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上传说,福星跟船可以保平安。
所以爹娘把“有福”的妹妹云萱送上我丈夫陈淮的船,三年后扶回一个腹部隆起的她。
我这个被断言“八字凶”的妻子,成了笑话。
于是我一把火烧了船和货,纵身跳海。
醒来时陈淮跪在床前,眼红得像要滴血。
爹娘发誓送走云萱、打掉孩子,好好过日子。
直到我接到十年后的电话:“我是穿书者,你半年后会死心,把身子让给我做任务。”
“他们没送走云萱,把她和孩子藏在新船甲板下。陈淮的平安符里,装的是他们孩子的胎发。”
我拆开平安符,柔软胎发刺痛双眼。
“他们还打算去大城市,骗你一个人在岛上赚钱供他们吃喝,无人替你收尸。我的任务是让他后悔。”
我握紧手机,“我可以提前离开吗?”
第一章
“在和谁说话呢?”
陈淮端着一碗姜汤进来,看到我手边的平安符笑意顿消。
“别碰这个!”
他一把抽走平安符,滚烫的姜汤被撞翻,倒在我手上。
我想去冲冷水,却被他拽住。
我痛得红了眼,“里面有什么不能碰的东西吗?”
“回心转意”后,他连我擦破皮都要心疼半天。
可牵扯到云萱,所有伪装都会脱下。
他移开视线,“这是爹娘给我请的,说别人碰了会倒霉。”
我挣开他,往新船方向走。
“刚刚是我太急,你疼不疼?”
他追上来,想像往常一样吻我。
“陈淮,你想要孩子吗?我们带他去看世界,在新船甲板下打个婴儿房好吗?”
甲板下传来几不可查的惊呼。
即使已经知道是云萱,心脏还是像被插了一把刀。
陈淮微微皱眉,“你身体不好,别想太多。”
我在甲板上站定,死死盯着他。
“三年前,你把我从海里救上来,发誓说如果再背叛我,你和云萱都不得好死。”
他别过头咳嗽几声,转过头已掩饰住心虚。
“过去这么久了,还说不吉利的话。”
“云润!你身体差不能着凉,大晚上的还跑来吹风!”
爹娘匆匆跑过来,不由分说就把我往船下拉。
羊奶粉的腥味扑鼻而来。
娘伸手挡住衣角,想盖住那片奶渍。
我环视四周,通信设备、罐头食品、证件,设备齐全。
只要人齐就能离开这座有我的岛。
“你们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我头也不回往下冲,推开暗门,拽出三年未见的云萱。
“坏女人,你放开我妈妈!”
一个小男孩冲过来,一头撞在我肚子上。
我捂着肚子,眼前发黑。
三年前,为了给陈淮做护膝,我潜入大海深处捉制皮最好的鱼。
一根断桅被浪席卷扎进我的腹部。
陈淮哭着抱紧我,发誓不会再让我的肚子受一点伤。
爹娘和陈淮连忙把云萱护在身后。
娘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哭腔:“萱萱怀相不好,要是打掉,大人会有危险。”
爹接过话,“我们已经对不住你了,不能再对不起萱萱。”
肚子好疼。
我撑着甲板,怎么也爬不起来。
陈淮叹了口气,“云润,是我对不起你。但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和云萱……已经领了证,给孩子上了户口。但我保证,你还是我名义上的妻子,我们好好过日子。”
心痛到极致,我反而笑出了声。
“让我守着丈夫和妹妹的孩子过日子?”
娘厉声打断,“萱萱比你小,已经够委屈了,你就不能大度一点?”
“我活该把丈夫让给她?凭什么让我在岸边等三年,等你们所有人背叛我?”
云萱抱起孩子,哭得梨花带雨,“姐姐,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跟船的。”
“我现在就带着宝宝走!”
她说着就往船舱外冲。
他们连忙抱住她哄。
我摸了一把下身,掌心一片鲜红。
意识模糊前,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系统说可以提前脱离。我两天后来代替你。”
第二章
我慢慢恢复意识。
耳边传来云萱的啜泣声,“淮哥,医生说姐姐先兆流产,我们还能按期走吗?”
