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黄土熬苦辈子
我叫玉莲，一九四零年端午生的。我不认字，一辈子没上过学，不会说好听话，也不会讲什么大道理。我就是个土生土长的农村老婆子，一辈子踩在黄土里过日子，吃苦受累，熬了一辈子，也悔了一辈子。
我爹娘那时候穷得叮当响，一辈子土里刨食，没享过一天福，没穿过一身像样的衣裳。可他们心善，给我取了个软和名字，叫玉莲。他们这辈子没得到的安稳和干净，都想全都留给我，盼我一生温润清净，少吃点苦，少受点罪。可我活到老才慢慢明白，再好的名字也抵不过命苦，再美的期盼也扛不住老天爷的折腾。我这一辈子，从落地开始，就没有玉，没有莲，只有黄土、寒风、饥饿、劳碌，还有熬不完的别离和还不清的亏欠。
我记事特别早，苦人家的孩子从来没有真正的童年，早早懂事，早早认命，早早就要扛着日子往前走。从我刚记事儿起，眼里看见的就只有干不完的活和吃不饱的饭。小小的身子天天忙里忙外，扫地喂鸡拾柴割草，一年四季不得闲，那时候的日子没有玩乐，没有撒娇，能平平安安活下来，能勉强填饱肚子，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十几岁之前，是我这辈子最舒坦的几年。那时候还有爹娘挡在我前面，天塌下来有人扛，日子再苦再难，我也只是个孩子，不用操心家事，不用为难过日子。只是这段日子太短太短，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就匆匆结束了。爹娘做主给我定了亲，简简单单一场婚事，就把我后半辈子的命运定死了。
我嫁的老头子，从小没爹没娘，孤孤零零一个人长大，无依无靠，家里空空荡荡啥都没有。两间漏风的破土窑，土墙土地土炕，冬天灌风夏天漏雨，破破烂烂不成样子。没有彩礼，没有嫁妆，没有依靠，我就这么简简单单嫁了过去，从踏出家门的那一刻起，我再也不是被爹娘疼的小姑娘，往后余生，只剩熬不完的苦和干不完的活。
一年四季，日日年年，我从来没有一天真正歇息过。天不亮就要起身生火做饭，喂牲口做家务，天大亮就下地干活。春天风沙漫天，刮得人睁不开眼，沙子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一道道红印子经久不消。夏天日头毒辣，暴晒得人脊背脱皮，汗水混着黄土糊满全身，又黏又脏。秋天日日弯腰收割庄稼，从早忙到晚，晚上回家腰杆僵硬得直不起来，疼得彻夜难眠。冬天天寒地冻，河面结着厚冰，我破冰洗衣挑水，双手年年冻烂开裂，冷风钻进裂口，疼得钻心刺骨。
后来我前前后后生了五个孩子，每一次生孩子都是在闯鬼门关。那时候农村条件差，没有医院没有大夫，全程只能自己硬扛。我疼得满地打滚，浑身冒汗，血水浸透被褥，身子虚弱得快要断气。可从来没有人伺候我，没有人照顾我，连一口热饭都没人给我做。别人生孩子坐月子养身子，我从来没有过，生完孩子歇不上几天，冷水照样碰重活照样干，地里家里两头忙，一身的病根全是那时候硬生生落下的。到老了浑身都是病痛，阴雨天骨头缝里疼，腰疼背疼关节疼，从头到脚没有一处舒坦的地方，这些病痛跟着我几十年，甩不掉也治不好。
那时候家里粮食紧缺，粗粮细粮都不够一家人糊口。我舍不得吃一口白面，舍不得喝一口米汤，所有好吃的热乎的，全都留给丈夫留给孩子。我自己常年吃糠咽菜，啃野菜咽树根，糠皮刺嗓子，野菜涩烧心，再难下咽也得硬着头皮吃，不吃就没有力气干活，不吃就撑不起这个家。
夜里全家老小都睡熟之后，我就点一盏小小的煤油灯，一针一线给五个孩子缝衣服纳鞋底补破衣。五个孩子一年四季的穿戴，全是我熬夜熬出来的。我熬得眼睛酸涩头疼，身子疲惫不堪，也不敢有半点懈怠，我不做孩子就没得穿，不熬夜孩子就得挨冻受冷，为人母亲，只能咬牙硬扛。
2 偏心亏欠儿
我是个没文化的农村妇女，心眼窄见识浅，这辈子最大的过错就是偏心，偏得离谱，偏得糊涂，偏得亏欠了最该疼的孩子。
我的大儿子懂事最早，小小年纪就贴心顾家，不争不闹不撒娇，踏实能干又争气，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脸面和骄傲，我打心底里偏爱他疼惜他。我的小儿子身子孱弱，从小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吃药打针，命薄心软，我舍不得他累舍不得他哭，把他紧紧护在身边，小心翼翼疼了一辈子。
