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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3:35:25

沈南风封侯的这些年。

我为他挡过十八刀,被敌军吊在城楼上剥甲抽筋。

也做了他多年无名分的枕边人。

可每次将军府设宴时,我都被锁在后院。

他安抚:

「你想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边,现在还不够。」

「你得配得上侯夫人的位置,我等着那天,好吗?」

我点点头。

往后,我折断一身反骨学繁文缛节。

直到一次我溜出房间。

不远处,他的好友问他:

「每次你都锁着那暗卫,要是真遇刺了怎么办?」

「那她撞破头也会出来的。」

沈南风不屑一笑。

「当年我中毒,她发狂一样试了几百种药,你忘了?」

「疯狗嘛,本来就得拴着,吓着人了怎么办?」

他目光缱绻地落在一个人身上。

那是圣上为他拟定赐婚的世家千金江霖。

我一句话没说,转身回了后院。

是啊,我疯了似的撕咬所有伤害他的人。

可是疯狗再疯,也认得离开的路。

1

几个时辰后,沈南风推门进来了。

「今日怎么没在理府里的账册?」

他解着披风的系带,语气理所当然。

「不是说,要努力站在我身边么。」

没等我回答,他自顾自地继续说。

「我晚上有个宫宴,一会就出去。」

我开口。

「我知道了。」

沈南风解系带的手顿住了。

他转过头看我,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换作往日,只要他一踏进这扇门。

我便会迎上去,替他解衣奉茶,满眼亮光地问他宫里又有什么新鲜事。

可今天,我连动都没动。

他似乎察觉到了异样。

他走到我身边坐下,伸手揽住我的肩。

「是不是看账册累着了?歇半日也无妨。」

他摸了摸我的头发。

「但是不要忘记,你的目标是努力成为我的夫人。」

我点点头。

「好。」

就在这时,门外的小厮递进一张信笺。

他打开看了一眼,眼底流露出一抹柔情。

「我出去交代几句。」

他走到廊下。

门外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送进屋内。

「沈大将军,晚上这么重要的宫宴,你真的要带我去吗?」

一道娇柔的女声响起。

他轻笑了一声。

「自然。晚些时候我去接你。」

打发了人,他走回屋内,重新揽住我。

我抬眼看他。

「是营里副将派人来传话了?」

沈南风对答如流:

「是江尚书家的千金,她还什么都不懂,江大人让我多照看她一二。」

我追问:

「那不应该让她府上的人带着?」

他说:

「江大人最近公务繁杂。」

又握着我的手,补充了一句。

「只是世交之谊,在我心里,唯一的将军夫人只能是你。」

他演得太真,连表情都那么自然。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可能真的会感动得红了眼眶。

