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班到晚上十点,肩膀僵到转不动脖子。
闺蜜林栩发来消息:姐妹,新开了家spa馆,去不去?
我一身疲惫瘫在床上,回她:不去,今天累死了。
洗了把脸,镜子里那张脸眼窝凹陷,黑眼圈快拖到嘴角。
二十六岁,活出了四十六的样子。
我盯着自己看了三秒。
算了,去吧。
再不保养,明天组里该给我披麻戴孝了。
我重新打开微信,飞快打了一行字——
「想做了,出来一下。」
发送。
五分钟后,手机屏幕亮了。
我拿起来一看。
不是林栩。
是我老板,沈砚舟。
他只回了一个字。
「地址。」
我手一抖,手机砸在脸上。
1
我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十秒。
手心全是汗。
第一反应是撤回。
点开对话框,灰色小字冷冰冰地提醒我——已超过两分钟,无法撤回。
完了。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哆嗦着打字。
「沈总!!对不起!!发错人了!!我是约朋友做spa……」
三个感叹号,真诚、慌张、此地无银。
发出去之后,那边安静了整整一分钟。
连“已读”的状态都让我头皮发麻。
最后他回了两个字。
「知道了。」
没有嘲讽,没有追问,甚至没有一个表情包。
冷淡得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了好一会儿。
行,翻篇了。
就当这件事不存在。
换好衣服,出门去了林栩的spa馆。
泡在温水里的时候,林栩靠过来看了我一眼。
“你最近脸色也太吓人了。”
“加了两周班。”
“为什么?你们组不是五个人吗?”
我没答。
怎么答。
说我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护肤品牌提案,被我的顶头上司宋芷柔直接搬走了?
说她上周一开会的时候,我坐在台下,看她用我的PPT跟客户谈笑风生,每一页都是我的创意,首页打着她的名字?
说我当时嘴唇都在发抖,想站起来说一句“这是我的”,最后还是咽回去了,因为她是组长,我入职才一年?
太窝囊了。
说不出口。
林栩见我不说话,拍了拍我的肩。
“实在不行就辞了吧。跟我搞养生馆。”
“等我活过这个月再说。”
我把整个人沉进温水里。
水漫过耳朵,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胸腔里沉闷的心跳。
一下,一下。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我到公司。
宋芷柔已经坐在工位上了,对着镜子修指甲。
看见我进来,她头都没抬。
“霁微,今天有个新客户提案会,你帮我把会议室的资料摆一下。”
我把包放下。
“什么提案?”
“就是你之前帮忙整理的那个护肤品牌方向,我又优化了一版,今天直接提给客户。”
她说“帮忙整理”。
她说“优化了一版”。
那不是我整理的,是我从零开始做的。
市场调研、用户画像、品牌slogan、视觉方向,每一页都是我在凌晨一点到四点之间磕出来的。
她的“优化”是什么?
换个封面,把我的名字删掉?
我喉咙发紧。
“宋组长,这个方案——”
她已经踩着高跟鞋往外走了,头都没回。
“资料在共享盘里,自己拷。九点半开会,麻烦快一点。”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手攥着包带,指节泛白。
2
九点半,会议室。
客户来了三个人,坐在长桌对面。
宋芷柔站在投影幕前,自信地翻着PPT。
每一页,我都记得。
因为每一页的排版,是我趴在电脑前一帧一帧调出来的。
“这个品牌的核心定位,我们建议走‘都市轻养生’路线——”
她说“我们建议”。
“目标人群画像是25到35岁的都市女性,她们高压、疲惫,但不愿被看出疲态——”
这句话是我写在方案第七页的原话。
一个字没改。
客户频频点头。
“宋组长,这个方向确实很有新意,你们是怎么提炼出来的?”
