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十八岁生日宴上,她妈拿话筒念了一份《青梅竹马关系作废声明》,让我当众按手印。
她接过话筒补了一句:他是我家保姆的儿子。
那天我按了手印,走进雨里,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车。
车上的老人问我:你母亲是不是叫霍知南。
五年后,宁家股东大会上,我把那张声明推到她爸面前,让他念给所有人听。
【第一章】
云栖酒店三楼,宴会厅的吊灯一排一排亮起来。
我端着蛋糕从侧门进去。六层,奶油上插一根数字蜡烛,烛油滴在我手背,烫出一个白点,我没敢换手。
台上,周敏华敲了两下话筒。
她说,今天请各位来,除了给姝姝过十八岁生日,还有一桩家事要办。
然后她冲我招手:陆砺,端上来,站这儿。
我把蛋糕放在台中央的推车上,站到她指的位置。底下坐着五六十号人,宁家的生意伙伴、亲戚、宁姝的同学。我身上那件白衬衫是宁家给的,袖口磨出了毛边。
周敏华从手包里拿出一张A4纸,抖了抖,对着话筒念。
声明:陆砺与宁姝自幼并无婚约。所谓两家定亲、青梅竹马一说,系误传。陆砺自十六岁起由宁家收养照料,双方仅为收养关系。此前一切口头约定,自今日起作废。
底下有人笑出声。有人掏手机拍。
周敏华把纸推到我面前,又推过来一支笔。
签个字。她说,别让人家姑娘的名声跟着你一辈子。
我没动。
我说,阿姨,我爸和宁叔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我妈下葬那天,您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姝姝就是你媳妇。
宁国栋在第一排坐着,他端着茶杯,杯盖在杯口上转了一圈。
他说,小砺,人要有自知之明。
周敏华把纸拍在推车上,奶油震出来一点。
她说,我那是看你死了爹妈,哄你。你还真当真了?你一个月在我家吃多少米,你算过吗?
宁昊从旁边站起来。他十六岁,比我矮一个头,手里捏着红印泥盒。
他说,哥,别磨了,我姐同学都看着呢。
我转头去找宁姝。
她站在台子左边,一条白裙子,脖子上的项链是我攒了两年、在夜市加工店打的银链,她那年还戴着。今天她脖子上空了。
我说,姝姝。
她接过了她妈手里的话筒。
她说,大家别误会。他是我家保姆的儿子。我妈心善,收他住。他到处跟人说要娶我,我听了都恶心。
话筒尖叫了一声。
她说,陆砺,你签了吧,签了我还当你是哥哥。
我的手在抖。笔尖戳破了纸。
宁昊抓我的右手,按进印泥,按在签名栏上,按得很实,他又揉了两圈。
周敏华举起那张纸,转着身给四桌人看。
她说,都看清了,从今天起,我们宁家跟这个人没关系。
掌声起来了。有人喊切蛋糕。
两个保安从门口进来,一个托我胳膊,一个顶我后腰。
我被拖过红地毯,经过第三桌的时候,我的鞋跟在地毯上拖出一道印子。
门外是消防楼梯。我的东西已经堆在平台上:一只蛇皮袋,里面是我的被褥、两件衣服、我爸的旧收音机。
保安说,钱姐说了,把人送出大门,别从前厅走。
我拎起袋子,从后门出来。
雨正好下大。
雨砸在蛇皮袋上,响得很密。我走到路口等灯,收音机在袋子里硌我的肋骨。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我旁边,车头对着我,雨刷还在刮。
后排车窗降了一半。
里面是个老人,头发白得很干净,手上一串核桃。
他看着我的脸,看了很久。
他说,你母亲是不是叫霍知南。
我站在雨里没出声。
我妈死了五年。这个名字,宁家人从来不提。
【第二章】
我爸叫陆大川。
他在江口开过一家厂,叫大川精密,做汽车模具。厂子不大,三十来个人,有一项内衬模的专利。
厂区北边那块地,紧挨着后来修的高架出入口。
宁国栋那时候做建材。他和我爸从小一个院里长大,我爸叫他栋子。
我妈不一样。她不会讲江口话,手上有三道旧疤,是年轻时划的。她从来不说娘家在哪儿。我问过,她只说,妈是跑出来的,回不去了。
我十六岁那年,三月。
我爸开着那辆桑塔纳去邻市送样件,在青岭隧道口撞了护栏。我妈坐副驾。
警察说,连续下坡,刹车失灵,雨天。
两口棺材并着放。我站在中间,没有眼泪,眼眶发干,嘴里一股铁锈味。
周敏华是那天拉我的手的。
她说,孩子,以后你就住我们家。姝姝就是你媳妇,别怕。
宁国栋在灵堂外头抽烟,抽了半包。
头七过了,宁国栋带我去了一趟律师楼。
他说,小砺,你爸欠我们家三百二十万的货款,厂子现在是个空壳。你年纪小,撑不住。叔叔把厂接过去,给你留个念想,你的学费叔叔管到大学。
我十六。
我问,欠条呢。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我爸的笔迹,我爸的手印。
我按了一个手印在转让书上。
那天律师楼里还有个人,三十多岁,带金丝眼镜,一直在整理文件,没抬头看我。他把一枚章盖在最后一页。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叫郝明远。
我在宁家住了五年。
住的是车库上面那间,原本放杂物,有一扇朝西的小窗,夏天烫手。
周敏华给我排了活。早上六点倒垃圾,七点擦四辆车,下午给宁昊送补习资料,晚上洗碗、刷卫生间。保姆钱姐来了之后,我做保姆做剩下的那些。
宁昊考砸了,周敏华把他的试卷摔在我脸上。
她说,你怎么不早点教他,你吃我们家饭不干事?
