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总裁站在仓库门口,说:准备一下,明天跟我去出差。
我后背发凉。
三年前就是她一纸调令,把我从技术部踢进这个铁皮棚子,扣光绩效,害我妹妹断了手术钱。
我已经写好辞职信了。
可客户那边指名要见我,一个搬货的。
我笑了。
再忍七天。七天后,这家公司就该换姓了。
【第一章】
七月十八号,下午两点四十。
北郊仓库,铁皮顶,四十一度。
我蹲在地上清点返修轴承,汗从下巴往纸上滴,把编号泡花了一片。
吴亮从门口跑进来,鞋底打滑,差点摔我身上。
“铮哥!铮哥!总裁来了!”
我没抬头。
“哪个总裁。”
“苏总!苏瑾!真的,宾利停在院子里,车牌我认得。”
我把笔夹在耳朵上,继续数。
“三年了,她来过这儿吗。”
“这不就来了!”
高跟鞋的声音先到。
水泥地上有积水,她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一点没溅。
苏瑾二十九岁,黑色套裙,头发一丝不乱,走进这个铁皮棚子,像走进自己家客厅。
她身后跟着两个人。
助理程嘉,抱着文件夹。
销售总监郝强,叼着牙签,一边走一边用手扇风。
“哟。”郝强先开口,“这不是陆大工程师吗。”
他踢了一下我脚边的纸箱。
“三年了,还在数螺丝?我以为你早转行送外卖了呢。”
我把纸箱扶正。
“这箱是进口轴承,一颗一万六。你刚那一脚,碎了算你的。”
他牙签掉了。
“你跟谁说话呢?”
“跟踢我箱子的人。”
苏瑾抬了下手。
郝强立刻闭嘴,退后半步。
她看着我,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我身上的工服,领口烂了,后背一圈白色汗渍。
她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是心疼,是嫌。
“陆铮。”
“苏总。”
“手上的活停一下。”
我站起来,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
“什么事。”
“准备一下,明天跟我去出差。”
我后背上那层汗,瞬间凉了。
我盯着她。
她没躲,也没解释。
程嘉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机票行程单,递过来。
目的地:江城。
对接单位:江淮重工。
出差人员名单第一行,苏瑾。
第二行,陆铮。
第三行,郝强。
我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苏总。”
“说。”
“我现在的岗位是仓储二组理货员。”
“我知道。”
“我的权限是搬箱子、贴标签、填返修单。我连集团内网都登不进去。”
“我知道。”
“那您带我去干什么。”
苏瑾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捏了一下。
就那一下。
她转头看了眼程嘉。
程嘉低着头没说话。
“江淮重工的合作条款里。”苏瑾说,“技术对接人指定了你。”
郝强在旁边笑出声。
“苏总,这事儿明显有诈。江淮那个聂彪,出了名的难缠,上次把咱们销售副总晾了六个小时。他指名一个仓库的,就是故意恶心咱们,给咱们下马威。”
“所以你去不去。”苏瑾问我。
我没回答。
我在算日子。
七月十八号。
距离七月二十五号,还有七天。
三年前的七月二十五号,苏振堂老爷子的追悼会上,我在灵堂里跪了一夜。
那天霍叔跟我说过一句话。
三年。一天不能少,一句不能说。
我现在还差七天。
我把机票行程单对折,塞进工服口袋。
“去。”
苏瑾点了下头,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明天七点,机场集合。穿身像样的衣服。”
“什么叫像样。”
“别让人以为昌隆集团派了个搬货的。”
我笑了。
“我本来就是搬货的。谁让我搬的,您忘了?”
她的肩膀绷住了。
三秒。
然后高跟鞋声音远去。
郝强临走前凑过来,拍了拍我胸口。
“小子,知道为什么让你去吗?去背锅的。谈崩了,就是你技术对接没做好。苏总正好有理由把你彻底清出去。”
他拍得很重,拍在我口袋上。
纸被他拍响了。
“对了。”他压低声音,“听说你妹还在三院住着?一天多少钱啊,两千还是三千?啧,可惜了,你那三年绩效都没了。”
我手指捏紧了。
铁皮棚子里的空气烫得像能点着。
我把手松开了。
七天。
郝强出门的时候踩到积水,滑了一下,骂了一句,走了。
吴亮凑上来:“铮哥,你手在抖。”
我说:“热。”
我手机响了。
三院住院部。
护士的声音:“陆先生,您妹妹陆沁下周一要做的那个手术,预交费还差十一万四,麻烦您明天之前来一下。”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仓库深处。
那里堆着昌隆集团三年来所有返修的烂设备。
全是我当年亲手设计的那条线上下来的。
我蹲回地上,把泡花的纸扯了,重新抄编号。
一笔一笔抄得很慢。
再七天。
---
【第二章】
七月十九号,早上六点四十。
机场T2出发层。
我穿了一件白衬衫,妹妹去年给我买的,领口有点大。
苏瑾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郝强绕着我转了一圈。
“哎哟,还真换了件人衣服。哪儿买的,夜市九十九包邮?”
程嘉低着头,把三张登机牌分出来。
“苏总,您和郝总是头等舱。陆……陆师傅是经济舱,31A。”
“师傅。”郝强咧嘴,“这称呼好,接地气。”
我接过登机牌。
“行。”
我没争。
三年前我也坐过头等舱,坐在苏振堂老爷子旁边,老头非要跟我换靠窗的位置,说要看日出。
现在31A,中间座,左边是个抱孩子的妈,右边是个打呼噜的。
落地江城,热浪糊脸。
江淮重工派了车来接,一台商务车,司机下来开门。
郝强第一个钻进去,坐了第二排正中间,把两条腿一摊。
“小陆,行李放后备箱啊。”
四个箱子,三个是他的。
我一个一个搬上去。
最后那个箱子轮子卡住了,我抬手把它举过头顶,砸进了后备箱。
车身晃了一下。
郝强在里面骂:“轻点!里面有我买的茅台!”
我把后备箱盖关上。
“碎了算我的。”
上车,我坐最后一排。
车开出去十分钟,苏瑾忽然回头。
“陆铮。”
“嗯。”
“江淮重工的朔风三代生产线,技术参数你了解多少。”
郝强抢话:“苏总,您问他?他能了解什么,他现在连图纸都看不到。”
苏瑾没理他。
她一直看着我。
我说:“主轴热变形补偿,四轴联动的间隙,还有那个砂轮修整机构的自激振荡。这三个解决了,生产线才能上线。”
车里安静了。
郝强的笑卡在脸上。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瞎猜的。”
苏瑾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
“二叔。”
那头声音很大,车里都能听见。
“瑾瑾啊,江城到了吧?聂彪那个人难搞,二叔不放心你。郝强在你身边吗?让他多担待点。”
“在。”
“那就好。对了,你带那个陆铮去了?”