宋芷柔把一缕头发拨到耳后,笑了笑。
“带团队做了很多轮头脑风暴,最后筛出来的。”
我坐在角落的末座。
职责是递资料、倒水、做会议记录。
手里的纸杯被我捏变了形。
会议结束,客户满意离场。
回到工位,组里的赵珂凑到宋芷柔面前。
“宋姐好厉害,客户都快鼓掌了。”
“还行吧,熬了好几个晚上。”
她说“好几个晚上”。
是我的晚上。
中午,我一个人在茶水间热便当。
宋芷柔端着咖啡走进来,看见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霁微,你昨晚是不是去做spa了?”
我手一顿。
“嗯。”
“巧了。听说沈总昨晚也在那个片区出现了。有人看见他的车停在那一带。”
她笑着看我,语调轻飘飘的。
“你们不会是约好的吧?”
茶水间里不只我们两个人。
隔壁桌的两个同事端着杯子,耳朵竖得笔直。
“不是,我——”
“开玩笑的啦。”
她喝了口咖啡。
“不过你也注意点,别让人说闲话。”
她转身走了。
下午,我去前台取快递,听见拐角处几个人在小声嘀咕。
“姜霁微?就是新来那个?”
“听说昨晚跟沈总……”
“真的假的?她也不像那种人啊。”
“谁知道呢,不然沈总今天干嘛叫她进办公室?”
我的脚步钉在地板上。
沈砚舟今早确实叫了我。
就说了一句话:“以后发消息看清楚收件人。”
然后让我出去了。
就一句。
但在别人嘴里,这句话变成了什么?
一整个下午,各种目光落在我身上。
好奇的、同情的、带笑的。
赵珂递文件给我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弯弯绕绕的笑。
“姜姐,加油哦。”
那两个字“加油”,听得我胃里翻酸水。
下班后,我在卫生间洗手。
宋芷柔推门进来,站到我旁边补口红。
镜子里她看着我。
“霁微,姐劝你一句。”
我没抬头。
“这公司的男人,你可以看。”
“但别碰。”
“尤其是沈砚舟。”
她把口红盖子合上,“啪”一声。
“你配不上。”
转身走了。
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得又脆又响。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比昨晚更难看。
不是因为累。
是那种从胸腔里往上顶的东西,堵在嗓子眼,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把手伸到水龙头下面。
一直冲。
冲到指尖发红发麻。
然后擦了手,回到工位。
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新文件夹。
把过去一年所有的方案原始稿,一份一份拖了进去。
每份文件的创建时间,最后修改时间,全在。
【不是因为我有先见之明。】
【是因为被偷过一次之后,我学乖了。】
3
三天后,公司群里发了一条通知。
「关于‘悦生’品牌整合营销项目启动,请相关部门负责人周四上午十点到三楼大会议室。签到人:宋芷柔。」
我点开附件,项目金额八百万。
今年公司最大的单子。
宋芷柔拿到这个项目靠的是什么,我心里清楚。
是我写的那份方案精准命中了客户需求。
她拿走了我的东西,换来了公司对她的信任。
周四,十点。
三楼大会议室。
我没有被邀请。
但我还是去了。
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宋芷柔站在最前面,今天穿了一套新的西装裙,耳钉亮闪闪的。
“这次悦生项目,我的整体思路是延续之前的‘都市轻养生’定位——”
她翻到第三页。
是一张用户旅程图。
那张图,我画了六个小时。
“在传播策略上,分三波节奏打,先种草后收割——”
客户方的品牌总监点了点头。
“宋组长,这个用户旅程图里第三阶段的‘触发时刻’设计得很巧妙,是怎么构思出来的?”
宋芷柔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大概半秒。
但我看见了。
她的眼珠往左上方飘了一下。
那是在搜索记忆。
但那段思路从来不属于她的记忆。
“这个……是基于我们对目标用户的深度洞察,结合了一些行业标杆案例——”
“哪些案例?”