我高三。模拟考江口市第十一名。我们班主任跑到宁家来一趟,带了一张保送推荐表,说陆砺这个成绩,走竞赛路线能进重点。
周敏华把老师送出门。
回来她说,上什么大学,你拿什么交?你爸欠我家的钱还没还完。
那张表最后在我床底压着。后来省赛报名,学校说我有一份校外补课违规的举报材料,举报人写的是同校学生,材料里附了我在课外培训机构代课挣钱的照片。
照片是谁拍的,我当时不知道。
宁姝小时候跟我不一样。
她七岁掉进院子后头的水渠,是我跳下去把她捞上来的。她十二岁被人堵在巷子里要钱,是我带着一根竹扫把冲进去的,我脑门上这道印子就是那回留的。
她十五岁生日,我在夜市打了那条银链,刻了一个姝字。她当场戴上,戴了三年。
她十七岁那年秋天,家里来了个客人,叫曹磐,开一辆橙色跑车,停在宁家院里。
那天宁姝站在二楼阳台往下看那辆车,看了很久。
第二天她把银链收进抽屉。
她说,陆砺,你以后别在我同学面前喊我姝姝。
她说,你穿这身,我丢人。
我在宁家最后一次跟她说话,是她十八岁生日前三天。
我把攒的钱拿出来,一千二,买了一个发卡。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她说,陆砺,我妈说生日那天要办个事,你别闹,行吗。
我说,什么事。
她说,没什么事。
然后就是三月十八号,云栖酒店三楼。
现在我站在雨里。
车门开了,那个老人没有下来,他往里挪了挪位置。
他说,上车说。
我没上。
我说,您是谁。
他说,我姓方,方维。我在霍家做了四十一年。
他说,霍振山是你外公。他找了你母亲二十三年,找到江口的时候,你母亲的墓碑上长了草。
我手里的蛇皮袋滑下去,砸在水里。
【第三章】
方叔没有带我去哪个豪宅。
他把我带到省城,一个货运园区,大门口写着霍氏物流江南三号仓。
他给了我一张工牌,上面写着仓管助理,陆砺。
他说,老爷子有话。
我说,您说。
他说,你母亲当年从家里走的时候,带的是一个皮箱,没要家里一分钱。老爷子说,她的儿子要是也有这个骨头,就自己从仓库走上来。要是没有,霍家给你一笔钱养着,你拿钱回江口,把日子过完。
我把工牌挂在脖子上。
我说,我要仓库。
头一年我在三号仓分拣,夜班,十一点到早七点。手上长冻疮,裂开,缠着胶布接着搬。
第二年我进了调度室。第三年调到省城总部,做物流线路的成本核算。
我在霍氏见老爷子,是第三年年末。
他在办公室里,手上还是那串核桃。
他说,你考核的分数我看了。
他说,你母亲十九岁跟我吵架的时候,说的话比你狠。
他说,陆砺,你可以姓霍。
我说,我姓陆。
他把核桃放下了。
他说,好。
第四年,我拿到霍氏投资部的一支基金,管城市更新和产业园改造。我第一件事,调了江口市所有涉及高架出入口的地块档案。
大川精密的厂房还在。地已经换了三道手,最后进了宁氏实业的名下,做了抵押。
我把五年前那份转让书调出来。
签署日期:三月二十九号。
我爸出事的日子:三月二十六号。
公证日期:三月二十九号。公证人签章那一栏,郝明远。
一个十六岁的人,在父母死后三天,把一家有专利、有地的厂子,连着那块地,以三百二十万的债务抵偿方式,转给了债权人。
我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我的手印在那儿,边上还有一圈揉开的印泥。
我给法务打了电话。
法务说,陆总,这里头有三个硬伤。你当时未成年,转让未经监护人指定程序;债务凭证的真伪可查;最要紧的是公证程序,公证人必须当面核实、必须录像,这个卷宗里没有影像资料。
我说,那公证人现在在哪儿。
法务说,查到了。郝明远,现在是宁氏实业的法务总监,兼董秘。
我在办公室里坐到天亮。
桌上摆着我爸的收音机,天线断了一截,还能响。
我给方叔打电话。