“带了。”
那头笑了。
“好,好啊。带着他好。谈成了是你的功劳,谈不成——瑾瑾,你记着,二十五号股东大会,有些人的名字该从花名册上划掉了。该断的尾巴,早断早好。”
电话挂了。
苏瑾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苏总。”郝强凑过去,“苏董这是心疼您呢。”
苏瑾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你刚才说,哪三个问题。”
我看着窗外。
“苏总,我一个理货员,说的话您听了会违反流程。您当我没说。”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商务车拐进江淮重工的大门。
门口站了一排人。
不是一排。
是两排。
从门口一直排到行政楼台阶上,全是工装,全是中层以上。
郝强的声音变了调:“这……这是什么规格?我上次来,门卫连访客证都不给我办。”
程嘉把文件夹抱紧了。
“苏总,是不是搞错了?这个阵仗,像是接……”
“接谁。”郝强说。
商务车停下。
前排最中间那个人,光头,六十来岁,一身老式夹克,大夏天穿着它,站在太阳底下。
江淮重工董事长,聂彪。
他亲自来拉车门。
郝强立刻整了整领带,第一个往下蹿。
“聂董!久仰久仰,我是昌隆销售总监郝——”
聂彪一巴掌把他推开了。
郝强被推得一个趔趄,撞在车门上。
聂彪越过他,越过苏瑾,一直走到最后一排车门。
他把门拉开。
他看着我,眼睛一下就红了。
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
六十岁的人,双腿一弯,直接跪在滚烫的水泥地上。
“陆先生。”
他声音劈了。
“您可算来了。”
---
【第三章】
两排工装,哗啦啦跟着跪了一半。
剩下一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站在那儿不敢动。
苏瑾僵在车边。
她的手还搭在车门上,指节是白的。
郝强嘴张着,没合上。
我下车,把聂彪两只胳膊托住。
“聂叔,起来。地上烫。”
“烫什么。”他抓着我的手不放,“三年了!三年!我派人去昌隆找你十七次,十七次!他们说没这个人!说你被开除了!”
他一抬头,看见了我这身衬衫,看见了我手上的裂口和老茧。
他眼睛就直了。
“您的手。”
他抓起我的手翻过来。
“您这双手,是画图的手。怎么成这样了。”
我把手抽回来。
“搬了点东西。”
“搬东西?”
聂彪猛地回头。
“谁让他搬东西的?”
全场没人说话。
苏瑾终于开口了。
她声音不稳:“聂董,我是昌隆集团总裁苏瑾。我想您可能有些误会——”
“苏瑾。”聂彪盯着她,“你是苏振堂的孙女。”
“是。”
“苏老头走的那年,我去送他。”聂彪说,“他躺在病床上跟我讲,他这辈子最对不起一个人,就是自己孙女。他说这孩子心太硬,分不清谁是人谁是狗。”
苏瑾的脸白了。
“今天我信了。”聂彪说。
他指着我。
“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我手往下压了一下。
“聂叔。”
聂彪看了我一眼。
他的嘴闭上了。
他喘了两口气,然后往台阶上一指。
“进屋说。”
会议室。
主位空着。
聂彪把主位的椅子拉出来,手掌在椅背上擦了两下。
“陆先生,您坐。”
郝强终于反应过来,抢着往主位旁边那个位置坐。
聂彪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
郝强没坐下去。
“你叫郝强?”
“对对对,聂董,我是——”
“上次来我们这儿,把我们技术副总的方案摔在桌上,说什么?”
郝强笑容卡住了。
“说我们一帮土老帽,不懂行。”聂彪说,“坐那边。”
他指了指门口第三个位置。
靠门。
郝强涨红了脸,还是坐过去了。
苏瑾坐在我左手边。
她一坐下,就把本子翻开了,笔尖抵在纸上。
“聂董,关于这次的合作——”
“不急。”聂彪给我倒茶。
双手端着杯子,递到我面前。
茶水有点烫,他手指都红了,没放。
我接了。
他才坐下。
苏瑾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点。
“聂董,我想先弄清一件事。”
“讲。”
“您为什么指定陆铮做技术对接人。”
聂彪笑了。
他从桌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拍。
“苏总裁,这个你认得吗。”
程嘉把袋子打开。
一叠图纸。
朔风一代,磨床主轴系统,右下角设计人签名。
陆铮。
日期是四年前。
苏瑾的脸一下就没血色了。
“这是……这是我们集团的技术资料。四年前泄露给竞对的那批。”
“泄露。”聂彪把这两个字咬了一遍,“苏总裁,这图是陆先生四年前亲手交到我手上的。”
“什么?”
“那年我厂里八百号人,三条线全停了,就等一个主轴方案。我找遍全国,没人接。”聂彪说,“陆先生来了,一个人,在我们车间住了四十一天,睡行军床。最后把这套方案给了我,一分钱没要。”
他看着苏瑾。
“他唯一的条件是,不许署昌隆的名,也不许署他的名。因为他那时候在给苏振堂做朔风二代,不想占集团的便宜,也不想让你们误会。”
苏瑾的笔掉了。
笔在桌上滚了半圈,掉到地上。
“所以你们昌隆发了一份内部通报。”聂彪的声音沉下去,“说陆铮私自外泄核心图纸,撤职,降岗,通报全行业。谁签的字?”
会议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苏瑾两只手搭在桌沿上。
她没抬头。
“我签的。”
聂彪站起来了。
“你!”
我把茶杯放下。
瓷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聂彪立刻坐下了。
“聂叔,谈正事。”
聂彪喘了口气。
他把第二份文件推过来。
“这次朔风三代,一百二十条产线,二十八个亿。我只跟一个人谈。”
他指我。
“陆先生在合同上签字,我就盖章。他不签,我今天就把单子给东海机电。”
郝强在门口位置上坐不住了。
“聂董!这不合规矩啊!他一个理货员,他没有签字权!按公司章程,必须是总裁或者授权代表——”
“那就授权。”聂彪说。
全场看苏瑾。
二十八个亿。
昌隆上半年现金流断了一半,这笔单是续命的。
苏瑾抬起头。
她看着我。
我端着茶杯,没看她。
“苏总。”我说,“您要不要先给苏董打个电话,请示一下。毕竟二十五号就要开股东大会了。有些人的名字,不是该从花名册上划掉吗。”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印章盒。
手在抖。
她签了授权书,推到我面前。
“陆铮。”
“嗯。”
“签。”
我把授权书推了回去。
“苏总。”
“你什么意思。”
“我有个条件。”
郝强跳起来:“你还敢讲条件?!”
