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他相识的第五天,我偷了他的情蛊。
当晚我就把他灌醉了,哄骗他吃了下去。
毕竟这么好看的苗疆人,打着灯笼都不好找,所以我打算先下手为强。
那天晚上,他恨透了我,我看着他的眼睛竟然有点想哭。
我也分不清是欢喜还是担忧害怕,亦或是二者皆有吧。
等他发现情蛊已然被他吃下时,为时已晚。
“巫珩,你不要怪我。”,我哽咽道。
“我问过了,没有什么副作用,燥热只是一时的。”,我摸着他的脸,安慰他。
他就那样看着我,一声不吭,眼尾烧得通红,指尖反复揪扯着衣襟,浑身都透着难以忍耐的难受。
我想到了大长老的话,“你要记清楚,情蛊最凶险之处,是助长欲念。它不造情,只放情。”
看见巫珩这副模样,我骤然反应过来,脸颊唰地烧了起来。
我咬了咬唇,抬手,想要帮他解开衣服。
指尖才刚落上去,巫珩就骤然甩开我。他浑身紧绷,眼底翻涌着燥热与挣扎,不肯让我碰。
没错,是我私心作祟,偷偷下了蛊。
道理我都懂,明白他为什么躲开,可心底的酸涩还是压不下去,我还是难过。
心头那股劲一下子冲上来,我直接扯开他的衣服,吻了上去,他的手软绵绵抵在我肩上,力道虚浮,根本推不开我。
他不知道,我还暗中下了软筋散。我自知理亏,也怕他真的发火,我打不过他。
慢慢的,我感觉情蛊起了作用。
他无力的抵抗一点点消弭,最终顺从下来。
我清楚,这不是他心甘情愿,只是情蛊驱使的结果。
但是我并不后悔。
01
睡梦里,我下意识伸手摸向枕边,那里却是一片空凉。
我心头一紧,连忙出声唤他,“巫珩?”
迟迟没有回应,我心里发慌,赶忙抓过衣服往身上套。
正准备下床,却见他端着米粥朝我走来。
“知予,你醒了,快来吃早饭。”他轻声开口。
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却又不敢全然放松,试探着开口,“巫珩,你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
“怎么唤我大名,知予,今天是哪里对我不满意吗?”声音很轻,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生怕我说出否定他的话。
我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没有,阿珩,这样叫你,可以吗?”
“怎么感觉你今天怪怪的。”,巫珩眨了眨眼睛,疑惑地看着我。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然后他快步上前。
一把牵住我的手,语调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睡一觉起来就生分了?知予,是昨天我没让你满意吗?”
见我半天没反应,急了。
他眼尾泛着红,竖起三根手指,带着几分近乎恳求的执拗,“今天晚上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让你满意,别这样疏远我,求你了。”
这话撞进耳朵里,燥热瞬间攀上耳尖,一路蔓延到脸颊。
我的手指不自觉攥紧被面,呼吸轻轻乱了,我小声嗫嚅道:
“我很满意。”
“知予,我会继续努力的。”,他目光牢牢锁着我,说的格外认真。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伸手覆上烧得通红的脸颊,想要驱散热度,慌忙打断他。
他望着我的眼睛,目光缱绻,滚烫的视线牢牢裹住我,让我浑身都不自在。
就在我快要受不住、想躲开他视线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喊声:
“知予呀,起床没,大长老让你过去一趟。”
“我马上就去!”我朝门外喊道,耳尖依旧发烫,不敢再对上巫珩缱绻的目光。
“哎,好,话带到了,那就我走了。”刘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伸手轻轻推了推还坐在床边的巫珩,脸颊余温未散,小声催他:
“好了,你快起来,我要换衣服了。”
“不准看我。”我望着他,一眼看穿他眼底那点心思,在他开口之前急急补上一句。
他撇了撇嘴,到底还是乖乖转过了身。
等我换好衣服,和他一起吃了早饭。收拾妥当后,我便去了大长老的住所。
走出院门的时候,身后一道视线牢牢黏在我背上,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巫珩。
他没有跟上来,却安安静静站在原地,一直望着我走远。
风轻轻拂过,我攥了攥衣袖,心里揣着几分忐忑,大长老找我一定是因为情蛊的事。
“知予,你来了,你可知我唤你来是为何事!”大长老的声音沉了下来。
“是为了情蛊吗?”我抬眼应声。
“上次你向我打听情蛊,我只当你只是好奇,万万没想到,你胆大包天,竟然敢对我族圣子下蛊!”他盛怒之下,语声严厉。
“我不后悔,要打要罚,悉听尊便。”我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开口。
“你可知自己闯了多大的祸,圣子身份特殊,和普通族人不一样。情蛊缠上他,每逢十五月圆便燥热攻心,蛊势逐月加重,最后难逃暴毙的结局。”他声音沉重,满是叹息。
“我族圣子,百年难遇啊。”
虽然我们只相识了短短五天,但是情愫却早已在我心底盘根生长。
我舍不得他死。
听完他的话,我只觉得手脚发僵,急忙开口:
“怎么会这样……那有没有能化解的办法?”
见他迟迟不开口,没有半分回应,我心里的恐慌不断翻涌,我再按捺不住,屈膝跪到在地,声音发颤:
“是我不对,一切罪责都在我,求求您救救他!”