陈淮叹了口气,“走。我已经对不起她,不能再委屈你受苦。”
爹娘下定决心,“阿淮,你们带烨烨走,我们留下来先稳住云润。”
原来他们的孩子叫烨烨。那是我和陈淮商量过的小名。
娘说,“阿淮,你知道萱萱八字凶,还跟着我们隐瞒云润,她交给你我放心。”
我早就死心。
可亲耳听到他们的算计,一滴泪还是滑落。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对我。
爹娘一直偏爱云萱。
她嫌颜色丑的裙子,我穿了两年。
她后来想要回去,我不愿意,她就带一群小孩撕我的衣服,是陈淮拉起了被推进泥潭的我。
他拿压岁钱给我买新裙子,“润润,我只会跟你玩、对你好。”
可惜那条裙子被爹娘送给了一直哭的云萱。
我一直以为是我八字差才不被爱。
原来只是他们一颗心只容得下她。
上船前,陈淮用力地把我摁在怀里,眼里满是不舍。
“润润,等我买最大的金镯子回来,让你做最体面的新娘。”
“等我们生宝宝了,就把胎发放在平安符里,咱们一家人团圆。”
第一年,他每半个月写信,让我寄照片解相思。
第三年,他的信已是半年一封,内容只是报平安。
我只当他忙,不高兴也没有埋怨,却不知他早就变了心。
金镯子戴在了云萱手上,胎发也不属于我的孩子。
我睁开眼,陈淮连忙过来扶我,把一碗药端到我嘴边。
“把保胎药喝了,你妹妹和爸妈熬了很久。”
藏红花和麝香的味道飘来。
这不是保胎药,是慢慢化掉胎儿的药。
我下意识伸手护住小腹。
“陈淮,你真的要我喝吗?”
他捏住我的下巴,“我们是为了你好。”
爹娘摁住我的四肢。
陈淮不顾我的挣扎,一手按住我的后脑,一手将碗底抬高。
我扶着床头干呕,伸手想去够桌上那杯水。
三双手一齐伸出,却都护向了站在床边哭的云萱。
腰腹酸痛无力,我狼狈地摔在地上,额角重重磕在桌角。
“你好毒的心思,一喝完药就要推萱萱!”
娘扇了我一巴掌,
“你以为全家就你一个人苦吗?我们对你做小伏低,才是真的生不如死!”
“早说这么苦,何必把我救起来呢?”
我咽下嘴里的血腥味。
一颗心彻底冷透,我什么都不想争了。
云萱靠在陈淮怀里,声音又软又委屈,“姐姐,你别怪他们,都是我不好。”
“你打我骂我都好,不要怪淮哥。”
陈淮松开护着云萱的手,想把我扶起来。
“你怀着孩子身体要紧。萱萱明天住进家里,一起照顾你。”
第三章
“还嫌不够,要带着情人和私生子恶心我吗?”
陈淮把我最爱吃的话梅递塞过来,“你吃了苦药就会不高兴,但是话别说的这么难听。”
他不懂柔情密意,我曾经怎么求也求不到他喂我吃蜜饯。
如今吃到了,只剩恶心。
云萱抹了把泪,“我知道姐姐讨厌我,我会尽量不出现在姐姐面前的。”
“我先去收拾东西,不让你们心烦。”
爹娘连忙追上去。
房间里只剩我和陈淮。
雨声越来越大,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爸妈年纪大了,搬不了重东西,我出去看一眼。”
“陈淮。”
我忍不住叫住他,“如果有一天,我背着你离开了,去一个再也见不了面的地方,你会怎么办?”
他无奈一笑,“岛上的黄狗都认得你,藏哪里都能闻着味把你找回来,你能背着我去哪?”
他再没回头。
我撑起身走到窗边,正好看见陈淮一手护着云萱,一手拉着烨烨。
爹娘煮好了姜汤端过去。
完美的一家五口。
半夜,我扶着墙摸到厨房想倒杯水,却看到灶台边肩碰肩的人影。
“饿了吧?我给你下碗阳春面。你缠着我做了十几年呢。”
心口蓦地一痛。
他总是给我煮阳春面,我说过好多次我不喜欢,他都说面条顶饱养胃。
原来只是想做心上人喜欢的东西。
“阿淮,”云萱忽然抽泣,“你说…当年我要是勇敢一点,能躺在床上养胎的,就该是我了吧?”