我说,方叔,我要回江口。
方叔说,老爷子说,你要回去,带着钱回去,别带着气回去。钱办事,气办不了事。
我说,我带着钱回去。气我自己扛着。
那天我把那份《青梅竹马关系作废声明》从抽屉里拿出来,摊平,放进文件夹。
五年了,纸已经发黄,我的指印还在那儿,红的。
【第四章】
江口市今年搞了一个产业新城的招商会。
宁氏实业在名单上,排在第七位,项目叫宁氏国际商贸港,一期要融十八个亿。
宁家需要这笔钱,很需要。他们手上压了三块地,两块在抵押,银行的续贷卡在风控上。
霍氏那支基金是这次招商会的主投方。我是基金负责人。
招商会在江口国际酒店。我提前两天到,自己订的房,没走政府接待。
那天上午九点,宁氏的推介排在上半场最后一个。
我坐在会场第六排靠边,穿一件灰夹克,没系胸牌。
台上是宁国栋。
他胖了,西装领子立得高,手上戴了一块表。
他讲完PPT最后一页,底下鼓掌。
宁姝端着资料册从侧边过来,给前排的人发。
她变了。她头发剪短了,耳朵上两颗钻,手上一只皮包。她走到第六排,看见我,站住了。
资料册举在手上,没发。
她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我来听会。
她往后看了一眼,宁昊正跟两个男的在门口抽电子烟。她压低声音。
她说,陆砺,你走吧。这个会不是你能进的。你要钱我给你,你别在这儿丢我脸。
我说,我不要钱。
她把资料册抽回去夹在腋下。
她说,五年了你还这样。
宁昊过来了。他现在二十一,个子还是没我高,头发剃成两边铲青。
他说,哟。我当是谁。
他冲门口的保安挥手。
他说,哥,这位混进来的,蹭饭的,给带出去。
保安过来问我要邀请函。
我说,在前台,电子的。
宁昊说,别跟他废话。
两个人一边一个,又托住了我胳膊。
跟五年前一个姿势。五年前那两只手托在我胳膊上,这回我胳膊上有肉了,他们没托动。
我自己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宁姝。
她在看别的地方。
周敏华从主席台底下的台阶上下来,正好看见我被带出去。
她说了一句,哪儿来的野狗。
她没认出我。
我在酒店后门的花坛边站了四分钟。
我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给基金的投资总监。我说,宁氏国际商贸港的尽调结论今天下午出,按风控原则出,不要留口子。
第二个给江口两家跟投的本地机构。我说,这个项目我们不投,你们自己看。
第三个给方叔。我说,我要宁氏实业的全部债权清单,银行的、信托的、民间的,一周之内。
下午四点,招商会的签约环节。
宁氏国际商贸港那张桌子上,摆了三个名牌。
签约开始的时候,三个位置都空着。
主持人念了两遍宁氏实业,台下没人上去。
宁国栋站在台上,手里拿着笔,笔帽拧下来,又拧上去。
当晚,宁氏的董事会开到后半夜。
我在马路对面的车里,看着宁家办公楼十七层的灯一直亮着。
方叔的消息过来了。
宁氏实业对外负债十一个点七亿。七月十五号,有一笔三亿的信托到期。
宁国栋手上还有一张牌,他把宁姝许给了曹永年的儿子曹磐。
曹氏地产要给宁氏兜三个亿。
【第五章】
第三天,周敏华找到了我。
她是从酒店前台问出我房号的。她拎了一个果篮,站在门口,脸上笑。
她说,我说呢,这几天总觉得有个面熟的。小砺。
我把门开着,没请她进。
她自己进来了,果篮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把包抱在怀里。
她说,姝姝都跟我说了。你现在在省城上班,给人家管采购还是管仓库?
我说,差不多。
她说,那就对了。阿姨问你一件事。你们公司那个投资的事,是不是你们下头的人给卡了?
