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冰冷的手术刀划开我腰侧皮肉的时候,我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麻药根本没打够,钻心的疼把我从昏死里硬生生拽醒。黑诊所里电刀滋滋响,门外传来陈二弟抽旱烟的吧嗒声。
“两万块,说好了,肾脏加眼角膜,这死丫头身上能用的,你们随便割。”
我拼了命想喊,喉咙里只挤出破风箱一样的气音。透过没关严的门缝,我看见陈二弟像拎小鸡一样把我七岁的女儿招娣提起来,塞给隔壁村老光棍。
“这个拖油瓶,抵两千,领回去当童养媳。”
我叫刘思思,死的时候三十九岁。可这不是我头一回死。
头一回死,也是三十九岁,也是两万块。只不过操刀的不是陈二弟,是我亲弟弟刘琦、亲妹妹刘茜茜,还有刘茜茜那个混混男人姜正文。他们把重伤昏迷的我送上黑诊所,割走器官,我死在手术台上。临闭眼前听见刘琦跟中介讨价还价:“我姐身上零件还挺全乎,两万五,少一个子儿不干。”
第二回死,我嫁到了陈家,改名王大妮,给陈二弟当牛做马七年。陈二弟不知道我娘家那头的事,我嫁过来的时候就跟他说过,爹妈死绝了,兄弟姐妹全无。他信了。所以当他为了两万块把我送上黑诊所的时候,他压根不知道,刘琦刘茜茜那帮人要是知道我名下还有一分钱,早扑上来把我撕碎了啃。
两回死法,绕不开两万块,绕不开器官买卖。头一回死在娘家手里,第二回死在婆家手里。老天爷大概觉得我死得太冤,两回都让我睁眼了。
再睁眼,我又重生了,第三回,从三十九岁回到二十五岁,回到我还没嫁人、还叫刘思思的时候。我利用前世的记忆挑动刘琦刘茜茜内斗,揭穿刘茜茜抱回来的野种是姜正文跟白月光生的,搅黄了刘琦攀高枝的婚事。我把爹妈留下的存款单翻出来——全给了刘琦刘茜茜,我半个子儿没有。我拿着这些证据逼他们把钱吐出来,带着招娣搬出去单过。刘茜茜急了,跟姜正文合计把我打晕了送黑诊所。我提前报了警,三个人一锅端。后来查出来我当年在医院被抱错,许家才是我的亲生父母,许馨文是假千金。认祖归宗,拿回身份,开了杂货铺,日子刚有起色——陈二弟从牢里放出来了。
陈二弟是谁?是我第二回死的时候那个丈夫。可头一回重生的时候,我根本不认识他。他怎么找到我的?后来我才知道,是刘琦刘茜茜在牢里把什么都交代了,说我这个姐姐手里有钱。陈二弟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的下落,出狱之后摸到我的杂货铺,夜里撬门进去,把我打晕了卖给黑诊所。
第三回重生,我赢了娘家那帮人,没躲过陈二弟。
2.
再睁眼,头顶是漏雨发霉的茅草屋顶,空气里混着旱烟和牲口粪便的臭味。小腹高高隆起,肚子里怀着那个后来被陈家溺死的孩子。院外招娣哭得撕心裂肺。
第四回了。回到第二世重生的三年后,嫁给陈二弟的第三年,招娣七岁。
“奶奶!不是我!东西是小叔的!”
“小赔钱货还敢撒谎!看我不烫烂你的嘴!”
马淑琴。我那个恶婆婆。
我连滚带爬从草席床上冲出去。院子当中,马淑琴一手捏着黑蕾丝内裤和破洞丝袜,一手举着烧红的烙铁往招娣嘴上戳。招娣耳朵被揪得渗血,浑身抖得像风里的枯叶。陈二弟蹲在屋檐下抽烟,眼皮耷拉着,不痛不痒劝了句:“妈,别打太狠,明天干不了活。”
上辈子就是今天。我冲上去护招娣,烙铁烙在我左脸上,留了一辈子消不掉的疤。之后婆婆到处造谣我行为不端,陈二弟嫌我毁容,好几年不肯碰我。再后来陈大宏赌债爆了,他们把我送上手术台。
“住手!”
我挺着大肚子冲上去,一把攥住马淑琴手腕狠狠往后推。她猝不及防,一屁股摔在泥地上,烙铁刺啦一声掉进土里。
“哎呦!反了天!刘思思你敢打我!”马淑琴坐地上拍大腿嚎。
陈二弟蹿起来指着我鼻子:“你疯了!你要是争气点生个儿子,妈能这么生气吗!”