品牌总监追了一句。
宋芷柔的笑僵了一瞬。
“具体案例资料我整理后发您——”
“不用整理了。”
我站了起来。
整个会议室的人转头看向最后一排。
宋芷柔的脸色变了。
我抱着电脑走到前面,把线接上投影。
“各位好,我是策划部的姜霁微。这份方案,从用户调研到传播策略,是我独立完成的。”
文件夹打开。
第一个文件:初稿。创建日期,三周前的周二凌晨两点十七分。
第二个文件:二稿。修改日期,三周前的周三凌晨一点四十分。
第三个文件:终稿。修改日期,三周前周四晚十一点零三分。
时间戳清清楚楚,白纸黑字。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品牌总监看了看宋芷柔,又看了看我。
宋芷柔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但她反应很快。
“霁微,你误会了。这些基础素材确实是你帮忙整理的,但整体策略和方向是我把控的——”
“那请问宋组长。”
我没让她说完。
“第七页的slogan,‘轻一点,再轻一点’——灵感来源是什么?”
她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
因为那句slogan是我凌晨四点写了三十多个版本、删掉二十九个之后留下来的。
她不可能知道思路来源。
品牌总监的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来回。
我没有再多说,合上电脑。
“我的所有原始文件随时可以提供。如果各位需要确认方案的真正作者,我配合。”
转身,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
会议室的空气冻住了。
宋芷柔站在投影幕前,手里的翻页笔被她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而会议室外的走廊上,有一个人靠着墙,双手插在裤兜里。
沈砚舟。
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朝会议室里扫了一眼。
目光很短。
短到我不确定是不是看的我。
4
会议不欢而散。
客户没有当场表态,只说“内部再讨论一下”。
宋芷柔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路过我工位,没看我一眼,直接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门被摔上。
整层楼都听见了。
赵珂缩了缩脖子,偷偷瞥我。
其他人假装盯着屏幕,眼珠子一个劲往这边飘。
下午三点,我被叫进了沈砚舟的办公室。
推门进去。
他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方案。
正是我做的那份。
“关上门。”
我关了。
“坐。”
我坐了。
他没寒暄,直接开口。
“那份方案是你一个人做的。”
不是问句。
“是。”
他点了下头。
“悦生的项目,从今天开始你来主导。预算八百万,周期三个月,下周给我看第一版执行方案。”
我愣了一下。
“……宋组长那边——”
“我来处理。有问题吗?”
我喉咙动了一下。
入职一年,第一次被人正式认可。
不是因为那条发错的消息。
不是因为什么暧昧关系。
是因为我写的东西。
“没有问题。”
声音有点哑,但稳住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上碰到了宋芷柔。
她靠在墙边,双臂抱胸,拦住了我的路。
“恭喜你啊,姜霁微。”
声音很轻。
“一条消息发错人,搞到了八百万的项目。我在这公司拼了五年,都不如你一条短信管用。”
我停下脚步。
“那条消息是发给闺蜜的,你知道。”
“我知道什么不重要。”
她往前走了一步。
“重要的是整个公司怎么看你。”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你以为在会议室那一出很风光?告诉你,今天之后,所有人只会觉得你是靠男人上位。你越出风头,传得越难听。”
她退后一步,理了理袖口。
“姜霁微,这个公司你待不长的。”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笃笃笃,一下比一下用力。
我站在走廊里,手心冰凉。
她说的不全是假话。
从今天开始,我面对的不只是一个宋芷柔。
是整间公司的目光、猜测和窃窃私语。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
新建文件夹,命名:悦生项目。
手指敲在键盘上。
一下比一下用力。
【想传就传吧。】