我又想起大家相传的宴会。

沈大将军陪未婚妻江霖游湖,春风得意。

甚至为了博美人一笑,从江南运来九十九朵名贵白茶。

他知道我最喜欢花了。

可我跟着他出生入死十年,却连一片花瓣都没有见过。

我盯着他的眼睛。

「沈南风,你能送我一束花吗?」

他怔了怔,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回答。

「等你坐上将军夫人的位置,自然会有的。」

「到时候我就给你送一大束,我记得你最喜欢白茶花了,是吧?」

我在内心冷笑一声。

他完全忘了,我一点都不喜欢白茶花。

我最喜欢的花,是海棠。

我陪他从一无所有熬到如今的权倾朝野。

伤得最重的一次,他握着我的手哽咽。

「等你好了,我就在院子里种满你最喜欢的海棠。」

可真到了我痊愈那天,院子里只有杂草。

他只是笑笑。

「你痊愈了就好,花不着急。」

「等你当上将军夫人,就什么都有了。」

而现在,我苦等了十年的花,他毫不吝啬地捧给了别人。

沈南风的贴身侍卫在门外低声禀报了时辰。

他站起身。

「时辰不早,我得先过去盯着宴席。」

他在我额头落下一个吻。

门关上了。

我看着紧闭的房门,低头看向桌上那张去往江南的通关文牒。

一个黑衣人翻身入内。

她是我多年前结交的江湖挚友。

「帮我安排一场假死吧,我要离开京城了。」

我将一封密封的书信推过去。

朋友拆开信扫了两眼

「你陪他从泥瓦巷走到将军府,眼看就要出头了,现在说走就走?」

我只是望向窗外。

「付出再多有什么用?」

又不由得想起早上那一幕

「我也是才知道,在他那我做什么,都不过是个小丑罢了。」

「所以,没什么舍不得的。」

朋友许久才开口。

「好。既然你想通了,那就交给我吧。」

2

这些年,我虽明面上只是个贴身暗卫。

可沈南风的衣食住行,我几乎全都包揽了。

我找到府里的管事嬷嬷,把后宅的对牌和库房钥匙给了她。

嬷嬷连连摆手。

「苏姑娘,您怎么突然交代这些?」

「将军的起居一直都是您亲自打理,他怕是不愿意让别人动……」

我没有多做解释,硬是把对牌塞进她的手里,转身走回了自己的院落。

「以后不需要我打理了,你负责就好。」

推开门,我的厢房简陋得可怜。

沈南风生怕被人发现我们之间的关系。

就连留给我的住处,都是这座将军府里最偏僻的一角。

我环顾四周才发现。

生活十年,竟然找不出一丝一毫能证明我们相爱过的痕迹。

抽屉里,衣柜里,全是他留给我的各种各样的兵刃,软剑,袖箭,飞镖……

我曾把这些东西当宝贝一样供了十年,日日随身带着,生怕他有半分闪失。

不过现在,没必要了。

我简单收拾了几件衣物。

做完这一切,我躺在床榻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凌晨,门外传来亲卫的禀报,将我吵醒。

「沉月姑娘,将军命属下传话,他今晚歇在城外的别苑,您不用等他了。」

我隔着门扉回应:

「知道了。」

门外的亲卫愣住了。

如果是从前,他若是这么晚还不回来,我早急得披衣起身,追问他在哪,带人去寻他。

哪怕只能远远在暗处护着,我也要确保他的安全。

半晌,亲卫才干巴巴地补上后半句:

「将军还交代……您白日里提起的鲜花,他明日回府时,定会为您买来。」

我盯着帐顶。

「不用了,替我转告将军,随口一提而已。」

亲卫在门外沉默了片刻。

「是。」

次日清晨,整座京城都沸腾了。

将军府的下人们聚在角落里,传递着昨夜宫宴的八卦。

听说昨日宫宴后,沈南风陪着江霖去了赏月。

我还看到下人们偷偷传阅着一张街头画师赶制的才子佳人游湖图。

画里,他站在船头,伸手替衣着华丽的江霖挡住夜风。

姿态小心翼翼,似乎生怕她受一点寒。

哪怕只是透过笔墨,我都能猜出他当时眼神里的柔情。

那种眼神,我陪了他三千多个日夜,却从未在他看向我时见到过。

茶楼酒肆里,全是在讨论他们二人有多么般配,多么甜蜜。

所有人都在称颂这段天作之,江霖一定就是未来的将军夫人。

我收回视线,落在手臂上。

挽起衣袖,密密麻麻的刀伤剑痕,全是为了保护他受的。

我曾经以为,这是我爱他的勋章。

如今才恍然大悟,他不是不懂得怜香惜玉,不是学不会替人遮风挡雨。

他只是不想为我做罢了。

我放下画纸,重新坐回案前。

心里出奇的平静。

到了正午,沈南风才带着一身酒气回到将军府。

我正在前厅倒茶,扫了他一眼。

像普通的下属一样,朝他礼貌地低头行了礼。

他环视了一圈,立刻皱起了眉。

「我喝了酒容易头疼,你没给我备醒酒汤吗?」

我放下茶盏,直接唤了门外的小厮。

「我提前给你叫好府医了,他马上过来把脉。」

说着,我就要走出前厅。

他伸手挡住我的去路。

「你这几天怎么了?从前你把我的身子看得比命还重,怎么如今反倒推给旁人?」

「就因为我没有送你花吗?可是我昨夜派人问过你了……」

我端着茶盏,平静地盯着他的眼睛。

「那将军把花带回来了么?」

他怔住了,半晌才挤出一句。

「没有……你不是说不要吗?」

我看着他,脑海里闪过早上听来的另一桩传闻。

他陪着江霖去了京城最大的珍宝阁,掷千金给她买下了一对价值连城的翡翠耳坠。

价值连城的翡翠,和几朵随口敷衍的野花。

高下立判。

我扯了扯嘴角。

「没事,我也不想要了。」

「喝了酒的话,就好好歇息吧。」

他快步走上来攥住我的手腕,将我拽到身前。

「苏沉月!」

「你是要当将军夫人的人,怎么能这样闹脾气?」

「你之前,一直都是照顾我最周到的人。」

我确实周到。

暗卫,管家,枕边人,为了他我什么身份都做了。

而将军夫人那个位置,显而易见,他也没打算给过我。

我现在也不想要了。

我歪了歪头,看向他。

「我没有在闹。」

「是我今日哪里伺候的不周到吗?」

他下意识开口。

「当然有,你……」

可说到一半,他卡壳了。

盯着我看了半天,却挑不出半点毛病。

我请了府医,备了热茶,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逾矩的地方。

我扯出一个笑,走出了房间。

「我就不打扰将军歇息了。」

3

距离去往江南的车马启程,只剩最后几日。

我几乎没怎么出过房门。

案头上,摊着几张地图。

我用指甲掐着上面的路线,一遍遍核算着盘缠。

窗外,江霖娇柔的笑声断断续续飘进来。

这几日,她来找沈南风的次数,比过去一年都多。

下午,沈南风罕见地没有直接出府。

他站在我面前,嘴角挂着笑意。

「今晚府里有个晚宴,你也可以去。」

「你平时不是最好奇那些达官贵人的宴席是什么样吗?今日就带你去看看。」

他说这句话时,好像笃定了我听到这句话时,会激动得红了眼眶。

可我只是合上桌上的兵书。

「好,我知道了。」

反正明日就要走了。

去哪,见谁,都没所谓了。

他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似乎对我这种毫无波澜的反应感到诧异,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最终他什么也没多说。