唯独我的二儿子，太过乖巧太过沉默太过省心。他从来不会哭闹撒娇，不会争抢吃食，不会诉苦抱怨，更不会惹我生气。小小年纪就主动下地干活，放牛割草拾柴种地，所有的苦活累活都自己默默扛着，从来不给我添一点麻烦。那时候我年轻糊涂心眼愚笨，总觉得省心的孩子不用疼，懂事的孩子不用顾，习惯性忽略他的付出，习惯性把所有温柔都给了会闹会弱的孩子，唯独冷落了最乖最懂事的他。
后来二儿子成家，接连生了五个闺女。我们山沟里的人嘴碎心窄，最喜欢嚼舌根戳人脊梁骨，天天笑话我家没有孙子没有后人，句句难听字字扎心。我脸皮薄好面子，心里憋屈又无力反驳，堵得满心都是怨气。我没本事跟旁人置气，没本事堵住悠悠众口，最后鬼迷心窍，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全都撒在了最无辜的二儿子身上。
我常年对他冷脸相待，常年埋怨他误解他苛责他，说话难听态度刻薄。可二儿子天性忠厚老实，嘴笨不会辩解，更不会跟我置气吵架。不管我怎么冷落他冤枉他凶他，他从来没有顶过一句嘴，从来没有怨过我一次。年年农忙他必定归家，家里所有重活累活他全包全干，我身体不适他时时惦记，我遇事为难他第一时间赶回。他孝顺我一辈子包容我一辈子迁就我一辈子，从来没有半点怨言。
人到老了才能彻底看清人心，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我一辈子偏心疼爱的两个孩子，早早离我而去，被我一辈子冷落亏欠的二儿子，却是五个孩子里最真心最孝顺最忍让最心疼我的那一个。是我眼瞎糊涂，是我亏欠他一辈子，这辈子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的二儿子。
3 大儿客死异乡
我的大儿子十几岁就看透了家里的清贫，看透了我和他爹一辈子的辛苦劳累。小小年纪的他，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袱，独自一人远赴最冷最苦的青海打工谋生。千里之外的异乡，无亲无故无人依靠，没人疼没人顾没人帮，所有的风雨苦难都只能自己硬扛。
他在外打拼十几年，拼尽全力挣钱养家。他对自己极致苛刻，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舍不得花一分钱，衣服破了补了又补，三餐凑合饱腹即可，把所有的辛苦钱一分不剩全部寄回家里，供弟弟妹妹长大成人成家立业，死死撑起我们一大家子的生计。每次往家里捎话，他永远只说自己一切安好，让我们不要挂念，从来只报平安不报苦累，独自扛下所有的孤独和磨难。
那时候的我太过单纯愚蠢，真的以为他在外过得安稳顺遂，日日盼着他攒够积蓄，早日归家享福，弥补这么多年的辛苦。我做梦都没有想到，好好的一个懂事孩子，好好的我儿，会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孤零零离世在千里之外的他乡。
噩耗传回来的那一天，天彻底塌了。我和老头子两个熬了一辈子风雨、从来不肯低头认输的老人，当场直直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泣不成声，哭得喘不上气几乎晕厥。巨大的悲痛抽干了我们所有的力气，我们年老体弱，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千里奔波去往异乡，见我儿最后一面。
遥遥千里之外，生死相隔，连死因都没人知道，我可怜的孩子，就这样走在了高原的寒风里。
万般无助万般绝望之下，是我的二儿子强忍撕心裂肺的痛苦，跟着村里的乡亲连夜赶路，千里迢迢奔赴青海奔丧。他一路痛哭一路煎熬一路奔波，可等他们好不容易赶到目的地，我的大儿子早已浑身冰凉，僵硬离世，孤零零一个人客死异乡，没有亲人送别，没有人为他哭泣，没有人为他守灵。最后他们只能带回一口冰冷厚重的棺材，把我苦命的孩儿带回了家。
我这辈子身为母亲，最大的遗憾和愧疚，就是从头到尾没有见过大儿子最后一眼，没有摸过他最后一次体温，没有听过他最后一句话。他为这个家付出一生辛苦一生劳碌一生牵挂，耗尽了自己的青春和性命，我却连最后送他一程的机会都没有。