我说,是风控的结论。
她从包里数出两叠钱,拍在茶几上。
她说,两万。你拿着。你跟你们领导说一句好话,说宁氏的项目好。你一句话的事。
我看着那两叠钱。
五年前,我按完手印被拖出去,蛇皮袋里有我爸的收音机,没有两万块。
我说,阿姨,您记不记得我爸的厂叫什么。
她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她说,都多少年了,提那个干什么。
她又往前凑。
她说,你要是把这事办成了,阿姨让姝姝陪你吃个饭。她现在还没嫁出去呢。你小时候不就想这个吗。
我把钱推回去。
我说,您的果篮也带走。
她的脸一层一层变了颜色。
她站起来,包往肩上一甩。
她说,陆砺,你还记仇是吧?你一个仓库的,你翻得了天?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她说,我告诉你,你这种人,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在江口待不下去。
两天后,江口几个本地群里转开了。
一张五年前的截图,是宁家内部的一张欠条照片,写着陆大川欠宁国栋三百二十万。
配的文字是:当年宁家收养的孤儿,白吃白住五年,偷了宁太太的首饰,还纠缠宁家小姐,被赶出去。现在又回来了,开着车装老板,大家小心。
底下有人@我爸的老厂名。
有人在群里问,那个陆砺是不是现在在省城某公司上班,这种人单位知道吗。
我接到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是霍氏人力部门,说有人往公司邮箱发了举报材料。
第二个是基金合伙人,说有人向协会实名投诉我在江口的项目收受好处。
第三个是老刘。
老刘叫刘福生,我爸厂里的老钳工,六十二了。
他在电话里喘。
他说,小砺?是小砺吗?
他说,刚才有人在群里骂你,说你偷东西。你个屁。你爸那个厂,你六岁就在车间里跟我捡废料,你偷谁的。
他说,你回江口了?
我说,回了。
他说,你来一趟。我有东西给你。我留了五年了。
【第六章】
老刘住在江口南边的老厂宿舍,两间房,墙上挂着一张厂区合影,前排中间是我爸。
他拿出一个塑料袋,一层一层解开。
里面是一本蓝皮硬壳笔记本,边角起毛,封面上我爸写了两个字:生产。
他说,你爸出事前几天,天天往厂办跑,下班还在那记东西。出事以后,宁家来人清厂办,要拿走所有材料。我当时在修铣床,我就把这本塞进了工具柜。
他说,我不识多少字。里头写的事,我看不懂几句。但有一样我记得。
他说,你爸出事前两三天,宁国栋来过厂里,在办公室跟你爸吵。吵完以后你爸站在车间门口抽烟,手抖。
我翻开笔记本。
我爸的字歪,笔画硬。
三月十八日。栋子来,要北地块和模具专利,出价两百八十万。我说这块地明年挨高架出入口,三千万都不止。他说你算得太清楚了。
三月二十一日。栋子又来。带了一张欠条,说去年我借他三百二十万货款。我没借。我跟他说你这个字写得不像我。他说陆大川你别逼我。
三月二十三日。约了律师,下周一去市里。欠条我拍了照,底片在厂办抽屉。另:车昨天在栋子的修理厂换了一次刹车油,回来方向有点飘,这两天不开长途。
三月二十五日。明天去邻市送样件,当天回。回来就去市里。
三月二十六号,没有了。
我手里拿着这本笔记本,坐在老刘家的小板凳上,坐了很久。
老刘给我倒了一杯水,水汽往我脸上扑。
他说,小砺,你脸怎么了。
我说没事。
我喝了一口水,烫,咽下去,喉咙里一路烧到胃。
我说,刘叔,宁国栋的修理厂叫什么。
他说,当年叫栋兴汽修,在西门。前两年改名了,还是他家的,挂他老婆弟弟名下。
我说,修车厂的工单,会留吗。
他说,正规店要留三年。那家店不正规,但是老板是我徒弟的小舅子。
那天晚上,我在酒店房间里铺开了三样东西。
笔记本。五年前的转让书和公证卷宗。宁氏的债权清单。
我给法务组开了会。
我说,三条线。
第一条,笔记本里写的欠条,我爸说过字不像他的。笔迹鉴定,我要原始欠条。原始欠条在宁家手上,走诉讼程序调证。
第二条,公证卷宗没有影像资料,程序违法。郝明远现在是宁氏董秘,他身上还有事。他是最软的那一块。
第三条,栋兴汽修五年前三月的工单。如果我爸的车在出事前三天在那儿动过刹车系统,这件事就不止是钱的事了。
法务说,陆总,第三条要是成立,是刑事。
我说,我知道。
我说,还有一件事。宁氏七月十五号到期的那笔三亿信托,持有方是谁。
投资总监说,查到了。两家,一家是江南信托的一只集合计划,还有一只在二级市场挂着。
我说,买。能买多少买多少。
那天夜里,我站在窗边。
江口的高架在底下亮着,车一串一串往南走。
我爸那年就是从那个方向出城的。
【第七章】
