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协议拍在桌上那天,丈母娘笑得像中了彩票。
“他回来了,身价百亿。”
“你一个送外卖的,识趣点。”
我看了眼那个名字。
上个月跪在我办公室求我别撤资的那位?
签字?可以。
但你们确定,想知道外卖小哥下班后开什么车吗?
【第一章】
结婚三年,我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大概介于扫地机器人和空气净化器之间。
比家电强的地方在于,我会自己做饭。
比家电弱的地方在于——家电坏了她们还心疼。
周五晚上七点半,我刚把外卖箱从电动车上卸下来,浑身还带着火锅底料的味道。
推开门,客厅亮堂堂的。
不对。
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我老婆苏念坐在沙发正中间,化了全妆,头发做过造型,穿了一条我没见过的连衣裙。
她妈赵兰芝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磕瓜子,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旁边放着一沓纸。
还有她舅舅苏国良,叼着烟,靠在窗边看手机。
三个人齐刷刷看向我。
那眼神,怎么说呢。
像看一条过期的咸鱼。
“回来了?”赵兰芝嗑了颗瓜子,连正眼都懒得给我,“正好,坐吧。”
我换了拖鞋,在最边上的凳子坐下。
连沙发都没我的位置。
“妈,什么事?”
我叫了三年妈,赵兰芝从来没正经应过。
今天也一样。
她从茶几上拿起那沓纸,啪的一声拍在我面前。
离婚协议书。
白纸黑字,打印好的,甲方乙方都填好了,只差我签名。
我愣了两秒。
不是因为震惊。
说实话,这一天我等了挺久了。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正式。
“念念不想跟你过了。”赵兰芝终于看了我一眼,语气像在通知物业来修水管,“你呢,也别闹,签了字,大家体面。”
苏念坐在那儿,低着头,手指绞着裙角,一言不发。
我看着她。
三年前她也是这个样子,低着头,安安静静,我以为那是温柔。
现在才明白,那不是温柔。
那是懒得跟我说话。
“协议你看看,”赵兰芝又嗑了颗瓜子,“补偿你五十万。”
五十万。
我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
“念念也不容易,跟你吃了三年苦。”赵兰芝叹了口气,那表情像在超市退货时表演为难,“五十万呢,够你送好几年外卖了。知足吧。”
苏国良在旁边插了一句:“就是,小陆啊,男人嘛,想开点。这年头离婚又不丢人。”
我没说话。
我翻开协议,一页一页看。
房子归女方。
这是我买的。
车子归女方。
这也是我买的。
存款各自名下部分归各自所有。
苏念名下有多少存款?
三年来她没上过一天班。
她名下的钱,每一分都是我转的。
我合上协议。
“为什么?”
这两个字不是问苏念的。
是问赵兰芝的。
因为在这个家里,苏念从来不替自己做决定。
赵兰芝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她把手机从包里掏出来,点开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男人。
西装,短发,站在某个发布会的舞台上,背景板写着“远辰资本”四个字。
“认识吗?”赵兰芝的语气突然得意起来,像打了一手好牌。
我看了一眼。
当然认识。
“许衡州。”赵兰芝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念念高中同学。人家现在可不得了,旗下公司市值过百亿。”
她把手机收回去,揣进包里,然后看着我,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长。
“人家前段时间回国了,第一个联系的就是念念。”赵兰芝拍了拍苏念的手,语气柔得像在哄孩子,“念念当年要不是被你死缠烂打,早就跟人家在一起了。”
我看向苏念。
她终于抬起头。
眼睛有点红。
但不是因为愧疚。
是因为委屈。
像是这三年嫁给我,受了天大的苦。
“陆辞,”苏念开口了,声音很轻,“对不起。”
“我跟许衡州高中就在一起的,你知道的。”
“当年分手是因为他出国,不是因为不爱了。”
“他回来了。”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那种光,我三年都没在她眼里见过。
“所以你想复合。”我说。
“我……”苏念咬了咬唇,“我想给自己一个机会。”
赵兰芝在旁边补刀:“小陆啊,不是我说你,你也得认清现实。你一个送外卖的,人家许衡州什么条件?你就别耽误念念了。”
苏国良也跟着点头:“就是,趁人家不嫌你,识趣点。”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节粗糙,虎口有茧,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油渍。
确实像一双送外卖的手。
“协议我看了。”我说。
赵兰芝眼睛一亮:“那你签——”
“许衡州。”我打断她,“远辰资本的许衡州?”
“对!”赵兰芝生怕我不知道对方有多厉害,声音又拔高了一度,“远辰资本!上个月刚融了一轮,估值翻了三倍!报纸上都登了!你送外卖可能不看新闻——”
“我知道他。”
我确实知道他。
上个月十七号,下午两点四十,他穿了一件灰色的西装,在我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了四十分钟。
不是坐的。
是跪着的。
远辰资本B轮融资最大的领投方,是山海集团旗下的鼎元基金。
鼎元基金,是我的。
那天许衡州跪在我面前的原因很简单——有人查出他旗下一个项目涉嫌数据造假,我发了撤资函。
撤资意味着整轮融资崩盘。
他的百亿估值,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变成废纸。
所以他跪了。
跪了四十分钟。
最后我让人查了查,数据问题出在他下面一个VP身上,不是他授意的。
我给了他一次机会。
撤资函收回了。
他的百亿,是我给的。
“签吧签吧。”赵兰芝不耐烦了,把笔塞到我手里,“别磨叽了,许衡州明天就来接念念吃饭,你今晚收拾收拾东西——”
“行。”
我拿起笔。
赵兰芝脸上的笑容简直要溢出来。
苏念松了口气,肩膀都塌了下去。
苏国良已经开始掏手机,大概在想怎么发朋友圈庆祝。
我在甲方签名处,一笔一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陆辞。
笔落下的时候,我心里很平静。
三年了。
该结束了。
“签好了。”我把协议推回去。
赵兰芝一把抢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确认签名,笑得合不拢嘴。
“这就对了嘛!”
“五十万明天打你卡上。”
“你今晚就搬走吧,念念明天要收拾房子。”
我站起来。
“东西不多,十分钟就收完。”
苏念叫住我:“陆辞。”
我停下来。
“谢谢你。”她说,“这三年……谢谢你。”
我看着她。
三年前我娶她的时候,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想让她知道。
我只是想过普通人的日子。
送外卖、做饭、等她下班——虽然她从来没上过班。
后来我发现,她等的不是我。
她等的是许衡州回来。
三年。
我不过是个占位符。
“不客气。”
我进卧室收东西。
衣服两件,牙刷一把,充电器一个,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打包完毕,一个帆布袋就装下了。
三年婚姻,浓缩成一个帆布袋。
够轻的。
出门的时候,赵兰芝在身后喊了一句:
“小陆啊,以后送外卖注意安全,别闯红灯啊!”
然后是一阵笑声。
三个人都在笑。
我关上门。
电梯到一楼,我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陆总。”
电话那头是我的私人助理周敬言。
“离婚协议签了。”我说。
“……”周敬言沉默了三秒,“那房子、车子——”
“都给她了。”
“那些都是您名下的资产——”
“无所谓。”
“是。”周敬言顿了顿,“那您今晚住哪?”
