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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1:40:07

今天我干了这辈子最脑残的一件事。

我在沉寂了八年的同学群里,说自己投资失败,公司倒闭,还欠了三百万。

群里一片死寂。

六秒后,手机弹出一条私信。

是我好兄弟秦淮山发来的。

他只说了一句:“老四,你在哪,我车已经开出来了。”

我笑了。

我笑的不是他来了。

是我想起来,三天前,我刚刚把他从天台上拽下来。

【第一章】

我叫陈峙,三十一岁,江城人。

八年没进过同学群说话。

群名还是毕业那年起的,叫“江城三中(7)班永远十八岁”。

挺幼稚。

但我一直没退。

今晚我喝了两瓶啤酒,手指头不听话,点开了那个群。

然后打了一行字。

“各位,我投资失败了,公司倒了,外面还欠三百万。”

“谁手里宽裕的,借我点。”

“五千一万都行。”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没抱希望。

我也知道这事办得很蠢。

但我没办法。

我是真被逼到墙角了。

手机在桌面上静了三秒。

没动静。

二百多人的群,一条消息都没有。

我把手机翻过来看。

群里确实没人说话。

但右上角,有十七个人正在打字的状态,闪了一下,又全灭了。

全灭了。

我盯着那个灭掉的提示看了很久。

三十一岁的人,脸皮早该厚得像城墙。

可那一瞬间,我喉咙里像塞了团湿棉花。

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苦的。

凉透了。

第六秒,手机振了一下。

私信。

发信人:秦淮山。

“老四,你在哪。”

“我车已经开出来了。”

我手一抖,啤酒瓶撞在桌沿上,倒了。

酒顺着桌布往下淌,滴在我的裤腿上。

我没管。

我盯着那两行字。

然后我笑了。

笑得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

我不是因为他要来才笑。

我是因为我想起来了。

三天前的凌晨两点。

江城金瓯大厦,三十七层天台。

那个把半条腿跨出护栏的人,是秦淮山。

是我一把把他拽回来的。

现在他跟我说,他车已经开出来了。

我打了三个字。

“老地方。”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去阳台抽了根烟。

楼下这片是老城区,巷子窄,电线杆上挂着一串乱七八糟的线。

对面楼有个大妈在晾衣服,瞅了我一眼。

我把烟掐了。

我得去见我兄弟。

有些事,我得跟他说清楚。

【第二章】

得倒回去讲讲这八年。

我们班有四个人关系最好。

老大叫冯昶,老二叫杜锦旗,老三秦淮山,我是老四。

毕业那年我们在校门口的烧烤摊喝到两点。

冯昶说以后谁发达了,谁拉谁一把。

杜锦旗把杯子砸地上说一定。

秦淮山没说话,就一直给我们倒酒。

后来呢。

冯昶去了他舅家的公司,三年混到营销总监,现在是“昶元置业”的副总,手底下三百号人。

杜锦旗考了公,再后来下海,开了家建筑劳务公司,专给大项目做分包,人称杜老板。

秦淮山最惨。

他爸妈在他毕业那年双双查出病,前后两年走完。

秦淮山把家里那套房卖了,钱全烧在医院里。

二十五岁,净身出户,兜里三百块。

我呢。

我中间那几年,不怎么好讲。

我只能说,我不在江城。

我二十四岁出省,三十岁才回来。

六年。

我回来的时候,手机里还留着那个班群,和三个人的微信。

我谁都没联系。

直到今年三月。

那天我在江城南站打车,等车的时候看见前面排队的一个人,背影有点眼熟。

穿一件起球的灰夹克。

左手拎着一个纸袋,右手在打电话。

电话里他在求人。

“张哥,再宽我两天,真的,就两天。”

“我老婆刚做完手术,我不能现在……”

那人把电话挂了,低着头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头。

是秦淮山。

他看见我,先是愣住,然后嘴张开了,没出声。

我们站在出租车队伍里,隔着三个人,谁也没动。

最后是他先走过来的。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想拍我肩膀。

手举到一半,停了。

他看了看自己那只手。

手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他把手缩回去,在夹克上擦了两下。

然后他说:“老四。”

“你回来了。”

我说:“嗯。”

他说:“吃饭没?”

我说:“没。”

他说:“我请你。”

我们去了车站旁边的沙县小吃。

他点了两碗拌面,一份蒸饺,一碗汤。

结账的时候他掏现金,一张五十,一张二十,一堆零钱。

他数得很仔细。

数到最后差四块。

他低头又翻口袋。

我把手机摸出来要扫码。

他一把按住我手。

按得很紧。

他说:“我请你。”

然后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皱得不成样子的五块钱,拍在柜台上。

“找我一块。”

老板把一块钱递给他。

他接过去,塞进口袋里。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

他一边吃一边跟我说这八年。

他说他现在干装修,不是老板,是带队的工头,手下六个人。

他说去年接了昶元置业的一个尾盘精装活,两千三百万的工程量。

他说他把身上所有钱垫进去了,还借了高利贷凑保证金。

他说工程做完了,验收也过了。

他说款没结。

我问为什么。

他嘴里的面条咬到一半,停住了。

然后他把筷子放下。

他说:“老四。”

“甲方那边签字的人,是冯昶。”

【第三章】

我当时没说话。

我夹了一个蒸饺,咬了一口。

皮太厚,馅是冷的。

我咽下去,才问他。

“冯昶怎么说。”

秦淮山抹了把脸。

他说他找过冯昶五次。

第一次冯昶在办公室见他,倒了茶,拍他肩膀,说兄弟你放心,流程走到财务了。

第二次冯昶说公司季度审计,等审计完。

第三次冯昶没见他,秘书出来说冯总出差了。

第四次他在昶元大楼底下等了九个小时。

冯昶的车从地库出来,他跑过去拍车窗。

车窗降下来一半。

冯昶坐在后排,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冯昶说:“淮山,你这样影响我们公司形象。”

秦淮山说我手下六个工人半年没发工资。

冯昶说:“你那六个人的事,是你和他们的劳动关系,跟昶元没关系。”

秦淮山说那两千三百万呢。

冯昶笑了。

他说:“哪来的两千三百万?你跟我签的是框架协议,没有工程量确认单,没有监理签章。”

“淮山,你在这行干了几年?”

“你连合同怎么签都不知道,你好意思跟我谈钱?”

