒。
有人说小鲜肉司机。
有人扒出我月薪八千。
公司门口第二天来了五家媒体。
有个记者把话筒戳到我脸上。
周先生,请问您和沈夫人是什么关系。
我说:我是她司机。
记者说:有人说你是遗嘱见证人,一个司机怎么会是见证人。
我说:因为老板信我。
记者笑了。
他说:您一个月挣八千,您觉得大家会信吗。
那天下午,公司门口的保安不让我进。
新来的保安队长拿着一张纸。
他说:周正,你被辞退了。
我说:谁签的。
他说:董事会四位联署。
我站在台阶上。
还是那个台阶。
三天前我被拖出来,工牌掉在这儿。
我打电话给姜稚,没人接。
我在台阶上坐了两个小时。
四点半,手机响了。
是她。
她第一句话是,你在哪。
我说:台阶上。
她停了两秒。
她说:又在台阶上。
她说:你等着,别动。
四点五十,一辆面包车停在我面前。
不是她的车。
车门拉开。
下来一个老头。
是昨天会议室里那个扶眼镜的老股东。
他姓裴,裴长川,持股百分之九。
他说:小周,上车。
我说:裴董,我被辞了。
他说:我知道,我投的反对票。
他说:我昨天回去睡不着。
他说:我和老沈认识三十一年。
车开到一个茶楼。
二楼包间,姜稚坐在那儿。
桌上摊着一堆纸。
她抬头看我。
她说:那四个人,我一个一个找过了。
她说:有三个被沈慧捏着把柄,不敢动。
她说:剩下一个,姓方,是沈慧的表弟。
她说:帖子是他发的。
我说:怎么办。
她把一个U盘推到我面前。
她说: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她说:这件事只有你能做。
我说:什么。
她说:车。
她说:沈怀山这六年,所有见不得光的会面,都在车上。
她说:你记得多少。
我说:全记得。
我说:几月几号,几点上车,几点下车,去哪儿,谁上来过。
我说:我有本子。
姜稚的手停住了。
她说:什么本子。
我从兜里拿出来。
一个三块钱的小笔记本,塑料皮,边都卷了。
我说:开车六年,老板每次让我等,我就记一笔。
我说:我怕哪天出事,说不清。
我把本子打开。
二零二一年四月三日,晚九点十分,老板上车,去城南远辉,车上接电话,提到方某,说这事不能让慧知道。
二零二二年七月十六,下午三点,方某上车,坐后排,和老板吵,摔门,老板说他十年了还是改不了手长。
一页一页,全是。
裴长川把眼镜摘了。
他说:老沈啊。
他看着我。
他说:你一个司机,记了六年。
我说:我没别的本事。
姜稚的手指按在那本子上。
她说:周正。
她说:从今天起,你不是司机了。
我说:我被辞了。
她说:我以持股人身份聘你。
她说:职位是董事长办公室特别助理。
她说:月薪三万。
我说:我开六年八千。
她说:所以你亏了六年。
【第七章】
三天后,临时股东会。
地点还是三十八楼。
方启明坐在那儿,腿搭着腿,嘴角挂笑。
他看我进来,笑得更开。
他说:哟,被辞的人还来。
他对着其他股东说:各位,这就是网上那个司机。
他说:昨晚他和沈夫人又在茶楼待了三个小时。
有人咳了一声。
姜稚走到主位。
她说:今天只有一个议题。
她说:对方启明启动内部调查。
方启明笑出声。
他说:凭什么。
姜稚说:凭这个。
她把一叠打印件放下。
她说:方启明在二零二一年到二零二三年,以项目顾问费名义,从远辉贸易领走四千一百万。
方启明说:伪造的。
姜稚说:银行给的。
方启明脸色变了一下,又稳住。
他说:那是业务往来。
他说:你有合同吗?你证明我知道那是假项目吗?
会议室安静了。
那是关键。
钱的流向好查,知情难证。
方启明靠回椅子,手指敲桌面。
他说:各位,姜女士手上有股份,不代表她能随便查人。
他说:我要求表决,否决这次调查。
有两个人举手要附议。
姜稚看我一眼。
我往前一步。
我说:方总。
方启明看我。
他说:你一个司机说话有人听吗。
我说:二零二二年七月十六,下午三点零七分,您上了董事长的车。
方启明的手停了。
我说:车停在城南远辉门口,您坐后排左侧,上车就摔了门。
我说:您说了一句话。
我看着他。
我说:您说,哥,远辉就是个壳,你也知道,咱们都在里头。
会议室一下子全静了。
方启明的脸从红变白。
他说:你,你胡说。
我说:您下车的时候三点三十九,走之前说了第二句。
我说:您说,这事慧姐操刀,我就拿点辛苦费。
方启明猛地站起来。
他吼:你一个司机的话算什么证据!