“我吃点苦没关系,可是烨烨还那么小,一出生就只能躲在船下。”
陈淮叹了口气。
“是我欠你的。你放心,走了就有好日子了。”
“说来也奇怪。我骗着云润喝了那么多年的避子汤,怎么还是怀上了……”
海风吹的我打心底的凉。
因为不孕,陈淮带我跑遍了大医院,吃遍了保胎药。
把我骗的好苦。
我再也忍不住,冲进去想扇他们一巴掌,客厅忽然传来重物落地声。
我心道不妙,走出去一看,我上了锁的箱子摔烂,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妈妈一把护住烨烨,满眼戒备,
“谁让你乱放东西的?烨烨的皮都磕破了!”
我一言不发,捡起地上一个破的不成样子的洋娃娃。
填充的棉花乱飞,泥点沾在大眼睛旁边,像一滴泪。
这是奶奶亲手缝的。
我六岁那年,她已经病的很重,撑着力气给我缝娃娃。
她说:“囡囡要好好收着,奶奶快不在了,它给你挡坏运气。”
她一走,这个世界再没有爱我的人。
我留不住奶奶,也没保管好娃娃。
爸爸认了出来,“别因为一个走了的人,怪一个小孩子。”
“就是因为你,烨烨才没在岸上待过,对什么都好奇。”
烨烨抬起头。
“姨姨,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一下子没拿稳就摔坏了。”
他说的无辜,嘴角却挂着得逞的笑。
“是摔坏了,还是故意剪烂的?”
我把娃娃肚子上边缘整齐的豁口亮出来,怒火烧得整颗心都在痛。
第四章
陈淮和云萱也匆匆跑出来。
“烨烨还是个孩子,你别斤斤计较。”
我站起来,忽然朝妈妈冲过去。
她想护着烨烨,动作还是慢了一步。
我一把攥住烨烨的手腕,不顾他的挣扎往外拖。
他吓得大哭,还没放下的剪刀狠狠扎进我的肚子。
我不顾疼痛扬起手。
“你干什么!”
陈淮箍住我的双臂,强行把我拉走。
“姐姐你疯了,烨烨只有三岁!”
云萱哭着抱紧孩子。
“他毁了奶奶留给我的东西!”
我发狠地踢踹,脸上狠狠挨了一巴掌。
陈淮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
从前的他,连大声和我说话都做不到。
他一把抽走娃娃。
“它不吉利。你看了只会埋怨烨烨。”
“你乖一点,我给你买新的。”
我捂住腹部的伤口,挣扎着爬起来想拦住他,“还给我!”
可陈淮把它丢进灶台下的柴火里,短短几秒就灰飞烟灭。
我扑过去,只攥住娃娃的纽扣眼睛。
他把我拽出来,“你疯了?把手往火里伸?”
我狠狠咬了他一口,想挣脱却被更用力地摁在怀里。
爹娘责骂,“一个破玩意也当宝贝!”
我看着手里的纽扣,怔怔掉眼泪。
这把火烧了我的娃娃。
也烧了我最后的念想。
“你受伤了,我扶你起来。”
他想抱起我,云萱拉了拉他的衣角。
“怎么办,烨烨吓得一直哭……”
他看我一眼,眼中划过不忍,“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我躺在床上,视线逐渐模糊。
这是最后一天。
耳边传来嘈杂声。
“云润别睡!”
我发不出声音。
心率骤然降低,陈淮连忙去找医生,急得狠狠摔倒在地。
“医生,求求你,救救她吧……”
熟悉的声音响起。
“已接管宿主身体,为宿主打开前往新世界的大门。”
我不知道会面临什么。可那总比海岛好。
我攥紧了纽扣,头也不回地进了那扇发光的门。
……
陈淮提心吊胆地在icu门口守了一夜。
烨烨哭得厉害,等他想起来云润受伤时,她已经失血过多失去了意识。
直到第二天早上,云萱喊他去搬行李,他还没回过神。
“去哪?”