他见我跪下 ,眉峰微蹙,神色复杂地看着我,缓缓开口:
“我族圣子当然要救,这是能暂缓他情蛊的解药,每逢月圆十五需配上你的一滴心头血喂他服下,才能保住他性命,不至于暴毙而亡。”
“这个情蛊,当真没有办法解开吗?”我心里虽舍不得他,可更不愿他每个月圆之日都受这般煎熬。
他冷哼一声,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
“这事情你做都做了,如今反倒怕了?”他摇了摇头,缓缓道,“这情蛊,无解。”
我知道他曲解了我的心思,却没有开口辩解。
他见我沉默不语,只当我是不情愿,抬手把东西丢到我面前,冷声道:
“有这个东西在,你大可放心,取心头血,不会要你的性命。”
“快起来吧,再跪着,圣子怕是要寻到我这里来了。”
他甩了甩袖子,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我撑着身子起来,双膝发麻,险些站不稳。定了定神后,把那东西藏在衣襟深处,才缓缓走出苍榕殿。
我从大长老的苍榕殿走回来时,指尖都是凉的。
每走一步,方才大长老那些字字诛心的话都在耳边回响——情蛊牵命,以我心血续他残命,月月不断,岁岁不休。
02
我压下喉间的酸涩,抬手推开屋门。
屋内烛火摇曳,暖黄的光落下来,稳稳裹住端坐的那人——巫珩。
听见动静,他立刻抬眼起身,快步朝我走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大长老为难你了吗?我知道他的,素来是这样,极为排斥外乡人,你和我说说,我把他绑来给你出气。”巫珩气冲冲地自顾自说道。
我笑了笑,连忙伸手环抱住他,轻轻按住他紧绷的后背,让他冷静下来。
“没有为难我,只是大长老叮嘱了几句族里的规矩,耽搁了些时间。”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清晰地感觉到身前的人气息沉了几分。
巫珩不会轻信我的敷衍。
他微微俯身,视线稳稳锁住我躲闪的眉眼,温热的呼吸落在我额前,语气温柔,却带着一丝不容挣脱的执拗:
“知予,你在骗我。”
我心头猛地一颤,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喉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袖中那药瓶硌得掌心生疼,时时刻刻提醒着我。
我不敢告诉他真相,一旦他知晓每月需要我的心头血续命,他绝不会接受。
我望着他眼底的关切,心底泛起一阵苦涩。
倒不是说他有多爱我,而是他此刻所有的温柔与紧张,或许都是蛊虫催生出来的本能。
可笑吧,一阵悲凉漫上心头。
下一瞬,他抬手,指腹极轻地擦过我泛白的唇角,没有逼我追问缘由,只是缓缓伸手,将我整个人拢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暖,和我冰凉的指尖截然不同。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声音低哑又缱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不管大长老和你说了什么,别瞒着我。也别……离开我。”
我埋在他怀里,鼻尖一酸。
我怎么会离开你。
哪怕要用蛊困住你,我也要留在你身边。
他见我不愿开口,于是不再继续逼问,只是安安静静地拥着我,陪着我等天光暗下。
窗外远山融进墨色,夜色悄然而至。
他缓缓松开手,指尖轻轻抚过我的脸颊,只说让我待在屋内不要乱跑,而后转身走出了房门。
我只当他是去处理族中事务了。
等他彻底走远后,我赶紧将袖子里的药瓶拿出来,四处打量一番,找了一处只有我才知晓的隐秘角落,把它藏了进去。
只是再过几日就十五了,我得想个办法,如何让他吃下药,又不被察觉。
我倚在床上,满心盘算着十五那天如何让他服药,房门忽然被推开。
巫珩走了进来,怀中抱着不少新鲜草药。苗疆药草随处可见,平日里也常常拿来入药调理,我只淡淡扫了一眼,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他端着研磨好的草药朝我走来,我才发现不对。
他在床边坐下,伸手便要掀起我的裙裤。
我心头一慌,猛地抬手攥住他的手腕,声音带着慌乱:
“干什么?”
他没有停下动作,依旧继续,我的力气根本拦不住他。裙裤被掀至膝盖上方。
大片泛红的肌肤露了出来,甚至凝着一块块紫黑色的血淤。
我攥紧被褥,心底升起几分心虚。
他的目光落在伤痕上,声音沉了几分:
“我见你时不时地揉膝盖,果不其然,是大长老让你跪的?”
他低头专心替我上药,指尖蘸着药膏,动作放得很轻。
药膏触到破损的肌肤,冰冰凉凉,灼烧般的疼痛慢慢缓解。
听见他的话,我慌忙摇头辩解:
“没有没有,是我走在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
我的秘密绝对不能暴露。
“下次走路小心些,我再帮你涂几天药应该就好了。”他声音带着心疼,手上上药的动作放得更轻了。
见他神色缓和下来,我悄悄松了口气,心底暗自想,他应当是信了。
翌日
午后,我坐在院里的躺椅上看书,耳边飘来几位婶婶闲谈的声音。
听见她们说什么大长老,什么从床上摔落,什么休养之类的。
我指尖一顿,书页停在原地,心头隐隐一动,下意识转头望向木屋的方向。
身旁的巫珩正安静地弄着他的草药,神情平淡,仿佛全然没有听见这些闲话,只是指尖轻轻捻着草叶。
我心下了然,想不到啊,我以为是大狗狗,没想到原来是狼。
我静静望着他低垂的侧脸,日光落在他柔和的眉眼上,看起来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
心底却翻起复杂的波澜,一丝后怕悄悄蔓延开来,可奇怪的是,里面又掺着一点不受控制的悸动。
这头狼,是为了我亮出了利爪。
巫珩似是察觉到我的目光,抬眸看向我,唇角轻轻弯起,声音温软:
“怎么一直看着我?”
“因为你好看”
他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放下手里的草药,微微倾身靠近我,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那便多看会儿,我只给你一个人看。”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慌忙移开视线。
“你……不正经。”我脸颊烧得发烫。
他低低笑出了声,指尖轻轻蹭过我发烫的脸颊,语气缱绻:
“只对你才这样。”
心头一阵悸动翻涌上来,我干脆把书往脸上一盖,遮住自己通红的脸。
“我……不理你了”书盖在脸上,我闷声说着。
书本隔绝了日光,也隔开他的视线。
可下一刻,我便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在我按着书页的手背上。
巫珩的笑声近在耳畔,软软的,带着哄人的意味:“好好好,我不逗你了。快拿开,别闷着”
他没有强行掀开我脸上的书,只是就坐在一旁,指尖依旧轻轻贴着我的手背。
隔着薄薄的纸页,我心绪纷乱。
方才的心动之下,忽然猛地想起——明天就是十五了,心情瞬间低落下去。
我敛去眼底的沉郁,勉强调整好情绪,抬手把书从脸上拿了下来。
他安静坐在一旁分拣草药,我低头翻看书页。
风轻轻扫过庭院,这一刻,看着竟像岁月静好。
只是我心底清楚,这份安宁只是暂时的。
03
一夜辗转,我彻夜未合眼。
我静静感受着身侧他的体温,整夜留心观察,可昨晚到今日一早,他身上都安安稳稳,丝毫没有大长老描述的燥热、蛊毒发作的征兆。
我暗自蹙眉,心底生出疑惑。
难道大长老骗了我?还是情蛊发作的时间未到?
