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溪的表哥。眼前这个男人,是周溪的表哥。
所以她刚才举着周溪的手,对周溪的亲表哥说,我们是拉拉,她会吃醋的。
她闭上眼。想原地蒸发。想变成商场中庭地砖缝里的一粒灰尘。
想被中央空调的出风口气流卷走,从此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程其位没有看她。他正若有所思的听周溪语无伦次地解释。
周溪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杨枕书还是隐约听到了几句。
“表哥你怎么在郁州”“好久不见”“这是我朋友”,逻辑碎得跟渣一样,重点全无。
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怎么变。淡淡的,听完了,微微颔首。
周溪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尴尬,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音。
空气安静了三秒。然后他说了一句:“嗯。逛街去吧。”
然后就走了。
没有多余的追问,没再多看杨枕书一眼。
他转身的动作干脆利落,白衬衫的衣摆在转身时轻微地扬起又落下。
他走回那个中年男人身边,低声说了什么,中年男人点了点头,两人往扶梯方向走去。
背影越来越远,肩线平直,步态沉稳,直到消失在扶梯拐角。
杨枕书才终于喘上了那口气。
她一把掐住周溪的胳膊。“周溪!你死定了!”
“我错了姐!我真不知道会在这儿碰到他!”
“他谁啊到底?”
周溪揉着胳膊,一脸劫后余生。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我妈那边的表哥。不算很亲,见过几次,但每次见他我都紧张得要死。你不知道,他是家族最有出息的,年纪轻轻就……”
她顿了顿,用气音说,“身居高位。”
杨枕书张了张嘴。
“选调生出身,一路升上来的。我妈说他背景深,但他自己手腕也狠,属于那种,怎么说呢,一眼就能把你从里到外看穿。”
周溪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吓死我了。他居然还记得我,也算奇迹。”
杨枕书没说话。
她在回想刚才那个眼神。那双眼睛,冷静,审视,带着一种极其克制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玩味。
以及,他看她手的时候,那个骇人而不知其意的目光。
杨枕书打了个寒颤。
“走了走了,”她拉起周溪往反方向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三成,“你请我喝吃饭,压惊。”
周溪翻了个白眼:“明明是你自己丢人,为什么要我请?”
“因为你表哥吓到我了。”
“……”
郁州的六月潮得能拧出水来。
杨枕书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一股热浪裹着草木腥气扑面而来,瞬间把她的刘海黏在了额头上。
她左手拎着工具箱,右手提着两袋花材,站在随家老宅的院墙外,仰头看了一眼。
灰白色的马头墙从梧桐树冠里探出来,瓦当上蹲着两只石兽,门楣上“随宅”两个字是隶书,阴刻,填了石绿,年深日久。
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没用。紧张感一点没退,反而从胃里往上翻,顶得她嗓子眼发紧。
艺培训在郁州做了七年。
老板姓钱,郁州本地人,路子野得很,体制内谁家娶媳妇、谁家嫁闺女、谁家老爷子过寿、哪个局里搞文化雅集,十有八九都找艺培训。
用钱老板的话说,“郁州这地界,三分靠关系,七分靠实力,剩下九十分靠的是让领导觉得你有关系”。
杨枕书一直以为随家这种老牌家族的单子,永远轮不到她这种资历的。
结果今早钱老板一个电话打过来:“小杨,随家老宅的荷花盆景,原定的陈姐请假了,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