我没理他。
我看着苏瑾。
“三年前那份内部通报。”我说,“全行业发的。我要集团发一份更正公告,一样发全行业。”
苏瑾沉默了很久。
“不行。”
我笑了。
“为什么。”
“集团不能自己承认三年前的决定是错的。二十五号股东大会,二叔会拿这个当刀。”她说,“集团现在扛不住。”
我把茶杯里的水喝完了。
“那我不签。”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郝强旁边。
他下意识往旁边躲。
我在门口停了一下。
“苏总。”
“你说。”
“三年前您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您说,集团扛不住,所以你忍一忍。”
我拉开门。
“那年我妹妹七岁,心脏手术排到台了,缺十二万。我去申请预支工资,您在签呈上写了四个字。”
苏瑾的脸死白。
“她今年十岁了,还在三院住着。”我说,“这三年她一次都没问我为什么没钱。”
我出门了。
身后,椅子翻倒的声音。
---
【第四章】
晚上,江城,御宴阁。
聂彪订的,他说什么也要摆一桌。
我本来不想去。
程嘉在电梯口堵我,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陆师傅。”
“叫我名字就行。”
她把文件递过来。
“苏总让我送给您的。”
一份《关于撤销对陆铮同志处理决定的更正公告》。
落款,昌隆集团,盖了总裁章。
发送范围那一栏:全行业、协会、十七家合作单位。
我看了很久。
“她签了。”
“签了。”程嘉说,“她在房间里坐了两个小时。中间二叔打了四个电话,她一个都没接。”
我把文件折好。
“为什么你给我送。”
程嘉低下头。
“陆师傅,有些事我该说。三年前那份处理决定,不是苏总起草的。是苏国栋副董事长的办公室起草的,附件里有三个人的证词,还有一张转账记录,收款人名字跟您一个字。苏总那时候刚接班二十一天,她……”
“她不信我。”
程嘉没说话。
“她签了字。”我说,“剩下的不重要。”
包厢里八个人。
聂彪,江淮几个高管,苏瑾,郝强,我。
还有一个不该在的人。
苏子豪。
苏国栋的儿子,昌隆集团战略投资部副总,二十六岁,整个人泡在香水里。
他摊在沙发上,一只脚踩在茶几上。
“哟,姐。”
苏瑾皱眉:“你来干什么。”
“我爸让我来的啊。”苏子豪抓了颗花生扔进嘴里,“说你一个女人在外面谈这么大的单,容易被人骗。我来把把关。”
他眼睛转到我身上。
“这就是那个搬货的?”
郝强赶紧凑上去,在他耳朵边说了几句。
苏子豪越听眼睛越亮。
他站起来,端着酒杯晃到我面前。
“姓陆的。”
我没抬头。
“听说你今天挺威风?让我姐当着全场给你签更正公告?”
包厢里安静了。
苏瑾放下筷子:“苏子豪。”
“姐你别说话。”苏子豪把酒杯往桌上一磕,酒洒出来,“我今天把话说明白。我们昌隆姓苏。他姓陆。一个库房搬货的,爬到桌子上来吃饭,还敢提条件?”
他拿起一瓶白酒。
整瓶。
“签字的事我不管,但规矩得讲。你今天把这瓶吹了,我就认你上桌。”
他把瓶子往我面前一推。
“吹不了,就跪着给我姐道个歉,再给我磕一个。”
聂彪拍桌站起来:“苏子豪!”
“聂老头,你也别装。”苏子豪指他,“二十八个亿你当我不知道?我爸说了,这单就算给东海,也不是不能谈。你跪一个搬货的,图什么?”
聂彪的手在抖。
我把酒瓶拿起来了。
苏子豪笑了。
“识时务。”
我把瓶盖拧开,把酒倒进他杯子里,倒满,倒溢,酒顺着桌布流到他裤子上。
“你干什么——”
我把空瓶放下。
“苏副总。”
“你他妈——”
“我不喝酒。”我说,“三年前我陪苏老爷子去潍城签单,一个人喝了两斤半,第二天胃出血,在医院躺了九天。老爷子坐在床边跟我说,陆铮,这酒以后你别喝了,这单生意要是得靠你的命换,那我宁可不做。”
苏子豪愣了一下。
“所以。”我说,“你这杯酒,不配。”
包厢里没人出声。
苏子豪的脸从白变红。
他一巴掌抄过来。
我抬手,抓住他手腕。
他手腕在我手里一点都动不了。
“松开!”
“苏副总,你手机在左边口袋。”我说,“打给你爸,让他现在就飞过来。打完我们再聊。”
他另一只手抓起桌上的酒瓶,砸过来。
我偏头。
瓶子砸在我肩膀上,碎了。
玻璃渣扎进肉里,血顺着白衬衫往下渗。
程嘉叫了一声。
苏瑾站起来,整个人扑过来。
“陆铮!”
我没动。
我把苏子豪的手腕往下一压。
他膝盖软了,半跪在地上,嗓子里发出一串不成调的声音。
“陆铮!放手!”苏瑾抓我的胳膊。
我看着她。
“苏总。”
“他是我堂弟。”
“他刚才要我给你磕头。”
苏瑾嘴唇动了动。
“我知道。”
“你知道。”我说,“然后呢。”
她看着我肩膀上的血。
她手忽然松了,转身,一巴掌打在苏子豪脸上。
“滚出去。”
苏子豪整个人僵住。
“姐你打我?你为了一个搬货的打我?”
“我说滚。”
苏子豪被两个人拖出去。
出门前他回头,指着我。
“姓陆的!你记着今天!我回去就让我爸把你弄死!你那个破病的妹妹——”
我手里的筷子断了。
包厢门关上了。
血滴在地毯上,一滴一滴。
聂彪让人拿医药箱。
我自己把玻璃渣拔出来了。
苏瑾蹲在我面前,拿着碘伏棉球,手一直抖,碰不到伤口。
“我来。”我说。
“陆铮。”
“嗯。”
“我签字那年,桌上有三份证词,一份转账单,你的名字写得清清楚楚。”
我没说话。
“我问过你一次。”她说,“我在办公室问你,是不是你干的。”
“我记得。”
“你说了四个字。”
“随你怎么想。”
她手里的棉球捏变形了。
“为什么不解释。”
我把伤口按住。
“因为那天是七月二十五号。”我说,“老爷子头七。你爷爷躺在那儿还没凉,我跟你解释图纸?”