然后车窗升上去了。

秦淮山的手指头被玻璃边夹了一下。

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把右手举起来给我看。

中指指甲是黑的。

半年了还没长好。

第五次,是上个月。

他在一个饭局门口堵到冯昶。

那个饭局在金瓯大厦顶层的会所。

冯昶喝得脸红,被两个人扶着出来。

秦淮山冲上去。

冯昶看见他,往后躲了一步,然后笑了。

冯昶说:“哦,秦淮山。”

然后冯昶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这是我同学。”

“当年班里成绩最好的,老师都说他能考上清华。”

“你看现在。”

旁边那人就跟着笑。

冯昶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抽了一张红的。

两张。

三张。

一共五张。

他把钱往秦淮山胸口一塞。

他说:“拿着。”

“同学一场,我不能看你讨饭。”

“但工程款的事,你别再提了。”

“你提一百次,我也没签过那个字。”

秦淮山站在那没动。

那五张钱从他胸口滑下去,掉在地上。

冯昶低头看了一眼。

他说:“你捡起来啊。”

秦淮山没捡。

冯昶就用脚把那五张钱往他脚边踢。

一张一张踢。

踢完说:“真不要?”

“那我捡了。”

他弯下腰,把五张钱一张一张捡回来,拍了拍,塞回钱包。

然后他拍拍秦淮山的脸。

“淮山。”

“这个世界不是看谁可怜。”

“是看谁有本事。”

秦淮山说到这,声音没抖。

他就是把那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

喝完说:“挺咸的。”

我没说话。

我看着他那只黑指甲的手,放在桌上。

手背上有一道长疤,大概是贴瓷砖割的。

我说:“淮山。”

他说:“嗯。”

我说:“你把那个工程的所有东西,发我。”

他抬头看我。

“什么东西。”

我说:“全部。”

“合同,草签的,正式的,微信记录,施工照片,材料进场单,工人工资表,你跟监理的通话录音,有多少算多少。”

他眼神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他说:“老四,不用。”

“你刚回来。”

“你自己也不容易。”

我说:“发我。”

他说:“你帮不上的。”

“冯昶现在什么人你知道吗?”

“昶元置业副总,他舅是董事长。”

“江城四个大盘,三个是他们的。”

“老四,咱俩加起来,不够人家一顿饭钱。”

我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我说:“发我。”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

屏幕裂了,裂纹从左上角一直到右下角。

他点了半天,发给我一个压缩包。

四百多兆。

他说:“老四。”

“发给你了,你就别管了。”

“真的。”

“看完删了吧。”

我说:“嗯。”

那天晚上我回家。

把那个压缩包解开。

从十一点,看到凌晨四点半。

天亮的时候,我给一个号码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四声。

那边接起来。

我说:“查个人。”

“江城昶元置业,冯昶。”

“还有他们公司近三年所有的工程分包款项。”

“我要的不是报表。”

“我要的是银行流水,和每一笔钱的落点。”

那边说:“陈先生,这个要时间。”

我说:“给你一个月。”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

天是灰的。

楼下有人在卖豆浆,三轮车的喇叭一直在响。

我抽了根烟。

我想起烧烤摊那天。

冯昶举着杯子说,以后谁发达了,谁拉谁一把。

那天他是真心的。

我信。

人会变。

但账得算。

【第四章】

得说说我这六年。

我不太愿意讲。

但不讲,后面的事就说不通。

二十四岁,我从江城出去。

走的时候我妈刚走,家里只剩我一个。

我去了南方一个港口城市。

第一年在码头做报关单,一个月四千二。

第二年我跟了一个老头。

那老头姓蔺,七十二岁,温州人,开一家不到二十平的小公司,叫“蔺氏贸易”。

门口的牌子都掉漆了。

我进去的第一天,他让我扫地。

扫了四个月。

第五个月,他给我一个U盘。

里面是他三十年攒下来的东西。

船期、口岸、渠道、关系、哪个国家的哪个港口谁能说得上话。

他说:“我儿子不干这个。”

“我女儿在加拿大。”

“你学不学。”

我学了。

学了四年。

第四年那年,蔺老爷子中风,半边身子不能动了。

他躺在病床上,让我把他闺女从加拿大叫回来。

他闺女回来了,待了三天,签了一堆文件,又走了。

走之前她跟我说:“小陈,我爸的生意,你接着做吧。”

“我不要钱。”

“我爸要是愿意,你给他养老。”

我说好。

蔺老爷子活到第五年冬天。

走的那天晚上,他清醒了一个小时。

他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他说:“小陈啊。”

“钱这个东西,它不认人。”

“但人得认人。”

然后他闭眼了。

我给他办了丧事,披麻戴孝磕了头。

街坊都以为我是他亲儿子。

三十岁那年,我把南边的摊子交给手底下的人,回了江城。

回来那天,我在江城南站门口站了十分钟。

空气里有股煤灰味。

跟六年前一样。

我回江城干什么。

我不是回来创业的。

我是回来给我妈上坟的。

然后我就不想走了。

我在老城区租了个一居室,房租一千八。

我骑一辆电动车。

我一天的饭钱不超过四十块。

我不是装。

我是习惯了。

蔺老爷子那样的人,临死前身上穿的秋衣还是打补丁的。

我跟他学的。

我回江城的第一个月,拿了一张卡去办业务。

银行柜台那个小姑娘看了一眼,抬头看我。

我那天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黑T恋,脚上一双三十九块的布鞋。

小姑娘说:“先生,这张卡……您稍等。”

然后她去叫了她们主管。

主管来了,看了一眼屏幕,手就有点抖。

主管说:“陈先生,您跟我上楼吧。”

“这边谈不方便。”

我说不用。

我说我就办个转账。

那天之后,江城分行的行长给我打过三次电话。

我一次没接。

我不是摆架子。

我是真不想跟那些人打交道。

我回来,就想安安静静过日子。

直到三月在车站碰见秦淮山。

直到我看见他那只被车窗夹黑的手指甲。

那一刻我想起蔺老爷子那句话。

钱不认人。

人得认人。

【第五章】

一个月后,材料到了我手上。

一个黑色硬壳文件袋,七斤二两。

我在家里看了两天。

然后我知道冯昶完了。

不是因为他欠秦淮山两千三百万。

是因为他欠的不只是秦淮山。

昶元置业近三年的分包款,有一个固定的套路。

小包商进场,先签框架协议,不签正式合同。

工程量确认单一直压着不给签。

工程做完,用“质量整改”“资料不全”“审计未完成”拖款。

拖到小包商撑不住,去法院。

法院看合同。

合同上没有工程量,没有监理签章。

小包商就输。

输了之后,昶元派人出去“协调”,给个三成的和解价。

签了字,案子了结。

三年,十七家。

最惨的一家,老板姓甄,去年十月在昶元大楼对面的桥上跳下去了。

人没死,瘫了。

这十七家一共被昶元吃掉的钱,是一亿六千四百万。

而冯昶在这三年里,个人名下多了四套房,两辆车。

还有一笔钱,从一家叫“瑞锦劳务”的公司,分三十八笔,转进了冯昶他老婆名下的一个账户。

一共一千九百万。

瑞锦劳务的法定代表人,叫杜锦旗。

我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

杜锦旗。

老二。

毕业那年在校门口把杯子砸地上说一定的那个人。

我把那页纸抽出来,单独放在旁边。

然后我给秦淮山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

我说:“淮山。”

“你去昶元讨钱这事,杜锦旗知道吗。”

那边静了两秒。

然后他说:“知道。”

我说:“他说什么。”

秦淮山说:“老二劝我算了。”

“他说冯昶现在不一样了,你斗不过他。”

“他说三成就三成,拿了钱给工人发了,重新开始。”

“他还说……”

他停了。

我说:“说。”

秦淮山说:“他说,是他介绍我去接那个活的。”

“他说他对不起我。”

“他给我转了两万。”

“老四,老二还算有良心的。”

我捏着那张纸。

纸角被我捏软了。

我说:“淮山。”

“那个活是杜锦旗介绍你去的?”

