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块。
在这座城市,够干什么?
够我爷俩在路边摊吃二十顿烤串,够在快捷酒店住五晚,够买一张回老家的火车票——如果我还有老家的话。
但我老婆苏锦说:“陈渡,拿着钱,带好儿子,三天之内不许回来。”
她的眼神不像赶人。
像送葬。
我当时没懂。
三天后我才知道,她把我赶出去,是因为那天晚上,有人要来杀我。
而那三千块里,夹着一张银行卡。
卡里的数字,足以让整个江城的地下世界重新洗牌。
那么问题来了——
我一个被老婆赶出门、教儿子“男人不能低头”结果自己先跪的废物老公,什么时候成了别人非杀不可的人?
【第一章】
故事得从那天下午说起。
周六,十二月十一号。
江城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零下三度,风跟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我蹲在客厅地板上,给儿子陈北辰系鞋带。
这小子六岁,虎头虎脑的,穿着一件蓝色羽绒服,像个臃肿的企鹅。
“爸,幼儿园张浩说我是吃软饭的。”
“谁说的?”
“张浩。他说他妈说的,说你在家不上班,靠妈妈养。”
我手一顿。
说实话,这话不算错。
我叫陈渡,三十一岁,前职业是——说出来丢人——混过。
二十出头的时候在江城地下拳场打拳,后来金盆洗手,跟苏锦结了婚。
苏锦是正经人,开了家室内设计公司,生意不大不小,养家绰绰有余。
我呢?
在家带孩子,洗衣做饭,偶尔接点装修的体力活。
标准的家庭煮夫。
说白了,吃软饭的。
但这话从六岁小孩嘴里说出来,扎心程度翻倍。
我把鞋带系好,拍了拍他肩膀,正色道:
“儿子,记住爸的话。”
“嗯!”
“男人,可以穷,可以糙,但不能没骨气。”
“什么是骨气?”
“就是——不管什么时候,腰板挺直了,头别低。谁看不起你,你就用实力打他的脸。”
陈北辰认真地点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爸,我记住了!”
我心想,行了,今天的父子教育课圆满完成。
然后客厅门开了。
苏锦回来了。
她穿着一件灰色大衣,脸色不太好看——不是那种生气的不好看,是那种……压着什么东西的不好看。
“陈渡,你过来一下。”
“怎么了?”
“过来。”
她把我拽进了卧室,关上门。
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沓钱,拍在床上。
“三千块。”
“你这是——”
“带着北辰,今晚就走。”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
“走?去哪儿?”
“哪儿都行,离这个家越远越好。”
她没看我的眼睛。
“三天。三天之内别回来。”
“苏锦,你到底怎么了?”
“别问了。”
“你让我带着儿子大冬天出去流浪,连个理由都不给?”
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厌恶,不是嫌弃。
是恐惧。
苏锦这个人,我跟她过了七年,从没见她怕过什么。
创业亏钱的时候没怕过。
她爸住院动手术的时候没怕过。
小区门口被野狗追的时候,她操起一根棍子就冲上去了。
但那天,她的手在抖。
“陈渡,求你了。”
她说“求你了”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东西。
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我张了张嘴,想问。
但她已经打开了卧室门,对着客厅喊:
“北辰!穿好衣服,跟爸爸出去玩两天!”
“耶!去哪儿玩?”
“去——”苏锦看了我一眼,“去爸爸安排。”
就这样。
十分钟前,我还在教六岁的儿子,男人不能低头。
十分钟后,我俩站在零下三度的别墅门口,手里攥着老婆甩来的三千块。
门在身后“嘭”地关上了。
冷风直接灌进脖子。
陈北辰吸着鼻涕,仰头看我。
“爸,这就是硬气?”
我沉默了两秒。
掸掉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一个鞋印(大概是出门时绊了一跤),点上一根烟。
“不,儿子。”
“这是战略性撤退。”
他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爸,战略性撤退是不是就是被赶出来了?”
”……闭嘴。“
我带着他走到小区门口,叫了辆网约车。
上车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我家的灯亮着。
窗帘后面有个人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是苏锦。
她在看着我们走。
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
不对劲。
这不像是夫妻吵架赶人。
这像是——
在送别。
”师傅,去江城快捷酒店。“
”哪个快捷酒店?江城到处都是。“
”最便宜的那个。“
师傅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窘迫,没再多嘴。
到了酒店,开了个标间,一百二一晚。
陈北辰往床上一扑,滚了两圈:“爸,这个酒店的被子好薄啊。”
”凑合住。“
”妈妈为什么赶我们出来啊?“
”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是不是你惹妈妈生气了?“
”……没有。“
”那是妈妈不要我们了?“
这话从六岁小孩嘴里说出来,我胸口闷了一下。
”不会的。妈妈——妈妈只是让我们出来住两天。“
他哦了一声,很快就被手机里的动画片吸引了注意力。
我坐在床边,把那三千块拿出来数。
十五张百元钞票。
我一张一张数着,数到第八张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钞票中间夹着一张卡。
银行卡。
黑色的,没有任何银行标识,只有卡面上压印着一串数字。
我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有。
这不是普通银行卡。
苏锦从没跟我提过这张卡。
我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给苏锦打了个电话。
没人接。
再打。
关机了。
我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
先把孩子哄睡了。
陈北辰裹着薄被子,缩成一团,睡前还在嘟囔:“爸,明天能吃肯德基吗?”
”能。“
”那我要两个汉堡。“
”行。“
”三个。“
”睡觉。“
他闭上了眼睛,两分钟就打起了小呼噜。
我坐在窗边,对着那张黑卡发呆。
十一点半,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
号码未知。
内容只有一行字:
“陈渡,你老婆欠了我们的,该还了。找到那张卡了吗?别急,我们会来找你。”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十秒。
然后第二条来了:
“十二号之前把卡交出来,你们一家三口没事。过了十二号——你儿子挺可爱的。”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
酒店房间里暖气不足,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风冰得刺骨。
床上,陈北辰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说了句梦话:“爸……汉堡……”
我把烟掐灭了。
站起来。
把黑卡揣进了贴身的内衣口袋里。
苏锦。
你到底把我卷进了什么事情里?
【第二章】
十二月十二号,早上七点。
我一夜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那两条短信我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五十遍。
”你老婆欠了我们的。“
”你儿子挺可爱的。“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任何一个当爹的都睡不着。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带着黑卡去了最近的ATM机。
把卡插进去,屏幕弹出的不是余额查询页面,是一个密码输入框。
六位数。
我试了苏锦的生日,不对。
试了陈北辰的生日,不对。
试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不对。
三次机会用完,屏幕弹出一行字:
“请联系开户人。”
开户人是谁?苏锦吗?
