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书不是我撕的,是她妈撕的,碎片落在我爸的遗像前。
那天她站在人群里,侧过脸说,青梅竹马这四个字,我不配提。
八年后我拎着一袋纸钱回青阳巷,口袋里装着她未来婆家百分之六十八的股权。
有人在雨里跪着喊我江总,有人在雨里跪着求我回头看一眼。
我只说了一句:面凉了,再煮一碗。
【第一章】
青阳巷还是那股味道,煤渣、油烟、下水道。
我在巷口站了三分钟,脚底下那块缺角的水泥砖没变。八年前我就是跪在这块砖上,把婚书的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的。
我拎着一袋纸钱往里走,走到老面馆门口。
棠记面馆。
招牌掉了一个角,用铁丝捆着。
我推门,里头热气扑脸。
沈棠背对着我在捞面,马尾松了半边,手腕上一道旧烫伤。
她没抬头。
几两?
二两,多放葱。
她手停住了。
铁勺掉进汤锅里,水花溅到台面上。
她转过身,嘴张着,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又擦了两下。
江屹?
我说,奶奶头七,我回来。
她咬住下嘴唇,点头,点了很多下,转身去捞面。背影在抖。
我在最里头那张桌坐下。
一碗面刚端上来,门被人踹开。
冯桂香端着一盆隔夜汤进来,后面跟着四五个巷子里的人。
她眼睛在店里扫了一圈,停在我身上。
哎哟,这不是江屹嘛。
她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死了老子,跑了八年,回来了?回来干什么,讨债的还在巷口贴条呢。
我低头吃面。
她走过来,盆一歪。
隔夜汤浇在我的鞋面上,顺着鞋帮往下淌。
她说,哟,手滑了。
沈棠冲过来,挡在我桌前。
冯婶,你出去。
冯桂香把空盆砸在桌上,碗跳起来,汤洒了一桌。
我出去?这破店下个月就拆了,你知不知道?沈棠啊,你守着这个要死的男人守八年,图什么?图他爸赔的那三万块?那三万块早让他拿去还赌账了吧。
我攥着筷子。
我爸不赌。
全巷子的人都看见了,车间炸的时候,他第一个往里冲,背出来两个人,自己没出来。后来恒昌集团的报告里写:操作违规,责任全在江建军。
赔了三万。三万,一条命,外加一身债。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
门口又来人了。
一辆白色跑车横在巷口,车门打开,贺廷下来,西装,袖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身后,苏芮走下来。
八年了。她瘦了,穿米白的风衣,手腕上一只亮得扎眼的表。
她看了我一眼。
只一眼。
然后她低头看手机。
贺廷走进店里,用鞋尖碰了碰我那只湿鞋。
这是谁?
冯桂香立刻上前:阿廷啊,这是以前巷子里的一个穷鬼,不认识不认识。
贺廷从钱包里抽出三张红票子,扔在我面前的汤里。
擦鞋的钱。顺手把我车前那摊水扫了,车轮不能沾脏东西。
我没动。
我看着苏芮。
她一直在看手机。屏幕是黑的。
【第二章】
八年前那天,也是下雨。
灵堂搭在巷子中段,我爸的遗像摆在正中间,黑白的,他笑着。
我跪在前面烧纸。
冯桂香带着苏建国来了,还带了半条巷子的人。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我五岁那年,两家在饭桌上写的,一张作业纸,我爸写的字,苏建国按的手印。
上头写着:江屹、苏芮,青梅竹马,长大成亲。
当年是笑话,可两家人都当宝贝,压在苏家的玻璃板下面压了十几年。
冯桂香把它举起来,给所有人看。
今天把这事说清楚。江建军死了,欠了二十一万八,江屹念高三,家里只剩个瞎奶奶。我苏家的女儿不是用来给他陪葬的。
她两手一撕。
一下,两下,四下。
碎片撒在我爸的遗像上。
我站起来,嗓子里全是血味。
我说,阿姨,这是婚书。
她说,这是废纸。
然后她往地上一指,手指头几乎戳到我脸上。
捡起来。撒在你爸脸上不吉利,你捡。当着大家捡干净,我们两家从今天起一刀两断,你以后在巷子里见了苏芮,绕着走。
我蹲下去,一片一片捡。