苏瑾的眼泪砸在地毯上。
就两滴。
她立刻用手背擦了。
“陆铮,二十五号股东大会,我二叔要动你。”
“我知道。”
“你最好这几天请假,别回公司。”
我笑了。
“苏总,我二十五号必须在公司。”
“为什么。”
“因为我等这天等了三年。”
---
【第五章】
七月二十一号,上午九点十分。
我回到昌隆集团总部。
一楼大厅的闸机刷不开。
保安队长走过来。
“陆铮,你工卡冻结了。”
“谁冻结的。”
“人事部的通知,上面签的是苏董。”
我站在闸机前面,身后排了一长串人。
有人在后面看我。
有人拍照。
有人在小声讲。
“这不就是那个泄露图纸被发配仓库的吗。”
“听说在江城打了苏副总,把人手腕都拧折了。”
“活该。一个搬货的还动手。”
我没动。
“保安队长。”
“啊。”
“打电话给总裁办。”
“我哪有这个权限。”
那边电梯口有脚步声。
郝强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不用打电话。”他把纸袋塞到我怀里,“你的东西,人事帮你收好了。”
袋子里,一个水杯,一把工装手套,还有那本抄编号的本子。
“陆铮,暴力伤害同事,情节恶劣,公司已经启动辞退流程。按规定呢,还要走个仲裁程序,不过——”郝强笑了,“苏董说了,不想这么麻烦。你自己签个自愿离职,我们给你三个月补偿金。”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自愿离职申请书》。
落款日期那栏,空着。
“签吧。”郝强说,“你现在身上一分钱没有,你妹下周一上手术台,差十一万。签了这个,三个月工资,两万七,当场打给你。”
我把纸看了一遍。
“你怎么知道差十一万四。”
郝强笑容收了一下。
“猜的。”
“你猜得很准。”
他往后退了半步。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兜里。
“我不签。”
“你——”
“你刚说要走仲裁。”我说,“走吧。我今天就去劳动监察大队交材料,顺便把三年前那份处理决定、那三份证词,还有昌隆给我扣的三年绩效,一起交上去。再顺便把苏瑾总裁签的更正公告也交上去。”
“什么更正公告?”
我没回答。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撞上一个人。
吴亮。
他低着头,手里抱着一个档案盒。
“铮哥。”
“吴亮。”
他眼睛不敢看我。
“铮哥,对不住。”
我站住了。
“你干了什么。”
“郝总让我……让我写了个东西。”他声音像被掐住,“说你在仓库这三年,私自把返修件的参数拍照外传。还有……还有三年前那件事,我也签了,说我亲眼看见你把U盘带出技术部。”
我手指捏紧了。
“你亲眼看见了?”
“铮哥!”他一下哭出来,“我儿子要上学,户口差一张单位证明,郝总说一句话就能办!我没办法……”
档案盒掉在地上。
里面散出来一叠纸。
我蹲下,捡起最上面那张。
证人证词,吴亮签名,日期是三天前。
“这盒子你要送哪儿。”
“法务部。苏董明天要用。”
我把那张证词放回去。
“你送吧。”
“铮哥?”
“送。”我把档案盒合上,塞回他怀里,“一个字都别改。你送过去,明天二十五号之前,苏国栋还会让你再签一份。”
吴亮愣住。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一份不够。”我说,“他要的不是开除我,他要的是让我在二十五号之前,彻底消失在这家公司的花名册上。所以他必须做实,做得没人翻得动。”
“为……为什么?”
我看着大厅里那座苏振堂的半身铜像。
老头子笑得很憨。
“因为有些东西,过了二十五号,他就再也拿不到了。”
我出了大门。
太阳很大。
手机响了。
三院,医生。
“陆先生,您妹妹今天早上心率不稳,我们建议手术提前到周六。费用方面,您今天之内必须先交八万。”
我站在马路边。
“医生。”
“您说。”
“提前到周六,是不是更安全。”
“是。”
“那就周六。”我说,“钱我今天交。”
挂了电话,我在马路边站了十秒。
然后我拨了一个号。
这个号三年没拨过。
响了两声。
接通。
那边一个很老的声音,开口就带着颤。
“小铮?”
“霍叔。”
“三年了。”
“还差四天。”我说,“霍叔,我有两件事。”
“你说。”
“第一,我妹妹周六的手术费,三十万,今天到三院的账上。第二——”
我抬头看了一眼昌隆大楼。
四十二层,玻璃反着光。
“二十五号的股东大会,你帮我订一张椅子。”
那边沉默了三秒。
然后笑了。
“小铮啊,那把椅子,本来就是你的。”
---
【第六章】
七月二十二号,三院住院部。
陆沁坐在床上,小脸白得没血色,手里拿着一个鸡蛋,正往我嘴边塞。
“哥,你吃。”
“你吃。”
“我吃过了。”她很认真,“护士姐姐说我明天不能吃太多,要空腹。”
我把鸡蛋接过来,剥了一半又塞回她手里。
“沁沁。”
“嗯。”
“周六做完手术,哥带你搬家。”
她眼睛睁大了。
“搬哪儿去?”
“搬一个有空调的地方。”
“那租金好贵的。”她皱着眉,手指在被子上划,“哥,咱们现在住的那个,一个月八百,已经很便宜了。”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
“这次不用租。”
“为什么?”
病房门被敲了。
霍振站在门口。
七十岁,一身中山装,手上拎着一个老式的黑皮箱。
身后站着四个人,两个律师,两个助理。
陆沁往我身后躲。
“这是谁啊。”
“这是霍爷爷。”
霍振把箱子放在床头柜上,弯腰,很慢地给陆沁鞠了个躬。
“小姐好。”
陆沁眼睛都圆了。
“哥,他叫我小姐。”
我说:“霍叔,别吓她。”
霍振笑了。
他从包里拿出一盒巧克力,是三年前那个牌子。
陆沁接了。
我们出去,走到走廊尽头。
霍振把皮箱打开。
里面一份文件,牛皮纸封,印着公证处的钢印。
《苏振堂先生遗产处置补充协议》。
“三年前老爷子交我手上的。”霍振说,“小铮,我今天把条款再念一遍给你听。”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昌隆集团百分之四十二的实名股权,自苏振堂先生去世之日起,转入信托,受益人陆铮。”
“第二,受益人须自协议生效日起,连续三年在昌隆集团任职,不得中断,不得主动离职,不得被认定为合法解除劳动关系。”
“第三,三年期内,受益人不得以任何方式披露本协议内容,不得以股东身份干预集团经营。”
“第四,三年期满当日,受益人出席股东会,协议自动生效。”
他合上文件。
“任何一条破了。”霍振说,“这百分之四十二,全部捐给西部职业教育基金会。一股不留。”
我没说话。
“三年前你问我为什么。”霍振说,“我今天告诉你。”
“老爷子说,这家公司是他拿命拼的,他不能交给一个被人抬上去的人。他要陆铮自己从底下走一遍,看一遍,被踩一遍。他说,一个人知道仓库里的灯几点坏、返修的轴承为什么碎、一个月八百的房子怎么住人——这个人才配拿昌隆。”
我靠在墙上。
“他还说什么。”
霍振的眼睛红了。
“他说,对不住他孙女。他知道瑾瑾会被二叔带歪,他赌你这三年扛得住。”
“赌我扛得住。”我重复了一遍。
“小铮,这三年你瘦了二十斤。”
“不到。”
“苏国栋知道有这百分之四十二的存在。”霍振说,“他不知道在谁手上。他三年来一直在找,他把所有可能的人都查了一遍。十五天前,他查到了信托的受托机构,但查不到受益人。”
“所以他开始猜。”
“他猜到你了。”霍振说,“所以他必须在二十五号之前,把你从昌隆弄出去。只要你被合法解除劳动关系,那条第二款就断了。”
我笑了。
“他没猜到我,霍叔。”
“嗯?”