我又给她打电话,还是关机。
第二件事,我给苏锦发了条微信。
”锦儿,卡是怎么回事?有人威胁我,说你欠了他们的。你别吓我。“
发出去,一个灰色的感叹号。
被删了。
不是拉黑——拉黑会显示红色感叹号。
是她把微信号注销了。
我后背一阵发凉。
一个正常的女人,不会在赶走老公之后立刻注销微信号。
除非她在切断所有联系。
除非她在保护什么人。
第三件事,我去了趟我们的别墅。
对,别墅。
这房子是苏锦婚前买的,写的她名字,跟我没关系。
零下四度的早晨,我站在小区门口,远远看着三楼的窗户。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门禁卡我还有一张,刷了进去,到了家门口。
敲门。
没人应。
”苏锦?苏锦!“
隔壁门开了,伸出一个大妈的脑袋。
”你找谁?“
”我找我老婆,301的。“
大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哦,你是那个——在家带孩子的?”
”……是。“
”你老婆昨晚走了。“
”什么?“
”拖着个箱子,昨晚十一点多,开车走的。我正好出去倒垃圾看见的。“
十一点多?
给我发那两条短信的时间是十一点半。
也就是说——
苏锦在把我赶走之后,自己也跑了。
那些威胁她的人扑了个空,所以把目标转向了我。
”大姐,她有没有说去哪儿?“
”没有。脸色不好看,跟谁都没说话。“
我道了声谢,站在走廊里发了会儿呆。
脑子里在飞速转。
苏锦做室内设计,接的都是普通家装的活儿,最大的单子也就几十万。
她能欠什么人的?欠到要跑路、要连微信号都注销的地步?
我回到酒店的时候,陈北辰已经醒了。
坐在床上揉眼睛。
”爸,我饿了。“
”走,带你吃早饭。“
”去肯德基?“
”去包子铺。“
”……说好的肯德基呢?“
”战略性调整。“
小区门口有家包子铺,两块钱一个,管够。
我要了四个肉包,一碗豆浆,给北辰要了一杯热牛奶。
”爸,牛奶好烫。“
”吹吹再喝。“
他乖乖捧着杯子吹。
我一口包子一口豆浆,脑子一刻没停。
苏锦的秘密,比我想象的大得多。
黑卡、欠债、威胁短信、连夜跑路——
这不是普通的债务纠纷。
吃到第三个包子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件事。
包子铺对面停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至少停了十分钟了。
车窗是暗的,看不见里面的人。
但我能看见车头的挡风玻璃后面,有两个人影。
一个在抽烟,一个在看手机。
他们的视线方向——朝着我。
当过拳手的人有一种本能:对”被盯上“这件事极其敏感。
以前在地下拳场,每次上场前,对手会在角落里观察你的动作习惯,你的步伐,你的出拳频率。
那种被审视的感觉,跟现在一模一样。
我心跳快了半拍。
”北辰,吃快点。“
”为什么?“
”吃完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什么地方?“
”秘密。“
他眼睛一亮,三口两口把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松鼠。
我拉着他从包子铺后门出去,拐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是另一条街。
走了大概两百米,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商务车没有跟上来。
但巷子口站了个人。
穿深色羽绒服,戴棒球帽,双手插在口袋里。
看不清脸。
但他站在那里的姿势——不是在等人,不是在看风景。
是在确认方向。
确认我的方向。
我加快了脚步。
”爸,你走好快!“
”跟上。“
”我腿短!“
我一把把他扛起来,架在肩膀上。
”哇!好高!“
”抓紧了。“
我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了两条街,最后拐进了一个老旧的居民区。
这地方我熟。
七年前,我还没洗手的时候,在这一带混过。
穿过一道铁门,爬上四楼,在一扇贴着褪色春联的门前停了下来。
我敲了三下。
门开了。
一个光头汉子探出头来,眯着眼睛看了我两秒,然后瞳孔猛地放大。
”陈……陈哥?“
”老K,好久不见。“
老K,本名康学军,以前是我在拳场的搭档。
我打拳,他做后勤——所谓后勤,就是帮我找对手、下注、收钱。
后来我退了,他也转了行,开了家小五金店,老老实实过日子。
但江湖上的消息,他一直比我灵通。
”进来说。“
他让开身子,看了眼我肩膀上的陈北辰。
”这是你儿子?“
”嗯。“
”长得跟你一个模子。“
陈北辰朝他咧嘴一笑:“叔叔你怎么没有头发?”
老K脸一僵。
”这孩子嘴真损。“
”随他妈。“
进了屋,把北辰放在沙发上,塞了个手机让他看动画片。
我和老K坐到阳台上。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苏锦赶我出门、三千块夹着黑卡、威胁短信、商务车跟踪。
老K听完,烟抽了半包。
他沉默了很久。
”陈哥,你真的不知道你老婆的底细?“
”什么意思?“
”你跟她结婚七年,就没查过她?“
”查什么?她开公司,做设计,规规矩矩的——“
”规规矩矩的人,住得起江城天澜湾的别墅?“
我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天澜湾,江城最顶级的住宅区之一,均价八万一平,苏锦那套复式少说一千五百万。
她说是家里给的。
我信了。
因为她对钱的态度一直很随意,不像是暴发户,更像是——从小就不缺钱的人。
”你想说什么?“
老K把烟头摁灭,压低了声音:
“前几天江城地下圈子传了个消息。有人在找一张卡。黑色的,没有银行标识,只有一串数字编号。”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按住了胸口——黑卡就贴在那里。
”什么卡?“
”具体我不清楚,但传话的人说,这张卡里的东西,值两个亿。“
两个亿。
我脑子嗡了一下。
”找卡的是什么人?“
”一个姓梁的。梁奉先。“
这个名字我没听过。
”什么来头?“
”江城地下钱庄的老板。洗钱的。前几年做得很大,后来被查过一次,消停了一阵子,最近又冒出来了。“
老K看着我的眼睛:“陈哥,你老婆跟这个人——有过生意往来。”
我愣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
”因为梁奉先找卡的时候,点名提了一个人——苏锦。“
阳台上风很大。
我站在那里,感觉自己七年来认识的那个女人,像一面镜子一样在我眼前碎了。
苏锦,你到底是谁?
【第三章】
老K帮我查了一些东西。
不多,但每一条都像往我胸口上扎刀。
第一,苏锦的室内设计公司确实存在,但年流水远超正常家装公司的水平。近三年的账面收入是两百多万,但隐性资金流转——通过关联账户、空壳公司倒手——超过八千万。
第二,这些钱最终流向了同一个地方:梁奉先的地下钱庄。
第三,半年前,苏锦突然中止了所有合作,把关联账户全部清空,资金去向不明。
”你的意思是——我老婆帮地下钱庄洗钱?“
”不是帮。“老K纠正我,”她是中间通道。钱庄的脏钱,通过她的公司过一遍,变成合法的设计款、工程款,再转出去。你老婆——在这条链子上,是关键一环。“
我坐在那里,感觉脑子里有两个自己在打架。
一个在说:不可能,苏锦不是那种人,她温柔、善良,连路边流浪猫都要喂——
另一个在说:那别墅呢?那些动辄几万块的包呢?那些你从不细问的”客户回款“呢?