【靠不靠男人上位,作品会替我说话。】
5
项目启动后的第一周,我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座孤岛。
设计部的同事说这阵子手头排满了,没法接我的需求。
媒介部的对接人永远在“开会”。
我找赵珂帮忙核对一版数据,她歪着头想了想。
“姜姐,宋姐那边也给我排了任务,实在抽不出来。”
她说话时眼睛往宋芷柔的办公室瞟了一眼。
我懂了。
宋芷柔不需要亲自动手。
她只需要在茶水间跟人说一句“霁微那个项目各部门意思一下就行,别投入太多精力”。
一句话,资源就断了。
开会没人参加。
邮件发出去,回复永远是“收到,稍后处理”。
然后没有然后。
就在这个时候,客户发来新需求:三天内要一套完整的传播方案和视觉初稿。
三天。
正常流程需要整个团队配合两周。
【行。】
【不给人,我自己来。】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打开设计软件。
我是做策划的,不是设计师。
但大学辅修过视觉传达,手没生。
第一天,传播方案的全部文案写完。
第二天,十二张主视觉初稿、风格板、色板、字体方案、排版逻辑,全部做完。
第三天凌晨四点,我从公司打车回家。
手腕酸到抬不起来,眼睛干涩,眨一下都疼。
但东西交出来了。
当天下午,客户提案会。
这次没有人跟我抢。
因为没有人觉得我一个人能交得出东西来。
宋芷柔甚至特意路过会议室门口,朝里面扫了一眼。
那个眼神我读得懂——她在等我出丑。
我打开PPT。
第一页,深墨绿的底色,中间一行字:「轻一点,再轻一点。」
品牌总监坐直了身体。
我一页一页翻。
传播节奏、平台策略、内容矩阵、视觉方案。
每一页逻辑闭环,每一页是我一个人磕出来的。
翻到最后一页,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品牌总监第一个开口。
“姜小姐,这套方案你们团队多少人做的?”
“一个人。”
他愣住了。
旁边的市场经理低声说了句什么。
品牌总监看着我的目光变了。
不再是敷衍式的点头。
是重新打量。
“后续这个项目,我希望由你直接对接。”
他站起来,伸出手。
“合作愉快。”
我握住他的手。
掌心有写方案时磨出来的茧,硌着他的虎口。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宋芷柔站在走廊尽头。
手里端着咖啡,杯沿抵在嘴唇上,没喝。
我们隔着十几米对视了一秒。
她端杯子的手,指尖在抖。
6
宋芷柔没有闲着。
接下来的一周,公司里的风向变得越来越诡异。
茶水间的窃窃私语多了。
经过我工位时故意压低声音的对话多了。
有天中午去食堂打饭,排在前面的两个女同事聊得正欢。
“……听说了吗?那个项目,沈总特批给她的。”
“八百万呢,入职才一年。”
“凭什么啊?”
“凭什么你还不知道?”
两个人一起笑了。
看见我站在身后,笑容僵在脸上,端着盘子跑了。
我把筷子插进饭里,没什么胃口。
周五下午,公司季度表彰会,全员参加。
HR念完业绩排名,宣布本月优秀员工。
“策划部——姜霁微。”
掌声稀稀拉拉的。
几道视线扎在后背上。
我上台领了证书,正准备下去。
宋芷柔站了起来。
“我能说两句吗?”
她语气温温柔柔的,脸上挂着那种“我只是随便提一嘴”的笑。
HR点了下头。
宋芷柔环顾了一圈。
“最近公司有很多关于霁微和沈总的传言,各种版本都有。”
我攥紧了手里的证书。
“我觉得这些传言对霁微很不公平,所以我想帮她澄清一下。”
她掏出手机。
“那天晚上,霁微确实是不小心发错了一条消息给沈总。内容是——”
她一字一字念出来。
“‘想做了,出来一下。’”
全场哗然。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捂住了嘴。
有人笑出了声,又赶紧憋回去。
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宋芷柔举着手机,一脸无辜。
“我不是针对谁。只是觉得与其让谣言越传越离谱,不如摊开说清楚。霁微,你说对吗?”
她看着我。
眼睛里是笑。
笑底下藏着刀。
我站在台上,听见自己的心跳砸在耳膜上。
一下,一下,闷得发疼。
【她要在所有人面前把我钉死。】
【让我百口莫辩。】
我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辩解,没有解释,先抬起头看着宋芷柔。
“宋组长,这条消息确实是我发错的。是约闺蜜做spa,操作失误发到了沈总那里。”
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但我有个问题。”
“这条消息是我跟沈总的私人对话。”
“你是怎么看到的?”