我冷冷盯着这张脸。上辈子我以为他只是愚孝,死到临头才明白,他骨子里冷血自私,钱面前什么良心亲情都是狗屁。我嫁给他七年,种地打工伺候一家老小,没日没夜干,攒下的每一分钱都被马淑琴刮走填了陈大宏的窟窿。最后陈大宏欠了十万,他们商量来商量去,觉得卖我器官最划算——肾和眼角膜,两万块,陈二弟还觉得自己亏了,非要搭上招娣再换两千。
3.
“招娣说了东西是在陈大宏屋里翻出来的。你不问你弟弟,拿七岁孩子撒气,算什么男人?”
马淑琴爬起来唾沫横飞:“放屁!我家大宏是文曲星下凡!大城市打工开小汽车的人物!能买这种下贱玩意儿?就是这小赔钱货,要不就是你这不下蛋的母鸡在外头勾搭野男人!”
院门推开,花衬衫长头发、喷着廉价香水,小叔子陈大宏扭着腰走进来。上辈子就是他在外欠了赌债,陈二弟才动了卖我器官的念头。他明明知道一切,缩在背后装无辜看我死。我死后他还拿分来的钱在镇上开了间麻将馆,活得滋润。
看见地上那堆东西,陈大宏脸色僵了一瞬。我没给他躲的机会,高声喊:“大宏,你快来看,招娣打扫你床铺翻出来的!”
陈大宏眼神慌乱,立刻摆出正人君子样:“嫂子你可别乱说,我一个跑车的大男人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毁我清白!”
马淑琴立马把他挡身后:“听听!我家大宏什么样的人!就是你们母女心思肮脏!”
我转身闯进陈大宏屋里,从床底老鼠洞拖出一大包东西,五颜六色假发、细跟女鞋、暧昧画册,哗啦全倒在院泥地上。
满院死寂。
陈大宏腿一软跪了,抱着马淑琴大腿嚎:“妈!我就是心理有毛病!千万别声张!传出去我活不成了!”
马淑琴看着满地物证心疼得拍大腿,转头看我和招娣的眼神淬了毒:“就算是大宏的,你们做嫂子的不能替他兜着点?非要闹得家宅不宁!”
陈二弟恼羞成怒扬巴掌扇过来。我侧身躲开,抄起墙角铁锹横在身前:“你敢碰我一下,我把这摊子东西全挂村委会大门上,让全村看看你宝贝弟弟的文曲星做派!”
他手僵在半空,没敢落下来。
晚上马淑琴破天荒端了碗鸡蛋汤过来,脸上堆着笑:“大妮啊,妈今天急火攻心,你别往心里去。你肚子里可是陈家的金孙,赶紧养好身子给陈家添个大胖小子。”
黄鼠狼给鸡拜年。上辈子我被切了器官临死才知道,马淑琴早谋划卖我——陈大宏在外面欠了十万,算命的说我肚子里是赔钱货,他们一边哄我生一边联系好了买家。我肚子里那个孩子,生下来就被陈二弟摁尿桶里溺死了,就因为他嫌养孩子费钱。
“妈,我知道。”我装出怯懦样抹眼泪,“今天是我太冲动,怀着孕脾气不好。大宏的事我烂肚子里。”
马淑琴满意点头,转头看向角落里洗衣服的招娣:“大妮啊,大宏急需用钱。隔壁村刘婶家傻儿子正愁找不到媳妇,招娣七岁,过去当童养媳,人家给两万彩礼。这钱就当大宏借的……”
“妈!”我故意大声惊呼,“招娣可是您亲孙女!”
4.
“什么亲不亲,一个赔钱货!”陈二弟从外面进来叼着烟,“两万够大宏还债,明天刘婶来领人。”
我看着这两个畜生,前世今生的恨几乎把我烧穿。但我笑了。
“好。”我低着头指甲掐进肉里,“只要二弟能好,招娣过去就过去。不过孩子这么小,我怕刘婶家虐待她。明天刘婶来,当着全村人的面立个字据,给两万,以后招娣死活跟咱家没关系。行不行?”
马淑琴迫不及待点头:“行行行!你总算开窍了!”
第二天刘婶带着流口水的傻儿子笑得满脸褶子进了陈家院子。我特意叫了几个村里爱嚼舌根的大妈,借着串门名义在院里嗑瓜子。
“哎呦淑琴,听说你家把招娣许给刘婶家了?”大妈甲嗑着瓜子问。
马淑琴讪笑:“这不是招娣有福气嘛……”
我牵着一身旧衣服、眼睛哭得红肿的招娣走到院子中间:“刘婶,两万块带了吗?”
刘婶拍拍口袋:“带了带了,大妮啊你这当妈的也是心狠……”
我突然一把抱起招娣塞到刘婶怀里,转身扑通跪在几个大妈面前。
“各位婶子大娘!求你们给我做主啊!”我扯开嗓子,眼泪珠子一样掉。
全场愣住。马淑琴急了:“刘思思你干什么!快起来!”