一个念头猛地窜出来:
会不会巫珩根本就不是圣子?
想到这里,我心底骤然翻起一阵喜悦,若是这样,那情蛊的劫难便不存在了。
但我不敢轻易松口气,还得再继续观察,不能过早下定论。
巫珩还半梦半醒,手臂依旧环着我的腰,鼻尖蹭了蹭我的肩,含糊轻声问:“怎么醒这么早?在想什么?”
“在想今晚煮蘑菇汤喝,好不好?”
“好,都听你的。”他声音慵懒,鼻尖又蹭了蹭我的肩,手臂环得更紧了些。
熬了一夜,紧绷的心神再也支撑不住,倦意翻涌,我缓缓睡了过去。
……
上午一晃就过去了。
用过午饭后,巫珩在门外等着我。
我转身进屋去取竹篮,指尖触到篮沿时,思虑再三,还是把那只药瓶一并带上了。
我把药瓶小心藏进袖中,反复确认妥当,看不出半点异样,才推门走了出去。
巫珩看见我出来,唇角扬起温和的笑,伸手接过我手里的竹篮:
“走吧,进山采蘑菇。”
他细细教我辨认蘑菇,告诉我哪些有毒,哪些可以食用。
不知不觉间天色慢慢沉了下来,暮色漫入山林。
一路上我时时留意巫珩的状态,见他一切如常,心头稍稍放松不少。
看着竹篮里满满当当的蘑菇,我侧过头对他说:“采得差不多啦,我们回家吧。”
巫珩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却有些发闷。
我当即察觉便到不对劲,转头望向他,一眼便看见他脸颊浮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他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脚步顿在原地,额角渗出薄汗,艰难开口:
“知予……我好像有点热。”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之前所有侥幸幻想,在这一刻尽数破碎。
大长老并没有说谎,十五的蛊毒发作,终究还是来了。
我抬眸望向天际,一轮满月静静挂在山头。
我这才恍然,原来,蛊毒是在月圆之夜发作。
我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强稳住声音:“撑一撑,我们马上回家。”
他的身子微微发颤,大半重量慢慢靠向我,肌肤隔着布料都透着灼人的温度。
“好……”他喘着气,半倚在我身上,一步一步跟着我往木屋方向走。
山林暮色沉沉,归途格外漫长。我扶着滚烫的他,小心赶路。
看着他渐渐失去意识,我心头一慌,一个难题骤然冒出来——我并不熟悉这片深山,根本认不得回去的路。
我轻轻拍了拍巫珩的后背,想问问他方向,可他意识已经昏沉,再也没法给我任何回应。
夜色裹挟着山林,四下草木沙沙作响,夜里的山林处处藏着凶险,毒虫、野兽随时可能出没,不能再继续漫无目的地赶路了。
我咬咬牙,勉强扶着滚烫的他,借着月光四处搜寻,终于寻到一处隐蔽的山洞。
我半拖半扶,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他带进洞内,避开外面的夜风与野兽。
我小心翼翼地将他安置在地面,撕下一截裙上的布料,快步走到就近的溪边,把布浸满凉水,轻轻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随后拿出药瓶,还有大长老交给我用来取心头血的物件——一把小巧匕首,外加疗伤膏药。
我几番举刀抵在胸口,反反复复,终究无法下手。手腕无力一松,匕首哐当落地。
这时,他喉间溢出一声难受的哼唧。
我伸手探上他的额头,心头一沉,他的体温非但没有下降,反而愈发滚烫。
心一横,刺了进去,连忙用手接住,连同药一起喂了进去。
鲜血从我的伤口不断渗出,钻心的疼席卷全身。
我强忍着剧痛,摸出膏药,慌忙按在胸口的创口上。
不一会儿,便止住血了。
我稍稍歇了片刻,低头一看,伤口竟已经开始慢慢愈合了。
“为了护住圣子,可真是舍得下血本啊。”我望着胸口快速愈合的伤口,喃喃自语。
我再次伸手探了探他的体温,热度退下去不少,却依旧带着燥意,想来是药生效了。
不多时,他缓缓醒了过来,但是意识依旧混沌不清。
“知予,我好热。”,他胡乱拉扯着衣襟,想要将衣物剥去。
我连忙伸手上前阻拦。
“山里的小虫多,会叮咬肌肤。”
指尖刚碰到他的手,就被他反手紧紧攥住。
他抬眼望来,眼底渐渐蒙上一层迷离的雾气,俯身,就这样吻了上来。
后面,他的动作愈发失控。
我伸着手去推,可任凭我怎么使劲,都推不开。
“别这样,不要……”我的声音微微发颤。
“知予,给我,好不好,我好爱你”他嗓音滚烫沙哑,口中告白的同时,手上的动作却未停。
我蓦地记起大长老所言,情蛊之所以名为情蛊,便是会无限放大人心底潜藏的情欲。
巫珩似是察觉到我的失神,又靠近几分,滚烫的呼吸洒在我的颈间。
他始终没有踏出最后一步,纵然被蛊火灼烧,依旧在等待着我的应允。
见他这般煎熬难耐,我心底一软,终究还是应了他。
情蛊带来的燥热缓缓平息,倦意汹涌而至。我们相拥在山洞石地上睡去。
等我再次睁眼时,晨光已经透过洞口的岩石缝隙,斜斜洒进洞内。
我睁眼下意识抬手摸向胸口,昨晚匕首留下的创口几乎消失不见。
身侧的巫珩还未醒,我便先穿好衣服,穿的时候,我发现我身上竟没有一点蚊虫叮咬的痕迹都没有。
难道是那膏药自带驱虫的功效?