他说:“对啊。”

“去年三月,老二打电话给我,说昶元有个尾盘精装,让我去报价。”

“他说冯昶那边他说得上话。”

“他说兄弟几个互相帮一把。”

我没说话。

我把那三十八笔转账的记录又看了一遍。

最后一笔,去年十一月十四日。

金额,七十一万。

秦淮山那个工程的第二期进度款,就是去年十一月压下来的。

压的数,是七十一万。

一分不差。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我说:“淮山。”

“你忙完了来我这。”

“我这有酒。”

他说:“老四,你别乱花钱。”

我说:“二十八块一瓶。”

他说:“那我来。”

那天晚上他真来了。

拎了一袋卤菜,鸭脖子鸡爪子。

他在我那个一居室里坐下,看了一圈。

他说:“老四,你这房子也太小了。”

我说还行。

他说:“你那六年在外面,赚着钱没有。”

我说:“够活。”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软。

他说:“咱俩都这样了。”

“老四,你要是过不下去,跟我说。”

“我手里还能凑出两万。”

我给他倒酒。

我说:“淮山。”

“那两万不是杜锦旗给你的吗。”

他端杯子的手停住了。

然后他笑了一下。

他说:“你记性真好。”

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十二点。

他喝多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给他盖了件外套。

他睡着的时候嘴里还在嘟囔。

嘟囔的是:“哥几个的工资……下个月……下个月一定……”

我坐在他对面,坐到天亮。

第二天中午,秦淮山醒了。

醒了之后他抓着头发说完了完了。

我问怎么了。

他说今天得去交一笔钱。

高利贷的利息。

他说他手里只凑了一半。

我说多少。

他说四万八。

我说我有。

他把手摆得特别快。

“不行不行不行。”

“老四,你自己日子都紧。”

“我有办法。”

我说什么办法。

他不说了。

他穿上鞋走了。

那天下午四点十一分,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打来的人说他是金瓯大厦物业。

他说有个人在三十七层天台上,手机里最近的通话记录是我的。

他说那人只跟他们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我没钱了。”

【第六章】

我从老城区骑电动车到金瓯大厦,十九分钟。

电动车被我扔在人行道上,没锁。

电梯到三十六层停了。

剩下一层是楼梯。

我跑上去,推开那扇铁门。

风很大。

秦淮山坐在护栏上。

一条腿在里面,一条腿在外面。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那道裂纹从左上角到右下角。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

他说:“老四。”

“你怎么来了。”

我没动。

我站在铁门口,离他大概十五米。

我说:“你干什么。”

他说:“我在这坐会儿。”

“这上面风大。”

“凉快。”

我说:“淮山。”

“你下来。”

他摇头。

他说:“老四,我跟你说个事。”

“今天早上我去找高利贷那边,我说我钱不够。”

“他们让我按手印,写了一张四十万的条。”

“我按了。”

他把右手举起来。

拇指上有红印。

他说:“我手下六个人,昨天来找我了。”

“老赵的儿子今年要交学费。”

“老吴的老婆住院。”

“小胡才二十二,跟着我两年了。”

“他们没骂我。”

“他们就问我,秦哥,还有希望没有。”

他停了一下。

他说:“我说有。”

“我骗他们的。”

风把他头发吹起来。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立刻说:“你别过来。”

我停住。

他说:“老四。”

“我老婆去年做手术,花了二十三万。”

“她现在在家躺着,什么都不知道。”

“她以为我活得挺好。”

“我每天出门,她给我拿个饭盒。”

“我吃不下,我倒掉。”

“我倒掉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楼下。

三十七层。

底下是马路。

有车在动,小得跟玩具一样。

他说:“我这人要是死了。”

“那张四十万的条,就作废了。”

“我老婆不知道这事,她不用还。”

“我那六个工人,能去劳动局申诉,昶元就得赔。”

“人死了,事情就大了。”

“他们就得赔。”

“老四。”

“我算过的。”

“我活着是个窟窿,我死了是个账。”

我站在那没动。

风吹得我眼睛发涩。

我说:“淮山。”

他说:“你别劝我。”

我说:“我不劝你。”

“我问你一句。”

他说:“你问。”

我说:“冯昶现在在哪。”

他愣了一下。

他说:“什么?”

我说:“冯昶现在在哪。”

他说:“我不知道,可能在公司。”

我说:“好。”

然后我往前走。

一步一步走。

他喊:“老四你别过来!”

我没停。

我走到他面前,伸手,抓住他胳膊。

我说:“你跟我下去。”

他甩我。

他说:“你放开!”

我没放。

他很用力。

他干了八年装修,手上是力气。

他一把把我推开,我往后退了两步。

我后背撞在水箱上。

我重新站起来,又走过去。

这次我没抓他胳膊。

我抓了他手腕。

我说:“秦淮山。”

“你看着我。”

他看我。

我说:“你今天要是从这跳下去。”

“你那六个工人拿不到钱。”

“你老婆得还那四十万。”

“冯昶明天照样去开会,照样喝他那个保温杯里的茶。”

“他会跟人说,哎呀我那个同学,心理素质太差。”

“就这样。”

他眼睛红了。

我说:“你死了什么都不是。”

“你活着,才是个人。”

他嘴唇在抖。

我说:“下来。”

他没动。

我说:“淮山。”

“我跟你说一个事。”

“说完你再决定。”

他看着我。

我说:“你去年接的那个活,不是冯昶一个人坑你。”

他身体僵了一下。

我说:“杜锦旗,瑞锦劳务。”

“去年三月他让你去报价。”

“去年十一月,昶元压了你七十一万的进度款。”

“同一个月,瑞锦劳务往冯昶他老婆账上转了七十一万。”

“三年,三十八笔,一千九百万。”

“淮山。”

“你那个活,是他们俩给你准备的。”

“你垫进去的钱,变成了他们的分成。”

他看着我。

他眼睛很慢地睁大。

然后他张嘴,没出声。

我说:“你死了,这事就永远是这样。”