「一会我让人给你送赴宴的衣裳。」

晚上,我踏入宴席。

目光扫过全场,我愣了一下。

四周全是熟悉的面孔,府里的许多亲卫副将甚至嬷嬷都来了。

直到江霖穿着一身流光溢彩的裙子出现,我才恍然大悟。

这场宴会,是他为了庆祝江霖的生辰特意办的。

他把府里有头脸的人都叫来,给她撑场面。

不过是个凑数的。

就连送来的衣裳,也是统一给的锦服。

沈南风护着江霖缓缓走来,姿态亲昵。

与我对视的那一瞬,猛地移开了目光。

江霖眼尖地发现了我。

她松开沈南风的手朝我走来,脸上挂着笑。

「苏姑娘,我知道你,你就是待在南风身边最久的那个暗卫了吧?」

「很谢谢你,保护了他这么久。」

我微微低头。

「只是分内之事罢了。」

江霖挑了挑眉,转身走开。

沈南风趁机走近,压低了声音。

「一会有空了,我可以带你去园子里逛一下。」

说完,他加快步伐跟上江霖,重新站在了她的身侧。

宴席持续了很久。

我识相地没有去找沈南风,只是坐在角落,端起酒默默抿着。

沈南风的视线却时不时落在我身上。

我只当没看见。

主座上,江霖用帕子掩着唇,笑得花枝乱颤。

「你们是不知道,之前夜里打雷,我害怕得睡不着,就差人去找他。」

「他还以为我出事了,带着一队亲兵马上就赶过来了。」

沈南风没反驳,侧过头看着她,笑得温和。

「我当时那么急,也是怕你出事了。」

我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想起了那天凌晨。

他突然召集人手,气势汹汹地出了府,却唯独没有带上我这个贴身暗卫。

我急得彻夜未眠,几次想冲进暴雨里去找他。

他回府后,我红着眼眶问他去了哪里。

他摸着我的头。

「昨晚太危险了,我不想让你再因为我受伤,所以才没带你。」

原来他只是不想让我知道,他深夜冒雨出府,只是为了去哄另一个害怕打雷的女人。

「苏姑娘。」

江霖的目光突然落在了我的身上。

「听说你虽然只是个暗卫,但是南风很多私事都是你在打理。」

「他喝了酒容易头疼,你却没有给他备醒酒汤药,我这几日见他的时候,他的脸色都可差了。」

我放下酒盏,对上她的视线。

「那日将军已经看过府医了,原来还是头痛吗?」

「是我们这些下属疏忽了,我们晚些再请大夫来给将军看一次。」

江霖被噎住,脸色微沉,没再开口。

沈南风的脸却黑了。

趁着女眷寒暄,他一把将我拖到假山后。

「苏沉月,早知道你是这个样子,我就不该让你来。」

我抽回手。

「好,那我还是去外头守着。」

我利落地转身。

身后,他猛地拔高了音量。

「我又没说要你走!」

「南风?」

江霖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他身形一僵,叹了口气。

「罢了,随你便吧。」

4

在外面守了几个时辰,他一如既往差人传话,说今晚不回府了。

于是我直接回了院子,躺在榻上休息。

一只信鸽落在窗台,腿上绑着朋友传来的字条。

「都准备好了,明日你就安心离开吧。」

这十年来,我第一次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一早,沈南风突然推门进来,脸色阴沉。

「苏沉月,整整三日,不闻不问,连我回不回府你都不在意了?」

「是不是因为江霖的出现,让你有了危机感?所以你打算用这种拙劣的手段,逼我立刻把将军夫人的位置给你?」

我摇摇头。

「没有。」

「你以前不是总嫌我太疯吗?你说,要当将军夫人就得沉稳一点,别总是一惊一乍的。」

听到我的话,他反而有些烦躁。

又从袖中掏出一个锦盒,塞到我手里。

里面竟不是冷冰冰的匕首,而是一条璎珞。

「这是我专门给你挑的,你也别老是这副样子了。」

我低头,发现那条璎珞已经有些磨损了。

很眼熟。

前几日京城疯传的那张游湖图上,江霖的脖子上,挂着的正是这条璎珞。

十年来,我为他出生入死,身上没一块好肉。

那些世家小姐用来装点门面的首饰,我也曾艳羡过。

我也不是没向他提过。

可他当时只是皱着眉拒绝:

「你我关系见不得光,你戴这些太张扬了,会惹麻烦。」

原来他是可以送我的。

我收到的第一件女儿家首饰,竟是江霖不要的东西。

可我终究没说什么,接下锦盒。

「多谢将军。」

沈南风死死盯着我。

换作以前,哪怕他随手赏我一把新打的匕首,我都能欢天喜地地擦拭半宿。

现在我的顺从,反而让他更加生气。

「你就这反应?」

「既然你也没那么想要,那你以后也别找我要任何东西了。」

他拂袖而去。

我瞥了一眼案上的黄历。

今日是他和几位节度使进行密谈的日子。

这场关乎他兵权的会面,他绝不可能分心来管我。

算准了时辰,我拿起包袱走出大门。

刚好听见几个府卫议论纷纷。

「今日那场密谈将军居然说推就推了?」

「听说是因为江小姐忽然染了风寒,他把府里所有的府医都调走了,连宫里的太医都托人去请了,就为了照顾江小姐。」

我背影一僵。

两年前,为了争取到这个机会,他带着我深入敌军的腹地。

我替他挡了一支毒箭,在军帐里躺了一个月。

现在他为了江霖,说推就推了。

巷口,接应的朋友吹了一声口哨。

去往江南的马车已经备好。

我松开攥紧的手指,掀开帘子坐了进去。

马车绝尘而去。

我挑开帘子看向窗外,内心如释重负。

从这一刻起,将军夫人的位置,沈南风的偏爱,都再也与我无关了。

两日后,沈南风回府时,才发现我的院落空荡荡的。

他皱着眉问管事嬷嬷。

「她去哪了?」

嬷嬷颤颤巍巍地低下头。

「苏姑娘前两日出去办事,一直没回来。」

「方才京兆尹那边派人来报,说她去的那家客栈起了大火,人可能……已经被烧成灰了。」

5

「她去哪了?她什么时候出去的?怎么没有人告诉我!」

沈南风反应过来之后,一把揪住嬷嬷的衣领。

嬷嬷被他吓坏了。

「将军您经常派小姐出去执行任务。她身手好,行踪隐秘,府里的下人们哪里敢拦,又哪里拦得住啊!」

他怔了怔,抓住嬷嬷的手终于颤抖着松了下来。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

「对……她武功那么高,怎么可能轻易死在一场火里?」

他猛地转过身,冲着院外的亲卫嘶吼。

「还愣着干什么!立刻点齐人马跟我去找!」

他大步流星地往外冲。

刚冲出门,就迎面撞上了江霖。

见沈南风双眼赤红,她皱起眉头。

「南风,你这么急匆匆的是要去哪?」

她扫了一眼沈南风身后的阵仗,很快意识到了什么。

「你是去找你跟了多年的暗卫?我当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

「一个暗卫而已,死了就死了,为主家尽忠牺牲,难道不是她应尽的本分?」

沈南风的脚步顿住。

他转过头,咬紧牙关。

「江霖,她不只是我的暗卫。」

江霖愣了一下。

她上前一步,咬着牙尖声质问。

「不只是暗卫?怎么,你还想娶她做正妻不成!」

沈南风没有否认。

他用力甩开江霖拉扯的手。

他头也不回地带着亲卫冲出府门,将江霖晾在原地。

客栈的废墟前,沈南风像疯了一样,徒手在残垣断壁中翻找。

他带着人在废墟里进行了整整一日的地毯式搜索。

可他什么都没找到。

副将看不下去了,顶着满脸黑灰单膝跪地。

「将军,别找了!这场火势太猛,京兆尹的人勘验过,里面的人根本跑不掉,早就烧得尸骨无存了!」

「咱们这样翻,根本不可能找到任何线索啊!」

副将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

「而且,江小姐今日去了府上好几趟,您一直避而不见。相府那边传了话来,说江小姐受了委屈,正闹着要去皇上面前讨个说法。」

「将军,大局为重啊!」

沈南风充耳不闻。

他跌坐在横梁旁,整个人浑浑噩噩。

半晌,他的嘴唇才动了动。

「不用管她。」

「客栈里找不到,就去外面找。」

他摇晃着站起身。

「我最了解沉月了。她肯定没事,她只是气我。等我找到她,解释一下,她就会回来的。」

他猛地转过身。

「现在,立刻加派人手。城里城外,挨家挨户找!」

6

马车颠簸了不知多少个日夜。

直到江南的风扑在脸上,我才恍惚回神。

站在烟雨朦胧的石桥上,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曾经,我无数次憧憬着能褪去一身血腥,求他带我来看看江南的水。

那时他总会温柔地抚摸我的发顶,满口答应。

可眼底那抹轻蔑却怎么也藏不住。

在他眼里,我只是一把见不得光的刀。

怎么配有看风景的痴心妄想?

但我终究是来了,一个人。

凭借十年来在刀尖上舔血的阅历和在将军府耳濡目染的手段,我在江南盘下了一间楼阁。

明面上,是茶客如云的雅居。

暗地里,却是一张网罗天下秘闻的情报网。

我太懂怎么替那些达官显贵处理见不得光的腌臜事。

不过短短几个月,银子便如流水般进了账。

夜里,我坐在灯下,拨弄着沉甸甸的银锭。

我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以前我若是有了这些钱,定会毫不犹豫地贴补进将军府。

或是跑遍京城的铁匠铺,只为给他寻一把更趁手的防身兵刃。

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了他,却唯独忘了自己。

我站起身,推门走入喧闹的长街。

我买下了从前只敢隔着橱窗多看一眼的水袖裙,挑了最鲜艳的胭脂,插上了流苏摇曳的玉簪。

路过糕点铺时,我还买了一大包软糯香甜的桂花糕。

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甜的。

原来不用在雷雨夜里蜷缩在角落,不用时刻忍受伤口的溃烂和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日子原来是可以这样鲜活的。

转眼半年过去,茶楼的生意愈发红火,来买消息的江湖客也络绎不绝。

京城的风终究还是吹到了江南。

「听说了没?沈大将军疯了!」

二楼靠窗的雅座,一个走商灌了一大口茶。

「抗旨拒婚!把皇上气得差点掀了书案。最后你猜怎么着?」

「他竟把军功章全搬出来,死活要退了江家的婚事!」

「可当初那赐婚的旨意刚下来时,他答应地可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大家都以为是他们情投意合。」