你不是不知道。
你是不敢知道。
”陈哥,你别愣着了。“老K拍了拍我肩膀,”现在的问题不是你老婆干了什么,是你手里有那张卡。梁奉先要的就是这张卡。“
”卡里到底是什么?“
”我猜——是一个账户的密钥。你老婆在中断合作的时候,把钱庄的一笔巨款截留了。两个亿,存进了这张卡对应的账户里。“
”她截了梁奉先两个亿?“
”对。“
”她疯了?“
”所以她把你赶出去了。“老K看着我,语气很平,”她知道梁奉先会来找她,所以先把你和孩子推远。卡塞在钱里给你,是最后的保底——万一她出事,至少钱还在你手上。“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粗糙的、裂了口子的手指。
这双手打过拳、搬过砖、给儿子洗过尿布。
现在这双手里捏着的东西,价值两个亿。
还有我老婆的命。
”老K,梁奉先是什么级别的人?“
”在江城,你得罪纪委都比得罪他安全。“
”能打吗?“
老K瞪了我一眼:“打?你以为还是七年前?他手底下养了一帮人,最狠的那个叫赵山,当过雇佣兵,出了名的心黑手辣。你一个退役拳手,打什么打?”
”那怎么办?把卡交出去?“
”交出去,你老婆截他两个亿的账就算了?他吃了这么大的亏,你觉得他会放过苏锦?“
不会。
我太了解这种人了。
地下拳场上也有这种角色——你赢了他的钱,他不会跟你讲道理,他会让你再也站不起来。
交卡,是死路。
不交卡,也是死路。
”还有第三条路。“
老K竖起三根手指。
”什么?“
”找到苏锦。搞清楚她为什么截了那笔钱。如果她截钱是有原因的——比如梁奉先背后有更大的把柄——那你们就有筹码。“
”去哪儿找她?“
”有个人可能知道。你老婆公司的合伙人,叫周彦昌。苏锦走得再急,不可能不跟他交代。“
周彦昌。
这个名字我知道。
苏锦经常提起他,说他是大学同学,一直帮她打理公司的财务。
我一直没多想——我是个没什么文化的粗人,苏锦的同学圈子跟我不搭边,我向来不掺和。
但现在想想——
一个做财务的,在苏锦帮钱庄洗钱这件事上,怎么可能不知情?
”他在哪?“
”他在江城有个工作室,海棠路117号。“
我站起来。
”爸爸要去找人。“我蹲下来,摸了摸陈北辰的脑袋,”你在叔叔家待一会儿,乖乖看动画片。“
”我不要。我要跟你去。“
”不行。“
”你上次也说不行,后来还是带我去了。“
”这次真不行。“
”那你保证——回来给我带肯德基。“
”保证。“
”三个汉堡。“
”两个。“
”两个半。“
”……行。“
我把他托付给老K,出了门。
海棠路离老K那里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我没打车,一来省钱,二来我需要走路的时间来理清思路。
路上,我又收到了一条短信。
还是那个未知号码。
”时间过去十二个小时了,陈渡。你在想什么?是想学你老婆跑路吗?跑不掉的。这座城市每一个出口,都有我的人。“
我攥紧了手机。
指节发白。
这个梁奉先,到底有多大的势力?
到了海棠路117号。
一栋老旧的写字楼,六层,外墙贴的瓷砖掉了一大半。苏锦的公司——锦程设计工作室——在三楼。
电梯坏了,我爬楼梯上去。
走廊里灯光昏暗,走到门口时我停了下来。
门虚掩着。
里面有动静。
翻东西的声音。
很急、很乱,像是在找什么。
我没敲门。
推门进去。
工作室不大,六七十平,两张办公桌,几个文件柜,墙上挂着几幅室内设计效果图。
此刻,文件柜的抽屉全被拉开了,文件散落一地。
一个男人蹲在地上,正在翻一个保险箱。
听见门响,他猛地回头。
四十来岁,戴眼镜,微胖,穿着一件起球的毛衣。
”你是谁?“
”我还想问你呢。“我靠在门框上,”你是周彦昌?“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认出了我。
”你……你是陈渡?苏锦的老公?“
”对。你在翻什么?“
他脸色变了。
不是心虚——是恐惧。
跟苏锦昨天的表情一模一样。
”你不该来这里。“他站起来,声音发颤,”你赶紧走,他们的人随时可能来——“
”梁奉先的人?“
他愣住了。
”你知道了?“
”知道一部分。苏锦帮梁奉先洗钱,然后截了他两个亿。“
”不是截——是拿回来的。“
”什么意思?“
周彦昌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他看起来像好几天没睡觉了。
”你坐下。这件事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
他深吸一口气:
“三年前,苏锦的父亲——你岳父苏正邦——在一次投资中被梁奉先骗了。全部身家,将近一个亿,血本无归。苏正邦想报案,但梁奉先手眼通天,案子压了下来。你岳父气急攻心,中风住进了ICU。”
我知道这件事。
三年前苏锦的父亲突然病倒,苏锦说是高血压导致的。
她骗了我。
”苏锦为了报仇——也为了把钱拿回来——主动找到梁奉先,提出帮他做资金通道。她花了三年时间,取得了梁奉先的信任,一步一步接触到了他的核心资金池。半年前,她动手了。“
”截了两个亿?“
”不是截。梁奉先骗了她父亲一个亿,三年的利息和精神赔偿,两个亿不多。而且那笔钱里有一部分本来就是苏家的。“
我闭了一下眼睛。
所以苏锦这三年——
一边跟我过着普通的日子,洗衣做饭带孩子;
一边在跟江城最危险的地下势力周旋。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以为她只是一个开公司的普通女人。
我以为那些偶尔的加班、出差、深夜里接电话后的沉默,都是工作压力。
我什么都没看出来。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彦昌苦笑了一下。
”告诉你?你能做什么?你是个退了的拳手,没有人脉,没有钱,没有势力。她告诉你,只会多一个人陪她担心。她宁愿你什么都不知道,安安心心在家带孩子。“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刀,一下一下锯我的心。
她没错。
我确实什么都做不了。
这七年来,她养我、养孩子、养这个家,还在背后独自扛着一场我想都想不到的战争。
而我——
在教儿子”男人不能低头”。
多讽刺。
“她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周彦昌摇头,“她走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话——‘如果陈渡来找你,把真相告诉他。别让他交卡。’”
“为什么不能交卡?”
“因为那张卡不只是钱。”
“什么意思?”
“卡里除了两个亿的资金密钥之外,还绑定了一份加密文件。文件的内容是梁奉先这些年所有洗钱交易的完整记录——时间、金额、账户、合作方,全部。苏锦三年卧底,一笔一笔记下来的。”
我猛地抬头。
“如果这份文件交给警方——”
“梁奉先,包括他背后的保护伞,全完。”
安静了几秒钟。
远处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
“所以她不是在跑路。”我说。
“她是在引开梁奉先的注意力。让你带着卡,找到机会把文件交出去。”
我一拳砸在桌上。
茶杯跳起来,翻倒了,水流了一桌。
周彦昌吓了一跳。
“她凭什么一个人扛?”