“你活着,我给你把它掀开。”

他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然后他开始发抖。

从手开始,到肩膀,到整个人。

他那条在外面的腿,缩回来了。

他从护栏上滑下来,坐在地上。

然后他哭了。

不是嚎。

是没声音的那种。

肩膀一下一下地往上耸。

眼泪砸在水泥地上,一个点一个点。

他哭了大概四分钟。

然后他抬头看我。

他说:“老四。”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蹲下来。

我说:“我查的。”

他说:“你怎么查的。”

我说:“花了点钱。”

他说:“你哪来的钱。”

我说:“淮山。”

“你先跟我回家。”

“这事我有办法。”

他说:“你有什么办法。”

“老四,你租一千八的房子,你骑电动车。”

“你有什么办法。”

我站起来,把手伸给他。

我说:“你信我一次。”

他看着我这只手。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抓住了。

我把他拉起来。

我们从天台走下楼。

走到三十层的时候,他突然停住。

他说:“老四。”

我说:“嗯。”

他说:“我刚才要是跳了。”

“你会怎么样。”

我没回答。

我往下走。

走了五层,我说:“我会把这栋楼买下来。”

“然后拆了。”

他以为我在开玩笑。

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勉强。

但他笑了。

【第七章】

三天后的晚上。

我喝了两瓶啤酒,手指头不听话,在那个八年没说话的群里,发了那条消息。

“各位,我投资失败了,公司倒了,外面还欠三百万。”

“谁手里宽裕的,借我点。”

“五千一万都行。”

我不是真要借钱。

我是要看一眼。

看一眼那两百多号人里面,还有没有一个人,愿意伸手。

十七个人正在打字。

全灭了。

然后第六秒,秦淮山的私信来了。

“老四,你在哪。”

“我车已经开出来了。”

他一个三天前要跳楼的人。

一个身上背着四十万高利贷、六个工人半年没工资、老婆刚做完手术的人。

他跟我说,车已经开出来了。

我在阳台上把烟掐了。

然后我回了三个字。

“老地方。”

老地方是三中校门口那家烧烤摊。

现在还在,老板换了,招牌没换。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到了。

他那辆面包车停在路边,车门上有一道长刮痕。

他坐在塑料凳上,桌上两瓶啤酒,一盘烤韭菜。

他看见我,站起来。

然后他从兜里掏东西。

掏了半天,掏出一卷钱。

用橡皮筋捆着。

他把那卷钱放在桌上,往我这边推。

他说:“一万七。”

我说:“淮山。”

他说:“你别说话。”

“我知道这不够。”

“但我现在手上就这些。”

“明天我去把面包车卖了,能卖两万三。”

“后天我去找老赵他们几个借。”

“他们虽然也没钱,但凑凑能有几千。”

“老四。”

“三百万我凑不出来。”

“但你别去死。”

我看着那卷钱。

橡皮筋是黄色的,断过,打了个结。

我说:“淮山。”

“这钱哪来的。”

他说:“我老婆的。”

“她去年手术剩下的钱。”

“她存着准备复查用的。”

我说:“那你复查怎么办。”

他端起啤酒喝了一大口。

喝完抹嘴。

他说:“复查推一推。”

“她那个病稳定了。”

“医生说半年查一次也行。”

我没说话。

我把那卷钱推回去。

他又推过来。

他说:“老四,你别跟我客气。”

“咱俩谁跟谁。”

我说:“淮山。”

“你跳楼那天,你手里有多少钱。”

他说:“四块七。”

我说:“那你今天把一万七拿出来。”

他说:“那不一样。”

我说:“哪不一样。”

他说:“你是我兄弟啊。”

就这四个字。

你是我兄弟啊。

我坐在那个塑料凳上,喉咙里又塞了那团湿棉花。

我看着他那只手。

中指指甲还是黑的。

半年了,没长好。

我说:“淮山。”

他说:“嗯。”

我说:“群里刚才,十七个人正在打字。”

“一个都没发出来。”

他说:“那帮人,算了。”

我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一个小时前,群里还有个人发了消息。”

“我截图给你看。”

我掏出手机。

那条消息是冯昶发的。

发在我那条消息的二十分钟前。

内容是一张图。

是昶元置业新盘的开盘海报。

下面一行字。

“兄弟姐妹们,下个月十五,昶元翡云湾开盘,我做东,三中7班全员包场,金瓯顶楼。”

“老冯敬大家一杯,当年在场的,一个都不许少。”

秦淮山看完,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我说:“所以我发那条消息的时候。”

“他们十七个人打了字,又删了。”

“因为他们在算。”

“帮我,还是跟冯昶。”

秦淮山把手机放下。

他说:“老四。”

“你那三百万,是真的假的。”

我说:“假的。”

他说:“你骗我?”

我说:“我没骗你。”

“我要看一个东西。”

他说:“看什么。”

我说:“我想知道,这班同学里,还有几个人是人。”

“现在我知道了。”

“一个。”

我把那卷钱推到他手里。

我说:“这个你拿回去。”

“你老婆要复查。”

他不接。

我说:“秦淮山。”

“我跟你说件事。”

他说:“你说。”

我说:“下个月十五,冯昶的局,我们去。”

他说:“去干什么。”

“去给人当笑话?”

我说:“不是。”

“我带你去收账。”

他看着我。

他说:“老四,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把手里那瓶啤酒喝完。

放下。

我说:“淮山。”

“我在外面那六年,跟着一个老头做生意。”

“那老头去年走了。”

“他的东西留给了我。”

他说:“什么东西。”

我说:“不多。”

“一家公司。”

他说:“多大。”

我说:“淮山。”

“你先别问。”

“你就记一件事。”

“下个月十五,你穿干净点。”

“把你那六个工人也带上。”

他说:“带他们干什么,他们连件好衣服都没有。”

我说:“不用好衣服。”

“让他们穿工装。”

“穿那件印着名字的。”

他说:“老四……”

我站起来,掏钱付账。

付完我说:“淮山。”

“这半年,你被人踢了钱,夹了手,按了四十万的条。”

“你上过一次天台。”

“我都知道。”

“再忍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这江城姓什么,我说。”

他坐在那,抬头看我。

那个晚上烧烤摊的灯是黄的,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他说:“老四。”

“你变了。”

我说:“没变。”

“我就是回来了。”

【第八章】

一个月里,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让人把那十七家被昶元吃掉的小包商全找了一遍。

包括去年跳桥瘫了的那个姓甄的老板。

我没让人上门谈赔偿。

我让人送了两样东西。

一份是他们自己当年那个项目的完整材料。

另一份是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十一月十五日,金瓯大厦顶层,请带身份证。

第二件,我让人去查昶元置业的股权。

昶元置业的董事长是冯昶他舅,姓闻,叫闻敬堂。

闻敬堂持股百分之四十一。

剩下的,分散在六家投资平台手里。

这六家平台背后,有四家的实际出资方是同一家机构。

那家机构,三年前跟蔺老爷子那摊生意有过往来。

蔺老爷子那时候借了对方一条船期,没要钱。

我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打了十四分钟。

挂断的时候,对方说:“陈先生,蔺老的事我们记着。”

“四家平台的表决权,可以委托给你。”

“但有一个条件。”

我说:“讲。”

他说:“我们要干净退出,不要任何法律风险。”

我说:“行。”

第三件事,我去见了杜锦旗。

我没打电话。

我直接去了瑞锦劳务的办公室。

那是个写字楼的十二层,三间屋,门口贴着一张红纸,写着“安全生产月”。

我进去的时候杜锦旗在打电话。

他看见我,电话都忘了挂。

他说:“老四?”