我斟茶的手一顿。

对面的人声音压得更低。

「据说是个以前伺候他的暗卫,在一场大火里烧成了灰。就是从这时候开始,他彻底变了。现在京城里所有人都在传,他们之间肯定有什么不可言说的关系。」

「皇上虽然没发作,但也动了怒。好像要把他派到边关出征,估计是不打算管他了。」

那人摇了摇头。

「真是可惜,一把好牌打得稀巴烂。」

我听着外面的议论,神色如常地放下茶壶。

确实是好久没有听见过他的消息了。

换作以前,只要是关于沈南风的只言片语,哪怕是他在朝堂上被多看了一眼,我绝对要当第一个知道的。

甚至连听到他的名字,心头都会泛起波澜,生怕他受了半分委屈。

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在这喧闹的茶楼里。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时,我的内心已经平静无比。

这时,门帘被掀开,一个戴着斗笠的人走了进来。

他走到柜台前,敲出买绝密情报的三下暗号。

我没再多去听外面关于沈南风的消息。

转过身,对着那客人开口:

「跟我进来吧。」

推开内室的门。

我走到桌案前坐下。

对面的人摘下斗笠,抬起头的那一刻。

我愣了愣。

7

是沈南风。

我和他几乎有一年没见了。

他整个人消瘦了不少,颧骨凸起,下巴长满了胡茬。

他再也不像当年刚当上将军那般意气风发。

我很快平静下来,随后拎起茶壶给他斟茶。

他死死地盯着我。

内室里寂静无声。

我只是平静地把斟好的茶推到他面前。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你就不问一下……我是怎么找到你的吗?」

我看着他,勾了勾唇,语气平淡。

「不好奇。」

「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了。」

他顿了顿,咬着牙开口。

「所以你这是承认了?」

他倾身向前。

「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故意躲着我?」

他的眼眶一点点红透了,语速越来越快:

「客栈起火是你设计的。就连在这儿开茶楼卖情报,都是为了故意抹去踪迹,不让我查到你,不是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喘了一口气,眼泪砸在木案上。

「苏沉月,你真是厉害呀……我派了那么多禁军,找了你整整一年。几乎都没有下落。」

我轻轻抿了一口茶。

「将军来这儿做什么?」

我语气平淡,连头都没抬。

「京城的十里红妆不看,江家千金的娇妻不娶。」

「大好前程不要,跑来这阴雨绵绵的江南浪费什么时间?」

沈南风慌了。

他猛地站起身。

「沉月,我根本没想过娶她!」

他眼眶猩红,声音急切得发抖。

「那只是缓兵之计,是为了稳住相府!我知道让你受委屈了,可现在一切都解决了!」

「你走后没几天,我就去求了皇上,拼着抗旨也把这门婚约退了!」

我依旧没说话。

见我毫无反应,他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

「我下个月就要出征了。这次离京,我是专门来寻你的。」

「沉月,等我凯旋,我就拿所有的军功去换一道赐婚的圣旨!我们名正言顺地成婚,好不好?」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哀求。

「我知道的,你一直都在等我。」

我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是啊,这句话,我等了整整十年。

十年的刀光剑影,十年的无名无分。

我熬干了心血,求的不过就是他这一句承诺。

原来这么简单啊。

只要他开个口,只要他愿意拿一点军功去求,我就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

可他偏偏拖着耗着。

直到把我那一腔热血熬干。

直到我连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

如今我放弃了,他才把这句承诺当成筹码,施舍般地摆在我面前。

真可悲。

我将茶杯磕在桌面上。

抬眼,对上他期盼的目光。

「十年了,沈南风,你还是不够了解我。」

「你知道我武功卓绝,知道我能杀能躲,也知道我为了你能咽下所有的委屈隐忍蛰伏。」

我站起身,一字一句道。

「可你偏偏不知道,我苏沉月一旦转身,就绝不回头。」

8

沈南风猛地僵住。

下一秒,他不顾一切地攥住我的手腕。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认识了整整十多年啊。」

「你忘了小时候刚到我身边时,我爹要把你发卖。是我在书房外跪了三天三夜,把膝盖都跪出血,才把你留下来!」

「后来你及笄,我爹逼你嫁人出府。我怕留不住你,拼了命地去沙场挣军功!」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