“回中庭。”
中庭,是山海集团名下的私人会所。
顶层是我的住处。
“车已经在小区门口了。”周敬言说,“黑色迈巴赫。”
我挂了电话,走出小区大门。
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路灯下,司机看见我,立刻下车拉开后门。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十七层,左边第二户,灯亮着。
客厅的灯。
大概正在庆祝。
我钻进车里。
“走吧。”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
我靠在后座,闭上眼。
手机又响了。
周敬言发来一条消息:
“陆总,许衡州那边远辰资本的尽调报告您还看吗?他名下那个生物科技项目,数据有二次异常。”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
然后打了两个字:
“再查。”
【第二章】
迈巴赫停在中庭地下车库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十一次。
全是周敬言发来的。
不是他话多,是事情多。
山海集团旗下六个板块,每天需要我签字的文件能堆满一张办公桌。过去三年我刻意把大部分事务下放给各板块CEO,自己只管关键决策。
但有些事,只能我拍板。
电梯直达顶层,门开的瞬间,玄关的灯自动亮了。
三百二十平,落地窗对着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这才是我住的地方。
过去三年,我每天从这里出发,换上外卖骑手服,骑电动车去苏念家扮演一个月入六千的丈夫。
晚上等她睡了,有时候我会在阳台上处理文件。
她从没发现过。
因为她从来不关心我在干什么。
我把帆布袋扔在沙发上,去浴室冲了个澡。
热水淋下来的时候,我才觉得身上那股火锅底料的味道在一点一点褪去。
连同别的什么东西一起。
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是周敬言的来电。
我接了。
“陆总,两件事。”
“说。”
“第一件,许衡州的远辰资本,我刚查了最新数据。那个生物科技项目确实有问题,不只是数据造假,涉及违规临床试验。如果这事爆出来,整个远辰的估值会直接腰斩。”
我擦着头发,没说话。
“第二件,”周敬言的声音顿了一下,“许衡州今晚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
“什么?”
“一张照片。他和……嫂——呃,苏女士的合影。配文是‘失而复得’。”
手上的毛巾停了一秒。
“发了多久?”
“四十分钟前。”
四十分钟前。
也就是说,我签完字出门还没到十分钟,他就已经到了。
或者说,他一直在附近等着。
等我签完字,他再上去。
流程丝滑得像排练过一样。
“还有,”周敬言补了一句,“许衡州的这条朋友圈,设置了部分可见,但我们的人截到了。评论区有人问‘嫂子?’他回了一个笑脸。”
我把毛巾搭在架子上。
“周敬言。”
“在。”
“远辰资本B轮的领投份额是多少?”
“鼎元基金占了百分之三十二,是最大的单一机构投资方。”
“如果我们撤资,远辰会怎样?”
“B轮直接作废,其他跟投机构会连锁退出。以远辰现在的现金流,撑不过三个月。”
“许衡州本人呢?”
“他个人给B轮做了连带担保。如果融资崩盘,他个人资产会被全部冻结。百亿身家归零。”
我靠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
这座城市的夜景,从七十二层看下去,像一盘棋。
“这件事先不急。”我说。
“是。”
“但远辰那个生物科技项目的违规证据,你给我拿齐。”
“明白。”
“还有一件事。”
“您说。”
“查一下苏念名下有没有收到许衡州的转账。”
”……查多久的?“
”三年。“
周敬言沉默了两秒,说了声”明白”,挂了。
我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不是在伤感。
是在想一件事。
三年前,我选择隐藏身份娶苏念,是因为厌倦了所有人看到“山海集团陆辞”时的表情。
我想找一个不在乎这些的人。
苏念是相亲认识的,朋友介绍的。她不知道我的背景,我也没说。
她以为我就是个普通的外卖骑手。
结婚三年,她嫌弃我赚得少,赵兰芝嫌弃我没出息,苏国良觉得我窝囊。
但好歹,我以为这些嫌弃是真实的。
至少说明她们把我当个人在嫌弃。
现在我知道了。
我连被嫌弃的资格都不算有。
我只是一个备胎。
一个等许衡州回来之前的过渡品。
想通这件事之后,反而轻松了。
不欠了,不亏了,不用装了。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周敬言。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请问是陆辞先生吗?”
“我是。”
“这里是城东公证处,您的离婚协议需要双方到场办理公证手续,请问您方便预约时间吗?”
“后天上午。”
“好的,已为您登记,请准时到场。”
挂了电话,我翻开刚才周敬言发来的那份尽调报告,靠在沙发上看了起来。
远辰资本,许衡州。
这份报告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许衡州八年前出国,不是留学。
是他爹许建堂在国内的生意爆雷,资金链断裂,全家跑路。
他在国外倒腾了几年,靠一个区块链项目赚到了第一桶金,然后包装成“海归创业精英”回国。
远辰资本的底子,有一大半是灰色资金洗出来的。
他那个百亿估值,水分能拧出一条河。
而支撑他估值最关键的一环——鼎元基金的领投。
那是我的钱。
我把报告往茶几上一扔。
许衡州这个人,我见过。
上个月他来求我的时候,姿态放得很低,叫我“陆总”叫得恭恭敬敬。
他不知道陆总的老婆就是他的高中初恋。
因为我从不带苏念出席任何商业场合。
他也不知道,他嘴里那个“身价百亿的商业天才”,在丈母娘眼里只是个送外卖的。
这个信息差,有点意思。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苏念发来一条微信。
“今天的事对不起,五十万明天转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
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我一个送外卖的,能有什么需要一个不上班的全职太太帮忙的?
是帮我修电动车,还是帮我抢高峰期的单子?
我没回复。
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了眼。
明天还有事要做。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到了山海集团总部。
六十七层,董事长办公室。
周敬言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陆总,早。”他递过来一杯黑咖啡,“昨晚让您查的事,结果出来了。”
“说。”
“苏念名下的银行账户,过去三年没有任何许衡州的转账记录。但是——”
“但是?”
“一个月前开始,许衡州通过一个第三方账户,每周给苏念转五万。截至目前,已经转了四笔,合计二十万。”
一个月前。
许衡州一个月前回国。
一个月前开始给苏念打钱。
一个月后,苏念跟我提离婚。
时间线清清楚楚。
“还有,”周敬言翻了一页,“赵兰芝名下最近多了一笔收入,来源是许衡州的母亲孙桂花的个人账户,金额八十万。”
八十万。
买断一个女婿的价格,比给我的五十万还多三十万。
是给丈母娘的辛苦费。
“最后一条,”周敬言合上文件夹,“许衡州昨晚在某私人会所宴请了一批本地商界人士,席间提到他即将与‘青梅竹马’复合,还说——”
他顿了一下。
“说什么?”
“他说,‘她前夫是个送外卖的,也不知道怎么糊弄到手的,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我喝了口咖啡。
“周敬言。”
“在。”
“后天上午公证处办离婚手续。”
“是。”
“办完之后,给许衡州发一份函。”
“什么函?”
“鼎元基金对远辰资本B轮投资的合规审查通知函。”
周敬言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同时,把远辰那个生物科技项目的违规证据,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材料包。”
“发给谁?”
“先不发。放着。”
“明白。”
我转过椅子,看向窗外。
这座城市的白天和夜晚是不一样的。
白天看下去,每一栋楼、每一条路都清清楚楚。
跟夜里那种模糊的灯火不同。
很多事情,也该清楚了。
“周敬言。”
“在。”
“你觉得,一个人跪在你面前求你给他饭吃,转头去外面说你是个要饭的,正常吗?”