宋芷柔嘴角的笑停了半秒。
“你翻过我的手机?还是翻了沈总的手机?”
空气凝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从我身上,慢慢转到她身上。
“又或者,你安排了什么人帮你打听的?”
宋芷柔脸上的笑终于碎了。
“我……大家都在传,我只是——”
“那请‘大家’举个手。谁亲眼看过这条消息?”
我扫了一眼会议室。
没有人动。
一片安静。
宋芷柔的手垂了下来,手机贴着腿侧,屏幕一明一灭。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沈砚舟走了进来。
所有人的脊背同时挺直了几公分。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宋芷柔身上。
“会开完了?”
没人回答。
他看了一眼投影幕上的表彰名单,然后开口。
“关于那条消息的事,我说一次。”
声音不大。
“姜霁微发错了一条消息,当晚已经做了解释。我当时去那个位置,是处理个人的商业投资。”
顿了一下。
“这件事到此为止。”
“下一个在工作场合散布同事隐私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去,落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一秒。
“自己交辞职报告。”
全场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宋芷柔站在原地,一张脸红一阵白一阵。
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全是白的。
沈砚舟没有再看她,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宋芷柔慢慢坐回椅子里。
没有人跟她说话。
连赵珂都无声无息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两公分。
7
表彰会之后,宋芷柔安静了整整一周。
不找麻烦,不含沙射影,连茶水间都不怎么去了。
甚至主动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霁微,上次的事是我做得不对。脑子一热说了不该说的话。对不起。」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没有回复。
第二天,她在工位上当着所有人叫住了我。
“霁微,昨晚的消息你看到了吗?”
她眼圈泛红。
“我知道你不一定能原谅我。但我是真心道歉。”
声音有些哽咽。
“我在公司待了五年,一直压力很大。看到你这么有才华,我……我承认是嫉妒了。”
她低下头。
“是我不好。”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赵珂小声说:“宋姐也不容易。”
另一个同事点了点头。
几道同情的目光投向宋芷柔。
我看着她低垂的眼帘。
那个角度很巧。
刚好让旁边的人看到她睫毛上的泪光。
但看不到她嘴角那条极浅极浅的弧线。
我看到了。
“道歉收到了,宋组长。以后工作上各做各的就好。”
我转身回了工位。
身后传来赵珂的声音:“姜姐也太冷了吧,人家都道歉了……”
我没回头。
【一个能当着四十多个人念我私人消息的人,不会因为一句“对不起”就变了性子。】
【她只是换了一种打法。】
果然。
三天后。
悦生品牌总监给我打了个电话。
“姜小姐,我需要跟你确认一件事。”
他的声音比以往严肃得多。
“有人向我们反映,你的方案涉嫌抄袭另一家公司的创意。”
我的手停在键盘上方。
“什么?”
“对方提供了一些截图和说明,还说你们公司内部有人可以作证。”
“是谁反映的?”
“对方没有留名。但这件事我必须认真对待。在核实清楚之前,项目暂时冻结。”
电话挂断。
我坐在工位上,耳朵里嗡嗡作响。
抄袭。
我的方案,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张图,都是我自己做的。
谁在匿名举报?
谁有客户的联系方式?
谁有动机?