“我不起来!”我嚎啕大哭指着陈二弟和马淑琴,“他们陈家不把人当人啊!我肚子里还怀着孩子,他们为了给偷人的小叔子还赌债,逼我卖女儿!招娣就因为在小叔床底下翻出女人内衣,被奶奶拿烙铁烫!他们说两万卖了招娣,等我肚子里孩子生下来,不管男女都拿去卖钱!”
几个大妈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瓜子也不嗑了。
“哎呦喂!淑琴还有这事儿?”
“都这年头了还卖孩子?还有衣服?啧啧啧,真不是你们小两口整得?”
“哎呦喂,这真是,淑琴下手也忒狠了。好歹是自己孙女?!”
“还有……该不会是大宏穿女人内衣吧?我前两天还看他打扮得人模狗样的就是那身上总觉得身段跟正常男人不大一样!”
说到这句,她们意味不明地对视了一眼。
懂得都懂。
马淑琴气得浑身发抖上来撕我的嘴:“你个烂嘴的婊子胡编乱造!看我不撕烂你!”
陈二弟冲上来踹我。我早算好角度,他一脚踹在我侧腰上,我顺势往后倒,肚子狠狠撞在院里的石磨盘上。
“啊——!我的肚子!”我凄厉惨叫,血瞬间从裤腿流出来染红泥地。“杀人了!陈二弟杀妻灭子啦!”
现场炸了锅。那个腹中孩子终究没保住。或者说我根本没打算让他保下来。上辈子被陈二弟溺死在尿桶里的儿子,这辈子用来做局,物尽其用。
村长来了,镇上警察也来了。陈二弟被带走时还在喊:“我不是故意的!她自己倒下去的!”
马淑琴急火攻心中风瘫了,话都说不利索。我躺在卫生院病床上脸色苍白,眼神清醒。刘婶怕惹人命官司早把两万块要了回去,还倒赔我五百营养费。
警察来做笔录,我哭得肝肠寸断:“我要离婚。他们逼我卖女儿还家暴我害死我孩子……陈大宏还是个变态有异装癖,你们可以去村里查……”
陈大宏因为流氓罪进去了。陈二弟过失致人重伤、企图买卖人口,判了七年。陈家彻底烂了。
七天后我出院,拿着家里仅剩的几百块,牵着招娣头也不回走出那个吃人的村子。
“妈,我们去哪?”招娣仰着瘦弱的小脸问我。
我蹲下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去城里。妈带你过好日子。”
话是这么说,可我清楚,陈家倒了,我娘家那头还立着呢。上辈子刘琦刘茜茜把我卖了两次——头一回卖给黑诊所的是他们,第二回把我下落透给陈二弟的也是他们。我在牢里那阵子,刘琦为了减刑,把我出狱后的落脚点、杂货铺位置、手里有多少存款,全交代给了警察。陈二弟怎么找到我的?就是顺着刘琦的口供摸过去的。这辈子刘琦刘茜茜还没进牢里,但他们的德性我太清楚了。没了陈家这棵摇钱树,他们迟早找上我。我得躲。
我带着招娣在城东租了间廉价小单间,换了手机号,没告诉娘家任何人。白天在饭馆端盘子,晚上去夜市摆摊卖袜子手套,攒一分是一分。招娣送进附近小学借读,小姑娘懂事得让人心疼,放学回来帮我理货,从不喊苦。
我躲了三个月,还是被刘琦找着了。
5.
那天我刚从夜市收摊回来,远远看见出租屋楼下蹲着个人。一身皱巴巴的夹克,脚边扔了一地烟头,瘦得颧骨突出来,眼底青黑一片。刘琦。
他看见我眼睛唰地亮了,蹭地站起来:“姐!你可算回来了!我找你找得好苦!”
我手里攥着推车把手没松:“你怎么找到的?”
“问了老家那边的人,说你往城里来了。姐,我最近手头紧,你给我拿两万。”他伸手,理直气壮,跟从前每一次要钱一模一样。
“我没钱。”
刘琦脸色变了:“刘思思你什么意思?你是我亲姐!爸妈走的时候你答应照看我!”