我连忙低头检查巫珩的身子,他的肌肤上同样不见蚊虫叮咬的痕迹。
可他并没有敷过膏药啊。我暗自思忖。
难不成,是巫珩身上带着驱虫的药?我正想着,巫珩缓缓醒了过来。
“你醒了,身上还有哪里难受吗?”我望着他,轻声问道。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垂着眼,指尖发颤,紧紧攥住我的手腕。
怎么了,阿珩?”我心头一紧,不会情蛊又发作了吧。
我连忙探上他的额头,手感微凉,已经不烧了啊。
我正疑惑,他才慢慢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湿漉漉的红,声音轻得发颤:
“知予,你打我吧。昨夜我没能忍住,强迫你了。你怎样对我都行,但是,你不要讨厌我,不要离开我,行吗?”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心底泛起一阵心疼,伸手将他拥入怀中。
“不,这不是你的错。我愿意给你的,我愿意的。”
他埋进我的肩头,手臂用力环住我的腰,像是生怕下一秒我就会消失。
“真的吗?”
他闷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不会后悔,不会想要离开我。”
“真的,只是场合不对,我才抗拒的。”
话说到这儿,我心里忽然冒出方才的疑惑,抬眼看向他,“对了,这山林里蚊虫遍地,可我们二人都没有被咬到。你是不是备了一些驱虫的药?
他闻言微微一怔,从我的肩头抬起,眼底还有未散尽的脆弱,思索片刻缓缓开口。
“我没有备驱虫药。”
他攥紧我的手,犹豫许久才轻声坦白,“知予,我瞒了你一件事。我,是苗疆的圣子。”
“圣子与生俱来带有蛊力护持,虫蛇毒虫都会自动避开。昨夜我们不被蚊虫叮咬,是因为我身上这层气息。”
他顿了顿,声音带上一丝惶然,“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我只是想,以巫珩这个人的身份留在你身边,而不是什么苗疆圣子。”
“我想做你的阿珩,我只是你的阿珩。”
我静静望着他,轻轻抬手抚过他紧绷的侧脸,摇了摇头。
“我不怪你。”
我轻声道,“无论你是巫珩,还是苗疆圣子,于我而言,都没有分别。我喜欢的从来只是你这个人。”
他怔怔地看着我,手臂猛地收紧,将我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要将我揉进骨血里。
……
往后一段时日,日子过得安稳平和。
白日里我们一同在屋前晒草药、打理菜园,傍晚就坐在门槛上看落日。
等到月圆之夜,他昏迷时,我就喂他解药,巫珩不再有月圆之夜那种失控的燥热。
我们朝夕相伴,晨昏与共。
04
一晃,已是我们相伴的第二个年头。他同我提了成婚的事。
他掌心微微发潮,牢牢握着我的手,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紧张,不想是往日里做事沉稳的那个巫珩。
“知予,我不想只这样陪着你。我想要一个名分,往后岁岁月圆,朝夕晨昏,你完完全全是我的。”
我愿意相信,这次,不是因为情蛊,是因为他心底真正装着我,是他心甘情愿想要和我相守一生。
我眼眶微热,望进他盛满光亮的眼眸,轻声应他:
“我愿意。”
婚期定下之后,巫珩便着手筹备婚礼,声势浩大,寨中所有村民尽数请来,就连大长老,也收到了他亲自送去的喜帖。
鲜红的油桐花顺着竹楼的廊檐一路缠绕,铜铃随风轻响。
所有人都在为我们庆贺。
那天,是我此生最幸福的一天。
耳边是族人的贺喜声,廊下油桐花香气悠悠,身侧站着我的郎君——巫珩。
耳边喧嚣不绝,满目繁花红影,我却什么都看不见,眼里唯独盛着他。
……
红烛跳动,一室暖赤。我们捧着木盏饮过交杯酒,酒液带着山野花蜜的甜香。
我抬手去摘头上沉重的珠冠,冠上暗藏的银棱尖利,指尖猛地一划,细碎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我下意识缩回手,目光无意间扫向他。
巫珩的手,和我一模一样的位置,也缓缓沁出了鲜红的血。
同一处伤口,同一时刻流血。
心头轰然一震,我呼吸都顿住了,怔怔望着他的手,又抬眼看向他。
他瞬间僵住,几乎是本能地将手背到身后,语气仓促,想轻轻糊弄过去:
“许是方才收拾喜物,我不小心刮到的,巧了而已。”
我心里本就存着重重疑云,哪里肯给他糊弄狡辩的机会。
我拿着珠冠上锋利的银尖,对着自己手上旧伤的位置,再划了下去。
血冒出来的刹那,他手上对应的地方,也跟着破皮流血。
我猛地伸手扯过他的手,把两只并排的伤口并在一起,抬眸看他,语气冷下来:
“解释。”
红烛焰尖颤了颤,暖光落在两道并排渗血的伤口上。
他挣了挣手腕,见糊弄不了了,方才那点稳定尽数敛了,眼底翻着不安,声音发紧:
“既然瞒不住……我同你说实话。可你知道了,不能厌弃我,我真的不能没有你,知予”
我一怔,还没开口,他便缓缓说了下去,一字一句砸在我心头。
“我早就知晓你给我下了情蛊。我是苗疆圣子,蛊气一闻便知。”
“情蛊,是我有意让你拿到的。从你踏入苗寨,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已经动心了。”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着我的脸,不肯放过我一丝一毫的神色:
“我知道你一心想和我在一起,便顺水推舟,设了局。”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情绪,指尖微微发颤:
“从一开始,我全都知道。”
我怔怔地看着两道并排淌血的伤口,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走。
他望着我眼底震惊的神色,终于将藏了两年的秘密尽数摊开,声音低哑又执拗:
“你以为情蛊只是牵绊心意、锁住爱意?错了,这是共生情蛊,蛊心相连,血肉同契。”
“种下情蛊,你伤一分,我便痛一分;你流一滴血,我亦流血。”