“陈渡——”
“她有老公!她他妈的有老公!”
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工作室里回荡。
周彦昌沉默地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把呼吸平稳下来。
“密码。卡的密码你知道吗?”
“不知道。苏锦说只有你能猜到。”
只有我能猜到?
什么密码是只有我能猜到的?
来不及细想了。
因为窗外传来了车门关上的声音。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两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写字楼门口。
车上下来四个人。
为首的一个,穿黑色长风衣,寸头,脸上有一道从眉角到耳根的刀疤。
他抬起头,正好跟我的目光对上。
隔着三层楼的距离,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冷。
“赵山。”周彦昌的声音在发抖,“是梁奉先的打手,赵山。”
我转身,抓住周彦昌的胳膊。
“后门在哪?”
“没有后门——”
“消防通道?”
“走廊尽头,但——”
我拽着他就跑。
身后,楼梯间里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在往上爬。
【第四章】
消防通道的门锈得死紧,我一脚踹开,铁锈碎屑崩了一脸。
“快走!”
周彦昌跟在我身后,气喘如牛。这人明显缺乏锻炼,跑了半层楼就开始扶墙。
消防通道通向写字楼的背面,一道铁梯直通地面。
我先下,周彦昌跟着。
铁梯年久失修,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每一步都像是在赌这东西会不会直接散架。
到了地面,是一条窄巷子,堆满了废纸箱和破沙发。
“往左走,左边出去是大街——”周彦昌指路。
“不走大街。”
大街上有监控,有人群,但也意味着梁奉先的人更容易定位我们。
我拉着他往右拐,穿过巷子,翻过一道矮墙,进入了隔壁一个废弃的仓库。
仓库里堆着成箱的矿泉水——大概是以前某个小超市的库房。
“先躲这儿。”
周彦昌双手撑着膝盖,喘得快背过气去了。
“陈渡……你……你怎么这么能跑……”
“以前打拳的,体能是基本功。”
我贴着仓库的窗户往外看。
巷子里没有追兵——至少暂时没有。
但不能大意。赵山那种人,不会轻易放弃。
“你接下来怎么打算?”周彦昌擦了擦额头的汗。
“第一步,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你知道得太多了,梁奉先不会放过你。”
“第二步呢?”
“找到苏锦。”
“我说了,我不知道她在哪——”
“你不知道,但有人知道。”
“谁?”
“我岳父。苏正邦。”
周彦昌愣了。
“你岳父还在ICU——”
“中风三年了,一直没醒?”
“对。”
“不对。”我说。
我想起一件事。
两个月前,苏锦有一次深夜回家,我已经躺在床上了,半睡半醒之间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
声音很小,我只听清了一句:
“爸,您别急,快了。”
当时我以为她是在跟一个长辈客户说话。
但现在回想——
她说的是“爸”。
“你的意思是——苏正邦已经醒了?”周彦昌的表情变了。
“我不确定。但如果苏锦这三年都在为她父亲复仇,她不可能不跟她父亲保持联系。就算老爷子没醒,医院那边一定有苏锦留下的线索。”
“你岳父住在哪家医院?”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VIP病房。”
我看了看手机,十点四十。
又收到一条短信。
未知号码。
“陈渡,你比你老婆聪明,知道跑。但跑有用吗?这座城的天,我说暗就暗。限你今天下午六点之前,把卡送到老地方。否则你老婆,你岳父,还有你那个——叫什么来着——陈北辰?他们都会替你还这笔账。”
我盯着“陈北辰”三个字看了五秒钟。
儿子的名字。
他们知道我儿子的名字。
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怒。
一股从小腹升起来、烧过胸腔、直冲天灵盖的怒。
以前打拳的时候,教练说过:你什么都能忍,但别碰你的逆鳞。逆鳞一碰,人就不是人了,是兽。
我深吸一口气。
把手机锁屏。
“周彦昌,你先找个地方躲着,不要回家,不要联系任何认识的人。今晚之前我来找你。”
“你要去医院?”
“对。”
“一个人?赵山可能已经派人盯着医院了——”
“那就让他盯着。”
我翻出仓库,重新走进了十二月的寒风里。
去医院之前,我先回了趟老K那里。
不是为了别的——我得确认北辰安全。
到了老K家,开门的是老K。
“你脸色怎么这样?”
“有人在追我。”
“操,我就知道你小子沾上麻烦了。孩子在里头,没事,正看动画片呢。”
我走进去,陈北辰窝在沙发上,抱着一包薯片,看《汪汪队》看得入迷。
看见我回来,他头也不抬:“爸,肯德基呢?”
“回来再买。”
“你又骗我。”
”……这次真的回来买。“
我把老K拉到一边,低声说:
“帮我个忙。今天一整天,你哪都别去,看好我儿子。门锁好,谁来都别开——除了我。”
”你到底惹了多大的事?“
”不是我惹的。但现在只有我能解决。“
老K看着我的眼睛。
他跟了我好几年,知道我这个人的脾气。
平时嬉皮笑脸,看着像个没脾气的废物。
但我认真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会变。
他看到了那个变化。
”行。孩子交给我,你放心。“
”谢了。“
”带家伙不?“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根钢管。
我接过来掂了掂,摇头:“太显眼了。”
”那你空手去?“
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
”我有手。“
出了门,打了辆车直奔江城第一人民医院。
到了医院,我没走正门。
住院部的VIP病区在七楼,正门需要刷卡进出,但侧面有一道连接普通病区的走廊,从五楼的骨科可以绕过去。
这条路我走过。
三年前苏正邦刚住院的时候,我来探过病。苏锦带我走的就是这条路——她说VIP区管理严格,走正门要登记,不方便。
当时我以为她是嫌麻烦。
现在我才明白——她不想在登记本上留下我的名字。
从五楼绕到七楼,一路上我留意着周围的人。
医院里人来人往,大部分是家属和护士,没发现可疑的面孔。
到了VIP病区的走廊,我放慢了脚步。
苏正邦的病房号是712。
走到708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712的门口站了个人。
不是护士,不是家属。
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穿着普通的夹克,手里拿着一杯奶茶,靠在墙上玩手机。
看起来很随意。
但他站的位置,刚好能看到712的门和走廊两头的出入口。
盯梢的。
梁奉先的人,比我先到了一步。
我退回拐角,靠在墙上想了一分钟。
硬闯不行。这是医院,动手会惊动保安和警察,到时候事情更复杂。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十一点半。
VIP病区中午十一点四十五开始送餐。我以前来的时候见过——送餐的阿姨推着餐车,一间一间送。
餐车一到,走廊上会多出很多人走动——家属接餐、护士查房、送餐阿姨敲门。
这是窗口。
我等了十五分钟。
十一点四十三,电梯叮了一声,送餐车推了出来。
果然,走廊立刻热闹起来。
盯梢的年轻人被一个接餐的家属挡住了视线——那家属体型庞大,推着餐车走到712隔壁的711门口,正好形成了一道人墙。
我低着头,混在几个家属中间,快步走向712。
推门。
没锁。
进去,反手带上。
病房很安静。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消毒水的味道。
床上躺着一个老人。
瘦削的脸,花白的头发,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针。
苏正邦。
我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
三年没见了。上一次见他,他还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头,走路带风,说话中气十足。
现在瘦得像一把干柴。
”爸。“
我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他的眼皮颤了一下。
然后——睁开了。
浑浊的眼睛转了转,对上了我的脸。
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陈渡?“
他醒着。
苏正邦根本就是醒着的。
”爸,是我。“
他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她……让你来了?“
”苏锦——她不见了。爸,她在哪?“
老人闭了一下眼睛。
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滑下来。
”她去找梁奉先了。“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什么?“
”她说……拖不下去了。梁奉先已经查到了卡的下落……她必须亲自去……拖住他。“
拖住他?