六月二十八号,曹宁两家的订婚宴。
江口国际酒店一楼全包,门口摆了一堵花墙,中间立一块牌:曹磐先生、宁姝小姐订婚礼。
我是以霍氏基金的身份收到请帖的。请帖上写的是陆先生。
宁家发帖的人不知道陆先生是谁。
我进门的时候,宁姝站在花墙边迎客。
她今天穿香槟色的礼服,头发盘上去,脖子上一条钻链。
她看见我,手上的捧花往下垂了一点。
她说,你来干什么。
我把请帖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名字,看不懂。
她说,陆砺,我求你。今天这个场合,你走。
我说,你妈请的客人,我走不走你说了不算。
曹磐从里头出来。他比五年前胖了,领口敞着,手腕上一圈镶钻的表。
他看着我。
他说,这谁。
宁昊跟在后头。
他说,就是前几天混进招商会那个。
曹磐笑起来。他把手里的红酒杯塞给宁姝,拿手指点我胸口。
他说,哥们儿,你穿这身。你这鞋多少钱。
他说,你是来讨饭的,还是来认亲的。
宾客围过来了。三十多号人,端着杯子看。
曹磐把脚往前伸出来。
他说,我这双,九万八。你帮我擦一下,我给你一千,够你吃半个月。
我没动。
曹磐把酒杯从宁姝手上拿回来,手一歪,红酒泼在我皮鞋上。
他说,擦啊。
周围有人笑。有人举手机。
宁姝站在那儿。她的捧花在抖。
她低头说了一句,曹磐,别闹了。
曹磐说,怎么,心疼了?这不是你那个保姆儿子吗。
宁姝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她说,不是。他跟我没关系。
我在那一刻看了一下表。
两点十七分。
我说,曹少,你爸今天来吗。
曹磐说,你管我爸干什么。
我说,我有件事想跟他谈。曹氏地产的一笔股权,上午过户完了。
曹磐脸上的表情还挂着。
他说,什么股权。
两点二十分,他裤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喊了一声爸。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他听了四十秒。他的手从领口上放下来,喉咙动了两下。
他说,爸,什么叫第一大股东换人了。
他说,什么公告,我没看公告。
他又听了一会儿。
他说,谁。
他的脖子转过来,看我。
他说,你是谁。
我从内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他的酒杯旁边。
霍氏资本,陆砺。
曹磐的手机掉下去,砸在花墙底座上,屏幕朝上还在亮。
他爸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隔着三米能听清:你给我滚回来,你给我磕头去,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对着谁——
曹磐的膝盖往下一软,半跪在地毯上,一手扶着花墙的铁架子。
他说,陆、陆总。
他说,刚才,刚才闹着玩。
他抓我的裤脚。
他说,我爸的公司,三代人,三代人啊陆总。
我把脚挪开。
我说,起来。地毯脏。
我转头看宁姝。
她的捧花已经掉在地上了,花瓣散了一地。
她的嘴张着,没有声音出来。
她说,陆砺……你……
我说,宁小姐。
我说,刚才你说,我跟你没关系。这话你五年前说过一次。
我说,这一次我信了。
宴会厅里安静得只有空调的风声。
周敏华从人堆里挤出来,看见跪着的曹磐,看见我手里的名片。
她腿一弯,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说,不可能。你是个仓库的。
我说,阿姨。
我说,您那两万块钱,我没收。
【第八章】
那天晚上十一点,宁姝来了我的酒店。
她换了衣服,白T恤,牛仔裤,头发放下来,脸洗过。
她手上拿一个铁盒子。
她在走廊里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那条银链,刻着姝字,已经发黑。还有一张照片,我十四她十一,在我爸厂里的铣床前面,我手上是黑的,她在笑。
她说,我都留着。
她说,陆砺,五年前那天,不是我的意思。我妈逼我的。她拿我出国的学费威胁我,她说我要是不照着稿子念,她就不让我念书了。
她说,我那天回去哭了一夜。
我把房门关上,站在走廊里跟她说话。
我说,你念的那句不在稿子上。
她说,什么。
我说,你妈念的是声明。你接过话筒,自己加了一句:他是我家保姆的儿子,他说要娶我,我听了都恶心。
我说,稿子上没有这句。
她的手指扣住铁盒的边。
我说,你十五岁那年省赛前,学校收到一份举报我校外代课的材料。举报人填的是同校学生,材料里有三张照片。