雨水把纸泡软了,捡起来就烂在手心里。
我捡到第七片的时候,抬头找人。
苏芮站在人群后面,撑着伞。她妈喊她:苏芮,你过来说句话。
她走过来,伞沿压得很低。
她说,江屹,我们那时候小,不懂事。青梅竹马这四个字,你以后别提了,不合适,我不配,你也不配。
她说完就走了,伞转过去,鞋跟踩在碎纸上。
人散了。
雨更大。
有个人跑过来,膝盖跪在我旁边的泥水里,两只手胡乱地往地上抓。
是沈棠。
她把碎片一片一片塞进我手里,塞不住,就按住我的手帮我合上。
江屹你别捡了,我来捡。
她那年考上了师范,学费四千二。
第二天早上我在门缝里摸到一个信封。四千二,一分不少,外头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先把债还一点,奶奶的药别停。
我拎着那个信封去找她。
她在面馆后头和面,手上全是面粉。
她说,钱我不要了,面馆要人,我不去念了。
我说,沈棠你听着,我今天出去,我不回来我不是人。
她头都没抬,手里揉面。
那你记着回来吃我煮的面。
我走的那天夜里,巷子里没一个人送。
火车站的长椅上我坐了一晚,手里捏着那十几片泡烂的纸。
八年。
我在南方的船厂拎电焊枪拎了两年,后来在货场扛货,给人开夜车,在地下拳场挨过三十六场打,打赢了十九场。
第三年冬天,我在医院走廊给一个老头顶了一夜的输液架。
那老头姓周,周守诚,南洋回来的,没有儿女,肝上长了东西。
我照顾他三年。他教我看报表,教我算人性,教我一笔收购里哪一行字最值钱。
他走之前把笔推给我。
小江,钱我给你,本事你自己挣。挣不出来,你就只是个有钱的傻子。
我用了五年,把他给我的那家壳子公司,做成了瀚海。
今天我回来,手机里躺着一份文件。
恒昌集团债务重组方案,收购主体:瀚海。
恒昌集团的实际控制人,贺崇山。
贺崇山的儿子,贺廷。
贺廷下个月十八号结婚,新娘,苏芮。
【第三章】
我在面馆后院住下。
沈棠把她自己的房间腾给我,自己睡店里的折叠床。
第二天早上七点,巷子里一阵响。
四个人拿着红漆桶在面馆门口刷字。
拆。
沈棠冲出去,被人一把推开,后腰撞在煤气罐上。
我把那人的手腕按在墙上。
领头那个掏出一张纸甩在我脸上。
街道的通知,看清楚了。棠记面馆违建十二平,限三日内自行拆除。贺少婚礼车队要走这条巷,你这破棚子挡着。
沈棠从地上爬起来,手还捂着后腰。
这店我爸开了二十九年,哪里违建了?
领头那个笑。
贺少说违建就违建。你这屋檐伸出来半米,挡着他的劳斯莱斯。
我松开那人的手腕。
我说,三天。
他说,三天。
他们走了。
红漆往下淌,淌到门槛上。
沈棠蹲下去,用抹布擦,擦了两下,抹布一扔,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江屹,我不是哭店。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是想,你刚回来,怎么又是这样。
中午我给秦朗打电话。
秦朗是我的助理,跟我五年,他的本事是三件事:不多问,不多说,记性好。
我说,青阳巷十七号,街道那边的违建通知,查一下谁批的。另外,恒昌的债务重组方案,先按下来,别签。
秦朗说,江总,恒昌那边催了四次了,他们下周就要断流。
我说,我知道。我要他们亲口求。
下午贺廷来了。
跑车停在巷口,他拎着一把高尔夫球杆下来,边走边抽,抽在墙上,抽在人家的晾衣绳上。
他走到面馆门口,球杆往门框上一敲。
老板,一碗面。
沈棠不动。
他又敲。
一碗面都不会煮?
我从后面走出来。
我说,店歇了。
他把球杆架在肩上,上下看我。
哦,擦鞋的。我昨天那三百块你没拿?不好意思啊,兄弟,我不是看不起你。
他顿了一下。
我是真看不起你。
旁边两个跟着的人笑出声。
贺廷转身冲巷子里喊。
都来看看啊,这就是苏芮小时候那个童养夫。以后我婚礼上我请他来,让他端盘子,他端得稳,我给他加两百。
我往前走了一步。
一只手拉住我后腰的衣服。
沈棠在我身后小声说,别打,他爸是恒昌的,我们惹不起。
我把她的手拨开。
我说,这一巴掌我欠了八年了。
手举到一半。
巷口警笛响了。
两辆警车,蓝灯在墙上转。
冯桂香从巷口小跑进来,嘴里喊着:在这儿在这儿,就是他!他回来骗钱,还动手打人!