我转头看向宋芷柔的办公室。
门关着,灯亮着。
她大概正坐在里面,等着看我的项目被冻结,等着看我从哪来回哪去。
我的手放在桌上,一点一点握紧。
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她以为毁掉项目就能毁掉我。】
【可她不知道,我做方案有一个习惯。】
【所有的过程文件,全部留档。】
我打开电脑。
新建文件夹。
命名:证据链。
8
我花了两天时间,把悦生项目从立项到执行的全部过程文件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文档。
每一版草稿的创建时间。
每一次灵感来源的参考资料截图。
每一轮修改的备注记录。
甚至凌晨三点写文案时跟林栩的聊天截图也翻出来了——
「我在改第二十三版slogan了救命」
「你有病吧三点了快睡」
「等我写完这版再去死」
时间线完整,逻辑闭环。
没有哪个抄袭者会从凌晨一点抄到凌晨四点,写二十三版删掉二十二版。
整理完之后,我没有急着发给客户。
给品牌总监发了一条消息。
「王总,方便的话,我想请您来公司一趟。我当面展示全部创作过程。同时想请您确认一件事——向您举报的那个电话,是不是从我们公司内部打出去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回了一个字:「好。」
周五下午两点。
品牌总监带着助理来了公司。
我提前跟沈砚舟申请了大会议室。
他看了看我递过去的邮件主题——“悦生项目原创性说明及举证”。
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个字。
“去。”
会议室里,我站在投影幕前。
身后是密密麻麻的时间线和文件截图。
品牌总监翻了二十分钟的材料。
他的助理在本子上记了满满两页。
“姜小姐,这份举证非常充分。”
他合上文件夹。
“但我需要确认最后一件事。向我们反映的那个人说,你们公司有人愿意作证。你知道是谁吗?”
我没有正面回答。
“王总,当时向您举报的那通电话,号码方便看一下吗?”
他翻了下手机,把号码报了出来。
我打开公司内部通讯录。
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一个名字跳了出来。
宋芷柔。
号码一模一样。
我把屏幕转向品牌总监。
他看了看。
又抬头看了看会议室玻璃墙外面的走廊。
宋芷柔正站在那里,手里举着手机,假装在打电话。
品牌总监什么都没说。
但他的助理合上了笔记本。
“项目解冻,继续推进。”
品牌总监站起来跟我握手。
“抱歉给你添了麻烦。”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跟宋芷柔擦肩而过。
没看她。
一眼都没看。
宋芷柔站在走廊里,手机还贴在耳边。
但屏幕是黑的。
她根本没有在打电话。
沈砚舟最后一个走出来。
在宋芷柔面前停了一步。
“明天,HR办公室。”
只有四个字。
宋芷柔的手从耳边慢慢放下来。
手机从指缝里滑出去。
“啪”一声砸在地砖上。
她没有弯腰去捡。
9
第二天,上午九点。
HR办公室的门关了整整四十分钟。
宋芷柔进去的时候脸色还算镇定,背挺得笔直。
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妆花了一半,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赵珂端着水杯路过,看见她,下意识叫了声。
“宋姐——”
宋芷柔没理她。
径直走回办公室,把门关了。
十分钟后,公司内部邮箱弹出一封全员通知。
标题:「关于策划部人事调整的通知」
内容很短。
宋芷柔,因严重违反职业道德准则,经公司调查核实,存在长期冒领他人工作成果、恶意诽谤同事、向客户提供不实信息等行为,即日起解除劳动合同。
通知下面附了一份清单。
过去两年里,宋芷柔名下的六个主要项目方案,经核实,其中四个的核心创意非本人完成。
四个。
不只是我。
在我之前,还有别人被她拿走过东西。
那些人有的已经离职,有的调去了别的部门,有的早就不在这个行业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份清单。
手指冰凉。
原来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唯一一个。
中午,宋芷柔开始收拾工位。
整层楼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人跟她搭话。
没有人帮她拿箱子。
赵珂坐在自己位子上,头埋得快缩进显示器里。
宋芷柔把最后一盆绿萝从桌上端下来,抱进纸箱。
她路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一步。
“姜霁微。”
我抬头。
她的妆全花了。
眼线晕在眼角,口红掉了大半,跟平时那个精致利落的宋组长判若两人。
她盯着我,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你以为你赢了?”