周敬言想了想:“不正常。但许衡州不知道您就是他的金主。”
“所以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是真的觉得我好欺负。”
”……是。“
”那就让他继续觉得。“
我把咖啡杯放下。
”等他觉得自己赢了,站到最高处,笑得最开心的时候——“
”再让他知道,他脚下踩的每一寸地,都是我的。“
【第三章】
后天。
城东公证处。
我到的时候九点差五分。
苏念已经在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大衣,头发披着,耳朵上多了一副钻石耳钉。
那耳钉不是我买的。
我这三年给她买的东西,她大概一件也不会再戴了。
赵兰芝没来。
苏国良也没来。
只有苏念一个人。
她看见我,站起来,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叫我名字又咽回去了。
”来了?“
”嗯。“
”那进去吧。“
整个过程很快。
签字、按手印、拍照、盖章。
工作人员问我们有没有异议。
苏念摇头。
我也摇头。
离婚证拿到手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上面的照片。
苏念笑了一下。
不是对我笑的。
是对着那个红本本笑的。
像释放了什么。
走出公证处的时候,苏念叫住了我。
”陆辞。“
我停下。
”五十万已经转到你卡上了,你查一下。“
”好。“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继续送外卖。“
”……“苏念沉默了几秒,”你可以找点别的工作,外卖太辛苦了。“
”习惯了。“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但那种复杂只持续了一秒。
因为她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声音一下子就变了。
软了。
”嗯,办完了。“
”好,我在门口等你。“
”好。“
挂了电话,苏念冲我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走向路边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卡宴。
车门从里面打开的,坐在驾驶座上的人我没看清脸,但看清了手腕上的表。
百达翡丽。
鹦鹉螺。
我在周敬言给我的资料里见过这块表。
许衡州。
他来接苏念了。
真准时。
保时捷开走了,我站在公证处门口吹了两分钟的风。
然后掏出手机。
”周敬言,手续办完了。“
”是。合规审查通知函已经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发?“
”等一等。“
”等什么?“
”等他再飘一会儿。“
周敬言在电话那头没说话。
他跟了我七年,知道我做事的习惯。
出手之前先养。
养到最肥的时候再杀。
我挂了电话,走到路边。
电动车停在公证处对面的人行道上,外卖箱还在后座。
今天是我最后一天穿这身骑手服了。
拉开外卖箱,里面空空荡荡。
我把骑手服叠好放进去,拉上拉链。
三年的戏,今天杀青。
黑色迈巴赫无声无息地停在我身后。
司机下车拉开门。
我上了车。
”去公司。“
——
下午两点,我坐在办公室里开视频会议。
议题是山海集团第四季度的海外并购计划。
这个会开了四十分钟,我签了三份文件,否了两个方案,批了一笔七个亿的投资。
会议结束后,周敬言敲门进来。
”陆总,有个事比较有意思。“
”说。“
”许衡州今天中午请了一桌人吃饭,包下了半岛酒店的中餐厅,在座的有本市三个地产商、两个上市公司老总。“
”请客?什么名目?“
”庆祝他和苏念复合。“
我靠在椅背上。
”席间他喝了不少,说了些话。“
”什么话?“
周敬言翻开手机记录:
“原话是——‘念念这三年跟那个穷小子受委屈了,不过也好,这让她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赖。以后跟了我,我让她再也不用吃苦。’”
”还有一句——‘那小子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五十万对他来说估计是天文数字了吧。’“
我手都在抖?
签字那天我唯一的感受是笔不太好用,出墨不流畅。
”继续。“
”然后席间有人问他,远辰资本最近发展这么快,背后金主是谁。“
”他怎么说的?“
周敬言顿了一下。
”他说,‘是个老朋友,低调,不方便透露。’“
老朋友。
上个月跪在我面前求了四十分钟的老朋友。
我笑了一声。
”周敬言。“
”在。“
”那份合规审查通知函。“
”是。“
”明天发。“
”明白。“
”发完之后,约远辰资本的CFO来坐坐。“
”许衡州本人呢?“
”不约他。“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先从CFO嘴里了解远辰目前真实的财务状况。许衡州这个人,我了解,当着投资人的面他敢把数据吹到天上去,但账本骗不了人。“
”明白。我安排。“
周敬言转身要走。
”等一下。“
”还有事?“
”苏念的事,到此为止。别查了。“
”……是。“
”她的选择是她的事。我不会因为私事动用商业手段。“
周敬言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查远辰,是因为远辰本身有问题。鼎元基金投了三十个亿进去,我有义务保证这笔钱的安全。“
”这跟苏念嫁给谁,没有关系。“
周敬言点了点头:“明白。”
他走出去之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我说的是真话。
查远辰是公事。
但我没说完的是——
如果查出来的结果,刚好能让某些人看清一个人的真面目,那不是我的目的。
是他们的运气。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朋友圈推送。
苏念发的。
一张照片,半岛酒店的落地窗前,逆光,她和许衡州的侧影。
配文:新的开始。
底下评论炸了。
赵兰芝:我家闺女值得最好的!
苏国良:恭喜恭喜!
还有一堆不认识的人在刷”天生一对“”郎才女貌”。
我看了三秒,退出了朋友圈。
新的开始。
确实。
我也是。
【第四章】
合规审查通知函是第二天早上十点送达远辰资本的。
这种函,在投资圈是一颗小型核弹。
它意味着最大的投资方在查你的账。
查账不可怕,可怕的是——为什么突然查?
是不是要撤资?
消息传出去,远辰资本当天下午的股价就开始波动。
虽然远辰是非上市公司,没有公开股价,但他们发行的一些私募产品是有二级市场流通份额的,那天下午那些份额的转让折价率直接从百分之三蹦到了百分之十二。
资本市场上,恐慌比真相跑得快。
许衡州应该已经慌了。
但他没有立刻联系我。
因为他联系不到“陆总”。
三年前我隐藏身份的时候,所有商业往来都通过周敬言和鼎元基金的法务团队进行,许衡州见过我一次,但那次我戴了无框眼镜,穿了正装,坐在逆光的位置。
他只记得一个轮廓。
而他认识的“苏念的前夫”,是一个穿着冲锋衣、骑电动车、指甲缝里有油渍的外卖骑手。
同一个人。
两张脸。
他一张都对不上。
下午三点,远辰的CFO来了。
姓方,叫方成远,四十出头,精明但怂。
这种人最适合套话,因为他们惜命。
周敬言把他带到山海集团六十三层的小会议室,那间会议室窗帘常年拉着,灯光偏暗,谈判的时候用。
我没出面。
坐在隔壁的监控室看直播。
周敬言坐在方成远对面,打开了一份文件。
“方总,鼎元基金对远辰B轮的投后管理,一直是我在负责。合规审查是例行动作,别紧张。”
方成远点了点头,但手指在敲桌子。
“不过有几个数据我们想核实一下。”周敬言翻了一页,“远辰旗下的‘芯元生物’,这个项目去年报的III期临床数据,和我们尽调时拿到的数据有出入。”
方成远的手指不敲了。
“具体哪方面?”
“有效率。你们报的78.3%,但我们从第三方渠道拿到的原始数据显示只有61.7%。差了将近十七个百分点。”
方成远的脸色变了。
不是微变,是肉眼可见的变白。
“这个……数据整理过程中可能有统计口径的差异——”
“方总,”周敬言笑了一下,“我们都是专业人士,统计口径能差十七个百分点?”
方成远不说话了。
周敬言继续:“而且不只是数据。我们查到芯元生物的临床试验基地有两个是虚挂的,根本没有实际入组患者。”
方成远的额头开始冒汗。
“这件事……许总知道。”
“许衡州本人知道?”
“是他安排的。”方成远压低了声音,“陆总……不对,周总,我跟你说实话,芯元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撑估值做的。许总需要一个明星项目来吸引B轮投资。这个项目能不能成不重要,重要的是PPT得好看。”
监控室里,我听到了想听的话。
许衡州亲自安排。
数据造假。
虚挂临床基地。
这已经不是商业问题了。
这是刑事问题。
周敬言在会议室里不动声色:“方总,这件事你有书面证据吗?”
方成远犹豫了很久。
“有。许总的邮件指令,内部会议纪要,还有跟临床基地的协议原件。”
“能给我们一份?”
方成远看了周敬言很久。
“如果这事爆出来,远辰完了。但如果鼎元基金撤资,远辰也完了。我是打工的,许总出事我不想陪葬。”
“方总是聪明人。”
“给我一个保证。”方成远说,“事后我不受牵连。”
“鼎元基金可以出具一份书面豁免。”
“那我配合。”
谈完之后,方成远走了。
周敬言来到监控室。
“陆总,证据链基本齐了。许衡州亲自指挥数据造假、虚构临床基地,涉嫌合同诈骗和证券欺诈。这些材料交给监管部门的话——”
“先不交。”
“还等?”
“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我看了一眼手机。
苏念的朋友圈更新了。
一张戒指的照片。
鸽子蛋大小的钻石,卡地亚的盒子。
配文:He said yes(笑哭emoji)。
底下赵兰芝的评论:宝贝!好幸福!比你上一段强一万倍!