警察把我带走的时候,贺廷在后头笑得弯了腰。
他喊了一句。
兄弟,牢里别捡皂啊。
【第四章】
我在派出所坐了四个小时。
没有证据,没有报警人伤情,只有冯桂香一张嘴。
民警看了我身份证,又看了我两眼。
江先生,有人说你涉嫌诈骗,骗了沈棠八年钱。
我说,查我的流水。
二十分钟后,那个民警端了杯水过来,手有点抖。
江先生,不好意思,我们流程走完了,您可以走了。
我走出来,天黑了。
秦朗的车停在路边。
我说,明天上午,去四S店。给我订两辆车。
秦朗说,哪两辆?
我说,这个市最贵的那家店里,摆在中间的那两辆。
第二天上午十点。
我穿的还是昨天那件旧夹克,袖口磨白了。
玻璃门一推开,一股冷气。
销售小姑娘看了我一眼,没动。
另一个男销售从柜台后头出来,手插在口袋里。
先生,我们这儿不卖车,是展厅,您要看车去东边那条街,那边有二手的。
我说,中间那辆,多少钱。
他笑了。
四百二十八万。您要不要先看看报价单?不收钱,可以拍照回家看。
厅里有人笑。
笑的人里头有两个我认识。
贺廷,还有苏芮。
苏芮在挑车钥匙的皮扣,手里捏着一张订单。
贺廷扭头看见我,眼睛一亮。
哎,擦鞋的。你出来了?
他把订单举起来,在空中抖了抖。
看见没,这辆我订的,婚车。我老婆喜欢这个白色。你站远点,别把车弄脏。
苏芮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开口了,八年后第一次。
江屹,你别闹了,回去吧。
就这一句。
她说完就低头看钥匙扣。
我走到那辆白色的车前面,手放在车门上。
销售急了,一把来拉我的手。
别碰啊!
我把车钥匙单上的编号报给秦朗。
秦朗开口。
这辆,还有中间那辆黑的,全款,刷卡。白色这辆原订单有定金的话,按合同赔付三倍违约金,走公司账。
销售愣在那里。
贺廷脸上的笑垮了半边。
你谁啊你?那是我订的车!
秦朗递出一张卡。
机器响了两声。
店长从二楼小跑下来,一路跑一路系扣子,跑到我面前的时候,腰弯成了九十度。
江先生,我不知道是您来,我、我这边马上安排,中午之前上牌,交车。
他转头骂那个男销售。
你瞎啊!跪下道歉!
那销售腿一软,膝盖磕在地砖上,咚一声。
苏芮手里的钥匙扣掉在地上。
她看着那张卡,又看我的袖口,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贺廷冲过来。
你哪来的钱?抢银行了?
我没看他。
我对店长说,黑的那辆给我,白的这辆,拖去城西废品站,压了。
店长的嘴张开。
压、压了?
我说,四百多万,买一声响。我乐意。
我走出玻璃门。
身后传来贺廷的喊声,一句比一句高。
你给我等着!我爸一个电话就能让你明天在这城里待不下去!
我上车,关门。
废品站的液压机,中午十二点开始工作。
那一声响,全城的车友群当天就传开了。
【第五章】
贺家反应很快。
第三天,巷子里开始传话。
传我在外头坐过牢。
传我是给一个六十岁的老太太当小白脸,老太太死了,钱是偷的。
传沈棠这八年给我汇了十几万,被我骗光了。
传的最凶的是赵阔。
赵阔是我初中同桌,他爸也在那个车间,那天也在。
我爸背出来的两个人,一个就是赵阔他爸。
我刚回来那天,赵阔在巷口握着我的手,眼泪都挤出来了,喊我哥。
第五天,我在面馆看见他,穿新衬衫,骑新电动车。
他坐在我对面,手指头敲桌子。
屹哥,你听我一句劝。贺家这种人,你碰不动的。你那两辆车我知道,租的吧?现在外头都这么说。
我说,谁让你来的。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快。
没人让我来。我就是劝你,拿点钱走。贺少说了,给你二十万,你走,这事就算了。沈棠那个破店他也不拆了。
他把一张卡推过来。
我把卡推回去。
赵阔,我爸背你爸出来的时候,衣服是烧着的。
他脸上那层皮抖了一下。
他站起来,椅子倒了。
那你爸自己违规啊!报告上写的,操作违规,责任在他!你以为我愿意说这话?我妈一身病,我爸瘫在床上,贺家给我一个月八千,我拿这个钱不犯法!