“你说好的啊,今天再去市上买点东西,就开船带我和烨烨走了。”
可当他转过头,看见那张苍白的脸,却怎么都挪不动步子了。
云润似有所感,慢慢睁开眼。
“你怎么还在这里呀?”
她努力扯出一个笑,眼泪却滑落下来,“你今天…不是要走了吗?”
“我知道我是个拖累。你们忘了我吧。”
陈淮紧紧握住她的手,心疼得无法呼吸。
云润总是要强的。露出破碎的一面,他愧疚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云萱又进来催,他随口敷衍了两句,心中却越发不忍。
“你想去就去吧。”
云润背过身去,没有挽留。
陈淮有些惊讶。
从前的云润,会哭着拉住他的衣角,说她想他了,求他再陪她一会。
现在这副模样,好像有没有他都一样。
他咬牙离开。
能和云萱走在市上挑零食玩具,他不知盼了多久。
可看到棉花糖,他想到云润爱吃。
看到兔子玩偶,他想到云润喜欢。
一直到上船,他都是恍惚的。
“你们来啦!”
爸妈兴奋地挥手,“我们做了烧鸡,快趁热吃。”
云萱轻轻推了他一把,“阿淮,你怎么像丢了魂一样?”
陈淮一开口,声音哑的不像话,“你们怎么来了?不是说你们等云润生完孩子再来吗?”
“你居然不知道?那碗是落胎药啊。”
“你们怎么能这么对她?”
陈淮回头,那座岛已经小的只剩下一个点。
他手上的护臂,还是云润九死一生捞出来的原料,在灯下熬了几个夜晚做出来的。
三年前,那个被他们抛下的人痴痴地等在岸边,不怕风吹日晒。
这次走了,他们不会回来了。
那个人又要等多久?
“我要回去找云润。”
他毫不犹豫地跳进海里。
“陈淮你疯了!”
云萱扑过去,却被水花溅了一身。
陈淮充耳不闻,头也不回地往岛上游。
他错了。
他不知道,那碗保胎药是落胎药。
他要找她道歉,和她好好过日子。
不知被多少浪卷过,他才看到礁石上那个熟悉的背影。
他想叫她,却发不出声音。
云润没有发现他,不知道在和谁说话。
“云润已经适应新生活?那就好。”
“我争取早点回去,这里不好玩,我想泡温泉了。”
那神情,是陈淮从来没有见过的。
“你,你不是云润?”
他一把拉住她,“云润在哪里?”
“你发现了?”
“云润”微微一笑,“不出意外,你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第五章
海风灌进湿透的衣服,陈淮冷得打了个颤。
“云润在哪里?”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哑得不像话。
“这个世界是一本小说,云润把身体让给我了,我替她活。”
陈淮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他想过云润会跟他赌气,却没想到眼前熟悉的身体换了个人。
“你把云润弄哪去了?”陈淮抓住她肩膀,“她是我妻子,让她回来!”
穿书者推开他,“你现在想起来她是妻子了?”
“你灌她落胎药的时候,她躺在ICU的时候,你在哪儿?在她妹妹床上吧。”
陈淮脸刷地白了,“那药,我真不知道……”
“不知道就意味着没伤害她?”
“她已经去好地方了,有家人有朋友有正经日子过,不用给一窝白眼狼当牛做马。”
字字句句,像砍刀一样凿进心口。
他想反驳,却发现每一句都是真的。
云润是最好哄的。他只不过拿零花钱给她买了裙子,她就死心塌地。
第一次试船,他因为没有经验摔进海里,下落不明。
是云润跳下海把他拖上来的。
她那年才十六岁,瘦得跟竹竿。
他醒来看见的是她湿漉漉的双眼,哭着说“你吓死我了”。
这样爱他的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穿书者嗤笑,“系统还真大方,说可以给你个机会。”
“每十年,你可以去现实世界看她一眼。”
陈淮眼里迸射出精光,“真的,我还能见她?”
“先别急着高兴。”穿书者退开一步,“你得为变心赎罪。”
陈淮还没来得及追问,身后就传来云萱刺耳的喊声。
“阿淮,你跳海干什么?你不要我跟烨烨了吗?”