村里人不知情，背地里都悄悄议论，说我儿做了不好的事遭了报应。我儿走了，带着我的一部分心，他的死因也像蔓草长在我胸口，像一块千斤巨石压得我喘不过气，闷得我心头发凉，日日煎熬夜夜刺痛。
白天我强撑着精神干活度日，假装无事发生，硬撑着撑起家里的一切。等到夜深人静，全村人沉沉入睡，四下寂静无声的时候，我才敢慢慢起身，挪到我亲手栽种的核桃树下。深夜寒风刺骨，树影萧瑟冷清，我抱着自己枯瘦的胳膊，蹲在树下默默流泪，一哭就是一整夜。我一遍遍在心里追问自己，我的孩儿那么乖巧那么孝顺那么顾家，一辈子吃苦受累，凭什么落得客死他乡的结局，凭什么我这个做母亲的，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我欠他的，这辈子都偿还不清。
我天真的以为，大儿子离世之后，我的苦日子就到头了，可老天爷从来不会心软，从来不会怜悯我这苦命人。没过几年，第二场灭顶之灾，狠狠砸在了我最心疼的小儿子身上。
4 小儿猝然离世
我的小儿子自幼嘴甜，我护了他一辈子疼了他一辈子，半点苦舍不得让他吃，半点累舍不得让他受。他青年时期突发心梗，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抢回一条性命，身子彻底垮掉，常年体虚乏力，再也干不了重活。我和老头子心疼至极，特意攒钱买了一头小牛，只让他在家门口附近放牛静养，慢慢调理身子。我们不求他富贵不求他出息，这辈子最大的奢望，就是他能平平安安活着，守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出事那天平平常常，和往日的每一天没有半点不同。吃过午饭，我的小儿子照常牵着牛去往村口的地头散心静养。我的二儿子当时在不远处的另一块地里干活，距离不过短短一段路，可就是这短短的距离，硬生生隔开了阴阳两界。
过了许久，邻居发现地头迟迟没有动静，怎么呼喊都无人回应，心里慌得厉害，急忙跑过去查看。一眼就看见我的小儿子直直躺在黄土地里，一动不动，早已没了气息。邻居吓得魂飞魄散，拼了命狂奔去给我的二儿子报信。
二儿子听到消息的瞬间，整个人彻底懵了，他扔掉手里所有的农活，疯了一样朝着地头狂奔，拼尽全身力气想要留住自己的弟弟。可等他气喘吁吁跑到跟前，一切都已经晚了。他最亲最疼的弟弟，安安静静躺在冰冷的黄土里，再也不会睁眼，再也不会说话，再也不会笑着喊他一声哥。
二儿子当场彻底崩溃，他猛地扑上去，死死抱住弟弟冰冷僵硬的身子，紧紧攥着不肯松手，仿佛一松手，弟弟就会彻底离他而去。他跪在黄土地上失声痛哭，哭得撕心裂肺嗓子沙哑，一边哭一边对着围观的乡亲苦苦哀求，求大家救救他的弟弟，求大家留住他唯一的亲人。他不肯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明明早上还好好说话的人，短短片刻就天人永隔，他眼睁睁看着弟弟离世，却无能为力束手无策，那种绝望和崩溃，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抱着弟弟的身体，哭到浑身抽筋四肢发麻，几度濒临晕厥，不管旁人怎么劝说拉扯，他都死死不肯放手。最后乡亲们实在无可奈何，好几个人一起上前，硬生生将崩溃痛哭的二儿子拉开，硬生生拆散了兄弟俩最后一次相依相伴的念想。
我匆匆赶到地头的时候，满地都是围观的乡亲，满地都是悲伤的哭声，满眼都是无法挽回的绝望。我亲眼看着我最弱小最疼爱的小儿子，静静躺在黄土之中，再也不会动弹，再也不会喊我一声娘。一次丧子远隔千里，我无缘送别终身遗憾，一次丧子近在眼前，我亲眼目睹寸寸断肠。两次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心上最珍贵的两块骨肉，被老天爷硬生生剜走，疼得我五脏俱裂，痛得我彻底麻木。
从那天起，我跟老头几天都跨掉了，整日整日坐在院里的核桃树下，从日出坐到日落，从春夏熬到秋冬。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岁岁年年往复轮回，我就这么静静坐着，一遍遍回想孩子们小时候的模样，回想他们围着我撒娇嬉闹的样子，回想那些清贫却热闹的日子。