一个女人,独自去面对一个手眼通天的地下钱庄老板?
”她去了哪里?“
”渡口。老渡口。“
江城老渡口,城南废弃的货运码头。十几年前停用了,现在杂草丛生,是一片没人管的荒地。
那种地方——适合谈判。
也适合灭口。
”她什么时候去的?“
”今天早上。“
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
”爸,卡的密码是什么?“
苏正邦看着我,嘴唇颤抖。
”密码……苏锦说你能猜到……“
”我猜不到!我连这张卡的存在都不知道!“
老人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骨节嶙峋。
”陈渡……你还记不记得,你跟苏锦第一次见面是哪天?“
第一次见面。
八年前。一月十八号。
江城一个地下拳场。
我刚打完一场,浑身是血,坐在场边灌水。
她站在人群里,穿着一件不合时宜的白大衣,像误入了屠宰场的百合花。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的手,不只是用来打人的。”
0118。
一月十八号。
我猛地站起来。
”爸,我去找她。“
”陈渡——“苏正邦抓着我的手不放,”梁奉先那里有人有枪——你——“
”我知道。“
”你一个人——“
”爸,“我把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上,”你女儿为了这个家拼了三年命。现在轮到她男人了。“
老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在他床头柜上找到了一支笔和一张纸条。
写了一个号码——老K的电话。
”这是我兄弟的号码。如果我今天回不来,您打这个电话,他会来接您,还有我儿子。“
”陈渡……“
”别担心。我会把她带回来。“
我转身走的时候,苏正邦在背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没拦着她嫁给你。”
我没回头。
因为我怕他看见我红了的眼眶。
【第五章】
出医院,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找了个ATM机,把黑卡插进去。
密码:011800。
不对。
六位数。
我想了想。
011808。
0118,加上08——我们认识的那年是2008年。
但这个也可能不对——
屏幕跳转了。
余额查询。
数字出来的时候,我盯着屏幕看了整整十秒钟。
217,438,652.00。
两亿一千七百万。
我深呼一口气,退出了页面。
没有取钱。
钱不是我现在需要的东西。
我需要的是卡里绑定的那份文件。
但文件是加密的数字档案,取出来需要设备和时间——这些我现在都没有。
第二件事,我给老K打了电话。
”老K,两件事。第一,我岳父在第一人民医院712病房,找个你信得过的人去接他,病房门口有盯梢的,想办法避开。第二——“
”第二什么?“
”你以前认识的那个黑客,绰号‘线圈’的,还有联系方式吗?“
”……有。你要干嘛?“
”我要他帮我从一张银行卡的加密层里提取一份文件,然后定向发送到一个邮箱。“
”什么邮箱?“
”江城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举报邮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陈哥,你这是要捅天啊。“
”不捅天,我老婆就没了。“
”……行。你把卡号和密码发给我,我联系线圈。但这种操作需要时间——最快也要两个小时。“
”够了。“
挂了电话,打了辆车。
”师傅,城南老渡口。“
”老渡口?那地方早废了,去那干嘛?“
”有东西要拿。“
司机从后视镜打量了我一下,没再问。
车开了四十分钟。
老渡口在江城南郊,靠着湘江,以前是货运码头,十几年前因为新码头启用就废弃了。
现在那边只剩几栋破仓库和一个锈成铁红色的吊塔。
车在渡口外两百米停了。
”到了,往前路不好走。“
我付了钱,下车。
寒风里夹着江水的腥味。
天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
渡口的铁栅栏门敞开着——锁早就被剪断了。
地上有新鲜的车辙印。
不止一辆车。
我沿着车辙往里走。
走了大概三百米,看到了第一栋仓库。
仓库门口停着三辆车。
两辆黑色商务车——和今天早上在包子铺外面看到的一模一样。
还有一辆灰色的本田雅阁。
苏锦的车。
她真的来了。
我没有急着进去。
绕到仓库侧面,找了个破窗户往里看。
仓库很大,空旷。以前大概存放过集装箱,现在只剩几根水泥柱子和满地的铁锈。
中间放了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
苏锦坐在一把椅子上。
她换了一身衣服,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扎成马尾。脸色很白,但表情平静。
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围巾。
长得不凶。反而有一种儒雅的气质。像个大学教授或者企业高管。
但他周围站了六个人。
六个。
每一个都体格壮硕,面无表情。
其中一个——寸头,刀疤——就是赵山。
”苏锦,你说你来谈判。“男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很平,像在聊天。”那你总得带点诚意吧。“
”诚意?“苏锦的声音也很平。”梁总,您骗了我爸一个亿,害他躺了三年。我没报警,主动来跟您谈。这不是诚意?“
”你截了我两个亿,现在来跟我谈,这叫诚意?“梁奉先笑了一下,”苏锦,你聪明,我一直很欣赏你。但你也知道,聪明人在我面前耍聪明,通常不会有好结果。“
”我不是来耍聪明的。“苏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是你要的东西。“
梁奉先看了一眼U盘,没碰。
”这里面是什么?“
”卡的密码。你拿了密码,去取你的钱。两个亿,一分不少。“
”然后呢?“
”然后我们两清。你不找我,不找我家人。我也不把你那些年的账本交出去。“
梁奉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这次笑得比刚才深一些,嘴角的弧度很大,但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苏锦,你是不是觉得,你手里有我的把柄,我就拿你没办法了?“
”我只是想两清。“
”两清?“梁奉先站起来,”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潜伏了三年,偷了我两个亿和全部账目。你觉得两清——是你说了算的?“
他伸手,从赵山手里接过一样东西。
一把刀。
不大,折叠刀,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账目在哪里?“
”我说了,在卡里。你拿了密码——“
”我问的是备份。“梁奉先把刀轻轻放在桌上,刀尖对着苏锦的方向。”苏锦,你这种人,不可能不留备份。“
苏锦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很细微——眼睛眨了一下,嘴角绷紧了一点。
”没有备份。“
”撒谎。“梁奉先语气很轻,”赵山。“
赵山走上前一步。
”把她手机拿过来。“
苏锦没有反抗。
赵山从她口袋里搜出手机,翻了翻,扔给梁奉先。
”已经清空了。“
”我早料到了。“梁奉先把手机扔在桌上,”苏锦,我再问你一次。备份在哪里?你有三秒钟。“
”我说了——“
”三。“
”梁奉先,你听我说——“
”二。“
”我没有——“
”一。“
梁奉先拿起桌上的刀。
我不能再等了。
我从破窗户翻了进去。
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放大了十倍。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苏锦看见我的那一刻,瞳孔猛地缩紧了。
她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陈渡!你——你怎么来了!“
梁奉先看了我一眼,然后看了看苏锦,然后又看了看我。
”哦?“
他的语气像是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玩具。
”这位就是——你老公?“
【第六章】
仓库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三秒钟里,我快速扫了一遍全场。
六个打手,呈半扇形散在梁奉先两侧。赵山站在最近的位置,离我大概四米。其余五个人或站或靠,手都自然下垂——但姿态不对,重心全压在前脚掌上,随时可以弹出来的那种。
受过训练的。
梁奉先坐回了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把折叠刀,但没有刻意做出威胁的姿态。
他在打量我。
”苏锦,你老公——姓陈对吧?“
苏锦没回答他。
她死死盯着我,眼里是我从没见过的复杂。有愤怒、有恐惧、有心疼,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东西。
”我让你带着北辰走!你为什么回来!“
”因为你没走。“
她愣住了。
我走向她。
赵山动了一下,被梁奉先抬手拦住了。
”让他过去。“梁奉先饶有兴趣地说,”难得一家人团聚。“
我走到苏锦身边,站定。
看着她。
她比昨天瘦了一圈——不,应该说她一直在瘦,只是我之前没注意。
眼下有青黑色的阴影。嘴唇干裂。
她到底多久没好好睡觉了?