然后他把电话扔了,站起来绕过桌子,一把抱住我。

抱得很紧。

他说:“你个狗东西你回来了都不说一声!”

“八年!”

“八年你人间蒸发啊你!”

他拉我坐下,倒茶。

茶叶是好的,杯子是紫砂的。

他给我倒茶的时候手挺稳。

他说:“老四,你这几年在哪混。”

我说:“南边。”

他说:“干什么的。”

我说:“做点小买卖。”

他说:“赚着钱没有。”

我说:“够吃饭。”

他点头。

然后他叹气。

他说:“哎。”

“咱哥四个,就淮山最苦。”

我说:“淮山怎么了。”

他说:“你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

他就跟我讲。

讲秦淮山接了昶元的活,讲款结不下来,讲秦淮山去堵冯昶的车。

他讲得很细。

讲到冯昶把五百块钱往秦淮山脚边踢的时候,他一拍桌子。

他说:“老冯这人,我现在看不上他。”

“真的。”

“有钱了,人就变了。”

我说:“那个活,听说是你介绍淮山去的。”

杜锦旗端茶的手,停了半秒。

半秒之后他把茶杯放下。

他说:“对。”

“是我。”

“这事我后悔死了。”

“老四你不知道,我当时是真想拉淮山一把。”

“我哪知道老冯是个坑。”

“我给淮山转了两万。”

“我现在见他都不好意思。”

我说:“嗯。”

然后我说:“老二。”

他说:“你说。”

我说:“瑞锦劳务去年在昶元做了多少量。”

他说:“一个亿吧。”

我说:“结了吗。”

他说:“结了八成。”

我说:“淮山做了两千三百万,结了零。”

“你做了一个亿,结了八成。”

“老二,你比他会签合同。”

杜锦旗笑了。

他说:“那是经验。”

“这行就是这样,不懂规矩的要吃亏。”

我说:“什么规矩。”

他看着我。

看了三秒。

然后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他说:“老四。”

“你刚回来,这些你别打听。”

“你听我一句,淮山那事,你别掺和。”

“你掺和了,你也得搭进去。”

“咱俩现在都不容易。”

“咱得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我说:“嗯。”

我站起来。

我说:“老二,我走了。”

他送我到电梯口。

他拍我肩膀。

他说:“老四,有事跟我说。”

“哥能帮的一定帮。”

我说:“好。”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从门缝里看到他。

他已经转身了。

手机已经举到耳边。

我知道他要打给谁。

我回到家,手机响了。

是秦淮山。

他声音很急。

他说:“老四,出事了。”

我说:“什么事。”

他说:“老赵他们六个人,今天被人堵了。”

“在工地宿舍门口。”

“来了七八个人,说要收账。”

“说我欠的四十万,让工人替我还。”

“老吴被打了,鼻子流血。”

“小胡的手被人踩了一脚。”

我说:“人在哪。”

他说:“在医院。”

我说:“哪个医院。”

他说:“老四你别来,这事我……”

我说:“哪个医院。”

他说了。

我说:“你等我。”

挂了电话,我又打了一个电话。

我说:“今天下午,江城城北工地宿舍门口,七八个人。”

“查清楚谁派的。”

“两小时。”

一小时四十分钟后,结果回来了。

那七八个人是城北一家讨债公司的。

他们接的单,是秦淮山那张四十万的条。

那张条,三天前被转手了。

从原来那个放贷的手里,转到了一家叫“聚瑞资管”的公司。

聚瑞资管的股东之一,是杜锦旗的老婆。

我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我给秦淮山打电话。

我说:“淮山。”

“你那张四十万的条,现在在谁手里,你知道吗。”

他说:“不知道,没人跟我说。”

我说:“老二手里。”

那边静了。

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我听见一声响。

像是手机掉了。

过了十几秒,他又捡起来。

他声音哑了。

他说:“老四。”

“你再说一遍。”

我说:“杜锦旗老婆的公司,三天前把你那张条买过去了。”

“今天打你工人的人,是他们派的。”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去了他办公室。”

“因为我问了他两句话。”

“他慌了。”

“他想赶在十五号之前,把你这摊子彻底压死。”

“他要你签那个三成的和解。”

“你签了,昶元的事就结了。”

“他和冯昶就干净了。”

电话那头,秦淮山开始喘气。

一下一下,很重。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老四。”

“我以前那么信他。”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老婆做手术那年,他来看过的。”

“他拎了两箱水果,还塞了两千块钱。”

“我记了四年。”

我说:“淮山。”

“你听我说。”

“十五号,还有六天。”

“这六天你别做任何事。”

“你那六个工人,我安排人住进医院旁边的酒店。”

“你老婆,我找了护工。”

“你就在家待着。”

他说:“老四。”

“你到底是谁。”

我说:“我是老四。”

“陈峙。”

“三中7班,坐你后面那个。”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笑完他说:“老四。”

“我没别的要求。”

“十五号,你让我站在那。”

“我想看着他们的脸。”

我说:“行。”

“你站第一排。”

【第九章】

十一月十五日。

金瓯大厦顶层,浮云轩。

晚上六点半。

冯昶包了整层。

门口摆了两排花篮,红色地毯从电梯口铺进去。

迎宾小姐穿着旗袍,一人一句“冯总的同学吧,这边请”。

我和秦淮山六点四十到。

秦淮山穿了一件白衬衫。

那是他结婚时候的衬衫,领口洗得有点发黄。

他身后站着六个人。

全穿工装。

蓝色的,后背印着字:淮山装饰。

工装是洗过的,但洗不掉水泥印子。

老吴的鼻子上还贴着纱布。

小胡的右手缠着绷带。

我们七个人站在红地毯上的时候,整个走廊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笑了。

笑的是个女的,叫邰蕊,当年的班花。

她穿一条长裙,手上拎着个包。

她捂着嘴说:“秦淮山,你这是来上班的?”