他走到门口,回头。
屹哥你记住,我今天劝过你了。
那天晚上,面馆被人砸了。
砖头从外面砸进来,玻璃全碎。
有人提着一桶黑漆,从门口往里泼,泼在灶台上,泼在面案上,泼在沈棠她爸的遗像上。
沈棠从里屋跑出来,被人用木棍抽在后背。
我赶到的时候,她坐在一堆碎玻璃里,手里捧着她爸的照片,用衣角一点一点擦。
擦不掉。
黑漆已经干了。
她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
江屹,面案废了,明天煮不了面了。
她说完这句,眼泪才掉下来。
一颗砸在相框玻璃上。
我蹲下去,把她手里的相框拿下来,放在旁边。
我说,沈棠。
她说,嗯。
我说,我爸不是罪人。那份报告是假的。我查了五年,我差最后一样东西。
她愣了一下,手指头攥紧了裤腿。
然后她站起来,往里屋走,膝盖一歪撞在门框上,她不管,直接钻进床底。
她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锁是生锈的,她找不到钥匙,拿菜刀直接劈开。
盒子里是一摞东西。
一本账,三十多页,钢笔写的。
还有一盒磁带。
她把账本按在我手上。
你爸头七那天夜里,赵叔,就是赵阔他爸,推着轮椅来敲我家后门。他说这东西放他家,贺家早晚要搜。他让我妈收着。他说,等江屹回来,交给江屹。
她喘了一口气。
我妈死之前跟我说,这东西要是早拿出来,咱俩都活不到今天。她让我等。
我翻开第一页。
一九九六年到二零一六年,车间三号线检修记录。
每一条下面都有一行红字:阀门未更换,经理指示照签。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单子。
安全整改验收单,原件。
签名栏上两个名字。
苏建国。
贺崇山。
日期是爆炸前十一天。
我的手在抖。
沈棠按住我的手背。
磁带呢,是赵叔在医院录的,他说他对不起你爸。
我把磁带塞进随身听。
一个被痰堵着的声音,断断续续。
那天三号线的阀门早就该换了,苏建国不批钱,说再撑半年。江哥去找他吵,吵了三次。爆炸那天,江哥冲进去是去关总阀……报告上那几个字,是贺崇山的人让我签的,他们说不签就断我的药。
我把随身听关了。
外面雨开始下。
我站起来,给秦朗打电话。
我说,恒昌的重组方案,可以签了。
秦朗说,条件呢?
我说,我要亲自去董事会。另外,查一下恒昌二零一六年之后的安全整改资金去了哪里。查到哪一笔,就按住哪一笔。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验收单原件装进袋子,封好。
沈棠蹲在地上捡碎玻璃。
她说,江屹,你是不是要做很大的事。
我说,不大。
我说,我就是要让撕我爸脸的那只手,自己断。
【第六章】
十天后,同学会。
地点是城里最贵的那家五星级酒店,二楼宴会厅。
我本来不去。
是苏芮发的消息,第一条消息,隔了八年。
她说:江屹,同学会你来一下,有话跟你说。
我去了。还是那件旧夹克。
厅里一进门就是一面照片墙,照片墙上第一张就是贺廷和苏芮的婚纱照。
照片底下一行字,恒昌贺家与苏家联姻。
我一进去,声音就小了半截。
一个胖子拎着酒杯挤过来,是当年的班长。
哟,江屹!你可是稀客。听说你在外头混得不错?开的什么车?
贺廷坐在主桌,手一扬。
废品站的车。
全桌笑。
班长也笑,笑完压低声音。
江屹啊,咱们这桌AA,一个人两千八。你要是手头紧,就坐门口那桌,那桌不用交。
我往主桌走。
苏芮站起来,她走到我面前,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她说,江屹,有件事我今天想了结。
她把纸摊在桌上。
是一张借条。
我爷爷住院那年,你奶奶来借过五千块。这是我妈的笔迹,你奶奶按的手印。八年了,我妈一直收着,今天当着大家,你还了,两家就真清了。
我看着那张纸。
我奶奶八十二岁,眼睛瞎了,手上的指纹按在上面,印子歪的。
她那年是为了给我买火车票。
我说,苏芮,你叫我来,就为这个。
她说,就为这个。我后天结婚。我不想欠人,也不想有人赖着我们家。
贺廷在后面接话。
苏芮你心太软了。五千块,我替他出。
他站起来,把一叠现金拍在桌上。
来,谁给我拍个照,发群里。贺廷替童养夫还债,五千。
满厅的手机举起来。
我把那张借条拿起来,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我说,这个我收着。
然后我转身,对门口站了半天的大堂经理说了一句话。
今晚这个厅,所有消费,我结。另外,把你们总经理叫下来。
经理一愣,看了一眼我这身夹克,脸上的笑挂住没掉。
先生,我们这边今晚的最低消费是……
我说,叫下来。
两分钟后,总经理从电梯里出来,领带还没正。
他一眼看见我,脚下顿了一下,然后小跑过来。
江先生!