她连滚带爬上了礁石,长发糊了一脸,怀里抱着哇哇哭的烨烨。
爹娘跟在后面,累得扶着膝盖直喘。
娘看见穿书者,愣了一下,“云润,你怎么自己出院了?”
“我不是你们任劳任怨的好女儿。”
穿书者睨他们一眼,“你们闺女在大城市过的可好了。”
“你们当初怎么对她的,自己心里有数。”
娘的脸变得煞白。
爹梗着脖子往前迈了一步,“什么乱七八糟的,那孩子要是发达了会忘了我们?”
“你们慢慢聊,我赶时间先回去了。”
穿书者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沿着礁石离开。
陈淮追了两步,“那我要怎么赎罪,才能见她?”
云萱哭着扑过去,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
“陈淮,你不要我了吗?”
那张和云润极为相似的脸,把陈淮从狂喜拉回现实。
“是你,让我亲手杀了我和云润的孩子。”
“你怪我?药不是你灌的吗?你说你对不起我,要补偿我……”
陈淮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那是你的亲姐姐!”
云萱捂住脸,满脸不可置信,“你打我?”
“她还是你发妻呢!床是我逼你上的,结婚证是我逼你领的?”
他们的动静太大,岛上村民都过来围观。
第六
爹狠狠推了陈淮一把,“是你自己招惹萱萱,现在翻脸不认人?”
娘一屁股坐在地上哭,“我苦命的孩子,跟了个白眼狼!”
云萱抱起烨烨往海边冲,朝着人群大声喊。
“陈淮,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你是不是惦记那个死女人!”
她等着陈淮像往常一样哄她,说遍情话。
可他只是冷冷一句,“是,我后悔了。”
人群炸了锅。
这几天,岛上家家户户饭桌上聊的都是陈家那点破事。
“云润是被他们一家子逼死的,陈淮要是管的住下半身,哪来这些事?”
“做爹娘的也是,偏心了小的欺负大的,现在遭报应了吧。”
也有人更直白,“陈淮这人不行,自己做的事不敢认,让两个女人为他遭罪。”
风言风语传了半个月,陈淮的货没人收了。
以前跟他出海的托人带话,不想跟三心二意的人合伙。
爹扛着菜出去卖,半根葱都卖不出去,还被路人丢下一句“帮着妹妹抢姐夫的人家,这菜吃的人膈应”。
日子越来越过不下去了。
娘趁陈淮出海,翻出来那副护臂。
料子珍贵,拿去卖能换三个月的口粮。
陈淮回来发现护臂没了,眼眶瞬间红了,“我东西呢?”
“卖了。家里揭不开锅了,不能饿着烨烨。”
陈淮看了一眼缩在云萱怀里啃手指的烨烨。
那孩子脸上挂着鼻涕,抬头冲他咧嘴笑了一下。
那是他的孩子。可一看到他,陈淮就会想起那碗落胎药。
“孽种。”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云萱扑上去撕打他:“你骂谁孽种?陈淮你不是人!”
她抱起烨烨就往门外冲,“我不活了,我你儿子死给你看!”
爹娘哭天抢地,烨烨吓得尿了裤子。
邻居推开窗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陈家三天一大吵五天一大闹,岛上人路过他家门口都绕着走。
陈淮等来第一次探视机会那天,系统的机械音响起:
“探视机会已刷新。是否使用?”
他刚从床上坐起来,云萱就冲了进来,死死抱住了他的腰。
“你想都别想抛下我们!”
爹娘也手忙脚乱地拿了麻绳,合力把他摁在了床上。
陈淮疯狂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他恍惚想起,十年前云润被灌药的时候,也是这样无助。
系统又响了一声:“探视机会已过期。下次刷新在二十年后。”
他眼中的希望消失殆尽。
后来的二十年,他一句话也没和人说过。
任凭爹娘打骂、云萱母子哭喊,他都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等到陈淮头发全白了,牙掉了好几颗,系统终于又响了。
“探视机会已刷新。是否使用?”