我说,拍照的那个人,知道我在哪个机构代课,知道我哪天去,还知道我从后门走。
我说,宁姝,只有你知道。
她往后退了半步。
她说,不是……那是我妈让我拍的,她说只是看看你有没有被人骗……
我说,你妈让你拍的。你妈让你加那句话吗。
她不说话。
我说,这五年你有没有找过我。
她说,我……我不知道你去哪儿了。
我说,我在霍氏物流三号仓做了两年夜班。江口到省城,三个小时的大巴。
我说,宁姝,你不是不知道我去哪儿了,你是不想知道。
她把铁盒举起来。
她说,那你现在要怎么样。你要报复我是吧。你要我们家破产是吧。我都认。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做。
她说,我可以不嫁曹磐。你娶我。
走廊的灯是感应的,灭了一次,她动了动,又亮。
我说,宁姝,你听清楚。
我说,你们家不会因为我恨你们破产。你们家会因为账破产。十一亿七千万的债,七月十五号那笔三亿到期,续不上。这件事从我回江口之前就定了。
我说,我回来不是为了这个。
她说,那你为了什么。
我从内袋里拿出一张纸的复印件,摊在她面前的墙上。
我爸的字。三月二十三日。欠条我拍了照,底片在厂办抽屉。另:车昨天在栋子的修理厂换了一次刹车油,回来方向有点飘。
她的眼睛顺着那两行字走。
她的呼吸变了。胸口一下一下地起,起得很快。
她说,这是什么。
我说,我爸的笔记。三月二十三号写的。他二十六号死在青岭隧道口。
我说,宁小姐,我回来,是因为我爸妈不是死在雨天。
她的手松了。铁盒掉在地上,银链滚出来,滚到我鞋边。
她蹲下去捡,捡了三次没捡起来。
她说,不可能。我爸不会的。我爸跟你爸一块长大的。
我说,那你去问他。
我说,顺便告诉他,栋兴汽修五年前三月的工单,我拿到了。
我说,还有一件事。你们家董秘郝明远,昨天下午到我办公室待了两个小时。
她抬头看我,脸上一道一道的水。
我说,他把五年前那份公证的事说了。他说宁国栋给了他十二万,让他在没有见过当事人的情况下盖章。
我说,他还说了一句话。他说他那天在律师楼里见过我,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手上全是印泥。他说这五年他没睡过几个好觉。
我说,我信他这句。
我把复印件收起来。
我说,你走吧。七月十五号,宁氏股东大会和债权人会议一起开。你来不来都行。
她坐在走廊地上,抱着那个铁盒。
她说,陆砺,我们回不去了吗。
我说,宁姝。
我说,那张纸上有我的手印。是你弟按的,是你妈念的,是你爸让签的,最后一句是你说的。
我说,是你们家撤销的。
我说,撤销了就是撤销了。
【第九章】
宁国栋没有求我。
他先动的手。
第二天上午,霍氏基金在江口的临时办公点来了七个人,拿着一面横幅,站在楼下喊,还有人往玻璃门上泼了一桶猪血。
下午,江口工商联几家本地企业联名发了一份函,说霍氏资本在江口恶意低价收购本地资产,要求有关部门调查。
晚上,老刘的电话打进来。
他的声音发颤。
他说,小砺,我不能作证了。
我说,刘叔。
他说,我孙子,我孙子在三院住着,白血病,下个月的药费宁家人今天上午给垫了。他们把收费单给我看了,十一万。
他说,那个姓钱的来跟我说,我要是上法庭,那笔钱明天就抽走,医院明天就停药。
我说,刘叔你听我说。
他哭了。
他说,小砺,叔对不起你爸。
我说,刘叔,你明天带你孙子去省城。省儿童医院的血液科,床位我已经安排好了,车早上七点到你楼下。治疗的钱从霍氏的职工互助金里走,手续我都办了,你只要签个名。
他半天没说话。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六岁在车间捡废料,是你把我抱到铣床上看的。
老刘在电话那头哭了很长时间。
他说,我作证。
他说,我还给你一样东西。你爸拍的那张欠条照片,底片当年我没找到,但你爸还有一台旧相机在我这儿,里头有一卷没洗的胶卷。我一直没敢洗。
胶卷洗出来是第五天。
二十四张,前面二十二张是厂区和车间,第二十三张是一张欠条的照片,字迹清楚,日期、金额、我爸的名字和手印。
鉴定机构的回函在七月十号到。
照片上的欠条签名与陆大川本人笔迹,不是同一人所写。
同一天,宁昊带了四个人,在我酒店地下车库堵我。
他手上拿了一根甩棍。
他说,陆砺,你是不是非要搞死我家。
我往后退到车灯前头,司机和我带的两个人站到前面。
他冲上来,甩棍抽在我左肩上,一下。
肩上那块肉当时就麻了,麻完了才疼,疼得我右手抓住了车门框。
保安从电梯口出来,警察八分钟后到。
宁昊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还在喊。
他说,我爸是宁国栋!这是江口!