我盯着这条评论看了三秒。
“上一段”。
说的是我。
“等他求婚。”我把手机收起来。
“什么?”周敬言没反应过来。
“许衡州要跟苏念求婚了。等他们订婚,办了仪式,请了宾客,所有人都知道苏念的新男人是百亿富豪的时候。”
“然后?”
“然后让他们知道,这个百亿富豪,是个骗子。”
周敬言看着我。
“陆总,您说这不是私事。”
“不是。”我站起来,“该查的时候查,该收网的时候收网,这是鼎元基金的合规职责。至于时机——”
“合规审查又没有规定必须在哪一天出结果。”
周敬言没再说话。
他跟了我七年,知道我说的每句话,表面上都滴水不漏。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说穿。
——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没有联系苏念,苏念也没有联系我。
五十万到账了。
我看了一眼余额提示,关了手机。
这半个月里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许衡州带苏念出席了两次商业酒会,苏念的朋友圈从每周更新一次变成每天更新三次。内容从风景照变成了名牌包、米其林餐厅、酒店泳池。
赵兰芝的评论永远是第一条,翻来覆去就那几句——“闺女享福啦”“这才是你该过的生活”“妈为你高兴”。
第二件:许衡州在本市最贵的酒店——长安丽思卡尔顿的宴会厅订了一场订婚仪式,邀请了两百多人,包括本市大半个商界。
帖子发出来的那天,周敬言拿给我看。
请柬上写着:
“许衡州先生与苏念女士,诚邀您拨冗出席订婚晚宴。”
日期是下周六。
“他动作挺快。”我说。
“认识一个半月就订婚,确实快。”周敬言顿了顿,“不过许衡州急着绑定苏念可能不只是感情原因。”
“说说看。”
“远辰的合规审查消息传出去之后,市场上有人在观望。许衡州需要一场高调的社交活动来稳定信心,证明他一切正常、生活幸福、事业蒸蒸日上。”
“订婚仪式是给投资人看的。”
“至少一半是。”
第三件事,是赵兰芝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那天晚上九点,我在办公室看文件,手机亮了,显示“前丈母娘”。
这个备注是我三年前存的,一直没改。
我接了。
“小陆啊。”赵兰芝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比平时客气了三分,“打扰你了啊。”
“赵阿姨,什么事?”
“是这样,念念下周六订婚,你也知道了吧?”
“听说了。”
“那个,念念的意思是,你们虽然离婚了,但毕竟认识一场,想请你来喝杯喜酒。”
我把笔放下。
这是什么操作?
请前夫来参加和新男人的订婚仪式?
“赵阿姨,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赵兰芝笑了一声,“大家都是成年人嘛。再说了,你来了也好,让大家知道你们是和平分手的,对念念名声也好。”
对她名声好。
意思是有人在说闲话。
说她跟前夫离婚不到一个月就和别人订婚,吃相太难看。
请我去,是为了证明“你看,前夫都来了,说明他们之间清清白白”。
让我当一个工具人。
离婚前是备胎工具人,离婚后是洗白工具人。
“赵阿姨,”我说,“我就不去了。祝他们幸福。”
“哎你这人——”
我挂了。
挂完电话我想了三秒。
然后拨给周敬言。
“下周六,许衡州的订婚仪式。”
“是。”
“安排一下,让鼎元基金的法务总监出席。”
“以什么身份?”
“以投资方代表的身份,去祝贺。”
”……只是祝贺?“
”当然只是祝贺。顺便,把合规审查的阶段性结论,在晚宴上私下递交给许衡州。“
周敬言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陆总,在他订婚仪式上递审查结论……“
”有什么问题吗?合规审查通知函是半个月前发的,按流程,阶段性结论恰好是这周出。时间完全合理。“
”……是,完全合理。“
”让法务总监准备一下,结论报告里把芯元生物的问题单列一章,数据齐全,措辞严谨。“
”明白。“
”别太吓人,毕竟是喜事。“
我挂了电话。
窗外的夜景还是那个夜景。
每一盏灯都各有各的故事。
许衡州的那盏,快要灭了。
只是他还不知道。
【第五章】
下周六。
长安丽思卡尔顿,三层宴会厅。
我没去。
但周敬言给我开了一条实时通讯线路。
鼎元基金的法务总监叫邱明哲,四十八岁,从业二十六年,是我见过最会笑着递刀子的人。
他穿了一身得体的深蓝西装,带了一瓶1996年的拉菲作为贺礼,准时到场。
许衡州亲自迎的。
”邱总!欢迎欢迎!“
从周敬言转发给我的现场照片来看,许衡州今晚状态不错。白西装,胸口别了朵红玫瑰,头发打了发胶,笑起来满口白牙。
”许总大喜,鼎元基金特来恭贺。“邱明哲笑得比他还灿烂。
苏念站在许衡州旁边。
我看了一眼照片。
她穿了一条香槟色的礼裙,锁骨上戴着一串钻石项链,妆容精致,笑得得体。
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好看太多了。
也是。
跟一个外卖骑手在一起的时候,谁有心思打扮。
赵兰芝穿了一身暗红色的旗袍,站在苏念身后,笑容满面地招呼客人。
苏国良也来了,换了一身新西装,胸前别了一朵胸花,到处跟人握手敬酒,逢人就说”我外甥女婿,许衡州,远辰资本,身家百亿”。
场面很大。
两百多号人,半个本市商界。
鲜花、香槟塔、弦乐四重奏。
许衡州在台上致辞,说了一堆“青梅竹马”“失而复得”“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苏念在旁边红了眼眶。
台下掌声雷动。
赵兰芝鼓掌鼓得最响。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这些画面,喝了口茶。
很好。
气氛到位了。
晚宴进行到第二个小时,宾客开始自由交流,舞池开放,灯光调暗。
邱明哲找到了许衡州。
“许总,借一步说话?”
许衡州端着香槟,心情正好:“邱总请说。”
两人走到宴会厅旁边的休息室。
门一关,邱明哲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许总,这是鼎元基金对远辰B轮投资的合规审查阶段性结论。按照投资协议的约定,在审查期间我们有义务向被投方通报阶段性结果。”
许衡州的笑容僵了。
他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脸色从红润变成了白色。
然后是灰色。
“这……”
“第三章,关于芯元生物项目的数据核查部分,”邱明哲用手指点了一下,“建议您仔细看看。”
许衡州翻到第三章。
一页一页看下去。
看到一半的时候,他拿文件的手开始抖。
不是那种微微的颤动。
是整个手臂在发力控制,但控制不住。
“这些数据……你们从哪来的?”
“第三方审计。”邱明哲笑了笑,“许总,鼎元基金投了三十个亿到远辰,我们做尽调,天经地义。”
许衡州盯着文件上的红色标注看了很久。
每一项违规操作,日期、金额、责任人,清清楚楚。
很多标注的责任人那一栏,写着同一个名字。
许衡州。
“邱总,”许衡州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这些问题……都可以解释的。”
“当然可以。”邱明哲收起公文包,站了起来,“所以这只是阶段性结论,不是最终结论。您有两周时间提交书面说明。”
“两周?”