我忽然懂了,当初我明明极力隐忍,装作和往常一般无恙,他却能看出我的膝盖有伤。
哪里是他观察力过人,是蛊契相连,我骨头里的疼,他早就感知到了。
我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眼眶温热,声音又哑又带着气:
“你明明全都知道,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一个人惴惴不安,拼命瞒着所有人,小心翼翼藏着所有心事,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煎熬。你明明和我一同承受着伤痛,却半点都不肯和我说。”
“我真傻,真的,我早该察觉出来的。”
他见我眼底翻着怒意,神情一下子慌了,伸手想来碰我,又怕我躲开,手悬在半空不敢落下,声音轻得发颤:
“你说了不生气的,都是我的错。”
“我不敢说,我怕你知道之后会怪我,怕你知道蛊是共生的,会觉得这羁绊是枷锁,会后悔和我在一起,会想要离开我。”
话音未落,他便用力将我拥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是生怕我下一刻就推开他逃走。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后怕:
“我真的不敢赌,我不能失去你。”
红烛噼啪,暖融融的光裹着我们。方才的争执与坦白,都融化在遥遥相望的目光里。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我手上还未凝固的伤口。
“知予。”他低声唤我,气息落在面上,温热滚烫。
我没有躲开,任由他俯身吻了下来。
一室寂静,只有烛火轻轻跳动。蛊牵血肉,痛本同担,爱意亦是。
今夜红烛高照,花影垂窗,往后岁岁,我们的骨血心意,早就缠在了一处,再也拆不开。
……
春去秋来,没过多久,我们有了一个宝宝。
巫珩欢喜得手足无措,从前偏执不安的人,事事都谨小慎微,日日守在我身侧。
我们血肉相连,如今这份情意,终于有了延续。
日子一天天过去,腹中孩子慢慢长大,可巫珩察觉到了些许异样。
他常常蹙眉望着我,眼底藏着不安。
我日渐消瘦,气色一日比一日差,总是莫名乏力倦怠。
更让他心惊的是,维系我们二人的情蛊牵绊,正在一点点变淡。
往日里一丝痛楚便能彼此感知,如今哪怕我磕碰受伤,他也再也感受不到我的痛感。
见他眉头紧锁,满心不安,我轻轻拉过他的手,放在我的腹上,牵起一抹笑安抚他:
“别担心,许是腹中孩子分走了我的气力。等孩子平安生下来,说不定一切就都好了,情蛊的牵绊也会回来的。”
他顺着我的话点头,装作放下心来,哄我歇息。
夜里等我沉沉睡去,他轻轻替我掖好被角,目光落在我苍白的脸上,眼底满是沉郁。
他没有惊动我,独自起身,悄无声息走出竹楼,连夜去往长老居住的苍榕殿。
巫珩踏入苍榕殿,神色沉冷,直直看向大长老。
“长老,你唤知予那天是不是没有按照我说的做?”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
“知予日渐体虚,我们二人的共生蛊契也在不断消散。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大长老垂着眼,指尖捻着干枯的蛊草,许久才沉沉开口,语气沉重:
“巫珩,不要胡闹。当初给她的药瓶里,我让她加了心头血。”
“你是苗疆圣子,腹中这个孩子生来特殊,会不断吸食母亲的生机。若是足月生产,知予会死,连身中情蛊的你,最后也会跟着殒命。”
“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圣子丧命。那心头血,本就是情蛊的解药。”
他抬眸,目光冷硬,一字一顿道出最终的打算:
“只能去母留子。”
见巫珩脸色骤然铁青,大长老语气添了几分厉色:
“让你陪着她,过了这几年儿女情长的过家家日子,已经够了。清醒一点,你可是我们整个苗疆的希望。”
话音落地,苍榕阁内瞬间死寂。
方才还强压着心绪的巫珩,眼底最后一点隐忍彻底碎裂。
那双素来清冷温柔的眼眸,骤然覆上滔天寒戾,眼里满是孤注一掷的疯狂与决绝。
他脊背依旧挺直,却不再是对长辈的恭敬,而是全然的对峙与反抗,声音低沉沙哑,却掷地有声:
“苗疆的希望?”
他低笑一声,笑意冰冷刺骨,带着彻骨的嘲讽。
“我从小到大,背负圣子宿命,守规矩、担责任、护宗族,从未有过半分忤逆。你们把枷锁套在我身上,把我当成苗疆的工具、传世的筹码,我从未抱怨过半分。”
“可唯独知予不行。”
巫珩抬眼,眼底翻涌着嗜血的偏执:
“过家家?这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真心、唯一的温暖、唯一的人间烟火。你凭什么替我定论?凭什么动我的人?”
“你想去母留子,救我性命、保苗疆未来?”
他往前踏出一步,周身蛊气翻涌凛冽,气场压迫得人喘不过气,字字泣血、句句决绝:
“谁敢动她,我便六亲不认,逆天叛族。”
大长老脸色骤沉,厉声呵斥,眼底满是失望与震怒:
“你要为了一个外族外人,罔顾生你养你的苗疆,背弃整个宗族族人吗!你别忘了你的使命,别忘了万千族人寄予你的厚望!”
苍榕殿内风声肃然,古老的蛊纹图腾在暗处隐隐浮动,裹挟着沉甸甸的族规枷锁,压得人窒息。
巫珩面无波澜,眼底的敬意彻底散尽,只剩一片冰封的决绝,字字铿锵,毫无半分动摇:
“于苗疆,我是圣子,尽职尽责,护佑族群岁岁安稳,从未有负分毫。”
他顿住声,胸腔翻涌着滔天戾气,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对上大长老:
“可于我,知予是我的命。”
“苗疆养育我,我护苗疆百年安稳,此生早已还清。但没人能、也没人配,拿我的命、我的爱人,去换所谓的宗族太平。”
“她从不是外人。她是与我蛊血相融、同生共死的妻。”
大长老气得浑身发抖,须发微颤,厉声怒斥:
“糊涂!真是彻头彻尾的糊涂!为了一个外人,你要毁掉自己,毁掉苗疆百年基业!”