”你不该来。“她的声音很低。
”你也不该一个人来。“
”我有计划——“
”什么计划?一个人面对七个人,还带着一个你明知道不会被接受的所谓交换条件?苏锦,你的计划就是送死。“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梁奉先在一旁鼓了鼓掌。
”不愧是夫妻。“他笑着说,”陈渡——你叫陈渡是吧?你比你老婆直接。那我也直接一点。“
他把刀收了起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你老婆从我这里拿走了两个亿,还有一份能让我坐穿牢底的账本。我要两样东西:钱,和账本。给我,你们一家三口——哦对,一家四口,还有你那个躺在医院里装死的岳父——都可以走。不给——“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变化,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就都留下。”
我看着他的眼睛。
这个人的可怕之处在于——他说这种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不是在威胁,不是在虚张声势,是在陈述一个他完全有能力执行的事实。
”卡在我这里。“我说。
苏锦猛地转头看我:“陈渡!”
”密码我也知道了。钱随时可以转给你。“
梁奉先挑了挑眉:“那账本呢?”
”账本也在卡里。加密文件,密钥跟账户密码绑定。你拿了卡,就什么都有了。“
我把手伸进内衣口袋,掏出了那张黑卡。
放在桌上。
梁奉先低头看了看卡。
没有立刻去拿。
”密码?“
”你先让我老婆走。“
”陈渡!“苏锦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你疯了?你把卡给他——账本——“
”账本还在卡里,他拿了卡就能删掉。“我看着她,”但你比账本重要。“
苏锦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你这个蠢货——我花了三年——“
”我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为了你爸拼了三年命。我知道你为了不连累我和北辰,一个人扛了所有。我知道你把卡塞在三千块钱里给我,是怕自己回不来。“
她哭得浑身发抖。
梁奉先在对面看着这一幕,表情像在看一出不太精彩的戏。
”行了,别演了。“他说,”陈渡,密码。“
”让她先走。“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那你就永远不知道密码。“
梁奉先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仓库里再次安静下来。
赵山的手已经伸向了腰后——那里大概别着什么东西。
”梁总,“赵山说,”不用跟他废话。“
”急什么。“梁奉先摆摆手,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我。”陈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打拳的。“
”地下拳场?“
”对。“
”怪不得。“他笑了一下,”拳手都有一种东西——死犟。知道打不赢也要上,撞了南墙不回头。“
”梁总过奖。“
”我不是在夸你。“他的笑容消失了,”我是在告诉你——死犟的人,通常死得最快。“
他站起来。
”给你五分钟。你老婆可以走,但只能走到仓库门口。你把密码告诉我,我当面验证,确认无误,你们一起走。如果密码不对——“
他把折叠刀轻轻弹开。
”你老婆走不出这个渡口。“
我看了苏锦一眼。
她摇头。
拼命摇头。
眼泪糊了一脸。
”陈渡,不要——“
”去门口等我。“
”我不走——“
”苏锦。“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
”相信我。“
她看着我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松开了手。
赵山派了一个人”护送“苏锦走到仓库门口。
她每走一步都回头看我一眼。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站住了,回过头来,隔着整个仓库看着我。
我冲她笑了笑。
不知道她有没有看清。
”密码。“梁奉先说。
我看了看表。
两点四十五。
老K打电话给线圈是十二点半。
线圈说最快两个小时。
也就是说——两点半,文件应该已经发出去了。
”011808。“我说。
梁奉先拿起卡,递给赵山。
赵山掏出一台POS机样的设备,插入卡片,输入密码。
屏幕亮了。
赵山看了一眼数额,朝梁奉先点了点头。
”钱在。“
”加密文件呢?“
赵山操作了几下:“有一个加密文件包。大小——不小,两个多G。”
”下载下来。“
”这里没WiFi,用4G的话——“
”那就用4G。先看看能不能打开。“
赵山点了几下屏幕。
我的心在嗓子眼。
如果线圈已经把文件提走了——
赵山的表情变了。
”梁总。“
”怎么了?“
”文件——还在。但是有访问记录。“
”什么意思?“
”有人在四十分钟前远程访问过这个文件。下载过一次。“
仓库里的空气一瞬间凝固了。
梁奉先的脸色,是我第一次看到它有变化。
从儒雅、从容,变成了一种冷到骨子里的东西。
他转头看着我。
”陈渡。“
”嗯?“
”你在拖时间。“
”是啊。“
我笑了。
”你——“
”梁奉先,你那份账本,半小时前已经发到了江城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举报邮箱。你这些年洗了多少钱、走了什么渠道、哪些人给你当保护伞——全在里面。“
梁奉先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一种长期处于控制地位的人,突然发现自己被一个他看不起的人摆了一道的愤怒。
”你——你一个在家带孩子的废物——“
”对,我是废物。“我说,”但我这个废物,今天把你这条线给断了。“
”赵山!“
赵山已经不需要命令了。
他从腰后抽出了一把刀——不是折叠刀,是一把二十多公分的猎刀。
朝我走过来。
我退了一步。
但没有退第二步。
我知道自己打不过他。
他当过雇佣兵,受过系统格斗训练,还有武器。
我七年没打过架了,手里什么都没有。
但有些事情——
不是因为能赢才去做的。
赵山走到离我两米的地方,停下了。
他的眼睛像两块冰。
”你有种。“他说。
”谢谢。“
他举刀。
这时候——
仓库外面传来了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
是很多人的。
引擎声、车门声、脚步声。
然后是一个通过扩音器放大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
“里面的人注意!这里是江城市公安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不要做无谓的抵抗!”