“投资协议第十七条第三款,白纸黑字。”
邱明哲走到门口,回头又笑了一下。
“对了,恭喜许总订婚。嫂夫人很漂亮。”
门关上了。
休息室里只剩许衡州一个人。
周敬言转发给我的最后一张照片,是许衡州一个人坐在休息室沙发上的背影。
白西装,红玫瑰。
肩膀垮下来了。
像一个被抽掉线的提线木偶。
我关掉通讯线路。
订婚仪式还在继续。
外面的音乐还在放,宾客还在笑。
苏念大概还在跟人碰杯。
赵兰芝大概还在炫耀新女婿。
没有人知道,刚才那十五分钟,新郎的百亿帝国,裂了第一条缝。
——
那天晚上十一点,许衡州给周敬言打了电话。
“周总!这事好商量,你帮我跟陆总约个时间,我亲自解释——”
“许总,陆总最近在海外出差,不太方便。您先准备书面材料吧。”
“两周太短了,能不能——”
“投资协议的条款,我没有权限修改。许总理解一下。”
周敬言挂了电话,给我发了条消息。
“他慌了。”
我回了两个字:
“正常。”
接下来一周,许衡州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紧急约见了远辰资本的法律顾问团队,连开了三天闭门会议。
第二,他开始高频联系本市其他投资机构,试图寻找新的领投方,以防鼎元基金撤资。
第三,他加大了在社交场合的曝光频率,带苏念出席了四场活动,发了七条朋友圈,每一条都在营造“一切正常、岁月静好”的假象。
苏念的朋友圈也配合得很好。
名牌包、烛光晚餐、游艇出海。
赵兰芝的评论依然是第一条。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苏念的第七条朋友圈,发布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照片里她坐在酒店阳台上,背后是城市夜景,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凌晨两点发朋友圈。
不是一个幸福的人会做的事。
周敬言也注意到了。
“陆总,许衡州这几天情绪很不稳定。我们的人说他在办公室摔了两次杯子,骂了三次人。”
“急了。”
“但他对苏念表面上还是很好的。每天接送,每顿饭亲自安排。”
“越心虚的人,补偿行为越夸张。”
“还有一件事,”周敬言翻了翻记录,“许衡州这周找的那几家投资机构,全部拒绝了他。”
“为什么?”
“因为市场上已经传开了——鼎元基金在查远辰的账。这种时候谁敢接盘?”
“没人接盘,他就只剩一条路。”
“什么路?”
“求我。”
话音刚落,我的手机响了。
不是周敬言。
是苏念。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了。
“陆辞?”
她的声音跟上次不一样。
上次是轻飘飘的,客气的,已经跟我划清界限的。
这次,带着一丝不确定。
“怎么了?”
“我……想问你个事。”
“说。”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鼎元基金的公司?”
安静了两秒。
“怎么突然问这个?”
“许衡州最近……状态不太好。他说他的公司被一个叫鼎元基金的大投资方在查账,压力很大。”
“做生意嘛,被查账很正常。”
“他说如果查出问题,公司可能会垮。”
“那说明确实有问题。”
苏念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在投资这块有没有认识的人?能不能帮他打听一下?”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她在找我帮忙。
帮她的新男人。
帮那个在饭局上叫我“穷小子”的人。
“我一个送外卖的,不认识投资圈的人。”
“也是……”苏念的语气有点尴尬,“那没事了,打扰你了。”
“苏念。”
“嗯?”
“好好照顾自己。”
”……谢谢。“
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
周敬言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她如果知道你是谁,会怎样?“
”会后悔。“
”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后悔不后悔是她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我站起来,拿了外套。
”两周的期限还有五天。许衡州的书面说明交上来了吗?“
”交了。全是避重就轻的废话,核心问题一个都没正面回应。“
”那就按流程走。五天后,把最终结论和全部证据材料,移交给监管部门。“
”许衡州如果来求您呢?“
”让他来。“
我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该来的总要来。“
【第六章】
许衡州是在第十三天来的。
距离最后期限还有两天。
周敬言说他在大堂等了四十分钟。
不是周敬言故意晾他,是我确实在开会。
山海集团的年度战略规划会,三十多个高管坐了满满一屋子,我不可能中途出去见一个被投企业的创始人。
会议结束后我回到办公室,周敬言问我要不要见。
”见。“
”在哪见?“
”就这儿。“
我指了指自己的办公室。
六十七层,落地窗,整个城市尽收眼底。
许衡州进来的时候,我坐在办公桌后面,背对着门,面朝窗户。
椅子是转过去的。
他看不见我的脸。
”陆……陆总。“
他的声音跟上次不一样。
上个月在我面前跪了四十分钟的时候,他的声音是慌的,但还有几分底气。
今天,底气没了。
”坐。“
我没转过来。
”陆总,我这次来,是想当面解释芯元生物的事。“许衡州坐下后就开始说,语速很快,”数据的问题确实存在,但那是下面人操作失误,不是公司层面的决策——“
”方成远说是你安排的。“
许衡州的声音断了一秒。
”方成远……他、他是CFO,他有自己的立场——“
”他有邮件。你发的。“
又断了。
这次断了三秒。
”陆总,那些邮件的措辞可能有歧义——“
”许衡州。“
我转过椅子。
面对着他。
他看见我的脸。
先是一愣。
然后是皱眉。
然后——
他的表情凝固了。
像是在大脑里搜索一张脸。
一张他似曾相识,但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张椅子上的脸。
”你……“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怎么……“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空气静了五秒。
然后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那种表情我形容不出来。
大概是——你发现你用尽全力讨好的金主爸爸,和你背后使劲嘲笑的那个”送外卖的穷小子”,是同一个人。
“陆……”他的声音发抖,“你是……陆辞?”
“是我。”
许衡州的身体往后靠了一下,像是椅子底下有弹簧。
他盯着我。
眼珠子一动不动。
脑子在高速运转。
我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手指死死抓着扶手。
然后他想通了。
所有的事情。
为什么鼎元基金会突然发合规审查通知函——因为金主是他前任的前夫。
为什么合规审查偏偏在他订婚那天递交阶段性结论——因为签字离婚的那天,他去接了人家前妻。
为什么他找遍了全市的投资机构没人接盘——因为圈子里都知道鼎元基金在查他,没人敢跟山海集团对着干。
为什么方成远会叛变——因为方成远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投资方,是山海集团的掌门人。
每一步。
每一环。
全是我的棋。
许衡州的脸白得像纸。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出一句话。
“你……是故意的。”
“什么是故意的?”
“一切。隐瞒身份、娶苏念、让我跪在你面前求你——你从一开始就在——”
“停。”
我打断他。
“我三年前娶苏念的时候,不认识你。鼎元基金投远辰B轮的时候,投委会上有七个人投票,我只是其中一票。你第一次来求我那天,我不知道你是苏念的前男友。”
“这些事碰到一起,是巧合。”
许衡州盯着我,不信。
“但你查我——”
“查你是因为你的数据有问题。鼎元基金投了三十个亿,我有义务查清楚。这跟苏念没关系。”
许衡州的脸色在白和红之间来回变了好几次。
“那你今天让我来,是什么意思?”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在饭局上说我是‘送外卖的穷小子’。”
许衡州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说苏念跟我在一起是‘受委屈了’。”
他的喉咙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
“你说我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许衡州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许衡州,我不是来跟你算这些账的。你怎么看我,是你的自由。”
“但你的公司确实有问题。数据造假、虚构临床基地、涉嫌合同诈骗。这些是事实。”
“最后期限还有两天。你提交的书面说明,法务看了,一个核心问题都没回应。”
“如果两天后你还是交不出有效的说明——”
我转过身,看着他。
“全部材料移交监管部门。”
许衡州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不是夸张。
是真的。
他的腿软了,整个人从椅子上溜到了地上。
双手撑在地毯上,头低着。
肩膀在抖。
“陆总……”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给我个机会……求你……”
这个画面我见过。
上个月,同一个人,同一个姿势。
只不过上次他不知道我是谁。
这次他知道了。
知道了之后,跪得更低了。
“起来。”
他不动。
“许衡州,起来。”
他慢慢撑起来,坐回椅子上。
眼眶红了,但没哭。
还在硬撑。
“我给你一个选择。”我说。
他抬起头。
“远辰资本的控制权,移交给鼎元基金。你保留百分之十的股份,退出管理层。芯元生物项目由我们的人接手,该整改整改,该砍掉砍掉。”
“这样的话,材料不移交监管。你个人不受刑事追诉。”
许衡州盯着我,眼珠里有东西在碎。
百分之十。
从创始人变成小股东。
从百亿老板变成——什么都不是。
“如果我不接受呢?”