爹娘已经离世,一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云萱进了精神病院,烨烨因为打架斗殴进了监狱。
终于只剩自己了。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手忙脚乱地用袖口擦裤子上的泥巴,有些窘迫地拿胶纸糊上裂开的鞋。
“用。”
白光一闪,他站在了一条干干净净的大街上。
第七
穿书者真名林晓,她回来后一直带着我熟悉现实世界。
这里时间跟岛上不太一样。那边过一年,这边只过一个月。
刚来这个世界的头两年,我也跌跌撞撞过。
租了十平米的单间,在奶茶店打工把珍珠煮成糊糊,花店包花被刺得鲜血淋漓。
这日子累,但至少不像岛上一样苦。
攒够钱后,我租了个小店,接手工活也卖手作,勉强能够生活。
转折点是第三年冬天。我收了块老皮料,纹理像树的年轮,让我想起了奶奶。
我拿那块皮裁了一只小兔,把带出来的纽扣缝在上面,随手发在了网上,出乎意料地火了。
评论全是“好像我奶奶小时候给我做的”,我的生意也开始火爆。
贺延就是我的客户之一。
高冷内敛的新任总裁,五官深邃,给了我昂贵的材料订送给外国客户的手工。
他说,“你做的东西有故事感,不只是浮于表面的‘好看’。”
他慢慢成了常客,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就在我店里坐着喝咖啡,有时候也帮着出主意。
客户想给去世的小狗做个毛毡,我不知道怎么写,他在旁边说了句:“它这辈子只咬过我一个人的拖鞋,挺好。”
我照写了,客户收到之后回复说哭了一整夜。
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发现他还在等,面前放着凉透的咖啡。
“你怎么还在?”
他抬起头,耳廓红透了:“找你拿成品。”
“可我们约的是明天上午十点。”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慢慢低下头:“我记错了。”
后来,贺延出现在了我生活的方方面面。
恋爱也变得顺理成章。
我曾经以为,在经历过与陈淮的轰轰烈烈后,我不会再投入新的感情。
可贺延的存在让我明白,心动和心安,是可以同时存在的。
恋爱一年后,我们商量婚事。
他的父母拉着我的手,笑的格外温暖,“我们是一家人了。”
婚礼定在秋天,定了昂贵的场地。
贺家请了全球最顶级的婚纱设计师,为我量身定做。
头纱长三米,婚纱上有手工缝上的九百九十九颗珍珠,在灯光下像星河坠落。
婚礼前夕,我和贺延彩排,却发现保安拦下了个探头探脑的人。
“这个人鬼鬼祟祟的,我们怀疑是想进去偷东西。”
他本能地护住我。
我定睛一看。
是一个老人,衣服皱巴巴的,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脱了相,低着头不敢看我们。
我以为是饿坏了的拾荒老人,让酒店给他拿份热饭,转头往回走。
“云,云润……”
第八
我登时变了脸色。
容貌变了,可这声音我化成灰都认得。
帮忙布置的林晓匆匆跑过来,“陈淮怎么来了,云萱他们没拦着点?”
陈淮努力扯出一个笑,干裂的嘴角还带着血迹,“云润,你越来越漂亮了。”
“我不会打扰你的,我…我说几句话就走。”
像是生怕我走,他的语速很快,想伸手拉我又怕弄脏我的礼服。
“我后悔了。从你离开那天我就后悔了。”
“我不该碰云萱,不该给你灌药,我…我什么都是错的。”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跟我回去好不好?我好好伺候你,我打渔养你,我……”
“陈淮。”我打断他,“你今年多大?”
他愣了愣,“五十多。”
“我在这边过了四年了。”我笑了一下,“门口的车是我自己挣钱买的,身上的衣服首饰是丈夫送的。”
“我公公婆婆把我当亲闺女,对我比我丈夫还好。”
“你说我跟你回去,回去干什么,给你和云萱的孩子当保姆?”
陈淮嘴唇哆嗦,“云萱早就进精神病院了,我二十年没见过她了。”
再听到这些消息,我以为会觉得痛快。
可当真拥有了一切,除了残留的厌恶,我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这只能说明,你既没本事留住我,也没能善待她。陈淮,除了会打渔还会什么?”
“会给人下药,还是会瞒天过海跟妻妹搞在一起?”