声音是哑的。
“你只不过是运气好。发错了一条消息,碰巧被沈砚舟看上了——”
“没有人看上我。”
我打断了她。
“从头到尾,我只有一样东西。”
我指了指电脑屏幕。
“我的方案。”
“你拿走的那些方案,我重新做了。你断了我所有的资源,我熬通宵自己补上了。你给客户打电话说我抄袭,我拿出了每一版草稿的时间戳。”
“这些,不叫运气。”
宋芷柔的嘴唇哆嗦着。
眼眶里的东西终于撑不住了,砸在她抱着的纸箱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抱着箱子走向电梯。
经过前台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犹豫了一下,轻声说了句“宋姐慢走”。
宋芷柔没回头。
电梯门合拢。
她的身影消失在不锈钢门后面。
办公室里重新响起了键盘声、电话声、咖啡机的嗡鸣。
赵珂突然出现在我工位旁边。
“姜……姜姐。”
声音细得快听不见了。
“之前那些事……对不起。是宋姐让我做的,我不应该听她的。”
她的手在发抖。
我看了她一眼。
“以后做事之前,先想想对不对。”
“行了,去忙吧。”
赵珂如蒙大赦,低着头跑了。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天花板上白炽灯亮得有点刺眼。
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重新坐直。
打开悦生项目的文件夹。
该干活了。
10
悦生项目上线那天,数据炸了。
社交平台上品牌话题阅读量三天破了两千万。
客户的品牌总监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我做的主视觉海报。
配文就一句:“找对了人。”
公司开了庆功会。
沈砚舟在会上宣布了两件事。
第一件,姜霁微升任策划部副主管。
第二件,悦生项目团队获得本季度最高绩效奖金。
掌声比上次表彰会响了十倍不止。
这次,没有人窃窃私语。
庆功会散了之后,林栩给我打了个电话。
“听说了!我姐妹升职了!今晚庆祝!去做spa!”
“你就知道spa。”
“废话,上次你去了一趟,命运都改了。再去一趟说不定直接财务自由。”
我笑出了声。
挂了电话,收拾东西准备走。
办公室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一抬头,沈砚舟站在我工位前面。
“沈总?”
“还没走?”
“刚准备走。”
他靠在旁边的桌沿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悦生的结案报告,你看一下。”
递过来。
我接了。
手指碰到他指尖,凉的。
他收回手,插进裤兜里。
“姜霁微。”
“嗯?”
“你那天在会议室,一个人站在四十多个人面前,说‘这份方案是我独立完成的’。”
我看着他。
“你没有心虚。”
“因为确实是。”
他看了我几秒。
嘴角的弧度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所以项目给你,不是因为那条消息。”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他站直了,迈了两步。
又停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下,把屏幕亮给我看。
是那条聊天记录。
我那句「想做了,出来一下。」
和他回的「地址。」
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耳根发烫,连脖子都热了。
“你怎么还留着!”
“留个纪念。”
他把手机收回去。
“第一次被人这么约,得有个存档。”
“我没有约你!”
他没接话。
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偏过头。
“姜霁微。”
”……什么?“
”今晚有空吗?“
我张了张嘴。
他补了一句。
”不是spa。“
”公司楼下新开了家餐厅。你可以当成加班餐。“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文件袋。
心跳忽然变得很响。
比那天站在会议室台上还响。
”……好。“
这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小。
但他听见了。
因为他嘴角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终于变成了一个完整的笑。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灯光铺在他肩上。
我抱着文件袋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窗外,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
低头一看。
沈砚舟的消息。
「地址:公司楼下左转第三家。」
「这次,是我约你。」
我盯着屏幕,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
跟一个月前那个灰头土脸、黑眼圈拖到嘴角的人完全不一样。
眼睛亮得不像话。
我关好电脑,收好东西,推开公司的大门。
夜风刮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
但心口那团火烧得正旺。
我踩着轻快的步子,朝左边第三家走过去。
玻璃门里,有个人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菜单。
听到推门声,他抬起头。
目光落过来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但这次,我没有慌。
我走过去,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沈总,我看看菜单。“
”不叫沈总。“
”那叫什么?“
他把菜单递过来。
”下班了,叫名字。“
窗外车流穿梭,霓虹灯在玻璃上投下斑斓的光。
我接过菜单,低头的瞬间,嘴角又翘了起来。
压不住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