他伸手,伸到一半意识到我没伸,赶紧收回去,双手贴在裤缝上。
您怎么在这儿?上周我们大堂的改造方案,还是您那边签的……
他话没说完,咽了回去。
厅里安静了。
举起来的手机,一只一只放下去。
贺廷脸上的笑卡在那里,他的手还搭在那叠现金上。
苏芮看着总经理,又看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对总经理说,照片墙撤了。
他说,撤。
我说,后天十八号,这家酒店的宴会厅,别租了。
他喉结动了一下。
江先生,后天十八号这个厅……已经签了,是贺家的婚礼。
我说,退。违约金我出。
他鞠了一躬,转身就去打电话。
贺廷一脚踹翻椅子冲过来。
你凭什么!你以为你是谁!
我从口袋里把那张借条掏出来,放在他手背上。
我说,五千块我欠的。等过两天,你一家子欠我多少,我慢慢跟你算。
我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听见苏芮喊了我一声。
江屹。
我没回头。
【第七章】
三天后,恒昌集团总部,二十八楼会议室。
那天早上,苏建国给我打了电话。
八年来第一次。
他的声音油滑,热得发黏。
小屹啊!叔叔听说你出息了,叔叔高兴啊。你看,当年那事是你阿姨不懂事,我回去骂过她了。
我说,有事说事。
他咳了两声。
是这样,今天集团有个大客户来谈重组,瀚海的人,架子大得不得了。你那两辆车,借叔叔用一下?撑撑场面。对了,你开车稳,你给我们跑一趟,接个人,司机费照给,一天八百。
我说,好。
我十点到的,停车场。
苏建国在门口迎我,一见我那件夹克,眉毛皱起来。
怎么穿这个?算了算了,你在车里等着就行,别上楼。上去给人家看见不像样。
我上楼了。
会议室很大,长条桌,二十多个人,烟都不敢抽。
贺崇山坐在主位,手指头一直在敲桌子。
贺廷坐在他旁边,一眼看见我站在门口,直接站起来。
爸,就是他!那个废品站的!他跟踪我们!
贺崇山抬了抬手。
保安呢?
两个保安过来拉我。
苏建国从后面挤进来,脸都白了。
小屹你疯了?这是什么地方!你出去!你给我出去!
他推我的肩膀,推不动,就去拉我的袖子。
袖子被他拽得变形。
会议室门开了。
秦朗进来,身后跟着四个人,手里全是黑色文件夹。
秦朗站在门口,环视一圈。
然后他侧身,半弯着腰。
江总。
全场静了三秒。
那三秒里,我听见有人的笔掉在桌上。
贺崇山先反应过来,脸上的肌肉一层一层松开,又一层一层绷紧。
你是……瀚海的人?
秦朗把第一份文件放在长桌中央。
瀚海资本实际控制人,江屹。
接着是第二份。
恒昌集团债务重组协议,瀚海受让债权本息合计十一亿四千万,转股后持股百分之六十八。
第三份。
集团董事会改组决议,自今日起生效。
桌子两边的人椅子响成一片。
二十多个人站起来了。
有人带头喊:江总。
喊完一声,剩下的跟着喊,声音乱七八糟。
贺崇山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撑得指节发白。
贺廷还站着,他看他爸,又看我,嘴里念了半句脏话,念不下去。
苏建国还捏着我的袖子。
他的手慢慢松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
他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椅子上,坐进去,又立刻弹起来。
小、小屹……
我把袖子抚平。
我说,苏总,司机费八百,中午之前打我账上。
他张着嘴。
我走到主位旁边,没有坐。
我说,各位,今天第一件事,查账。恒昌二零一六年之后所有列入安全整改的支出,一笔一笔拉出来,三天之内。
财务总监的声音发飘。
江总,二零一六年的凭证……在老库房,可能,可能找不全了。
我说,找不全,我找得到。
我把一份复印件放在桌上。
安全整改验收单,复印件。原件在律师那里。
签名栏那两个名字,正好朝着他们两个。
贺崇山的呼吸声全场都听得见。
苏建国扑过来抓那张纸,被秦朗按住手腕。
贺廷愣头愣脑地问了一句。
爸,这什么东西啊?