“他是在赌。”我说,“他把能动的人全动了。吴亮的证词、郝强的辞退流程、苏子豪的酒瓶子,一起上。他不在乎我是不是那个人,他只要把所有在昌隆有可能持股的人,全部在二十五号之前踢出去。”
霍振拍了一下皮箱。
“所以这三天你不能被开除。”
“开除不了。”我说,“辞退流程要过劳动仲裁,仲裁期至少十五天。他们动不了我。他们只能逼我自己签那张自愿离职。”
“他们逼不动你。”
“逼得动。”我说。
霍振抬头。
“什么?”
“沁沁周六上手术台。”我说,“如果我周五接到一个电话,说手术费被退回,说床位被调,说主刀医生临时调走——霍叔,我会签。”
霍振的脸一下沉了。
“他敢动孩子?”
“苏子豪在江城当着八个人的面,已经说出口了。”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小护士跑过来。
“陆先生!您妹妹的床位刚才被人改了,说是转到普通病区,主刀的张主任被通知去外地会诊,明天就走!”
霍振的手捏在皮箱上。
我手机响了。
陌生号。
我按了接听,又按了免提。
郝强的声音。
“陆师傅啊,听说你妹妹要转病区了?啧,这医院也太不讲人情了。”
“郝总。”
“哎,不过呢,昌隆集团跟三院有战略合作协议,一句话的事。”他慢慢说,“苏董很念旧情的,他说,你要是今天下午五点之前,把那张自愿离职签了送到他办公室,他亲自给三院院长打电话。”
“五点。”
“五点。”郝强说,“陆铮,你那个妹妹也不容易,七岁等到十岁。你当哥的,别那么倔。”
电话挂了。
霍振的手在抖。
“小铮,我现在就去三院——”
“霍叔。”
“嗯?”
“你去三院,苏国栋就知道我背后有人了。”我说,“这三天,我身后不能有人。”
“那你怎么办?”
我看着住院部窗外。
四点二十,太阳还很大。
“我五点去他办公室。”我说。
霍振抓住我胳膊。
“小铮,你签了,这三年就全白了!”
我把他手掌拍了两下。
“霍叔,我没说我去签字。”
---
【第七章】
七月二十二号,下午四点五十五。
昌隆集团四十层,副董事长办公室。
苏国栋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转着两颗核桃。
五十八岁,发际线很高,一笑眼睛就看不见。
郝强站在他右边。
苏子豪歪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右手腕缠着绷带。
我进门,站在地毯中间。
苏国栋把核桃放下。
“坐啊,小陆。”
“不坐。”
“倔。”苏国栋笑了,“跟你师父一个样。”
“我没有师父。”
“苏振堂教了你四年。”他说,“你的主轴补偿算法,第一张手稿是他拿铅笔在饭桌上给你画的,我在场。”
我手指动了一下。
“所以呢。”
“所以我知道他有多疼你。”苏国栋往前凑了凑,“疼到我这个亲弟弟都看着牙痒。小陆,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
“你问。”
“集团那百分之四十二,是不是在你手上。”
房间里空调的声音都听得见。
我看着他。
“苏董,我在仓库搬了三年箱子。您觉得一个百分之四十二的股东,会在四十一度的铁皮棚子里数轴承?”
苏国栋的眼睛眨了两下。
“也是。”他笑了,“我也不信。”
他把一张纸推到茶几上。
自愿离职申请书。
旁边放着一支钢笔。
“那你签吧。”
“为什么还要签。”
“因为我不信也不行啊。”苏国栋拿起核桃,“小陆,我是做生意的。百分之四十二,二十多个亿。我宁可错杀一百个搬箱子的,也不能漏掉一个。”
他指了指纸。
“签完,你妹妹的床位不动,张主任不走,手术照做。你那三个月补偿金,我给你加到五十万。够不够?”
苏子豪在旁边哼了一声。
“爸,给他五十万?一个搬货的!”
“闭嘴。”苏国栋说。
然后他看着我,很和气。
“小陆,五十万,你妹妹的命。划算的。”
我走到茶几前。
我把钢笔拿起来了。
郝强的呼吸粗了一下。
我在纸上停住了。
“苏董。”
“嗯?”
“三年前那份处理决定,是您办公室起草的。”
“是啊。”他很坦然。
“那张转账记录,收款人跟我同名,账户是甘肃开的,我这辈子没去过甘肃。”
“我知道。”
“您知道。”
“小陆。”苏国栋笑了,“你以为那玩意儿是为了骗你?那是为了骗瑾瑾。她那时候刚接班,二十一天,她什么都不懂,她就需要一个人来证明她能镇得住场子。你是苏振堂最疼的人,拿你开刀,全集团都老实。”
他摇摇头。
“她签得很快的。比我想的快。”
我把笔帽按下去了。
“所以您今天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要你明白一件事。”苏国栋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我肩膀,正好拍在那个伤口上。
我没动。
他手上加了点劲。
“这个公司没人站你。瑾瑾不站你,吴亮不站你,你那个老恩人死了三年了。你孤家寡人一个,你拿什么扛二十五号?”