「我拼命换来将军的位置,换来话语权,府里才再也没人敢动你!」

「还有那次,你替我挡了毒箭,命悬一线。是我抱着你踹开京城所有的医馆,一家一家磕头求医才把你救回来!」

「多少次了,我们差点分开,最后都熬过来了。现在马上就要修成正果了,你怎么到这里就放弃了?你舍得吗?」

我垂下眼,视线落在他攥着我的那只手上。

反手抽出一把匕首,直直抵上他的脖颈。

「沈将军,你我是来谈情报买卖的,不是来谈感情的。」

「如果你要动手动脚,就别怪我坏了黑市的规矩。」

他缓缓低下头,瞳孔骤缩。

「沉月,你现在……都舍得拿着刀对我了吗?」

他慢慢松开手,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我明白了。」

他终于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向外走去。

门帘掀开又落下,遮住了他落寞的背影。

我靠在椅背上,忽然有些恍惚。

以前每次看到他的背影,我都有种想不顾一切跟上去的冲动。

我总幻想着,有朝一日能跟他并肩走在入宫的长阶上,看看那有多风光。

可十年里,我只有在需要保护他时,才有资格跟在他身后。

我就靠着他的背影,咀嚼着虚无缥缈的幸福,熬过了整整十年。

视线微转。

我才看到他刚才坐过的桌案边缘,静静躺着几朵沾着露水的海棠花。

「来人。」

我扬声唤来茶楼的伙计,指了指桌角。

「把这花处理了吧。」

伙计面露错愕。

「您不是最喜欢海棠花吗?」

我笑着摇头。

「就是因为喜欢,所以我自己已经买了很多啊。」

我环视着这间摆满海棠盆栽的茶楼。

「你看,这里到处都是。」

「已经放不下了,所以我也不要了。」

话音落下,我径直转过身,掀开门帘走向外间,去接待下一位买消息的客人。

9

沈南风离开江南后没多久,京城便传来了他领兵出征的消息。

我依旧守着茶楼,做着买卖情报的营生。

关于他的军报,总是夹杂在形形色色的消息里落入我耳中。

今日大捷,明日遇伏,后日重伤。

以前,听到这些字眼我会急得发疯,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去边关。

那些曾经能让我五脏俱焚的字眼,如今摊开在眼前,就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事。

后来,茶楼的生意太盛,惹了些不该惹的眼红。

这几年安稳的日子,早让我成了一个惜命的人。

我没有犹豫,遣散了伙计,关了茶楼。

带着这些年攒下的盘缠,拉着朋友游山玩水去了。

五年后,上元佳节,我终于再次回到了京城。

长街上游人如织。

朋友用手肘撞了撞我,调侃道:

「听说了没?最近京城里又出了个年轻将军,鲜衣怒马,风头极盛,倒有点当年沈南风的势头。」

沈南风。

这个名字乍一入耳,我竟愣了一瞬。

自从关了茶楼,我便再没再听到过他的消息。

我笑得散漫:

「江山代有才人出,以后还会有无数个沈南风。」

「他从来就没什么特殊的。」

话音刚落,人群中突然窜出一个黑衣人。

我下意识侧身避让,那人却擦肩而过,转瞬消失在灯影里。

只留下一封信,不偏不倚地塞进了我的袖口。

直到夜深,我坐在客栈的烛台前,才将那封信拆开。

信纸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沉月,我在外苦战三年,终于大捷。只是这双腿废在了沙场上,往后再也做不成将军了。皇上龙颜大悦,毕竟他一直忌惮我,巴不得我再也回不来。」

「可只有我知道,我拼了这条命,蹚过尸山血海,不过是为了拿军功给你换一道赐婚的圣旨。」

「沉月,我拿到婚书了。我也回来了。」

「上次在江南见你,你穿着那身青绿色的裙子,很漂亮。以前你做我的暗卫,永远只穿一身黑,那是第一次见你穿上鲜亮的颜色。」

「我多想看看你穿上大红嫁衣,嫁给我的样子。」

「如果你回了京城,如果……你还愿意要当年那个承诺,来找我吧。若你不愿,哪怕只是来见我最后一面,也算全了我此生唯一的执念。好不好?」

信纸的末尾字迹颤抖,力透纸背。

我这才发现,信封底部还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绢纸。

抽出来,是一张华贵至极的婚书。

金线勾勒,是京城里最顶尖的世家贵女才配得上的尊荣。

我静静地看着那张婚书。

良久,抬起手,将它凑近了跳跃的烛火。

火烧得真快,转瞬即逝间,便烧掉了我们的十几年。

终于,我也走出了那场名为沈南风的漫长旧梦。

我抬头看向京城之外。

那里还有山高水远,等着我去踏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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