可巫珩半分眼神也不给他。
他早已心冷如铁,懒得再多辩白。
背影挺拔孤绝,不带一丝留恋,转身大步踏出了苍榕殿。
清冷的月色落满他肩头,一步步踏碎宗族束缚、世俗规矩。
我睡梦中,总感觉有人在看我,眼皮沉沉掀开,巫珩的身影先落入眼底,他就安安静静坐在床沿,一瞬不瞬望着我。
我伸手牵住他的手,触到一片刺骨的凉。
“手怎么这么冰,怎么不睡觉,坐在这儿?”我轻声问。
他指尖轻轻蹭了蹭我的掌心,声音低柔:“方才出去了一趟,夜里山风冷,怕带着寒气碰你,便先坐着等身子回暖。”
我忍不住笑了,往旁边让出位置,拉着他往身边带:
“真是个傻子,我没那么娇弱。快来,我帮你暖手。”
“知予,我和你商量一件事,好不好。”
巫珩坐到床边,掌心覆在我小腹上,力道很轻,神情却绷得很紧。
我歪头看他:
“什么事呀,这么紧张?”
他垂着眼,长睫掩住翻涌的情绪,声音微微发颤:
“我们不要这个孩子了好不好。我不想往后,有什么东西分走你的爱、你的注意力,我只想你眼里,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
“说什么胡话呢,这是我们的孩子呀。”
我失笑,伸手点了点他的眉心,眉眼软融融的,只当他是又在闹小孩子脾气,“怎么连自己孩子的醋都要吃?”
我并没有往深处想,只以为是他占有欲上来了随口一说,轻轻靠向他:
“我心里有你,也有他,你们对我来说,都是最重要的。”
我唇角的笑还凝在脸上,正要打趣他孩子气,却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发白。
他没有顺着我的话撒娇,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蹭我的手腕。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点轻松的心思瞬间散得干净。
“阿珩?”我放软了语调,试探着问,“你是认真的?”
他抬眸看我,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神色,声音哑得厉害:
“嗯,我没有和你闹着玩。我真的不想要这个孩子。”
我脸上的笑意瞬间彻底僵住,心口像是被狠狠攥紧,骤然涌上一股又寒又涩的怒意。
我不敢置信地望着他,指尖发颤,嗓音都微微发抖: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是我们的孩子……是我们的亲骨肉啊!”
所有温柔纵容尽数褪去,积压的错愕与失望轰然炸开。
不等他再说半个字,我抬手——“啪”的一声。
清脆的巴掌声,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力道不轻不重,却结结实实落在他脸上。
我胸口剧烈起伏,眼眶瞬间红了,盯着他发红的侧脸,又气又痛,声音带着哽咽:
“巫珩!你太自私了。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是我错看了你。”
别开视线,我攥紧衣襟,强压着翻涌的怒意,一字一句道:
“你走吧,今夜我不想看到你。”
巫珩半边脸颊泛着清晰的巴掌印,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的情绪我看不懂。
他张了张嘴,只轻轻唤我:
“知予……”
话到嘴边,千言万语尽数卡住。
他明白我正在气头上,再多解释,此刻的我也听不进去。
他没有离开,只是垂落双肩,低声道:
“我不走,我去椅子上睡。不吵你。”
晨光漫过竹棂,我缓缓睁开眼。
昨夜睡在椅子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空荡荡的屋角,只剩下一片冷清。
我盯着那张空椅子,昨夜那一巴掌、那句“是我错看了你”,还有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一股脑涌回脑海。
心底又气又涩。
我只当他是去处理公务了。
我压下心头纷乱,想着等晚上巫珩回来,好好和他再说一说,劝劝他,让他别再这般。我心里始终认为他是在发小孩脾气。
05
午后倦意上来,我像往常一样靠着榻边小憩,眼皮沉沉合上。
再睁眼时,周遭却不是熟悉的竹楼。
鼻尖萦绕着老榕树皮清苦厚重的气息,头顶是虬曲交错的苍榕枝桠,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榕叶,碎成斑驳的光点落在地上。
这里是大长老的苍榕殿。
我猛地坐起身,浑身的睡意瞬间消散,心底一紧,下意识环顾四周,殿内静悄悄的。
疑惑还盘踞在心底,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我骤然转身,却看见大长老自虬曲的榕枝阴影中走出来,目光沉沉落在我的小腹。
我下意识护住小腹,微微蹙眉:
“长老,是您把我带到这里的?”
他没有直接回答,缓缓开口:
“知予,最近感觉怎么样?”
“是不是经常感觉乏力”
“我确实常常乏力。”我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警惕
“怀胎本就容易疲累,这是正常现象,难不成有什么问题?”
大长老望着我,苍老的眼底藏着几分冷意,缓缓道:
“这不是寻常怀胎的疲累。”
大长老往前踏出一步,榕叶的阴影落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语气平静,却字字刺骨:
“这孩子,是圣子血脉,生来便要攫取母体的生机。他在一点点吸你的命。”
我浑身一震,护着小腹的手猛地收紧,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他垂眸看向我,声音没有半分起伏。
“等到孩子足月降生之时,就是你油尽灯枯之日。”
“巫珩早就知晓这件事,他是不是同你过说不要这个孩子。”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
“他不是单纯吃醋,他是怕你死。”
我脑子里轰然一响,昨夜那一巴掌、我那句“是我错看了你”,以及他当时欲言又止、满心苦楚的模样,一下子全都翻涌上来。
心口像被重石砸住,又酸又疼。
我咬着下唇,不肯轻易被他的话撼动:
“我凭什么相信你?”
大长老淡淡瞥我一眼,语气不带一丝劝慰:
“信不信由你。”
“时日不多了,你身子会一天比一天衰败,用不了多久,你自己就能看见结果。”
大长老继续开口:
“如今摆在你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是舍弃这孩子,保你性命;二是去母留子,保全圣子血脉。
苍榕殿里榕叶沙沙,大长老望着我,语气听不出喜怒:
“巫珩一定会劝你打掉孩子的。我这里有一些安胎药,保你母子俩平安无虞。”
我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尖泛白,心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方才他才告诉我,这孩子会一点点吸食我的生机,待到生产之时,便是我命尽之日。
如今他又拿出安胎药,主动要帮我留住孩子。
我抬眼看向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长老为何要帮我?你不是说,要么舍我保孩子,要么舍弃孩子保我吗?”