我笑了。
“苏董,您知道我在仓库这三年干什么吗。”
“数螺丝啊。”
“我把三年来所有返修件的流向、单号、签收人,全抄了一遍。”我说,“十一本。”
苏国栋的手停住了。
“抄这个干什么。”
“因为朔风二代的返修率是百分之三十七。”我说,“苏董,一条线正常返修率是百分之三。百分之三十七,意味着有人在替换轴承。进口的换成国产的,账上还按进口的走。”
我抬头。
“三年,一万四千套。差价一套一万一千四。”
苏国栋的脸一点点变了。
“一亿六千万。”我说,“收款方是闽辉机电。闽辉机电的实际控制人,是您太太的弟弟。”
郝强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瞎编!”
“单号在。”我说,“签收人签了三年的名,就在你们法务部昨天收到的那个档案盒里。吴亮送过去的那个。”
苏子豪从沙发上坐直了。
“爸?”
苏国栋不笑了。
他的脸垂下来,整张脸的肉都松了。
“陆铮。”
“嗯。”
“你以为你拿着这个,就能跟我谈?”他慢慢说,“你知道那份东西现在在谁手上吗?在我法务部。我今晚就能让它变成一堆碎纸。”
“我知道。”
我把那张自愿离职申请书拿起来,当着他的面,撕成两半。
“所以我不跟你谈。”
郝强喊:“你撕了公司文件!”
我把纸片放在茶几上。
“苏董,您刚说我孤家寡人。”
“不是吗。”
“我妹妹的手术费,三十万,今天下午两点十七分到账了。”
苏国栋愣住。
“什么?”
“您让医院调床位的时候,钱已经到了。”我说,“您派人去问三院,院长会告诉您,交款人是一家信托机构。”
苏国栋的瞳孔缩了一下。
“信托……”
“苏董,您找了三年。”我说,“您差一点就找到了。”
我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
“二十五号早上九点,股东大会。”
“你不是股东!”苏子豪跳起来,“你一个搬货的凭什么进会场!”
我拉开门。
“因为老爷子给我留了一把椅子。”
门关上之前,我听见核桃掉在地上,滚了很远。
---
【第八章】
七月二十四号,下午。
出事了。
程嘉打来电话,声音都劈了。
“陆师傅!法务部那份档案盒不见了!昨天晚上十一点,监控坏了四十分钟!”
“吴亮呢。”
“他今天没来上班。他家房东说,他昨天半夜搬走了,一家三口,去向不明。”
我站在三院的走廊上。
陆沁的手术室门上,红灯亮着。
“陆师傅,怎么办?没有那个盒子,明天苏董拿出来的全是对您不利的证词!苏总她……她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天,她刚才还问我,陆铮有没有联系你。”
“程嘉。”
“您说。”
“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总裁办。”
“你去一趟集团档案室,地下二层。”我说,“找一九九八年到二零零一年的采购底账,纸质的,第七排第三柜。”
“找那个干什么?那都二十多年前的了。”
“闽辉机电第一次跟昌隆发生业务往来,是一九九九年。”我说,“苏国栋当年是采购科科长。”
程嘉吸了一口气。
“您是说……这事他干了二十多年?”
“他第一次干这个的时候,苏老爷子查过。”我说,“查完没报警,把他调去了行政,底账锁进了档案室。那一柜子是老爷子亲手封的。”
“您怎么知道!”
“因为封条上有我的字。”我说,“是我帮他贴的。那年我二十二岁,刚进厂实习。”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程嘉。”
“在。”
“找到之后不要动,不要拍照,不要带出来。你给我拍一下封条就行。”
“为什么不带出来?”
“因为那是老爷子留的。”我说,“明天让它自己走出来。”
挂了电话。
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开了。
张主任摘着口罩走出来。
“陆先生。”
我站着没动。
“很顺利。”他说,“孩子命硬。”
我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蹲下了。
蹲在走廊的地上,背靠着墙。
我不记得蹲了多久。
护士推着床出来,陆沁闭着眼,鼻子上插着管子,很小一团。
她手指动了动。
我把手伸过去。
她抓住了我的食指。
“哥。”
“嗯。”
“你的手,怎么是湿的。”
“空调漏水。”
她又睡了。
晚上九点,我在医院楼下的台阶上坐着。
一辆车停在我面前。
苏瑾从后座下来。
她没化妆,眼睛底下两片青。
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袋。
“陆铮。”
“苏总。”
她把袋子递过来。
“这是什么。”
“吴亮的证词。原件。”她说,“还有三年前那三份证词的原件,和那张甘肃的转账单。”
我没接。
“法务部的东西不是丢了吗。”
“丢的是复印件。”苏瑾说,“原件昨天下午四点我就调走了。我用的是总裁调卷权限,手续齐的,走了法务和审计两道签。二叔今天早上在法务部拍了桌子,他不知道是我。”
我看着她。
“为什么。”
她站在那儿,手还举着那个袋子。
“我去了一趟你住的地方。”她说,“城西,青砖巷。三十六平,一个月八百。墙上有一面都是水印。”
我没说话。
“你床头那个柜子上,摆着一张照片。”她说,“我爷爷抱着你妹妹,在车间门口。”
“那是沁沁五岁生日,老爷子去看她。”
苏瑾的手臂抖了一下。
“陆铮,我三年没去过车间。”
“我知道。”
“我签那张处理决定的时候,我连朔风二代的返修率都不知道是多少。”她说,“我今天去问,技术部给我的数据是百分之三。我去仓库看了,我自己数的,十八台里有七台。”
她把袋子往前推。
“我爷爷留了百分之四十二在外面。我十八岁那年他就跟我说过一次,他说这家公司早晚要分,分给谁,看谁撑得住。”
“你猜是谁。”
苏瑾摇头。
“我不猜。”她说,“陆铮,明天开完会,我大概就不是总裁了。二叔手里有三个董事的票,我手里两个,剩下的全在那个百分之四十二上。”
她把文件袋塞进我手里。
“这个东西你拿着。不管明天那个股东是谁,不管他站谁,这三年你受的那些,总得有个地方说清。”
她转身要走。
“苏瑾。”
她停住了。
我三年没叫过她名字。
“明天九点,你坐主位。”
“我坐不住了。”
“你坐。”我说,“有人给你撑。”
她回头看我。
“谁。”
我把文件袋夹在腋下,站起来。
“你爷爷。”
---
【第九章】
七月二十五号,上午九点。
昌隆集团四十二层,股东会议室。
长桌,十一把椅子。
苏国栋坐在主位。
苏瑾进来,站在他旁边。
“二叔,那是总裁的位置。”
“今天是股东大会。”苏国栋没起身,“瑾瑾,你那两票,坐哪儿都一样。”
苏瑾在左侧第一个位置坐下。
郝强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叠文件。
苏子豪坐在他爹旁边,手腕上的绷带换成了一块护腕。
九点零三分,我进门。
我穿着那件工服。
胸口昌隆的标,洗得发白。
全场的人都看过来。
苏国栋笑了。
“小陆,这儿是股东会。你一个被辞退流程挂着的员工,进来是不是不合规矩。”
“我的辞退程序走到哪一步了。”
“今天就能走完。”郝强立刻接话,把文件往桌上一甩,“各位股东,我手上这份,是关于陆铮三年来私自外泄技术资料、暴力伤害同事的调查报告。证人三名,签字齐全。按照集团章程第四十七条,员工存在重大过失,董事会可以直接决议解除劳动关系,不需要走仲裁。”
苏国栋抬手。
“表决吧。同意解除陆铮劳动关系的,举手。”
三只手举起来。
苏国栋,苏子豪,还有一个老董事。
“三票。”苏国栋说,“瑾瑾?”