陈淮眼泪下来了。
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窘迫地低下头,“我知道我混蛋。我就想补偿你……”
“你别补偿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你离我远点就是最好的补偿。我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不想再看见你。”
丢下这句话,我头也不回地离开。
贺延见我久久没回来,跑来门口找我。
“怎么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我摇摇头,“没事,只是看那老人可怜。”
他替我换下高跟鞋,小心翼翼地帮我抱起裙摆,吩咐助理把刚买好的夜宵拿过来。
我挽住贺延的手臂,上车回家。
睡前,他端了杯热牛奶过来,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个小药瓶。
“你最近太忙了,睡眠不好。”
他说,“我问了医生,这个药不会有依赖。”
我忍不住笑了:“你怎么比我还细心。”
“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贺延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在网上学的,对喜欢的人要细心。”
“贺延,”我轻声说,“谢谢你。”
他牵起我的手,低头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全是温柔和认真。
“云润,”他声音低沉,“我会保护你。以前受过的所有委屈,以后都不会再有。我跟你保证。”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好。”
第九
陈淮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知道云润长得美,只是在岛上风吹日晒,想着让全家人生活好一点。
如今娇生惯养,他连看一眼都是亵渎。
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发达的社会也不需要他从事老本行。
他彻彻底底成了被抛弃的人。
陈淮蜷缩在云润家不远的桥洞里,偷偷目送她出行,却怎么也不敢上前。
有一次林晓和云润一起出去,提到了他。
“系统说检测到陈淮长期滞留现实世界,还离你家不远,要强行遣返吗?”
云润摇了摇头,“他不打扰我,随便他怎么样。”
陈淮一方面松了口气,至少还能看到她;一方面又痛彻心扉,云润是真的不爱他了。
曾经的枕边人,此刻连看一眼都是奢侈。
他看着云润的肚子慢慢挺起,看着一个很像她的女孩出生。
陈淮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
如果他们的孩子生下来,也会这样可爱吧?
他好想抱抱她的孩子。
那小女孩慢慢长大了,背着书包去了幼儿园。
陈淮也多了活动地方,每天偷偷跟在孩子身后,不动声色地护送她。
直到有一天,一个不起眼的女人慢慢靠近,忽然抱起小女孩就跑。
“哎,你别跑!”
陈淮两条腿已经病得不利索,咬紧牙关向前冲,追了三条街才拦住女人。
他抡起手里的蛇皮袋砸过去,被反起一脚踹在肚子上。
“有人偷小孩!”
好心路人报了警,人贩子被拷走,小女孩被他护在怀里。
她脸上挂着眼泪鼻涕,明明自己也摔破了膝盖,仰头看他:“爷爷,你疼不疼呀?”
陈淮拿袖子擦了一把鼻子,手背上全是血。
他想笑一下说没事,嘴刚咧开就扯得腮帮子疼。
云润和贺延是跑过来的。
她一把搂住女孩,眼眶通红,两只手吓得颤抖。
陈淮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垂着头想走,被贺延拦下来。
“谢谢你救了我们的女儿。”
云润也回头,把一张卡塞到他手里。
“去医院看看吧,别拖着。”
她让贺延抱着孩子先走,叹了口气,“一码归一码,女儿的命是你救的。”
“云润,要是那年,我守住底线没和云萱在一起,我们是不是会不一样?”
“不会。”
陈淮愣住了。
“你这个人贪心又心软,即使没有云萱,也会有其他人。”
“你心疼云萱带孩子躲在船下,也心疼我被偏心对待,心疼完了,两边都辜负了。”
他嘴唇抖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你走吧。”云润站起身,“以后别来了,我家里有保镖,学校那边也安排人了,用不着你。”
陈淮站在巷子口没动。
云润和贺延抱着孩子往车上走。
小女孩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妈妈,那个爷爷哭了。”
“嗯。”
“他为什么哭呀?”
“因为他以前做了错事,现在后悔了。”
“那要原谅他吗?”
云润在她脑门亲了一口一口:“有的人做错事可以原谅,有的人不行。我们不学他。”
车开出去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陈淮还站在巷子口,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慢慢地缩成一个小点。
那都与她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