警察把他的头按低了一点。
我在派出所做笔录,肩膀的淤血涨起来,衬衫贴上去很紧。
笔录做完,我的手机响了。
是江口公安经侦和刑侦联合办案组的电话。
对方说,陆先生,栋兴汽修五年前三月二十四号有一张工单,施工项目写的是制动液更换,车牌号和你父亲的车一致。签工单的技师叫韩强。
对方说,韩强去年从澳门回来,欠了一百八十万,上个月被人起诉了。
对方说,我们今天上午找到他了。
对方说,他开口了。
我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左手扶着右边肩膀。
窗外天黑了,走廊的灯是那种白色的,照在水泥地上。
我爸出事那天,我在学校上晚自习。班主任把我从教室叫出去,说你跟我走一趟。
我那天也坐在一条长椅上,坐了四个小时。
现在我又坐在一条长椅上。
我给方叔打电话。
我说,方叔,跟老爷子说,我妈的事,我办完了一半。
方叔在那边静了很久。
他说,老爷子让我带一句话。
他说,他说,你母亲十九岁跟他吵完架,摔门走的时候说,我要找一个把我当人的人过一辈子。
他说,老爷子说,你爸做到了。
我把电话挂了,在长椅上坐着没动。
肩膀疼。
我二十六岁,我在这条长椅上哭了一回。
【第十章】
七月十五号,宁氏实业股东大会和债权人会议,江口国际酒店三楼。
还是云栖酒店的那个厅。五年前这个厅里挂的是宁姝的生日横幅。
今天挂的是会议横幅,底下摆了三十张椅子,债权人代表、股东、律师,坐满了。
宁国栋坐在主位。他瘦了,西装空出来一圈,领带没系正。
周敏华坐在第二排,手里捏着一串佛珠。
宁昊不在。他在看守所。
宁姝坐在最后一排靠门,低着头。
我进去的时候,没人说话。
我在宁国栋对面坐下。
江南信托的代表先发言。
他说,截至今日,宁氏实业对我方三亿元信托到期未兑付,已构成违约。另有一点,该笔信托的受益权,于上月完成转让。现持有人为霍氏资本。
他把文件推过去。
宁国栋拿起来看,手在抖,纸跟着响。
主持会议的律师说,根据持有人申请,今日审议宁氏实业重整及资产处置方案。方案由第一大债权人提交。
我把文件夹打开。
我说,三件事。
我说,第一件,债务。宁氏十一亿七千万负债,霍氏现在持有其中七亿三千万。宁氏名下三块地,宁氏国际商贸港、西门地块、南岗地块,全部进入处置程序。
我说,第二件,二〇一九年三月二十九号,宁氏实业以债务抵偿方式受让大川精密的厂房、土地及模具专利。
我把那份转让书放在桌上。
我说,受让依据是一张三百二十万的欠条。
我把鉴定报告放上去。
我说,欠条上的签名,不是陆大川所写。
我把笔记本的复印页放上去。
我说,这是陆大川本人的笔记。三月十八号、二十一号、二十三号,三条。他写了宁国栋上门要地、要专利,写了欠条是假的,写了他约好下周一去市里找律师。
我说,他没去。三月二十六号,他和他妻子死在青岭隧道口。
厅里有人把椅子往后挪了一下。
我说,当时办理公证的人,是宁氏现任董秘郝明远。
郝明远从第三排站起来。
他的手里没有拿纸。
他说,二〇一九年三月二十九号的公证,我没有见过当事人陆砺。文件是宁国栋让人送到我办公室的,手印已经按好了。我收了十二万。
他说,我今天把这件事说完,我去司法局,去公安局。
宁国栋站起来了。
他指着郝明远。
他说,你疯了?你拿我的钱拿了五年——
他指到一半,停住了。
他的手指调过来,指我。
他说,陆砺,你爸欠我的钱是真的。我养你五年,我给你饭吃——
周敏华在第二排喊,是她先骗我们的!你妈那种出身,她骗了我们这么多年!她根本是霍家的人,她要是早说出来,我们家至于——
她喊到一半,自己停了。
厅里没人说话。
她把佛珠往地上一扔,珠子散开,滚了一地。
她说,不是我,是他,都是他办的。那个欠条是他找人写的,那个修车厂是他舅子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宁国栋转身冲她。
他说,你闭嘴!
两点整,厅门开了。
四个便衣走进来,前头一个人掏出证件。
他说,宁国栋,江口市公安局。关于二〇一九年三月二十六号青岭隧道交通事故,现对你依法传唤。
他说,我们还有一份韩强的讯问笔录,你可以看。
宁国栋的腿撑不住了。
他往后坐,没坐到椅子上,整个人滑到桌沿下面。
他抓着桌布,桌上的水杯倒了,水流到文件上。
他喊的声音已经不成句了。
他说,栋子,栋子不是……大川,大川你的厂我没想……我就要那块地……
他说,那天我就让韩强放一点油,一点油,我没让他死,我就是想让他下不了高速,让他下周一去不了……
他的手从桌布上滑下去。
他跪在地毯上,头抵在桌腿上。
他说,陆砺,叔错了。叔给你磕头。
他真的磕了。磕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周敏华坐在椅子上,身子往一边歪,嘴里念着一串我听不懂的话。她的保姆钱姐想扶她,她把钱姐的手打开了,接着念。
宁姝从最后一排走过来。
她走到桌子前,看着她爸跪在那儿。
她喊了一声爸。
宁国栋没抬头。