苏瑾没动。
“弃权的话,三比零。”他说,“好了小陆,从现在开始,你不是昌隆的人了。保安。”
两个保安从门口进来。
我看了一下手表。
九点零六分。
“苏董。”
“嗯?”
“您急什么。”
“我不急。”苏国栋把两颗核桃放在桌上,“我等了三年。那百分之四十二的持有人,三年里一句话没说过,一股没动过。今天它必须出面。它一出面,我就知道是谁了。”
他慢慢往椅背上靠。
“你要是那个人,你现在就得掏出来。可你刚刚被解除了劳动关系。”
他敲了敲桌子。
“小陆,我不知道那份协议里写了什么条件。但是我赌,它写了要在职。苏振堂那个老东西一辈子就信这一套,他非要人在泥里滚一遍。”
会议室门开了。
程嘉抱着一个铁盒进来。
铁盒外面缠着一圈牛皮纸封条。
封条上一个日期,二零零一年三月十四日。
两个签名。
一个是苏振堂。
一个是陆铮。
苏国栋的脸一下僵了。
“这是什么东西。”
程嘉把盒子放在长桌正中间。
“集团档案室,第七排第三柜。”她说,“一九九八到二零零一年采购底账。封存人苏振堂。”
苏国栋站起来了。
“谁让你动档案室的东西!”
“总裁调卷权限。”苏瑾说。
她从包里拿出一把小刀,推到桌子中间。
“二叔,您自己开,还是我开。”
全场没人出声。
苏国栋的手在桌上压着。
他压得桌面都在响。
“瑾瑾。”他声音沉下去,“你爷爷死之前最后一句话是跟我说的。他说,照顾好瑾瑾。”
“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是。”苏瑾说,“别信你二叔。”
苏国栋的脸皮一抽。
他忽然笑了。
“开吧。开!里面那点东西,二十四年前的事,早过追诉期了!”
“二十四年前的过了。”我说。
我把那个黑色文件袋放在桌上。
“三年前的没过。”
袋子打开。
十一本手抄的台账。
闽辉机电的三百七十二张单号。
还有一份银行流水,收款方闽辉机电,付款方昌隆采购中心。
“一亿六千万。”我说,“三年,一万四千套轴承。苏董,您把进口件换成国产件,装在朔风二代的主轴上。”
我把最后一张纸抽出来。
“五月十七号,江城地铁三号线,隧道盾构机主轴断裂,停工十九天,索赔四千二百万。那台盾构机上用的就是闽辉的件。”
我看着他。
“赔的钱是昌隆出的。赚的钱进了您太太弟弟的账。”
会议室里有椅子响。
两个董事往后挪了。
苏国栋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这个……这个是采购部的事,我不管采购——”
“签收人签了三年的名。”我说,“苏国栋。”
苏子豪猛地站起来。
“爸!你干的?!”
“你给我坐下!”
“你让我去江城砸人酒瓶子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个!”苏子豪整张脸都歪了,“我手腕折了!我被我姐打了一巴掌!我他妈替你干了什么?!”
“闭嘴!”
郝强的那叠文件掉在地上。
他往门口挪。
“郝总。”我说。
他停住。
“吴亮一家三口昨晚搬走了。你给他办了儿子的入学,还给了八万块。”
“我……我没有!”
“八万是从你个人卡转的。”我说,“转账备注写了四个字。”
郝强的脸白了。
“什么字。”
“辛苦了。”
全场安静。
苏国栋忽然坐下了。
他把两颗核桃抓在手里,一直转。
转得很快。
“陆铮。”他抬起头,“你拿这些能干什么?报警?移送司法?那是昌隆的刑事案子。你知道集团现在什么情况吗?江淮重工二十八个亿的单子悬着,银行那边三笔贷款要续。你今天把我送进去,这家公司明天就上失信名单。”
他笑了,眼睛又看不见了。
“你舍得吗。这是苏振堂的公司。”
我把手表看了一下。
九点十九分。
门外有脚步声。
很慢,带着拐杖点地的声音。
霍振进来了。
两个律师跟在后面,一个抱着文件,一个拎着那个黑皮箱。
苏国栋看见他,整个人往后一靠。
“霍……霍振?你不是退休了吗。”
“苏董事长记性好。”霍振把皮箱放在长桌上,“二零零一年三月,是我陪苏总去档案室封那个柜子的。那时候您在采购科。”
他打开箱子。
拿出那份牛皮纸封的文件。
“各位股东。”霍振说,“我现在宣读《苏振堂先生遗产处置补充协议》。”
苏国栋的手撑在桌上。
“念。”他说,“念啊!让他念!”
他忽然指着我。
“小陆,我刚才解除了你的劳动关系!三票!决议生效!你现在是个外人!那协议第二条要是写了在职——”
“苏董。”我说。
“你听着!”他吼出来,“你听着——”
“九点零六分你表决。”我说,“九点零三分我进门的时候,交了一样东西。”
我从工服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签呈。
《关于陆铮同志岗位调整的决定》。
调出:仓储二组理货员。
调入:集团技术中心,主任工程师。
生效日期:七月二十五日零时。
签字:总裁 苏瑾。
苏国栋的脸从红变成灰。
“你……”
他转头看苏瑾。
“你昨晚签的?”