大长老将装着药草的木盒推到我面前,苍老的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
“圣子血脉不能断。巫珩被情爱迷了心智,一心只想护你,忘了他肩上承载整个苗疆的担子。”
“只要孩子能顺利降生,圣子血脉得以延续,于我,于苗疆,便足够了。”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这药不会伤胎,只是会加速生产。你若执意要留下他,便收下。对外,我会配合你,一同瞒住巫珩。”
我低头看着木盒里干燥清香的草药,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我本就舍不得腹中这条小生命。
哪怕前路是死局,我也想赌一把。
我缓缓伸出手,接住了那只木盒,指尖轻轻抚过盒面,声音轻而坚定:
“我收下。这件事,还请长老替我保密,不要告诉巫珩。”
“嗯。”大长老淡淡应下,“你记住,要按时服用,不要被巫珩察觉异样。”
离开苍榕殿的时候,木盒沉甸甸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场注定走向悲剧的美梦。
……
回到竹楼,没过多久巫珩便回来了。
我把木盒悄悄藏好,抬眼看向他,扯出一抹温柔的笑,轻声开口,按照想好的话哄他:
“阿珩,我想清楚了,我们不要这个孩子了。我听你的。”
巫珩紧绷的身子骤然松弛,小心翼翼将我揽进怀里,声音又轻又颤:
“真的吗?我知道你有多珍惜这个孩子。你在骗我?”
我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楚,轻声回话:
“真的,我想好了,我想要的,不过是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既然你不喜欢孩子,那就不生了。
话音刚落,他立马掌心托着一小碗黑漆漆的药汁,神色认真,没有半分迟疑。
“我一早便备好药了,喝下去,就都好了。”
我心头猛地一惊,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样。
他扶着我的后颈,稳稳将药碗送到唇边,要喂我服下。
我闭着眼,任由苦涩的药味漫上来,心底却暗自松了口气——还好,在苍榕殿的时候,我就已经先吃下了大长老给的安胎药。
那一碗打胎药,伤不到腹中孩子分毫。
我顺着他的力道,咽下碗里的药汁,喉头漫过一阵阵的苦涩。
巫珩见我乖乖喝完,松了口气,伸手替我擦去唇角药渍,柔声哄我:
“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垂着眼,掩去眼底的悲凉,轻轻“嗯”了一声。
巫珩指尖捏着一颗蜜饯递到我的唇边,清甜的果香漫开,他眉眼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轻声同我解释:
“来,吃颗蜜饯。这药是我特意找神婆拿的,不会很猛,孩子会慢慢流掉,就像来月经,两个月就好了。”
我张口含下那颗蜜饯,甜意在舌尖散开,却压不住心底漫上来刺骨的酸涩。
他这般费心,处处都在为我考量,生怕我承受剧痛,想尽量让我少受些苦楚。
他满心都在盘算如何保住我的性命。
我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放得很轻:
“嗯,知道了。”
他见我温顺的模样,指尖轻轻抚过我的脸颊,带着安抚:
“委屈你了,知予。
我靠在他身侧,安静地听着他温柔的期许,手悄悄轻轻贴在小腹之上。
安胎药早已护住了里面小小的生命,他寄予希望的两个月,等来的绝不会是流产,而是一个天赐的礼物。
日子一天天缓缓淌过。
连日来巫珩的疑心越来越重,我知道不能再拖,悄悄准备好了东西。
待到拂晓,我做好布置,才故作难受地蹭了蹭身侧的人。
巫珩倏地醒了,见我面色难受,慌忙低声问我怎么了。
我咬了咬下唇,轻声道:
“好像……见红了。”
他视线扫过床榻那片暗红,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地,眼底漫开一丝庆幸。
他伸手轻轻环住我,掌心温热,缓缓揉着我的小腹:
“疼就靠着我,别硬撑。慢慢来,会好的。”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低声宽慰我的话语,眼眶微微发酸。
他被我刻意伪造的假象蒙骗,以为一切正朝着他期盼的方向走。
时光倏忽,才八个月,腹中便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阵痛。
那日巫珩恰好外出,要去寨子东边采一些调理我身子的草药,竹楼里只有我一人。
剧痛一波接着一波碾过来,我死死咬着唇,冷汗瞬间浸透身上的衣裙。
小腹里小小的生命迫不及待要来到这世间,我撑着早已被慢慢掏空的身体,独自熬着撕心裂肺的产痛。
血一点点漫开,铺在床褥之上。
我的意识开始一阵阵发飘,浑身力气如同潮水一般不断流失。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脚步声急促地从门外传来。
巫珩推门冲了进来,竹篮从手中滑落,草药撒了一地。
他看见床榻上大片刺目的血色,瞳孔骤然收缩,脸色惨白,踉跄奔到床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知予!怎么回事!不是已经……”
他以为早就该流掉的孩子,竟熬到了生产。
巨大的惶恐攥住他,他伸手想要碰我,又怕碰疼满身是血的我,指尖都在发抖。
我费力地抬着眼,视线模糊,呼吸微弱,拼尽余力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气息断断续续。
“阿珩……别慌……”我喘息着,一字一句哄他,“我有……大长老给我的安胎药……我不会死的……”
巫珩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望着我,声音沙哑破碎:
“安胎药?什么安胎药?你怎么不告诉我啊,知予”