梁奉先的脸一瞬间变成了灰色。
赵山手里的刀僵在半空。
我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门口。
苏锦站在那里。
她旁边站着几个穿防弹背心的人。
为首的一个,冲我点了点头。
苏锦——
她不只是把卡留给了我。
她来老渡口之前,自己也报了警。
她的计划从来不是”送死”。
她是在用自己做诱饵,把梁奉先钉在这里,等警方来收网。
而我把文件提前送了出去——补上了她计划里最后一块拼图。
【第七章】
事情的收尾比我想象的快。
也比想象的慢。
快的是——赵山和那六个打手几乎没怎么反抗。
当二十多个全副武装的特警冲进来的时候,赵山的刀就掉在了地上。雇佣兵也是人,面对枪口的时候,计算的不是打不打得过,而是值不值得。
替梁奉先卖命,值不值得?
显然不值得。
梁奉先更有意思。
他是最后一个被控制的。
不是因为反抗,而是因为他的腿——软了。
就那么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嘴唇哆嗦,两条腿像没了骨头。
两个特警架着他站起来的时候,他嘴里一直在嘟囔。
“不可能……不可能的……”
“苏锦那个贱……她怎么可能……”
“我的人呢?我的关系呢?谁——谁举报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到最后只剩下喉咙里含糊不清的咕噜声。
手铐扣上的那一刻,他终于看清了我。
眼神从恍惚中聚焦。
“陈渡……你……你就是个——”
“带孩子的。”我替他把话说完了。
然后看着他被押上了警车。
慢的是什么呢?
慢的是苏锦看见我的那一刻。
她从仓库门口走过来,走了大概十步。
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在发抖。
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仰头看着我。
她嘴唇抖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
“你真是个蠢货。”
然后一头扎进了我怀里。
哭得像个六岁的小孩。
比我们家那个六岁的小孩哭得还厉害。
我搂着她,没说话。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为什么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知不知道如果出了事……北辰怎么办……”
她一边哭一边捶我的胸口。
力气不大。
跟她当年在地下拳场看我打拳时候的样子比起来,温柔多了。
我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
江城的冬天真冷。
但这一刻,不冷了。
旁边一个年轻警察看着这一幕,小声跟同事说:“这谁啊?”
同事说:“举报人的老公。”
“就他举报的?”
“据说是。”
年轻警察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不像啊。看着挺普通的。”
“人家媳妇在里面当了三年卧底,他在家带了三年孩子。今天媳妇被围了,他一个人冲进来的。”
年轻警察沉默了一下。
“牛逼。”
后续的事情很繁琐,也很磨人。
警方要录口供、取证、核实。
线圈帮我发出去的那份加密文件成了关键证据——三年的洗钱记录,涉及金额超过十二亿,牵涉到江城以及周边三个地级市的十七家企业和九名公职人员。
梁奉先的地下钱庄网络被连根拔起。
案子很大。大到省厅直接介入。大到我和苏锦连续一周每天都在接受不同部门的问询。
苏正邦从医院转到了更好的康复中心——费用由涉案冻结资金中属于苏家的那部分支付。
老爷子身体恢复得比预想的快。
第一次坐着轮椅被推到阳光下的时候,他看了看天,说了一句:“操,三年没见过太阳了。”
苏锦在旁边笑着骂他:“爸,注意形象。”
“形象?我装了三年植物人,还要什么形象?”
没错,装的。
三年前苏正邦中风是真的,但他恢复得比对外宣称的快得多。之所以一直“没醒”,是苏锦刻意安排的——只有他“活着但没有意识”,梁奉先才不会把他当作威胁。
一个植物人,不会报警、不会作证、不会报复。
所以梁奉先放松了对他的监控。
而苏正邦就在病房里,通过苏锦带来的加密手机,远程指导女儿完成了整个潜伏和取证计划。
父女俩合演了三年的戏。
瞒过了梁奉先。
也瞒过了我。
我不怪她。
真的不怪。
因为如果她当时告诉了我,以我的性格——
我会直接去找梁奉先单挑。
然后她就得给我收尸。
她太了解我了。
所以她选择了最安全的方式:让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就不怕我恨你?”有一天晚上我问她。
“怕。”
“那你还——”
“怕你恨我,不怕你死。但怕你死。”
我没接话。
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陈渡,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早点告诉你。”
“最不后悔的呢?”
“嫁给你。”
【第八章】
案子走司法程序需要时间。
但日子还是要过。
我带着苏锦和陈北辰,从那栋“来路不明”的别墅搬了出来。
房子进入了涉案资产的清查程序,暂时不能住了。
我们租了个两居室。
七十平,老小区,隔音不好,楼下是个奇牌室,每天到半夜都有打麻将的声音。
苏锦没说一句抱怨。
她把行李箱拉进卧室,开始挂衣服、铺床单、擦窗台。
陈北辰在客厅跑了一圈,嫌弃地说:“好小啊。我的房间呢?”
“你的房间就是客厅。”
“那我的玩具柜呢?”
“没有。”
“那我的小夜灯呢?”
“买一个。”
“买最贵的。”
“买最便宜的。”
“爸,你变了。”
我蹲下来,认真地看着他。
“儿子,从今天开始,咱们家的钱,是爸爸挣的。”
他歪着脑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从卧室探出头来的苏锦。
“真的吗?”
“真的。”
苏锦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重新开始工作了。
没有回拳场——那条路回不去了,也不该回去。
老K帮我联系了一个做建材生意的朋友,在他的建材城里盘了一个店面,做装修材料零售。
本钱是多少?
三千块。
对。就是苏锦当初塞给我的那三千块。
那两个亿目前全部冻结,进入了司法程序。最终能返还多少、什么时候返还,要等审判结果。
苏正邦说:“钱不急。当初被骗的那些,能追回来就追,追不回来也无所谓了。命还在,人还在,比什么都强。”
所以我真正的启动资金,就是三千块。
三千块能干什么?
够进三十包瓷砖胶。
我早上五点起床,骑着一辆二手电动车去建材城开门。
白天卖货、搬货、送货。
晚上回来给北辰做饭、辅导作业。
累不累?
说不累是骗人的。
但有一种踏实感是以前没有过的。
以前在家带孩子,苏锦赚钱养家,我嘴上不说,心里是虚的。别人叫我“吃软饭的”,我嘴硬,但回到家关上门,那种说不出来的空落落的感觉会爬上来。
现在不一样了。
每天晚上数一遍当天的流水,哪怕只有两三百块,那也是我自己挣的。
有天晚上陈北辰写完作业,跑到我跟前。
“爸,今天张浩又说你吃软饭了。”
“哦?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爸自己开店呢,卖那个……那个……”
“瓷砖胶。”
“对!瓷砖胶!我说我爸卖瓷砖胶!可厉害了!”