“爸妈留下的存款全给了你和刘茜茜,我半分没拿到。你赌债欠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没钱填你的窟窿。”
刘琦阴沉沉盯着我,忽然换了副嘴脸,压低声音:“姐,你不给我钱也行。我认识道上的人,你这带着个拖油瓶住这种破地方,万一出点什么事……”
我后背一凉。他拿招娣威胁我。上辈子他就是这么干的,我头一回重生的时候,他堵在我出租屋门口要两万,我不给,他就放话说要找人收拾招娣。后来我报警把他抓了,他在牢里又把我的下落卖给了陈二弟。
“刘琦,你敢动招娣一根头发,我跟你拼命。”
他咧嘴笑了:“那你给钱啊。两万,不多吧?你摆摊三个月怎么也攒了些。”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刚才的话我全录下来了。你要么现在滚,要么我报警,你自己选。”
刘琦脸色铁青,骂骂咧咧走了。
过了几天刘茜茜也找上门来。她比刘琦体面些,打扮得花枝招展,怀里抱着那个婴儿——姜正文跟白月光生的种。站在我出租屋门口,脸上挂着那副理所当然的笑:“姐,这孩子可怜,你帮我养。”
两辈子一模一样的说辞。上辈子我心软接过来,被这孩子拴了一辈子。这辈子我把门堵得严严实实:“自己生的自己养。我没义务替你扛。”
刘茜茜脸上那点柔和刷地没了,露出骨子里的自私:“刘思思你怎么变成这样!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还是不是我姐!”
“从你们把我卖了两万块那天起,就不是了。”我盯着她的眼睛,“你以为我不知道?刘琦欠的赌债,你跟姜正文出的主意,把我骗过去打晕了送黑诊所。刘茜茜,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刘茜茜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退了两步:“你、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关上门,把她隔在外面。
被拒之后刘茜茜回去跟刘琦一合计,又找来姜正文。三个人凑在一块琢磨怎么对付我。姜正文出主意:我带着孩子住那种破地方,随便制造点意外就能把我弄晕,联系个黑中介,两万块到手,神不知鬼不觉。跟陈家当初一模一样的套路。
他们不知道我早防着了。我摆摊认识了个常来买袜子的大姐,她男人是派出所的。我把刘琦威胁我的录音给她听了,大姐拍胸脯说这种事你早该报警。我留了个心眼,在出租屋门口装了摄像头,手机里存了刘琦刘茜茜姜正文三人的照片和基本信息,全给了大姐她男人。
那晚刘琦带着姜正文摸到我出租屋楼下,刚撬开门锁,警笛就响了。刘茜茜在巷子口望风,看见警车掉头就跑,跑出五十米被摁在地上。三个人整整齐齐进了派出所。预谋入室、蓄意伤人、企图买卖人体器官,证据确凿。
警察一查,顺藤摸瓜查出姜正文跟外地一个黑中介有联系,那中介手底下已经出过人命,正在通缉。姜正文为了立功减刑,把刘琦刘茜茜全咬了出来。刘琦慌了,供出一个人——许馨文。
许馨文是谁?许家假千金。许家做建材生意的,在本市有钱有势。当年医院抱错孩子,许馨文占了本该属于别人的位置二十多年。她怕身份败露,暗中拉拢刘琦刘茜茜,出钱让他们搞事,想借他们的手除掉许家刚回国的真少爷许益,独吞许家家产。
警察找到许益的时候,他正在自己查这件事。他拿出从我这里拿到的证据链,加上警方调查,全部对上了。DNA一验,我锁骨上那块蝴蝶胎记也对上了——我才是许家当年被抱错的亲生女儿。
许益找到我那天,站在我出租屋门口,西装革履跟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盯着我锁骨看了半天,声音发紧:“你才是我妹妹。”
许家想接我回去,说亏欠我二十多年,要补偿。我带着招娣去许家吃了顿饭,认了门。但我没搬过去。
“我可以认祖归宗,但我不靠许家养。我自己有手有脚,能挣。”
许益劝了几回,看我态度坚决,只好作罢。他隔三差五来看看招娣,带点零食玩具,倒也真心实意。
刘琦刘茜茜姜正文判了,许馨文被许家扫地出门,陈二弟在牢里,马淑琴瘫在床上没人管,陈大宏也没落着好。三辈子想用两万块买我命的人,全栽了。
6.
我用攒的钱盘了个小门面,正经开了间杂货铺,招娣放学就在店里写作业。许益帮我联系了几个供货渠道,生意慢慢走上正轨。
某个晚上打烊后我坐在店里算账,招娣趴桌上睡着了,小脸蛋压着作业本。我给她披了件外套,忽然想起上辈子临死前听见的那句“两万块”。
这辈子两万块还在,但买不走我的命了。
门铃响了一声,许益提着两杯奶茶探头进来:“路过,给你带一杯。招娣睡了?”
“刚睡。”
他把奶茶放柜台上,拉了把椅子坐下,也没多话,就安安静静待着。窗外街灯亮堂堂的,店里暖烘烘的。
我低头继续算账,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三辈子,头一回觉得日子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