“材料后天移交。监管立案的话,根据过往案例,你大概率会被限制出境。远辰的资产会被冻结。”
“你个人的担保责任,够你还二十年。”
许衡州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
“我接受。”
他的声音很轻。
像什么东西碎了之后,掉在地上的声音。
“协议我让法务准备,明天你来签字。”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了。
没有回头。
“陆辞。”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个方式叫我的名字。
不是“陆总”,不是“那个送外卖的”。
是我的名字。
“苏念不知道你是谁吧?”
“不知道。”
“你会告诉她吗?”
“不会。”
他沉默了五秒。
“你比我想象的狠。”
门关上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的天际线。
狠吗?
也许吧。
但那个在饭局上笑话我的人,和那个跪在我面前求我的人,是同一个人。
那个给我丈母娘打了八十万让她劝我离婚的人,和那个在台上深情款款说“失而复得”的人,是同一个人。
那个把临床数据从61.7%吹到78.3%的人,和那个举着香槟塔微笑致辞的人,也是同一个人。
我只是让他吃到了自己种下的果子。
至于苏念——
她会知道的。
不需要我告诉她。
有些真相,自己就会找到路。
【第七章】
许衡州签了协议。
就在第二天下午。
远辰资本的控制权,正式移交给鼎元基金。
许衡州保留百分之十的股份,退出董事会和管理层。
签字的时候他的手是稳的。
该崩的前一天就崩完了。
签完之后他一句话没说,站起来就走了。
周敬言把协议收好,问了我一句:“苏念那边怎么办?”
“不办。”
“许衡州失去远辰的控制权这事,瞒不了多久。圈子里一传,苏念就会知道。”
“那是她要面对的事,不是我要处理的事。”
“明白。”
事情传开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
许衡州签字后第三天,本市财经圈就开始传——远辰资本创始人许衡州出让控制权,退出管理层,疑似被最大投资方清退。
消息最开始是在几个投资人的私人群里传的。
然后是财经媒体。
然后是社交平台。
到了第五天,话题上了热搜:#远辰资本创始人被清退#。
评论区炸了。
“百亿富豪一夜归零?”
“听说是数据造假被查了。”
“刚订婚就出事,他老婆知道吗?”
他老婆。
苏念还不是他老婆。
只是订了婚。
但在公众眼里,订了婚跟结了婚差别不大。
赵兰芝的朋友圈那天突然安静了。
从每天三条变成零条。
苏念的朋友圈也停了。
最后一条还是三天前发的,一杯咖啡加一个太阳emoji。
——
第七天,苏念给我打了电话。
凌晨一点。
我还没睡,在看一份海外并购的法律文书。
手机亮了,“苏念”两个字。
我看了两秒,接了。
那头很安静。
安静了十几秒,我以为她挂了。
然后听到一个很轻的吸鼻子的声音。
“陆辞。”
“嗯。”
“许衡州出事了。”
“我看到新闻了。”
“他……被清退了。公司不是他的了。”
“嗯。”
“他这几天状态很差。每天在家喝酒。不接电话。不跟我说话。”
她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冷。
是慌。
“我妈打了好多电话给他,他都不接。我舅也联系不上他。”
“嗯。”
“陆辞,你……你能不能帮帮我?”
安静了三秒。
“帮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以为他……我以为一切都很好。订婚那天他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她的声音断了。
我听到了哭。
压着的,断断续续的。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凌晨一点的城市,灯火稀疏。
“苏念。”
“嗯……”
“你知不知道许衡州为什么被清退?”
“他说是投资方搞他……”
“投资方查他,是因为他的公司数据造假。临床试验的数据是假的,试验基地是虚挂的。这不是‘搞他’,是他自己有问题。”
苏念没说话。
“你了解许衡州多少?”
“我们高中就在一起——”
“高中是高中。高中之后呢?他出国那八年做了什么,你知道吗?”
她不说话了。
“他回国后的钱从哪来的,你知道吗?远辰资本的估值是怎么撑起来的,你知道吗?”
“我……”
“你不知道。”
“你只看到了百亿的数字和卡地亚的戒指。”
电话那头的哭声停了。
安静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这些?”苏念的声音变了,“你一个送外卖的,怎么知道什么数据造假、临床试验——”
她突然不说了。
像是卡住了。
又过了几秒。
“陆辞,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这个问题。
三年了。
她第一次问。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我说,“你需要知道的是,你自己要什么。”
“许衡州现在的情况,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他涉及的问题如果往深了查,不只是丢公司的事。”
“你要想清楚,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苏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
忽轻忽重。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突然问了一句。
这个问题很奇怪。
我什么都没帮她。
我只是说了几句实话。
“我没对你好。我只是不想看你走错路之后,连退路都没有。”
“以前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你也没这么跟我说过话。”
“以前你不听。”
又安静了。
“陆辞。”
“嗯。”
“你是不是恨我?”
我想了两秒。
“不恨。”
“那你怪我吗?”
“也不怪。”
”……为什么?“
”因为你做了你觉得对的选择。只是那个选择,碰巧是错的。“
苏念又开始哭。
这次没压着。
我没挂电话,也没说话。
等她哭完。
过了大概三四分钟,她的声音才恢复。
”谢谢你。“
”不用谢。“
”以后……还能打你电话吗?“
”可以。但我帮不了你什么。“
”我知道。“
她挂了。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
落地窗上映出我自己的影子。
三年前的陆辞会怎么做?
大概会心软。
大概会冲过去帮她解决一切。
现在不会了。
不是因为狠心。
是因为想清楚了一件事。
有些人,你能给她一个依靠,但给不了她一双眼睛。
她得自己学会看。
——
又过了三天。
事情彻底爆了。
不是我引爆的。
是许衡州自己。
他喝醉了酒,深夜开车上了高速,被交警拦下来。
酒驾。
还不是一般的酒驾,血液酒精含量超标三倍,属于醉驾。
当场被扣押。
消息第二天就上了新闻。
#远辰资本前创始人醉驾被拘#
这下不光商业圈知道了,全网都知道了。
赵兰芝的朋友圈设了三天可见。
苏国良把”许衡州“三个字从朋友圈所有动态里删了。
苏念——
苏念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她去了派出所,把许衡州保了出来。
然后,在派出所门口,当着媒体的面,把那枚卡地亚的钻戒还给了他。
”许衡州,订婚的事,到此为止。“
她的声音平静,但眼圈是红的。
许衡州站在派出所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衬衫皱巴巴。
跟订婚那天的白西装红玫瑰判若两人。
他伸手想接那枚戒指。
接住了。
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蹲了下去。
蹲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抱着头。
没哭。
但嘴唇在抖。
嘴里嘟嘟囔囔在说什么。
旁边的记者把镜头凑近了。
他说的是:“完了,全完了。”
苏念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第八章】
赵兰芝找上门来,是在苏念退婚的第二天。
不是找苏念。
是找我。
她不知道我住在中庭,也不知道中庭是什么地方。
她知道的只有一个旧地址——我之前跟苏念住的那个小区。
但那套房子判给了苏念,我早就搬走了。
所以赵兰芝打了我的电话。
上午十点,我正在签一份跨国收购的最终文件,手机响了。
”前丈母娘”。
我犹豫了一秒,接了。
“小陆啊!”
她的语气跟上次完全不一样。
上次是“识趣点”“五十万够你送一辈子外卖了”。
这次——
“小陆,妈想跟你见个面,行不行?你看在咱们做了三年家人的份上——”
做了三年家人?
三年来她连让我上桌吃饭都嫌碍眼。
“赵阿姨,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见面说。你定个地方。”
“我下午有事——”
“什么事能比这个重要?念念的事你不管了?”