贺崇山没答他。
贺崇山抓起自己的水杯,杯子抖得水往外洒,洒在他西装前襟上,洒了一大片。
【第八章】
那天晚上,贺崇山来了面馆。
面馆还是砸烂的样子,玻璃用木板钉着,门口黑漆没洗掉。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人,拎了两瓶酒。
他把酒放在门槛上,先鞠了半个躬。
江先生,我们谈谈。
我让沈棠先进屋。
他在那张断腿的桌子边坐下,桌子一歪,他赶紧用手扶住。
他笑了一下。
你爸这人,我记得。脾气硬,三天两头来找苏建国吵阀门的事。
他把一瓶酒推过来。
那年厂子真没钱,三号线停线半年,我跟苏建国都得吃牢饭。那张报告是我让人改的,我认。可你听我一句,江先生,你现在动我,没有好处。恒昌有八千个工人,三十七家供应商。你把这件事捅出去,集团当场死,你那十一亿也死。
他往前凑了半尺。
我出三个亿,你把那张单子毁了。另外,我儿子那边的事,我回去就断。苏芮那丫头,你要是还惦记,我让她婚也不结了。你一句话。
我把那瓶酒拿起来,放在地上。
我说,贺总,你算得挺细。
他说,生意人。
我说,有一样你没算。
我把袖子往上撸。
我说,我爸那天背了两个人出来,自己在里头。我去认尸的时候,他的手是攥着的,攥着三号线的总阀门手轮。他到死都在关那个阀。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说,你以为我是来谈价的。我是来收尸的。你的,苏建国的,还有那张报告。
他站起来,椅子倒了。
他的声音终于变了。
你不要太狠!我在这个城里三十年!
我说,三十年,三个亿,一张纸。
我说,门在那边。
他走出去,走到巷口站了很久,然后蹲下去,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他儿子的车来接他,他上车的时候摔了一跤。
半小时后,苏芮来了。
她没撑伞,雨下得不大,头发贴在额头上。
她站在门口,不进来。
江屹。
我说,有事?
她低头,手指头绞在一起。
我今天知道了。我爸跟我说了。八年前那张报告……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说,嗯。
她抬头。
你恨我吧。我妈那天撕婚书,我拦不住。我才十八岁,我爸说家里要靠贺家。我那天说那句话,回去哭了一整夜。
我说,你哭了一整夜。
她说,对。
我说,我在雨里跪着捡了四十分钟。奶奶瞎了,坐在灵堂旁边摸我爸的鞋,问我爸什么时候回来。
她的肩膀一抖。
她往前走了两步,手抓住我的袖子,那块布又被抓变形了。
江屹,婚我不结了。我今天就跟贺廷说清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给你爸磕头,我去作证,我手上有我爸的录音……
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拿出来。
我说,苏芮,你刚才说了四句话。
她看着我。
我说,第一句,你不知道。第二句,你拦不住。第三句,你哭了。第四句,你手上有录音。
我说,你从头到尾在说你自己。
她嘴唇张开。
我说,录音你交给法院,那是你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往屋里走。
她在后面喊。
江屹!我们是青梅竹马!