旁边有人跟着笑。

有人说:“淮山啊,你带这么多人来,老冯这顿饭得加几桌。”

还有人说:“陈峙?陈峙也来了?”

“陈峙你不是欠三百万吗,你还有钱打车?”

我说:“骑电动车来的。”

一片笑。

邰蕊走过来,上下看我。

她说:“陈峙,你那个群里的消息,我看到了。”

我说:“嗯。”

她说:“我当时想给你转点钱的。”

我说:“谢谢。”

她说:“后来我一想,我凭什么给你转钱啊。”

“八年,你连个朋友圈都不发。”

“现在没钱了,想起群里有同学了。”

她说完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说:“对了。”

“今天老冯说要给班里困难同学捐点钱。”

“你们俩待会儿别走啊。”

“排队领。”

秦淮山的拳头攥起来了。

我按住他的手。

我说:“忍六分钟。”

我们进去。

里面摆了十二桌。

主桌在正中间。

冯昶坐在主桌,站起来招手。

他穿一件深灰西装,手腕上一块表。

他身边坐着杜锦旗。

杜锦旗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快步走过来。

他先拉住秦淮山的手。

他说:“淮山,你可来了。”

“你那个事我跟老冯说了。”

“今天我们俩给你一个说法。”

秦淮山看着他。

秦淮山没说话。

杜锦旗又转向我。

他说:“老四,你也来了。”

“群里那个消息怎么回事?”

“三百万?”

“你跟哥说实话。”

我说:“逗他们玩的。”

杜锦旗笑了。

他说:“你这人。”

“吓我一跳。”

冯昶这时候也过来了。

他走得很慢,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他走到我们面前,先看秦淮山。

然后他看秦淮山身后那六个人。

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他说:“淮山。”

“这是什么意思。”

秦淮山说:“我带我的人来吃饭。”

冯昶说:“吃饭?”

他转头看了一圈。

全场的人都在看。

他笑了。

他说:“行啊。”

“吃饭嘛。”

“我冯昶今天包场,谁来都是客。”

然后他抬高声音。

他说:“服务员。”

“最后面那张桌子,给这几位上菜。”

“上实在的。”

“这几位是干力气活的,吃不惯那些花里胡哨的。”

“上大碗的。”

哄笑。

秦淮山身后,小胡的脸红了。

老吴低下头。

老赵往后退了半步。

我说:“冯昶。”

冯昶看我。

他说:“陈峙。”

“八年没见。”

我说:“嗯。”

他说:“你那条消息我也看了。”

“三百万。”

他喝了一口酒。

他说:“老同学,我说句实话你别生气。”

“三百万,在我这不算钱。”

“但是我不能给你。”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给了你,你也还不上。”

“你这人我了解。”

“当年班里你成绩中等,性格也软,不会来事。”

“这种人,就是打工的命。”

“你出去八年,混成这样,正常。”

全场没人说话了。

冯昶把酒杯放到旁边服务员的托盘上。

然后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钱包。

他抽钱。

一张。

两张。

三张。

四张。

五张。

跟当年在这栋楼门口,给秦淮山的,一样的数。

他把那五张钱捏在手里。

他说:“陈峙。”

“这五百块你拿着。”

“打车回去。”

“别骑电动车了。”

“冷。”

他把钱递到我面前。

手悬在空中。

全场二百多双眼睛看着我这只手。

秦淮山在我旁边,呼吸声很重。

我没接。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六点五十八。

我说:“冯昶。”

“你收回去。”

他说:“怎么,嫌少?”

我说:“不是。”

“我怕你待会儿还得用。”

他笑了。

他说:“我用什么。”

我说:“打车钱。”

他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那五张钱往我胸口一塞。

他说:“陈峙。”

“你他妈装什么。”

那五张钱从我胸口滑下去,掉在地上。

跟那天晚上,秦淮山那五张一样。

冯昶低头看了一眼。

他说:“你捡起来啊。”

我没动。

他抬脚,要去踢。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冯总。”

冯昶抬头。

门口站着浮云轩的经理。

经理的脸是白的。

经理说:“冯总。”

“楼下……楼下来了一些人。”

冯昶说:“什么人。”

经理咽了一下口水。

他说:“闻董事长。”

“还有昶元的四个股东代表。”

“还有……”

“还有十七个人,说是您公司以前的分包商。”

“他们都在电梯里了。”

“马上到。”

冯昶愣住了。

他说:“我舅来干什么。”

“我今天私人聚会。”

经理说:“冯总。”

“闻董事长不是来吃饭的。”

“他是来……”

经理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低头。

他说:“他是来找陈先生的。”

整个厅里,死寂。

冯昶慢慢转过头,看我。

他脸上的表情很怪。

他说:“找谁?”

经理说:“陈先生。”

冯昶看着我。

他说:“陈峙?”

我弯下腰。

我把地上那五张钱,一张一张捡起来。

拍了拍。

然后我把钱叠好,塞进冯昶的西装外口袋。

我拍了两下。

我说:“冯昶。”

“这五百,你留着。”

“今天晚上过完,你身上可能就剩这个了。”

【第十章】

电梯门开了。

第一个出来的是一个六十岁上下的男人。

个子不高,穿深蓝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闻敬堂。

他进门的时候没看冯昶。

他直接朝我走过来。

走到我面前三步远,他停下。

然后他把腰弯下去。

弯了四十五度。

他说:“陈先生。”

“对不住。”

“我来晚了。”

整个厅里,有人手里的筷子掉了。

冯昶站在我旁边。

他说:“舅……”

闻敬堂没理他。

闻敬堂把那个牛皮纸袋双手递给我。

他说:“陈先生要的东西,我都带来了。”

“昶元置业三年所有分包合同的原件,工程量确认单,审计底稿。”

“还有十七份和解协议的签字原件。”

“一份不少。”

我接过来。

我没打开。

我说:“闻董。”

“四家平台的表决权委托书,签了吗。”

他说:“签了。”

“今天下午三点,在律所。”

“现在昶元置业的表决权,百分之五十七在您手里。”

“我那百分之四十一,加不加上去,您说一句话。”

冯昶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说:“你说什么?”

他冲上来,抓住闻敬堂的胳膊。

他说:“舅!你把表决权委托给他?”

“你疯了吗!”

“他是谁啊!”

“他是个欠三百万的!”

闻敬堂一把把他的手甩开。

甩得很用力。

然后闻敬堂转身,一巴掌抽在冯昶脸上。

那声音在厅里炸开。

全场没一个人出声。

冯昶的脸偏过去,半边脸立刻起了印子。

他捂着脸,看着他舅。

他说:“你打我?”

闻敬堂的手在抖。

他说:“冯昶。”

“蔺氏贸易,你知道是什么吗。”

冯昶说:“什么蔺氏。”

闻敬堂说:“蔺氏贸易是陈先生的。”

“昶元置业这三年,百分之六十一的建材,走的是蔺氏的渠道。”

“你以为那些水泥钢筋玻璃幕墙,是你本事大谈下来的?”