我差点笑出来。
离婚是你逼的。
退婚是苏念自己做的决定。
现在出事了,跑来问我管不管。
“行,下午三点,城东茶楼,二楼雅间。”
“好好好,三点见。”
下午三点。
我换了一身便装,没开迈巴赫,打了辆出租车。
到茶楼的时候,赵兰芝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今天没穿那件暗红色旗袍。
穿了一身灰色的外套,头发也没做造型,脸上的妆只化了一半。
看着比上个月老了五岁。
旁边还坐着苏国良。
也蔫了。
上个月在饭局上到处吹“我外甥女婿许衡州”的那股劲头,一点不剩。
我坐下。
赵兰芝给我倒了杯茶。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给我倒茶。
“小陆,你先喝口水。”
我没动。
“说吧,什么事。”
赵兰芝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在“难为情”和“不甘心”之间来回切换。
最后她咬了咬牙,说了。
“许衡州那个混蛋,跑了。”
“跑了?”
“昨天下午人就联系不上了。今天早上念念去他住的酒店,前台说他退房了。手机关机,微信不回。”
我没说话。
赵兰芝继续:“他订婚时候给念念的那些东西——那个钻戒、那条项链、还有那辆保时捷——全是租的!”
“卡地亚的戒指是租的?”
“就是!租的!”赵兰芝拍着桌子,“那个保时捷也是短租的,今天租车公司打电话来催还车!”
苏国良在旁边补了一句:“连订婚那天酒店的账都没结清。丽思卡尔顿的人打电话来,说还欠十八万的尾款。”
“谁的名字签的?”
“念念的。”赵兰芝气得脸都歪了,“许衡州那个王八蛋让念念签的字,说回头他转账。结果现在人没了,账留给念念了!”
十八万。
许衡州用苏念的名字签了十八万的酒店账单,然后跑了。
加上之前那些租的首饰和车。
这位“百亿富豪”的体面,全是吹出来的。
赵兰芝又说了一句:“还有,之前他转给念念的那些钱,二十万,银行查过了,是用一个空壳公司的账户转的,现在那个账户已经被冻结了。等于那二十万随时可能被追回。”
“转给你的那八十万呢?”
赵兰芝的脸色一变。
她愣住了。
苏国良也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看着她。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赵阿姨,那八十万也是同一个账户转的。如果那个账户的资金被追回,你也得退。”
赵兰芝的脸白了。
八十万。
她大概已经花了不少。
“我……”她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苏国良在旁边急了:“姐,我就说这事不靠谱!你看看,人跑了,钱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当初是谁非要——”
“你闭嘴!”赵兰芝吼了一声。
茶楼的服务员在外面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了。
赵兰芝深呼一口气,看着我。
她的表情很复杂。
有气,有怕,有悔,还有一点——
求助。
“小陆,”她的声音放低了,“我知道以前对你不好。你送外卖,我嫌你没出息,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
“但念念现在真的遇到难处了。那十八万的欠款她拿不出来,要是被酒店追债,她——”
“赵阿姨。”
我打断她。
“您知不知道,这三年我每个月给苏念的生活费是多少?”
赵兰芝愣了一下。
“苏念一天班没上过,她的化妆品、衣服、包、外出吃饭、还有您每次来家里要的‘孝敬钱’——三年来加在一起,超过六十万。”
赵兰芝的嘴巴张了张。
“一个送外卖的,月入六千。三年挣二十来万。”
“六十万从哪来的?”
赵兰芝愣住了。
苏国良也愣住了。
他们从来没算过这笔账。
或者说,他们从来不在乎这笔账。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理所应当的提款机。
“这事你问过苏念吗?”我说。
赵兰芝摇了摇头。
“以后有什么事,让苏念自己来找我。”
我站起来。
“赵阿姨,今天的茶我请了。”
我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许衡州给您的八十万,建议尽快退还。如果那笔钱被认定为赃款关联资产,您可能会有法律麻烦。”
赵兰芝的脸彻底白了。
我出了茶楼,站在门口叫了辆车。
上车之后,我给周敬言发了条消息。
“许衡州跑了。”
周敬言秒回:“我知道。今天凌晨的航班,飞东南亚。但他被限制出境了,在机场被拦下了。”
“拦下了?”
“监管部门昨天就发了限制出境令。他的案子已经正式立案了。”
“我不是说了材料先不交吗?”
“不是我们交的。是远辰内部有人举报的。芯元生物的项目组有个研究员,受不了良心谴责,自己去举报的。”
我靠在后座上。
好。
不是我动的手。
是他自己的因果。
手机又响了。
苏念。
“陆辞。”
“嗯。”
“我妈去找你了。”
“见了。”
“她说了什么?”
“你问她吧。”
苏念沉默了几秒。
“许衡州被拦在机场了,你知道吗?”
“刚知道。”
“他想跑。”
“嗯。”
“他真的是个骗子。”
“嗯。”
又安静了。
“陆辞。”
“嗯。”
“你之前问我,我了解许衡州多少。”
“嗯。”
“答案是,不了解。我什么都不了解。”
她的声音平静了很多。
不像上次凌晨那个电话,带着慌张和哭腔。
这次,是清醒的。
“那十八万的酒店欠款,我会自己想办法。”
“好。”
“以后的路,我也自己走。”
“好。”
“但有件事我想问你。”
“你问。”
“那六十万……送外卖赚不到六十万。”
安静了三秒。
“你到底是谁?”
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这个问题,她终于问到了点子上。
“以后有机会,你会知道的。”
“陆辞——”
“苏念,有些答案不是别人告诉你的。是你自己看见的。”
“等你准备好了,你自然会看见。”
我挂了电话。
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阳光下很亮。
每一栋楼、每一条路,都清清楚楚。
就像我对她说的那样——
白天的城市和夜晚的城市不一样。
白天,什么都藏不住。
【第九章】
许衡州被正式逮捕的消息,是在他企图出境被拦截后第五天传出来的。
罪名是合同诈骗罪和提供虚假证明文件罪。
涉案金额巨大。
远辰资本全部资产被查封,许衡州名下所有财产冻结。
新闻播了整整三天。
评论区的画风变了。
三个月前是“百亿富豪与青梅竹马,好浪漫”。
现在是“笑死,百亿都是吹的”“那个女的是不是也是共犯”“可怜了她前夫”。
那句“可怜了她前夫”下面有三万多个赞。
苏念关了社交账号。
赵兰芝的电话也不打了。
苏国良把微信头像从西装照换成了默认灰色。
一家人安静得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我也安静了一阵。
山海集团的事每天照常处理,鼎元基金接管远辰资本后进入全面审计阶段,我的日程排得比以前更满了。
日子过得很快。
直到一个月后的一个下午。
我在办公室开完最后一个会,周敬言敲门进来。
“陆总,有个人在大堂等您。”
“谁?”
“苏念。”
我停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她不知道您在这儿。”周敬言翻了翻手上的记录,“她是来山海集团应聘的。”
“应聘?”
“对。市场部的新媒体运营岗。她投了简历,今天来面试。”
我靠在椅背上。
这可真是……
“面试结果呢?”
“HR说她简历很一般,没有相关工作经验,但面试表现还行,态度认真,愿意从底层做起。HR拿不定主意,问要不要录。”
“她知道我是这里的老板吗?”
“不知道。山海集团的董事长信息在公开渠道是不透露真名的,对外用的是‘S.H.Capital创始人’。她应该是冲着‘大公司基层岗位’来的。”
我想了想。
“让HR按正常流程走。如果她能力够,就录。不够,就不录。”
“不打招呼?”
“不打招呼。”
“明白。”
周敬言走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六十七层的落地窗,整座城市在脚下。
苏念在这栋楼的一层大堂里坐着。
我在六十七层。
中间隔了六十六层。
也隔了很多东西。
但至少——
她在往前走了。
不是靠许衡州的百亿。
不是靠赵兰芝的安排。
是靠自己。
这一步,比什么都值钱。
——
两天后,周敬言告诉我,苏念被录用了。
市场部新媒体运营,试用期三个月,月薪八千。
“HR说她面试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挺打动人的。”
“什么话?”
“她说‘我二十七岁了,没上过一天班,之前的日子都是别人给的。我想试试自己能不能站住’。”
我没说话。
“陆总,她入职之后迟早会知道您是谁。”
“知道就知道。”
“如果她来找您呢?”