她转过来看我。
她说,陆砺。
她说,你让我爸站起来。
我从文件夹最底下,抽出一张纸。
发黄的A4纸,中间折过一道,右下角一个红手印。
我把它推到桌子中间。
我说,宁小姐,五年前,这张纸是你妈在这个厅里念的,用的话筒就在那个台子上。
我说,念的时候,底下坐着五十多个人,有人鼓掌。
我说,今天这个厅里,坐着三十一个人。
我说,你念一遍。
厅里没有人动。
宁姝的手伸出来,拿起那张纸。
她的手抖得纸哗哗响。
她念:声明,陆砺与宁姝自幼并无婚约,所谓两家定亲、青梅竹马一说,系误传……
她念到收养关系那一行,念不下去了。
她把纸放在桌上。
她说,陆砺,你报复我们家,你把我爸送进去,你把我妈逼成这样,你还要我念这个。
我说,我没报复你。
我说,这张纸是你们写的,不是我写的。我今天只做一件事,让它在它被念出来的地方,再念一次。
我站起来。
我说,各位,方案表决。
表决结果:通过。
宁氏实业进入重整程序,资产全部处置。大川精密的厂房、土地、专利,撤销原转让,返还权利人。
便衣把宁国栋从地毯上扶起来的时候,他的裤腿上两片湿的。
他经过我面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长得像你妈。
我说,我知道。
【第十一章】
案子判了是第二年春天。
宁国栋,故意杀人罪,无期。他不服,上诉,二审维持。
周敏华,伪造证据、妨害作证、行贿,判了四年。她在看守所里鉴定过精神,结论是无碍。
宁昊,故意伤害,一年八个月。
郝明远自首,判了两年,缓刑。他出来以后在律所做文书,去年给我寄过一张卡,上面写了一句对不起,没别的话。
曹氏地产没了。曹永年在股权交割那天进了医院,心梗,救回来了。曹磐去深圳,听说在卖车。
宁姝的名字在那年秋天出现过一次。
西门地块处置的时候,有一个债权人申请执行她名下一套房产和一辆车。那套房是她十八岁生日她爸送的,就在云栖酒店后头。
房子拍了。
大川精密的厂区还给我是去年八月。
厂门口那块铁牌锈透了,大川精密四个字只剩下一个川。
我让人把铁牌取下来,洗干净,重新上了漆,挂回原位。
车间的铣床还在,老刘摸了一圈,说这台还能动。
他孙子在省儿童医院治了十四个月,去年十一月出院,现在在上小学一年级。
厂子重新开起来,做新能源电池的壳体模具,霍氏的订单先吃着。
老刘回来当车间顾问,带六个徒弟。
我外公去年冬天来过一趟江口。
他在厂区站了很久,看那块铁牌。
他说,你母亲十九岁走的时候,我说她这辈子得靠自己,果然。
他说,你把她的厂牌挂回去了。
他说,陆砺,我不要你姓霍。
他说,你把这个牌子守住。
我妈的墓在江口北山,我爸挨着。
去年清明,我把判决书的复印件在碑前烧了。纸灰往上飞,风把它带到松树那边去了。
我在碑前说了一句话。
我说,爸,那块地现在是厂子的。
今年六月的一天,中午一点多,我在厂区办公楼下签收一批样件。
一辆电瓶车停在门口,送餐的。
送餐的人把头盔摘下来挂在把手上。
是宁姝。
她瘦了,皮肤晒成另一个颜色,手腕上一圈胶带。她手里一个保温袋。
她抬头看见我,站在那儿没动。
她说,陆砺。
她说,我妈出来了,身体不行,在老小区租了一间。我每个月去三院拿药。
她说,我在这个厂区送了八个月了。我知道这是你的厂。我一直不敢进来。
她说,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什么活都行,我在车间扫地都行。
我手上拿着那张签收单,笔在上面停住。
我把单子签完,交给送货的师傅,让他进去。
我说,宁姝。
我说,这个厂子的人事归行政部,招工公示贴在东门。你要应聘,去东门投简历,跟所有人一样走流程。我不插手。
她说,那你能不能跟他们说一句——
我说,不能。
她站着没走。
她说,陆砺,我以前……
我说,宁小姐。
我说,你的餐。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袋,才想起来。
她低头从袋子里拿出两份餐盒,放在门卫窗台上,又从兜里掏出手机,手在屏幕上点,声音报了一句订单完成。
她把头盔戴上。
电瓶车调头的时候,车轮在厂门口压过一道旧的拖痕——五年前我被拖出云栖酒店三楼,鞋跟在红地毯上也压出过一道一样的。
这一道在水泥地上,看不出来。
她骑出去二十米,又停下来。
她回头喊了一句。
她说,陆砺,我现在知道了,你那天根本就没想娶我。
我站在门口,没回她。
我那年攒了两年的钱,在夜市打了一条银链,刻了一个姝字。
十八岁那张纸念完的时候,那条链子在她抽屉里躺了三年。
我转身进办公楼。
走到楼梯口,我听见车间里铣床启动,老刘在喊,第三台走刀慢点,慢点。
我上楼,推开办公室的门。
桌上摆着我爸那台收音机,天线断了一截,还能响。
我把它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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