“然后呢?”
“然后张浩问瓷砖胶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俩就一起去问老师了。”
我笑了。
苏锦在厨房里听见了,也笑了。
这种笑,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她笑的时候,眼底总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像蒙了一层纱——你觉得她在笑,但仔细看,会发现她的眼神焦点不在你身上,而在某个很远的地方。
现在不一样了。
她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亮堂堂的那种。
三个月后,案件一审宣判。
梁奉先,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九年,没收全部违法所得。
赵山,聚众斗殴、非法持有管制器具,判处有期徒刑六年。
另有七名涉案公职人员被移送纪检监察机关。
宣判那天,苏锦在法院旁听席上坐了一个下午。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在法院门口等她。
她走过来,站在路灯下。
“结束了?”我问。
“结束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头仰起来,看着路灯上方的黑色天空。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
“三年。”
“嗯。”
“三年零四个月。”
“嗯。”
“我终于——可以不再骗你了。”
我伸手,把她拉过来。
搂着。
“以后别骗了。”
“嗯。”
“有事跟我说。”
“嗯。”
“哪怕我帮不上忙,至少——可以陪你一起扛。”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
过了一会儿,她闷声说了一句。
“陈渡。”
“嗯?”
“你今天洗澡了吗?”
”……洗了。“
”那你身上怎么有股瓷砖胶的味道。“
”……职业病。“
一年后。
建材店的生意稳下来了。不算大富大贵,但月入一万多,够一家人吃喝用度。
苏锦重新注册了设计公司,这次干干净净的。接的都是正经家装单子,小而精。
周彦昌还给她做财务。
”你信得过他?“我问。
”信得过。他那三年一直帮我做假账掩护,没有他我根本撑不下来。“
”那你以前怎么不跟我说?“
”你以前连记账都不会。“
”……“
苏正邦彻底出院了。
恢复得不错,能自己走路了。就是脾气比以前大了——大概是装了三年死人,憋坏了。
有一天他来我们家吃饭,席间指着我说:
“陈渡,你以前天天在家带孩子,我心里说实话是看不上你的。”
”爸——“苏锦瞪他。
”让我说完。“老爷子放下筷子,”但那天在医院,你说‘现在轮到她男人了’就走了——从那以后,我服你。“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嚼。
”爸,菜凉了,吃菜。“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那——谢谢爸。“
”谢什么谢,我闺女嫁给你,你得谢她一辈子。“
”行行行。“
旁边陈北辰突然插嘴:“姥爷,我爸现在可厉害了!他会搬瓷砖胶!一次能搬四包!”
”四包?“
”嗯!可重了!我搬不动!“
苏正邦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不是因为瓷砖胶。
【第九章】
又过了半年。
有一天晚上,我关了店门,骑着电动车回家。
路过一条巷子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这条巷子——是当初我带着北辰躲避跟踪时走过的那条。
巷子口的路灯还是坏的。
墙上那块”禁止停车“的牌子歪了更多。
一年半前,我抱着儿子从这里跑过去,身后有人在追。
现在这条巷子安安静静的,只有风。
我站了一会儿。
掏出手机,看了看苏锦发来的消息。
”今晚吃什么?北辰想吃可乐鸡翅。“
我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又加了一句:“顺便买个肯德基。三个汉堡。”
”三个?你俩吃那么多?“
”两个给他,一个给你。“
”我不吃肯德基。“
”那两个半给他,半个给你。“
”滚。“
我笑了笑,收起手机。
骑上电动车,拐进了超市门口。
买了鸡翅、可乐、葱姜蒜。
到家的时候,陈北辰在客厅写作业。
苏锦在厨房切水果。
看见我提着一堆东西进来,她接过袋子翻了翻。
”鸡翅买少了。“
”够吃了。“
”你儿子一个人能吃六个。“
”那他少吃两个。“
”爸!“陈北辰从作业本后面抬起头,”我都听见了!“
”写你的作业。“
”哼。“
客厅的灯光很暖。
电饭煲冒着热气。
楼下奇牌室照例传来打麻将的声音。
七十平的房子,三个人,刚刚好。
苏锦站在厨房里,围着一条格子围裙,把鸡翅一个个放进可乐锅里。
油在锅里滋滋响。
她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你站那儿干嘛?来帮忙。“
”好。“
我走过去,接过锅铲。
她就站在我旁边,胳膊贴着我的胳膊。
”陈渡。“
”嗯?“
”我们家的钱,什么时候能还完?“
涉案资产的返还已经下来了一部分,但律师费、苏正邦的康复费、还有之前的一些债务,加起来还有一个不小的窟窿。
”慢慢还。急什么。“
”也是。“
她顿了顿。
”陈渡。“
”又怎么了?“
”你以前在拳场打拳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厨房里炒鸡翅?“
”没想过。“
”那你现在觉得——哪个好?“
我翻了翻锅里的鸡翅。
可乐的糖色裹在鸡翅表面,泛着好看的光泽。
”这个好。“
她笑了。
那种亮堂堂的笑。
我也笑了。
有人说,男人的骨气是什么?
是有钱,是有权,是站在人前的时候别人都仰着头看你。
也许吧。
但我觉得不是。
骨气是——你老婆被人欺负的时候,你敢站出来。
骨气是——你一无所有的时候,还能用三千块钱重新开始。
骨气是——你知道自己可能打不赢,但你还是去了。
当然了。
骨气有时候也是——
被老婆赶出门的时候,对着六岁儿子,用一脸正经的表情说出”战略性撤退“四个字。
那天晚上,可乐鸡翅做得很好吃。
陈北辰吃了八个。
不是六个——八个。
我说他:“不是说好六个吗?”
他理直气壮:“爸,那两个是你答应给我的肯德基汉堡折算的。”
”什么时候的事?“
”一年半前。你说三个汉堡。后来变成两个半。再后来你一个也没买。你欠我的。“
我看了看苏锦。
苏锦看了看我。
”这孩子随谁?“我问。
”随你。“苏锦说,”一样的——记仇。“
”我哪里记仇了?“
”你到现在还在说我骗了你三年。“
”那你确实骗了我三年。“
”你要说多少遍?“
”说到你不骗我为止。“
”我都说了以后不骗了!“
”那你上周说加班到十一点,结果我看朋友圈你在吃火锅呢?“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那是苏琳请客我不好意思拒绝!“
”苏琳是谁?“
”我表妹!“
”你表妹我怎么没见过?“
”你见过!去年过年那个!穿红大衣那个!“
”穿红大衣的不是你二姨吗?“
”……“
陈北辰坐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嘴里塞着鸡翅。
嚼了两下。
咽了。
然后冒出一句:
“爸,你说的对。男人不能低头。”
”啊?“
”但是你每次都低头。“
安静了两秒。
苏锦笑出声来。
我伸手揉了揉这臭小子的脑袋。
”臭小子。“
”嘿嘿。“
窗外是江城的夜色。
万家灯火。
我们只是其中一盏。
不大。
但够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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