村里的人都说我们老两口可怜，大半辈子过去了两个儿子都没了，但他们不知道，我的心烂透了痛透了，对日子彻底没有念想了，活着只是单纯的熬着罢了。
5 儿全走光了
苦难从来不会轻易放过我，送走两个孩子之后，陪我熬了一辈子清贫苦难、陪我生儿育女风雨与共的老头子，也彻底熬干了精气神。二零一一年的冬天，大雪纷飞天寒地冻，格外刺骨难熬，老头子重病卧床数日，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虚弱地跟我二儿说，你妈一辈子就这样，娃娃多了当妈的偏心，你不要计较，我走了以后你把你妈当事些，狗狗，你记着昂。老头也走了。
这世上唯一一个懂我辛苦知我不易、陪我吃苦受累一辈子的人，终究还是走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陪我说话解闷，再也没有人陪我扛苦度日，再也没有人惦记我心疼我，漫漫长夜只剩我孤身一人，冷冷清清空空荡荡。偌大的院子，再也没有一丝烟火气，只剩我一个白发老婆子，孤零零守着满院回忆，孤零零熬着往后的余生。
那时候的我，还心存一丝侥幸，还觉得自己不算彻底孤苦，我还有二儿子，还有一个孩子可以依靠，可以养老送终，可以陪我走完最后一程。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老天爷最狠最报应我的一刀，最后落在了我这辈子最亏欠、最辜负、最冷待一生的二儿子身上。
我的二儿子忠厚善良老实隐忍，一辈子安分守己与人为善，从来没有做过一件错事，从来没有坑害过任何人，一辈子吃苦一辈子忍让一辈子孝顺。可命运从来不会善待好人，偏偏对他百般折磨。中年之后，他查出了胃癌，一次次开刀手术一次次化疗放疗，病痛的折磨让他面目全非。曾经一百八十斤健壮结实的汉子，硬生生被病痛消磨成一把枯骨，瘦弱得让人心疼。
后期癌细胞全身转移，骨头缝里日夜都是钻心的剧痛，无休无止。最后的一百多天里，他疼得无法平躺无法入眠无法呼吸，只能整日整夜僵坐在椅子上，硬生生扛着蚀骨的剧痛，硬生生熬着最后的日子，一点点等着生命耗尽。
可就算被病痛折磨得生不如死，就算早已油尽灯枯命不久矣，只要他身子能稍微动弹，只要还有一丝力气，第一件事永远是赶回村里看我陪我，时时刻刻惦记着我，放心不下我这个糊涂偏心的母亲。
家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的病情严重，所有人都拼命瞒着我，没有人敢告诉我真相。他们怕我接连承受丧夫丧子之痛，怕我三次打击彻底撑不住，怕我跟着撒手人寰。可我懵懂无知，什么都不知道，依旧带着一辈子的偏见和怨气，依旧糊涂地埋怨他猜忌他。我总说他回家太少，总说他心里没有我这个母亲，总说是他媳妇阻拦他尽孝，句句冤枉句句伤人，句句扎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可我的二儿子，自始至终没有半句辩解没有半句怨恨。他忍着绝症的剧痛，默默咽下一辈子的委屈和心寒，默默承受我所有的刻薄和误解，到最后一刻，都在包容我孝顺我，都没有怪过我分毫。
最后一次，他拖着奄奄一息的身子回来看我，母子二人静静坐着，无言相对。他离开之后，旁人转告了他随口说出的一句话，他说我这辈子出头了，从来没有把他当过儿子。我没有文化，听不懂深奥的道理，可我听懂了他一辈子的委屈，听懂了他一辈子的心寒。他乖巧隐忍孝顺了一辈子，却在我这里委屈了一辈子，落空了一辈子。
没过多久，我仅剩的二儿子，也安安静静离开了人世，同样走在了我的前面。
至此，我辛辛苦苦怀胎十月、辛辛苦苦养大成人的三个儿子，一个不剩全部离我而去。我最骄傲的大儿子客死他乡，我未曾见最后一面愧疚终生。我最疼爱的小儿子猝然离世，我亲眼目睹无能为力。我最孝顺的二儿子含憾而终，被我冷落误解亏欠了一辈子。我疼爱的留不住，我亏欠的留不住，操劳一生牵挂一生，最终落得一场空，什么都没有留下。
6 醒悟却来不及了
二儿子走后，剩下的两年半时光里，我的双腿彻底废掉，再也无法行走，下不了炕出不了门见不了人，被死死困在一方小小的土炕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独自煎熬。