剧痛的最后一瞬,一声清亮微弱的婴啼划破了压抑的空气。
小小的婴儿降生,皱巴巴的,眉眼依稀能看见和他相似的轮廓。
我侧过头,视线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子上,心口满是温柔,方才强撑起来的那股劲,却飞快溃散。
剧烈的脱力席卷上来,我眼前一黑,直直晕了过去。
只模糊记得他不停地在唤我,让我不要睡过去。
再度醒过来的时候,鼻尖依旧是淡淡的血腥味,耳边却安安静静。
巫珩守在床边,眼底布满浓重的红血丝,见我睁开眼,整个人猛地一颤,紧紧攥住我的手,指尖都在发抖。
一旁襁褓里小小的婴孩安安静静睡着,呼吸浅浅。
我试着动了动身子,没有预想之中油尽灯枯的濒死沉重,胸口那股时时刻刻缠着我的虚乏好像轻了许多,连视线都变清晰了。
心头猛地涌上巨大的欢喜。
我活下来了。
我艰难地偏过头,看向巫珩,唇角扬起虚弱却真切的笑意。
我们熬过了鬼门关,孩子平安,我也活了下来。
往后,我们一家三口,终于可以安安稳稳的,过我梦寐以求的日子了。
之后的一段日子,我身上的痛楚慢慢褪去,精神气一天比一天好。
我可以坐起来哄襁褓里的小婴孩,指尖轻轻碰他柔软的小脸,也能陪着巫珩坐在竹楼外的石阶上晒午后的日光。
我常常靠在他肩头,看着孩子安安静静蜷在襁褓里,心底满是安稳。
巫珩紧绷许久的眉眼也舒展开来,会笑着和我说起往后的光景,说要带着我和孩子去山林里采花,看月圆。
那一天风和日丽,竹楼里暖意融融。
我抱着熟睡的孩子,巫珩坐在我身侧,指尖温柔地替我理好鬓边散落的发丝,低声同我说着细碎的闲话。
我侧头看着他,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心口一片平和。
可那股温热的力气,却正悄无声息地从我骨头缝里一点点流散。
我抱着孩子,笑意还停留在唇角,呼吸却慢慢变得极轻、极缓,最后缓缓停下。
“知予?”巫珩还低声说着话,察觉到身侧的人没有回应,先是轻轻唤了我一声。
没有动静。
他心头猛地一慌,伸手探向我的鼻息。
那片温热,空了。
巫珩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冻住,他颤抖着把孩子轻轻放到榻上,紧紧抱住我冰凉下来的身子,一遍遍唤我的名字,声音越来越慌,带着崩溃的颤抖。
他不肯信,不肯接受刚刚还和他说笑、明明一天天好起来的人,就这样没有了呼吸。
他小心翼翼把我放平,几乎是踉跄着冲出竹楼,直奔苍榕殿去找大长老,眼底是近乎疯狂的焦灼,抓着大长老的胳膊。
“救她!求求你,有没有办法救知予!她明明身子一天天都在好转!”
大长老立于榕影之下,苍老的眼眸沉沉望着他,终是和盘托出所有真相。
“当初那安胎药是骗她的。”
巫珩一僵,怔怔看着他。
“安胎药只能护住腹中圣子平安降生,护不住她的性命。她生产之后那段时间看着身子渐渐养好,并不是痊愈,只是回光返照罢了。”
“她的生机早就被孩子一点点汲取殆尽了,身子好转只是残烛燃尽前最后的光亮。光烧完了,人就留不住了。”
巫珩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过往一幕幕轰然砸进脑海——当初那碗打胎药、她温顺的应允、伪造的经血、生产那日她虚弱哄他说自己有安胎药不会死……
原来从头到尾,他们都清楚结局,只有我们,被蒙在一场温柔又惨烈的骗局里,享受过短暂圆满的幸福,最后要承担永失所爱的绝望。
真相如利刃凌迟骨血,一刀一刀剜着巫珩的五脏六腑。
他站在苍榕殿中,浑身冰冷,连站立的力气都被抽空。
她给了他最圆满短暂的幸福,自己却燃尽血肉,落得尸骨寒凉。
巫珩失魂落魄地回到竹楼。
屋内暖意尚存,孩子睡得安稳香甜,可他的知予,永远不会再睁眼看向他了。
他没有哭天抢地,只是安静地替她擦拭干净冰冷的眉眼,换上她最喜欢的素色衣裙,温柔得如同往日每一次相拥。
苗疆后山,清风松林,他亲手为她立起一方青石墓碑。
笔锋沉恸,字字泣血,镌刻其上——爱妻温知予之墓
墓碑立好的那一刻,世间所有喧嚣、温柔、期盼,尽数与他无关了。
他转身抱着襁褓里熟睡的孩子,再一次来到苍榕殿。
巫珩双膝跪下,郑重将孩子递到他怀中,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碎尽了所有余生:
“这是苗疆圣子,是知予用命换来的孩子。我将他托付给您,望您护他平安长大,守他一生顺遂。”
大长老望着怀中懵懂熟睡的婴孩,沉默良久,终是颔首:
“我会护他一世无虞。”
大长老看着他死寂空洞的眼神,心底微沉,轻声问道:
“你去哪里?”
巫珩缓缓抬眼,目光望向后山松林的方向,嗓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风,没有波澜,没有泪意,只剩极致的平静:
“我去有她在的地方。”
大长老只当他是痛到极致、神志恍惚,不过是失爱之人最寻常的悲恸。
他轻叹一口气,抬手拢了拢婴孩的襁褓,语带宽慰:
“去吧。哭过,痛过,慢慢就释怀了。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一切都会过去的。”
他以为,世间万般执念,终抵不过岁月消磨。
他以为这个偏执深情的圣子,只会在后山坟前痛哭一场,熬几日心碎,终会放下过往,扛起苗疆重任,好好活下去。
殊不知……
托付完最后牵挂,巫珩再无半分留恋。
他缓步走回温知予的墓碑前,静静坐在满地松叶之上。
从前他怕她死、怕失去她、怕余生孤身一人。
如今她先走了,这人间山河、岁岁年年、无人相伴的余生,于他而言,早已是炼狱。
暖阳穿过松林,落在冰冷的青石墓碑上,温柔得残忍。
他最后轻轻抚过碑上她的名字,低低呢喃,嗓音温柔缱绻,是穷尽一生的深情:
“知予,你这个骗子,这一次,换我来寻你。”
“人间太苦了,没有你,我一刻也熬不住。”
“等我,岁岁年年,生生世世,我再也不会和你分开。”
风过松林,簌簌作响。
墓碑前的人缓缓闭上双眼,彻底没了气息。
少年始于偏执深情,终于为爱殉情。
他护住了天下,护住了孩子,唯独留不住他的温知予。
从此,青山埋爱骨,松林葬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