我说:我的话不算。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
我说:这个算。
方启明的呼吸全乱了。
他说:车上没有录音设备。
我说:有。
我说:二零二二年四月,老板让我装的。
我说:他说,车上说的话,他要留个底。
我说:他说,万一有一天,我要自己人能说得清。
我把卡放在桌上。
我说:这里面,三十一段。
我说:每一段都有时间。
姜稚接过去,插进笔记本。
她点开。
音响里传出来一个声音。
有点闷,有点杂,但清楚。
哥,远辉就是个壳,你也知道,咱们都在里头。
方启明腿一软,往后坐,没坐到椅子上,摔在地上。
他爬起来一半,又坐住。
他抬手指着我。
他说:你骗我。
他说:你说你是司机。
我说:我是司机。
我说:我是他的司机。
方启明忽然扑过来。
他扑的不是我,是桌上那张卡。
裴长川一只手把他手腕按住。
那老头力气挺大。
他说:方启明,五十六岁的人了。
方启明被按在桌上。
他的脸贴着桌面,口水流出来。
他开始喊。
他说:是沈慧让我干的!钱我都交上去了!我就拿了一点!
他说:姜稚,姜总,我认罚,我全交,我三千万都给你!
姜稚说:四千一百万。
他说:我给!我都给!
姜稚说:你给谁。
她说:那是公司的钱。
她说:司法会算。
表决结果,十一比零。
通过。
方启明被带出去的时候,经过我身边。
他挣了一下。
他说:周正。
我说:在。
他说:我开迈巴赫,你开迈巴赫。
他说:我以为你只是个开车的。
我说:对。
我说:我只是个开车的。
我说:我开车的时候,你们在车上什么都敢说。
【第八章】
一个月后,审计报告出来了。
远辉贸易三年套走四亿两千万。
沈慧批捕。
方启明批捕。
那三个被捏着把柄的董事,自己把材料交了,保了个从轻。
沈子涵去做了亲子鉴定。
结果出来那天,他来公司找姜稚。
他没进门,在走廊上等了四个小时。
我下班的时候看见他。
他瘦了一圈,胡子没刮。
他看见我,站起来。
他说:周正。
我说:沈少。
他说:别叫我沈少。
他低着头。
他说:报告出来了。
他说:不是。
他说:我想问他一句话。
他说:我爸,不,沈叔,他为什么知道了还养我两年。
我说:这事我说不好。
我说:但有件事我能说。
我说:二零二三年五月,您在澳门输了两千万,是老板在车上接的电话。
我说:他挂了电话,坐在后座坐了十分钟,一句话没说。
我说:然后他跟我说了一句。
沈子涵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他说:说什么。
我说:他说,小周,我这辈子对不起一个人,那个人生下来就没了爸,我不能让他第二回没有。
沈子涵站在那儿。
他的腿开始抖。
然后他慢慢蹲下去,抱着头。
他哭得没声音,就肩膀一下一下抽。
他说:我撕了他的遗嘱。
他说:我往她头上倒酒。
他说:我管她叫花瓶叫了两年。
他跪在地上,往会议室方向磕了一个头。
姜稚从门里出来。
她看着他。
她没扶他。
她说:沈子涵。
他说:小妈。
她说:别这么叫。
她说:你爸留给你一样东西。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她说:不是钱。
她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存单,还有一张纸。
存单是五十万。
纸上是沈怀山的字。
字歪歪扭扭,像是躺着写的。
上面写:子涵,这钱够你学门手艺。别再上我的车了,我怕你跟我学坏。
沈子涵把那张纸攥在手里,哭到吐。
姜稚转身进去了。
我把他扶起来,送他到门口。
他在门口回头。
他说:周正,你记得他那么多事。
我说:我开他的车六年。
他说:我坐了二十四年。
他说:我一件都不记得。
【第九章】
三个月后,公司年会。
地点就是裕丰以前办宴会那个五星级酒店。
姜稚当选董事长。
我坐在主桌第二位。
我身上穿的还是那件西装,就那一件。
那天台上灯一打,姜稚拿着话筒。
她说:开会之前,我要先做一件事。
她从台边拿出一个东西。
一个小笔记本,塑料皮,边卷了。
全场的人都伸脖子看。
她说:这是周正的本子。
她说:裕丰这次能活下来,不是因为我有股份。
她说:是因为有一个人,开了六年车,月薪八千,每天在车库擦轮毂。
她说:他记了六年。
她说:他从来没拿这个本子换过一分钱。
台下有人开始拍手。
拍手声越来越大。
我坐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姜稚说:周正,上来。
我站起来,往台上走。
我走过第三桌的时候,那桌有人低着头。
是以前的保安队长,就是撕我工牌那个。
他不敢看我。
我上了台。
姜稚把本子还给我。
她说:这个归你。
她说:从今天起,你是裕丰集团副总裁。
台下一片吸气声。
她说:另外。
她停了一下。