“是人家给的面子。”

“陈先生三月回江城,我就知道了。”

“我上门求见过四次。”

“四次。”

“我站在他家那个一千八百块的出租房门口,敲门。”

“他一次都没开。”

冯昶的嘴张着。

他说:“不可能。”

“他骑电动车。”

“他骑电动车!”

闻敬堂说:“人家愿意骑。”

“你不配知道为什么。”

这时候,门口的人陆续进来了。

十七个人。

有老有少。

有一个坐轮椅,是那个姓甄的。

轮椅是他儿子推进来的。

他们手里都拿着一个文件袋。

进来之后他们站成一排。

没人说话。

就看着冯昶。

冯昶往后退。

退了两步,撞在桌子上。

酒杯倒了,红酒浇在白桌布上。

他说:“你们……”

“你们干什么。”

那个姓甄的,在轮椅上抬起头。

他说:“冯总。”

“去年十月,我从那个桥上跳下去的时候,你知道我想什么吗。”

冯昶说:“我……”

甄老板说:“我想我那五十二万,是我儿子的学费和我老娘的药钱。”

“我没死成。”

“我瘫了。”

“我在床上躺了十一个月。”

“我天天让我儿子念你那个和解协议给我听。”

“三成。”

“十五万六。”

“冯总。”

“我今天来,不是要钱的。”

他举起手里那个文件袋。

他说:“我是来签字的。”

“陈先生让我签的,是撤销和解、重新起诉的委托书。”

“十七家,一起。”

冯昶的脸白了。

他转头看杜锦旗。

杜锦旗这时候已经退到墙边。

他正在低头按手机。

冯昶喊:“老二!”

杜锦旗抬头。

他说:“啊?”

冯昶说:“你说句话啊!”

“你跟他们说,那些合同是怎么签的!”

“你跟他们说,是这帮人自己不懂规矩!”

杜锦旗把手机放下。

他清了清嗓子。

然后他说:“老冯。”

“这事你自己干的,你别拉上我。”

全场的人都转头看他。

冯昶的眼睛睁大了。

他说:“我自己干的?”

“瑞锦劳务三年给你老婆账上打了一千九百万,是我自己干的?”

“秦淮山那个活,是谁给我出的主意?”

“是谁说这人老实、不懂合同、好拿?”

“杜锦旗,是你他妈说的!”

秦淮山在我身边,整个人绷住了。

杜锦旗脸色变了。

他说:“老冯你别胡说。”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我说:“你说过。”

全场安静。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点开一个录音文件。

我说:“去年二月二十六日,晚上九点十四分,金瓯大厦一楼咖啡厅。”

“你和冯昶坐在靠窗第三个位置。”

“你点的是美式,他点的是拿铁。”

我按了播放。

杜锦旗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

很清楚。

“老冯,尾盘那个精装,别给外面的人做。”

“我给你找个人。”

“我同学,叫秦淮山,干了七八年装修,手上活好。”

“这人最大的好处是老实。”

“合同他不看的,你给他框架协议他就签。”

“做完了压着不给钱,他能扛一年。”

“扛不住了,三成和解,他也签。”

“这一笔下来,咱俩能干出一千四百万的空间。”

“他是我兄弟,我知道他底。”

录音放完。

整个厅里,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我把手机放下。

我看向杜锦旗。

我说:“老二。”

“他是我兄弟,我知道他底。”

“这句话你说得真好。”

杜锦旗站在墙边。

他的腿开始抖。

他说:“这……这录音是假的。”

“这是AI做的。”

“现在技术……”

我说:“咖啡厅有监控。”

“我买了那段录像。”

“你那天穿的是一件格子衬衫。”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然后你笑了。”

杜锦旗闭嘴了。

然后秦淮山动了。

他往前走了三步。

走到杜锦旗面前。

他没打他。

他就站在那,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秦淮山说话了。

他说:“老二。”

“我老婆做手术那年,你来看她。”

“你拎了两箱水果。”

“你还塞了两千块钱。”

“你走的时候,我追到楼下,我说老二谢谢你。”

“你说,淮山,咱哥几个不说这个。”

“我把那两千块钱,一直记在本子上。”

“我记了四年。”

“我每年都想还你。”

杜锦旗的嘴唇在动。

他说:“淮山……”

秦淮山说:“我前几天上了金瓯的天台。”

“三十七层。”

“我一条腿都跨出去了。”

“我当时在想,我死了,我老婆就不用还那四十万了。”

“那四十万的条,在你手里。”

“是你三天前买走的。”

“你买走的第二天,你派人去打我的工人。”

“老吴五十三岁,被打了鼻子。”

“小胡二十二,手被人踩了。”

“老二。”

“你为什么。”

杜锦旗的脸皱起来了。

他说:“淮山,我不是……”

“我是想帮你……”

“那四十万我买过来,是想给你免掉的……”

秦淮山说:“那你派人打我的人干什么。”

杜锦旗说不出话。

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出了一个声音。

然后他突然腿软,往下坐。

坐到地上。

坐下之后他开始扯自己的领带。

扯了两下,扯不开。

他就开始捶自己的胸口。

一下一下。

他说:“我完了。”

“我完了。”

秦淮山转身,走回我身边。

他走到我旁边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睛是红的。

但他没哭。

他说:“老四。”

“办吧。”

我把那个牛皮纸袋夹在腋下。

然后我说话了。

我说:“闻董。”

闻敬堂说:“陈先生您讲。”

我说:“三件事。”

“第一,昶元置业今晚召开临时股东会。”

“罢免冯昶所有职务。”

“同时把他三年来经手的所有分包项目,全部移交审计和公安经济犯罪侦查部门。”

“包括他老婆名下那个账户。”

闻敬堂说:“好。”

冯昶喊:“舅!”