我停了一下。
我说,这四个字八年前你亲口撤了。你说我不配提。
我说,你说对了。配不上那个的人,不是我。
屋里,沈棠蹲在地上,拿钢丝球刷那块黑漆。
她听见声音,没抬头。
她说,面案我修好了。木头是从巷子口废料堆里捡的,有点歪。
我说,煮一碗。二两,多放葱。
她站起来往灶边走,走了两步,手背在眼睛上抹了一下。
【第九章】
十八号。
婚礼还是办了。
酒店那边退了租,贺崇山换到城南一家老宾馆。排场只剩一半,花还是摆了,门口两排人站着迎客。
贺崇山要撑住。
他必须撑住。只要这场婚还办成,外面就还信恒昌没死。
我是十一点二十到的。
我穿黑西装,秦朗在我左后方,律师在右后方,还有四个人抬着三个纸箱。
门口的人要拦,拦到一半,看清我的脸,自己让开了。
厅里正在交换戒指。
贺廷的手抬在半空。
苏芮穿婚纱,白的,裙摆拖在地上。
她第一个看见我。
她的手就停住了。
戒指掉在地上,滚到台沿下面。
贺崇山从主桌站起来,一步跨过来,低声说:江先生,今天给我一个面子。
我说,三个箱子,三样东西。
第一箱打开。
恒昌二零一六年到今年的安全整改支出凭证,一百四十七笔,总额两千三百万。
律师开口念。
其中一百四十二笔为虚开,资金流向两家空壳公司,最终进入贺崇山、苏建国个人账户。
厅里开始有人站起来。
第二箱打开。
安全整改验收单原件,车间三号线检修记录三十一页,二零一六年四月至七月,共十九次申请更换阀门,批注栏统一笔迹,照签。
律师说,笔迹鉴定报告在此,批注人苏建国。
苏建国坐在主桌,手里还捏着一只酒杯。
酒杯脱手,砸在转盘上,转盘转了半圈。
冯桂香尖叫起来。
你们干什么!今天是我女儿的好日子!
第三箱打开。
一台旧随身听,一盒磁带。
我按下播放。
那个被痰堵住的声音在厅里响开。
那天三号线的阀门早就该换了,苏建国不批钱……报告上那几个字,是贺崇山的人让我签的……我对不起江哥。
厅里没人说话。
一百多号人,连椅子都不响了。
磁带转到底,咔一声停了。
我把播放键按下去,第二遍。
贺崇山扑过来抢随身听,秦朗一只手挡住他的胸口。
他挡了一下,又一下,第三下的时候,贺崇山自己滑下去,膝盖落在地毯上。
他的头发全乱了。
他喊的那句话,全场都听见了。
江屹!我给你四个亿!五个!
我说,贺总,你的公司现在是我的,你拿什么给我。
我转身对律师说,报警。另外,刚才那份改组决议后面还有一条,补上:恒昌集团依法向江建军家属赔偿,并在全市媒体公开更正事故责任认定。
贺廷还站在台上。
他突然笑起来,笑得很响。
假的,这都是假的!我爸是贺崇山!这城里谁敢动他!
没人应他。
他往台下看,刚才那些端着酒杯喊贺少的人,正低头往门口走,一个接一个。
他追下来,抓住一个人的胳膊。
张叔?你去哪儿?
那人把他的手掰开,走了。
贺廷站在厅中央,转了一圈。
然后他跪下去,用手去扒那个纸箱,把里面的纸往怀里抢,抢了一把又一把,纸撕了,碎了,他还在抢。
他嘴里一直念:假的,假的,假的。
冯桂香爬过来。
她爬到我脚边,两只手去抓我的裤脚。
小屹!小屹啊!阿姨那天不是人,阿姨不是人!我给你磕头!
她真的磕下去了,脑门撞在地毯上,咚,咚,咚。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花掉的粉。
你跟芮芮从小一起长大的啊!你们是青梅竹马啊!
那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厅里有人没忍住,哼了一声。
我蹲下去,从上衣口袋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
是那张借条。
五千块。
我说,这个我还了,我奶奶不欠谁的。
她捏着那张纸,手抖得纸哗哗响。
苏芮提着婚纱裙摆走下来。
她走到我面前,站住,然后膝盖一弯,跪下去。
江屹,我错了。你带我走,什么都行,我以后给你端茶倒水,我给你奶奶守墓。
我没蹲下。
我没伸手。
我说,苏芮,你起来。
她抬头,眼睛里有光。
我说,地毯是我的,脏了要洗。
她脸上那点光,一寸一寸没了。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出大门。
外头下雨了。
秦朗撑开伞,我说不用。
我走了二十来步,身后传来一声东西落地的闷响。
我没回头。
后来我听说,是苏芮栽在了婚礼的台阶上,婚纱沾了满身泥水,她坐在雨里,坐到警察把她爸带走。
【第十章】
一个月。
恒昌被拆成四块。
生产线留下,八千个工人一个没动,这是我在董事会上定的第一条。
贺崇山、苏建国,刑事立案,重大责任事故罪、职务侵占、伪造证据。
贺家在半山的别墅被查封那天,贺廷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抓着那把高尔夫球杆,抓了一下午。
他后来来找过我。
在面馆门口。
他瘦了,衬衫领子是脏的。
他跪在那块缺角的水泥砖上。
江哥,我错了,我爸的事我真不知道。你给我一条路,我给你开车,我洗碗也行。
我在店里吃面,没出去。
我隔着木板说了一句。
你那天让我擦鞋,鞋在后院,洗干净了,自己看看。
他在门口跪了四十分钟,然后走了。
赵阔来了三次。
第一次拎着水果,第二次拎着他爸的病历,第三次什么都没拎。
第三次他跪在面案前面,拿脑门撞地。
屹哥,我爸那盒磁带,是我瞒下来的。贺家给我钱,我就瞒了。我不是人。
我把一张纸推给他。
他看了,手抖。
恒昌职工子女医疗救助申请表,你爸那一栏我填了。药钱走基金,一分不用你出。
他抬头看我,眼睛通红。
我说,赵阔,这钱是我爸背你爸出来挣的,不是你挣的。以后别再让我在青阳巷看见你。
他嗯了一声,爬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鞠了个躬,腰弯得很低。
苏家的房子收走了。
冯桂香搬到城西租房。
十月那天她来过棠记。
她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手里攥着一只旧布包。
沈棠在煮面,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冲沈棠笑,笑得脸上的褶子全堆起来。
棠棠啊……给婶一碗面行不行?婶身上有钱,婶付钱。
沈棠擦手。
二两?