她把话筒换了一只手。
她说:我还有一件私事要宣布。
全场一下安静了。
她看着我。
她说:周正,沈怀山走的那天下午两点五十,给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她说:他说了三句话。
她说:第一句,账查到了,在车上。
她说:第二句,公司给你。
她说:第三句。
她停住了。
我看着她。
我说:第三句什么。
她说:他说,姜稚,我这辈子算计了一辈子人,就有一个人没算计。
她说:他说,你要是以后过得不好,你去找周正。
她说:他说,那个人,肋骨断了都不吭声。
全场没一个人出声。
我站在台上,手里捏着那本三块钱的本子。
我说:姜女士。
她说:别叫我姜女士。
她把话筒放下。
她伸出手。
她说:周正,我今年二十九。
她说:我手里是三百一十亿。
她说:我嫁给沈怀山两年,没有一天是为了钱。
她说:现在我问你一句。
台下几百个人全看着我们。
她说:我这三百一十亿,和我这个人,你要不要。
我的喉咙发干。
我说了六年的那句话,在嘴里转了一圈。
我说:姜女士,到了。
她说:什么。
我说:我这六年,每天只能说这一句。
我说:现在我想说第二句。
我把本子放进兜里。
我说:上车。
她笑了。
那天灯特别亮。
我后来才知道,台下最后一排还坐着一个人。
是经侦队的,来送结案通知的。
他跟同事说了一句话,我听见了。
他说:这案子最关键的证人,是个司机。
他说:他六年每天擦车,谁都没当他是个人。
【第十章】
半年后。
我开始坐后排。
不是我要坐,是姜稚说,前面有司机了。
新司机叫小罗,二十三岁,头一天上班手抖。
我跟他说了一句话。
我说:小罗,你记着,车上的话,一句都别往外说。
他说:周总您放心。
我说:但你要记着。
他说:记哪儿。
我递给他一个本子。
三块钱的,塑料皮。
我说:记这儿。
那天我们去看守所。
姜稚要签一份民事赔偿的文件。
隔着玻璃,沈慧坐在那儿。
她头发剃短了,脸上没妆。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她说:小周。
我说:沈总。
她说:别叫我沈总。
她低下头。
她说:我昨天梦见我哥了。
她说:他坐在后座,你在开车。
她说:我在路边招手,你们谁都没停。
她抬起头,眼睛空的。
她说:周正,我就问你一件事。
她说:你六年每天擦那个车。
她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一天能用上。
我说:不知道。
我说:我就是觉得,车脏了,老板上去不舒服。
沈慧的脸抽了一下。
她忽然用手捂住脸,身子往前趴在桌上。
她说:我十五年。
她说:我十五年都在算。
她说:我怎么就输给一个擦车的。
我站起来。
我说:沈总,您没输给我。
我说:您输给您自己。
我说:您当年要是没辞掉一个审计,今天坐这儿的就不是您。
我和姜稚走出看守所大门。
太阳很大,晒在水泥地上。
小罗把车开过来,下车给我们拉门。
他紧张,手滑了一下,门没拉开。
我自己拉开了。
姜稚上了车。
我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大门。
我想起六年前第一天上班。
沈怀山坐在后座,问我叫什么。
我说周正。
他说,哪两个字。
我说,周正,做人要正那个正。
他在后视镜里看了我很久。
他说,小周,这名字好。
他说,这世上开好车的人多,开得正的少。
车门关上。
姜稚把一份文件递给我。
她说:签个字。
我说:这什么。
她说:你别管。
她说:就当我欠你个人情。
我看着她。
我笑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前面全是她用手盖住的。
我签了。
周正。
她把手拿开。
第一页第一行写着:裕丰集团股权赠与协议,受赠人周正,百分之二十。
我说:姜稚。
她说:第二次了。
她说:你上次签的那个,让你站上了三十八楼。
她说:这次这个,让你坐在这儿。
车开出去。
小罗在前面开得很稳。
我看着窗外。
我这辈子开了六年车,擦了六年轮毂,吃了六年剩饭。
我没想过有一天会坐在后排。
我也没想过,一个人把你当人,是能救命的。
那天晚上到家,姜稚在厨房煮面。
十二块那种牛肉面,她买了一箱。
她一边下面一边说。
明天董事会,你第一次以副总裁身份出席。
我说:我得穿那件西装。
她说:你那件我扔了。
我说:那我穿什么。
她从沙发上拎起一个袋子扔给我。
她说:新的。
我打开。
西装内兜里,缝了一个小口袋。
刚好能放进一个三块钱的塑料皮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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