闻敬堂没回头。

我说:“第二。”

“十七家分包商的欠款,按原合同全额支付。”

“加三年同期利息。”

“加他们这三年的实际损失。”

“甄老板的医疗费和后续护理,昶元终身承担。”

“这笔钱,从冯昶名下四套房、两辆车,和他老婆那个账户里出。”

“不够的部分,我出。”

甄老板在轮椅上,手抓住扶手。

他儿子蹲下来抱住他。

那父子俩都没出声。

我说:“第三。”

“秦淮山那两千三百万,今晚到账。”

“另外,瑞锦劳务那张四十万的条,我已经收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就是那张按了手印的借条。

我在所有人面前,把它撕成四片。

撕完我把纸片放在杜锦旗面前的地上。

我说:“老二。”

“你买它花了四十万。”

“我买它花了六十万。”

“我多花二十万,就为了今天在这,撕给你看。”

杜锦旗坐在地上,看着那四片纸。

然后他开始喃喃。

一直在说一个词。

“不是的。”

“不是的。”

“不是的。”

冯昶这时候冲过来。

他抓住我的袖子。

他说:“陈峙。”

“老四。”

“老四你听我说。”

“我是糊涂。”

“我真糊涂。”

“那些事都是杜锦旗出的主意,我就是签了个字。”

“老四,咱们是同学啊。”

“我记得你,你以前坐淮山后面,你数学作业经常借我抄。”

“老四,你给我留条路。”

我看着他。

我说:“冯昶。”

“三天前,秦淮山坐在这栋楼的天台护栏上。”

“你在哪。”

冯昶说:“我……我不知道这事……”

我说:“你在三十七层下面一层。”

“你在这个屋里。”

“你在跟人谈翡云湾的开盘方案。”

“你头顶上三米,你同学一条腿在外面。”

冯昶松开了我的袖子。

我说:“你当年在这栋楼门口,拿五百块钱往他脚边踢。”

“一张一张踢。”

“踢完你说,你捡起来啊。”

“冯昶。”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说:“你现在捡起来啊。”

冯昶愣住了。

然后他下意识低头看地。

地上什么都没有。

那五张钱,在他自己的口袋里。

全场二百多人看着他。

他慢慢抬起手,摸自己的西装外口袋。

摸到那五张钱。

然后他就站在那,手伸在口袋里,没拔出来。

邰蕊这时候从旁边走过来。

她拎着那个包。

她走到我面前。

她说:“陈峙……”

“陈先生。”

“刚才我说那些话……”

“我开玩笑的。”

“你知道我这人嘴碎。”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

她说:“我现在给你转钱。”

“五千够吗。”

“一万我也能转。”

我看了她一眼。

我说:“你让我待会儿别走。”

“你说排队领。”

她脸上的肌肉全僵了。

她说:“我……”

我说:“队在那边。”

我指了指那十七个人。

我说:“他们是来领钱的。”

“你不是。”

然后我转身。

我没再看她。

我走到秦淮山那六个工人面前。

老吴、老赵、小胡、还有三个我叫不上名字的。

他们六个人站在那,不敢动。

小胡把缠绷带的那只手往身后藏。

我说:“你们六个。”

“半年工资,今晚结清。”

“加三倍补偿。”

“老吴的医药费,小胡的手,由对方承担。”

“从今天起,淮山装饰是蔺氏在江城的工程总承包方。”

“你们六个,是第一批员工。”

“社保从明天开始交。”

老吴张嘴,没说出话来。

然后他突然弯下腰,要给我鞠躬。

我一把把他扶住。

我说:“吴叔。”

“别。”

“我今年三十一。”

“您比我爸小两岁。”

老吴眼眶红了。

他抓着我的手,一直摇。

小胡站在那,哭出声了。

他哭得很难看,鼻涕眼泪一起。

他说:“陈哥。”

“我以为我这手……”

“我妈等我寄钱回去……”

我说:“寄。”

“今晚就能寄。”

这时候背后传来一声响。

我回头。

冯昶把主桌掀了。

杯盘碎了一地。

他抓着一个酒瓶站在那。

他吼:“陈峙!”

“你装了八个月!”

“你租一千八的房子!你骑电动车!你在群里说你欠三百万!”

“你就是来看我们笑话的!”

“你有病吧你!”

我看着他。

我说:“我不是来看笑话的。”

“我在群里发那条消息,是因为我想知道一件事。”

“当年在校门口烧烤摊上,我们四个人说过的话,还剩几个人记得。”

“二百三十一个人。”

“十七个人打了字,又删了。”

“你发了一张开盘海报。”

“杜锦旗在算怎么把秦淮山压死。”

“只有一个人,六秒钟之后给我回了私信。”

“他说,老四,你在哪,我车已经开出来了。”

我转头看秦淮山。

我说:“淮山。”

“你当时手里有一万七。”

“是你老婆准备复查用的钱。”

“你要卖你那辆面包车。”

“你问我在哪。”

全场安静。

我说:“冯昶。”

“你问我为什么装八个月。”

“我没装。”

“我就是在等这六秒钟。”

冯昶手里的酒瓶,掉在地上。

碎了。

他往后坐,坐在一张椅子上。

坐下之后他低头,开始用手抹脸。

抹了很多下。

然后他开始笑。

笑着笑着就开始说话。

他说:“六秒钟。”

“六秒钟。”

“我那时候在写开盘方案。”

“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那条消息。”

“我想着等散会了再说。”

“我想着他能欠三百万,那他肯定是没出息。”

“我就……我就先看方案了。”

他抬起头,眼睛是空的。

他说:“六秒钟啊。”

然后他不说话了。

他就那么坐着,一直抹脸。

抹到后半夜,有人把他带走的时候,他还在抹。

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

我和秦淮山坐在金瓯大厦楼下的马路牙子上。

他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还是裂的。

他刚刚接到银行的到账短信。

两千三百万。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递给我。

他说:“老四。”

“你看看,这是不是真的。”

我说:“真的。”

他说:“我手抖。”

我说:“我知道。”

他把手机收回去。

然后他低头。

他说:“老四。”

我说:“嗯。”

他说:“我明天带我老婆去复查。”

我说:“好。”

他说:“我还得去跟我那六个兄弟吃顿饭。”

“老吴那个鼻子,得去看看。”

我说:“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老四。”

“那天在天台上。”

“你说你会把这栋楼买下来,然后拆了。”

我说:“嗯。”

他说:“你是开玩笑的吧。”

我抬头看了一眼金瓯大厦。

三十七层,灯还亮着。

我说:“淮山。”

“我昨天让人问了价。”

他转头看我。

他说:“什么价。”

我说:“整栋。”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骂了一句。

他说:“你他妈。”

骂完他就哭了。

他坐在马路牙子上,两只手抱着头,哭得整个背都在动。

哭了很久。

我没劝他。

我就在旁边坐着,抽完了一根烟。

路上的车一辆一辆过去。

十二点整的时候,他停了。

他抹了把脸,站起来。

他说:“老四。”

“走。”

我说:“去哪。”

他说:“吃烧烤。”

“老地方。”

我说:“这个点人家收摊了。”

他说:“那我们去敲门。”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说:“行。”

我们两个人往巷子里走。

走了一半,他突然停下。

他说:“老四。”

我说:“又怎么了。”

他说:“今天这顿,我请。”

我说:“你有钱了。”

他说:“不是因为有钱。”

他举起手机,屏幕朝着我。

上面还是那条到账短信。

他说:“是因为那天在群里,二百三十一个人。”

“只有我车开出来了。”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往巷子里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喊。

他说:“老四,走快点。”

“我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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