冯桂香点头,点了好几下。
沈棠说,后面排队。
她转头喊了一声:十八号桌一碗二两,先给外面那位大爷。
门口排着七个人。
冯桂香就站在队尾,一直站着。
轮到她的时候,她端着那碗面,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吃。
吃到一半,她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放下筷子,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
袋子里是纸。
泡烂了的,一片一片的,干了以后发黄的纸。
她用两只手捏着塑料袋,往我这边递。
我没接。
她自己说了下去。
那天撕完我没全扔,我捡了几片回去,我压在玻璃板下头,压了八年。我天天看着它。我就想着,哪天你发达了,我能拿这个说一句,我们两家还有点交情。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我现在知道了,这就是废纸。
她把袋子放在门槛上,走了。
苏芮我后来见过一次。
城南的人才市场,她在排队填表,头发剪短了,提着一个帆布包。
她看见我了。
她没过来,也没躲。
她低头,继续填那张表。
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她那张表上写的是,应聘前台,期望薪资四千。
我没停车。
【第十一章】
十一月,我爸的事上了全市的报纸。
更正公告,恒昌集团署名,整版。
那天我去给我爸和奶奶上坟。
我把那张报纸烧了。
沈棠在旁边摆供品,摆了一碗面,二两,多放葱。
她说,叔,面给你放葱了。您儿子回来了。
风把纸灰吹起来,吹到她的头发上。
我帮她拈下来。
她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江屹,你说句实话。
我说,说。
她说,你那天在婚礼上,有没有一点想把苏芮带走。
我说,没有。
她说,骗人。
我说,沈棠,八年前我出门那天夜里,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我说,就你一个人在后院和面,手上全是面粉,你跟我说,记着回来吃我煮的面。
我说,我在南边扛货那两年,夜里背疼得睡不着,我就想这句话。
她手里的香掉了。
她蹲下去捡,捡了半天没捡起来。
我拉她起来。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她看见那个信封,整个人就不动了。
还是那个,牛皮纸的,边都软了。
上头是铅笔字:先把债还一点,奶奶的药别停。
我说,四千二。
我说,我还你。
她说,我不要。
我把信封翻过来。
背面我写了字。
江屹,沈棠。青梅竹马。长大成亲。
下面空了一行。
我咬破拇指,按了个印。
我说,这一份,没人能撕。你按不按。
她伸出手,手指头发抖,抖了三回才按上去。
两个红印子挨在一起,她那个小一点,歪着。
她按完就哭了,哭得很响,一点不好看。
她一边哭一边说,面案是歪的,桌子还有一条腿是断的,店里玻璃我还没换。
我说,换。
她说,贵。
我说,棠记面馆,是我出钱的第一家店。你是老板,我洗碗。
下山的时候,巷子里飘着油烟味。
那家面馆门口排了十一个人。
新招牌刚挂上去,红漆还没干。
沈棠挤进去系围裙,回头冲我喊了一声。
江屹,三号桌二两,多放葱,你端过去。
我端着那碗面,走过门口那块缺角的水泥砖。
八年前我在这上头跪着捡碎纸。
今天我踩过去,汤一滴都没晃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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