苏瑾把笔帽盖上。
“昨晚十一点四十。”她说,“走了人事、法务两道章。二叔,你们九点零六分表决解除的,是‘仓储二组理货员陆铮’这个岗位。”
“岗位已经不存在了。”程嘉把人事系统的打印页推到桌子中间,“零点整,系统自动归档。”
郝强瘫在门边的椅子上。
霍振把文件翻开。
“第四条。”他念,“三年期满当日,受益人出席股东会,协议自动生效。”
他合上文件。
“今天是七月二十五日。昌隆集团百分之四十二实名股权持有人,陆铮。”
苏国栋手里的核桃掉了。
两颗,一前一后,砸在地板上。
一颗滚到我脚边。
我把它踩住了。
“苏董。”我说。
他张着嘴,没出声。
“三年前七月二十五号,老爷子头七。”我说,“您在灵堂外面跟人打电话,说‘那小子留不住了’。我在里面跪着,我听见了。”
我把脚抬起来,核桃碎了。
“三年。”我说,“您每天都在找我。”
苏国栋的身子往下滑,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撞,撞在玻璃墙上。
他跌在地上。
他开始笑。
笑了两声,变成干咳。
“苏振堂……苏振堂你个老东西……”
他爬了两下,抓住桌腿。
“你给一个搬箱子的……你给一个搬箱子的……”
“他不是搬箱子的。”苏瑾站起来,“朔风一代的主轴是他设计的。你装进朔风二代里的那批假货,坏的是他的东西。”
苏国栋的手滑开了。
他躺在地上,眼睛睁着,嘴一直动。
没有声音。
---
【第十章】
九点四十。
警察到的时候,苏国栋被两个人架着。
他经过我面前,忽然挣了一下。
“小陆。”
我没看他。
“小陆!”他喊,“我太太弟弟那边的账我没签过!那是郝强,是郝强经手的!”
郝强从椅子上跳起来。
“苏董你放屁!每一笔都是你电话里交代的!你老婆还给我买过一块表!”
两个人在走廊上互相指,互相骂,被一起带下去。
苏子豪跪在会议室门口。
他膝盖是自己弯下去的,没人逼他。
“陆哥。”
我往电梯走。
他爬了两步,抓住我的裤腿。
“陆哥,我那天喝多了,我嘴贱,我真的嘴贱,你让我磕头我现在就磕——”
他真的磕下去了。
额头撞在地砖上,响了一声。
“我爸那些事我真不知道!我就是个挂名的副总,我连办公室门禁都没有——”
“苏子豪。”
他抬头。
“你在江城说过一句话。”我说,“关于我妹妹的。”
他的脸一下白透了。
“我……我那是气话……”
“她那天在三院的床上,四十度,输着液。”我说,“她十岁。”
我把他的手从裤腿上扒开。
“你那句话,我这辈子不会忘。”
他整个人瘫在地上。
“陆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战略投资部副总的任命,昨天零点作废了。”我说,“跟我那个理货员一起。”
我进了电梯。
门关上的时候,他还跪着。
下午三点。
技术中心会议室。
十一本手抄台账摊在桌上。
二十六个技术人员站着,没人敢坐。
我把其中一本推到桌子中间。
“朔风二代,三年返修一万四千套。全部召回,重新装配。”
有人举手。
“陆主任,一万四千套,成本大概一亿八。集团现在的现金流……”
“江淮重工二十八个亿的合同,今天下午四点签。”我说,“聂彪的条件是我签字,我签。”
“可是赔偿——”
“江城地铁那四千二百万,昌隆全赔,不走保险,不打折扣。”我说,“再发一份公告,把原因写清楚。谁换的件,换了多少,赔了多少。”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陆主任。”一个老工程师站起来,手在抖,“这个公告发出去,昌隆的招牌就没了。”
“招牌早没了。”我说,“五月十七号那天,一台盾构机在地下四十米的地方断了主轴。里面有十九个人。”
我把那页报告举起来。
“十九个人在下面待了六个小时才上来。没死人,是运气。”
我把纸放下。
“老爷子一九八六年开厂,第一条标语写在车间墙上,现在还在。”
那个老工程师的眼睛红了。
“宁可赔钱,不卖假货。”
“念出来。”我说。
他念了。
全场跟着念。
四点,我在合同上签字。
聂彪在电话那头喊:“陆先生!二十八个亿!我今天就打预付款!”
“聂叔。”
“您说!”
“这单我给你降三个点。”
“啊?”
“因为朔风二代那批件,有六套走到你们厂里了。”我说,“我今天派人去换。”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老头的声音哑了。
“陆先生,你跟苏老头一个德性。”
挂了电话,天已经黑了。
我收拾东西准备去医院。
门被敲了一下。
苏瑾站在门口。
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陆铮。”
“嗯。”
“辞职信。”她把信封放在桌上,“百分之四十二在你手上,总裁该由你来定。我这两票,全部支持你任何决定。”
我把信封推回去。
“你坐着。”
她抬头。
“什么?”
“总裁你继续做。”我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昨天去数了十八台轴承。”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陆铮,三年前那四个字,是我亲手写的。”
“哪四个字。”
“不合规定。”她说,“你妹妹的手术,十二万,我写了不合规定。”
“我记得。”
“我现在还记得签字那支笔。”她说,“陆铮,你让我继续坐那把椅子,我每天进办公室都会想一遍这四个字。你是故意的。”
我把外套搭在肩上。
“是。”
她没动。
我走到门口。
“苏总。”
“你说。”
“明天早上八点,技术中心全员去仓库。”
“去干什么。”
“数轴承。”我说,“你带头。”
晚上八点半,三院。
陆沁醒了。
她看着我进门,眼睛跟着我转。
“哥。”
“嗯。”
“今天有个爷爷来过,又来了一次,还带了一盒巧克力。”她说,“他还带了一个姐姐,那个姐姐在门口站了好久,没进来。”
“她穿什么颜色衣服。”
“黑色的。”陆沁说,“她哭了。护士姐姐给她递纸巾,她不要。”
我把水杯倒满。
“哥,咱们是不是有钱了。”
“嗯。”
“那我能不能不住这个病房了。”
“为什么。”
“这个房间空调太冷了。”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我想住那种有窗户的,能看见外面的。”
我把窗帘拉开。
外面是江城的夜,楼宇一片一片亮着。
正对面那栋最高的楼顶上,两个大字亮着红光。
昌隆。
“看见那两个字了吗。”
“看见了。”
“认得吗。”
她看了半天。
“那不是你上班那个地方吗。”她皱眉,“哥,你那个仓库在那里面?”
我笑了。
“不在。”
“那你在哪儿上班。”
我把她被角压好。
“哥换地方了。”
“换哪儿了。”
“换到最上面那层。”我说,“有窗户,能看见外面。”
她想了想,伸出小指头。
“那你带我去看一次。”
我把小指勾住。
“下周三。”我说,“你能下床的那天。”
她点了点头,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
“哥。”
“嗯。”
“你的手,怎么又是湿的。”
“空调漏水。”
“骗人。”
她把脸转过来,贴在我手背上。
然后睡着了。
窗外那两个红字一直亮着,到半夜都没灭。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