深夜漫长漆黑寂静，屋子里没有一点声响，空空荡荡冷冷清清。我夜夜睁眼到天亮，从来无法安睡。人老之后，所有的糊涂都消散了，唯独这辈子所有的错事憾事悔事，清清楚楚烙印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一遍遍刺痛，甩不掉忘不掉，日日折磨夜夜煎熬。
我没有文化不会说体面的忏悔话，嘴笨木讷说不出柔软的言语，只能独自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一遍一遍呆呆念叨，一遍遍反省自己的过错。
我总跟自己说，我这辈子太糊涂太偏心太眼瞎，是个最不合格最亏欠孩子的母亲。我一辈子专挑最乖最懂事最孝顺的孩子亏欠，专挑最隐忍最沉默最省心的孩子伤害。老大一生辛苦我没护住，老小一生单薄我没留住，老二一生真心待我我没善待。
年轻的我愚昧无知，总觉得懂事的孩子不需要疼爱，省心的孩子不需要牵挂。到老了我才彻底明白，最懂事的孩子最缺疼爱，最沉默的孩子最受委屈，最孝顺的孩子最容易被辜负，最真心的孩子被伤得最深。
可一切都太晚了，真的太晚了。
我如今人老体衰动弹不得，终于幡然醒悟终于彻底看清，终于想要好好疼他补偿他，终于想认认真真跟他说一句对不起，想跟他说娘亏欠你了娘对不起你。可再也没有人听了，我的孩子再也回不来了，这辈子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了，一辈子的亏欠，一辈子的遗憾，这辈子都无法偿还。
我现在活着，根本不是过日子享余生，就是纯粹的受罪，纯粹的熬报应，纯粹的日日受良心的煎熬。
村里的乡亲都可怜我同情我，说我命苦一生坎坷一生孤苦无依。可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我一点都不可怜，我全是活该。我这辈子所有的孤单所有的凄凉所有的晚景凄惨，都是我年轻糊涂偏心不公、亏待真心孩子换来的报应，半分都不冤枉。
我身上常年缠身的病痛，阴雨天的骨痛腰痛，所有身体上的折磨，都算不上真正的苦。真正的苦在心里，是一辈子抹不去的愧疚，是一辈子还不清的亏欠，是一辈子忘不掉的后悔，日日夜夜磨我熬我，让我生不如死。
每当心里的愧疚和痛苦压得我喘不过气，每当身体的病痛熬得我扛不住，我就慢慢一点点爬下炕，趴在冰凉的地面上。地上刺骨的寒冷能麻痹身体的疼痛，可再冷的身子，也暖不热我早已冰凉腐烂的心。
我活了一辈子，操劳一辈子辛苦一辈子隐忍一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小时候听从父母安排，嫁人后被生活裹挟，一辈子围着家庭围着丈夫围着孩子转，吃尽了人间疾苦受尽了世间磨难，最后却是夫离子散孤身一人，一无所有空空如也。别人晚年儿孙满堂热闹温馨，我只剩一间空屋一张冷炕，和数不尽的悔恨。
我这辈子最痛的从来不是贫穷不是劳累不是别离，而是我活明白了，却彻底来不及了。我终于看清了人心看懂了对错看清了自己一身的过错，可我最亲的孩子们，早已全部离我而去，没有人等我悔改没有人等我温柔没有人等我弥补。所有的醒悟所有的愧疚所有的忏悔，都成了无用的徒劳，只能自己默默承受，默默煎熬，直到闭眼离世。
陪我走到人生最后一程的人，不是我辛辛苦苦生养的亲生骨肉，不是我疼爱牵挂一辈子的儿孙后人。是村里人人嘲笑人人躲避人人看不起的傻子。我这辈子仅仅给过他几口剩饭一点微薄善意，他却记我一生念我一生守我一生，不嫌我老迈不嫌我孤苦不嫌我落魄。而我倾尽心血倾尽一生疼爱牵挂的亲孩子们，却一个个早早离去，留我一人独守空房。
爹娘给我取名玉莲，寄予我一生安稳清净温柔顺遂的厚望。可我这一生，无玉的温润无莲的清净，只剩满身泥泞满身风雨满身别离满身亏欠。
我没有文化不会许愿，不会说那些华丽漂亮的来生诺言。如果人真的有下辈子，我什么都不奢求，不求富贵不求安稳不求儿孙满堂不求体面福气。
我只希望，下辈子再也不要嫁人，再也不要生儿育女，再也不要做谁的母亲。我这辈子做母亲太过失败太过亏欠，我不配为人母，我不敢再亏欠任何孩子。
下辈子我只想简简单单一个人活，无牵无挂无苦无累无别离无亏欠。平平淡淡清清静静，安安稳稳过完一生，就足够了。
我这辈子，真的够苦了够累了够悔了够痛了。来世，只想为自己活一次，再也不熬这蚀骨的人间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