“那是以后的事。”
我低头继续签文件。
窗外的天际线被午后的阳光镀了一层金。
有些事不急。
有些人不急。
该发生的,自然会发生。
——
苏念入职第三周。
我在行政楼层的咖啡角碰见了她。
不是故意的。
是我去倒咖啡的时候,她恰好在隔壁的打印机前打印文件。
她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扎成了马尾,脸上没化妆。
和订婚那天的香槟色礼裙、钻石项链,完全是两个人。
但精神状态好了很多。
她在认真地看打印出来的文件,嘴里念念有词。
我端着咖啡往回走的时候,她抬起头,看见了我。
两个人对视。
她先愣了。
然后张大了嘴巴。
再然后——
她的打印文件从手里滑了下去,散了一地。
“你……”
她的声音卡住了。
“你怎么在这里?”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咖啡杯。
上面印着山海集团的logo。
“我在这工作。”
苏念的眼珠子定住了。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咖啡杯,又看了看我身后的办公区域。
行政楼层。
六十七层。
普通员工的楼层在四十层以下。
这一层只有高管办公室。
“你……在这里工作?”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嗯。”
“什么……什么岗位?”
我看着她。
周敬言说得对,该来的总会来。
我没打算在这个时候告诉她。
但既然碰上了,也没必要躲。
“我姓陆。”
“我知道你姓陆——”
“山海集团,也姓陆。”
苏念的脸上所有表情一瞬间全消失了。
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她盯着我。
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的嘴唇开始抖。
眼眶红了。
不是哭。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震惊、难以置信、后悔、荒谬感——全部混在一起,涌上来。
“你是……”
“山海集团的创始人。”
“鼎元基金……”
“是我的。”
“许衡州跪在你面前……”
“跪过两次。”
苏念的膝盖软了一下,扶住了打印机才没倒。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的哭。
是那种——终于看清了所有真相之后,被真相的重量压垮的哭。
“三年……”
“三年。”
“你送外卖……”
“身份是真的,工作是假的。我想过普通人的日子。”
“我妈骂你穷……”
“她骂得挺准的,那个身份确实穷。”
“五十万……”
“是你们给我的。我没要。转到一个公益账户了。”
苏念蹲了下去。
蹲在满地的打印纸中间。
双手捂着脸。
肩膀剧烈地抖动。
没有声音。
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站在原地,端着咖啡,看着她。
我本来可以不出现在这层。
本来可以让这个秘密再藏一阵。
但有些事情,拖着不如了断。
她需要知道真相。
不是为了后悔。
是为了往前走。
过了两三分钟,苏念慢慢放下了手。
她的眼睛红肿,睫毛上挂着水珠,但表情出奇地平静。
“你恨我吗?”
这是她第二次问我这个问题。
“不恨。上次说了。”
“你等着看我笑话吗?”
“没有。你来应聘我不知道。碰上你是意外。”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三年里你没问过我一次‘你到底是干什么的’。直到上个月。”
苏念闭上眼睛。
眼泪又掉了。
“是我的错。”
“不是谁的错。是我选择隐瞒的。”
“但我应该关心你的。不管你是送外卖的还是……”她声音断了。
“你说得对。但这件事过去了。”
我把咖啡杯放在打印机旁边,蹲下来,帮她把散落的文件捡了起来。
一张一张理好,递给她。
“苏念。”
她接过文件,抬起头看着我。
“你现在做的事是对的。自己上班,自己挣钱,自己站着。这比什么都重要。”
“我不需要你后悔。也不需要你感激。”
“你把日子过好就行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转身往办公室走。
走了几步,她在身后说了一句:
“陆辞。”
我停下。
“下辈子我会长眼睛的。”
我没回头。
笑了一声。
“这辈子长就行了。别等下辈子。”
——
电梯门关上。
六十七层的走廊又恢复了安静。
我走进办公室,坐回椅子上。
窗外的天际线依然清晰。
从白天看下去,每一栋楼、每一条路、每一盏灯——
全都清清楚楚。
就像所有的真相。
只要天亮了。
什么都藏不住。
【第十章】
半年后。
山海集团年度慈善晚宴。
这是本市规格最高的商业社交场合之一。
我很少出席这种活动,但今年周敬言说要刷一下存在感——山海集团刚完成海外并购,需要跟本地政商界重新亮个相。
我穿了一身黑色西装,到场的时候晚了十五分钟。
入场的瞬间,全场安静了两秒。
不是因为我迟到。
是因为大多数人只在文件上见过“山海集团董事长”这个头衔,很多人是第一次见到真人。
周敬言在门口接我,低声说:“苏念也在。市场部今天负责晚宴的媒体对接。”
“知道了。”
我没多说什么,直接走向主桌。
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有个环节是各企业代表上台做简短的致辞。
轮到我的时候,我走上台。
灯光打下来,下面黑压压一片人。
我扫了一眼全场。
在角落的媒体对接区,苏念站在那里。
她穿着工作装,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跟摄影师协调机位。
她看见我站在台上,手上的动作停了。
我们的目光隔着整个宴会厅对上了。
只有一秒。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工作。
我拿起话筒。
“各位晚上好。我是山海集团的陆辞。”
“今天不讲商业,讲一个故事。”
“三年前,我做了一个实验。我想知道,如果把所有身份标签拿掉——没有公司、没有头衔、没有钱——一个人还能靠什么被看见。”
“结论是:靠不了什么。”
台下有人笑了。
“但这个实验教了我一件事。”
“看一个人,不能只看他穿什么、开什么车、住什么房子。”
“要看他在最难的时候做了什么选择。”
“山海集团今年的慈善主题是‘第二次机会’。”
“每个人都可能走错路。重要的不是不犯错,而是犯了错之后,还愿不愿意站起来重新走。”
“谢谢。”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我走下台。
回到座位上,周敬言递了杯水过来。
“陆总,这段致辞不在稿子上。”
“临时加的。”
“加得好。”
我喝了口水。
余光瞟到媒体对接区。
苏念站在那里,手里的对讲机已经放下了。
她的眼圈又红了。
但这次没有哭。
她深吸了一口气,擦了一下眼角,然后重新拿起对讲机,继续工作。
她在往前走。
一步一步。
不靠任何人。
这就够了。
——
晚宴结束后,我在停车场碰到了赵兰芝。
对,赵兰芝也来了。
不是来参加晚宴的——她没有资格参加这种级别的活动。
她是来接苏念下班的。
她站在停车场的角落里,穿着那件灰色外套,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看见我从电梯里出来,她整个人僵住了。
“小……陆……”
她的嘴唇在哆嗦。
脸上的表情比半年前在茶楼里更复杂。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我是谁。
现在她知道了。
苏念告诉她了。
三年来她骂过的那个“送外卖的穷小子”,是山海集团的老板。
三年来她嫌弃过的那个“没出息的女婿”,是给许衡州百亿估值的人。
三年来她拍在桌上的那份离婚协议、她收的那八十万、她说的那句“趁人家不嫌你,识趣点”——
每一个字,都变成了一记耳光。
自己扇的。
赵兰芝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
“那个……那个八十万,我分三期还,行不行……”
“那笔钱如果被追回,是法律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您找律师处理吧。”
“但是——”
“赵阿姨,”我停下来看着她,“您当初说得对,一个送外卖的确实配不上您闺女。”
“现在您闺女自己送自己了。她不需要谁配。”
赵兰芝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无声的。
一颗一颗砸在保温袋上。
我没再说什么,上了迈巴赫。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后视镜里,赵兰芝还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像一截被抽掉了魂的木桩。
我收回目光。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和三年前的夜晚一样。
但坐在车里的人,不一样了。
三年前,我从这座城市出发,想去过一个普通人的日子。
被嫌弃,被嘲笑,被扔掉。
三年后,我回来了。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是因为——
该回来的人,终究会回来。
该看见的真相,终究会被看见。
该站起来的人,终究会站起来。
至于那些曾经在暗处笑过的人——
他们不需要我去报复。
因为真相本身,就是最大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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