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了个女朋友,甜得我晚上睡觉都在笑。
给兄弟发了张合照,等着他夸我有眼光。
结果他直接打来电话,声音都在抖。
“你他妈疯了吧?你知道她是谁吗?”
我看了眼身边正在削苹果的女朋友。
她冲我笑了笑,温柔得不像话。
……所以,她到底是谁?
【第一章】
我叫江然,二十六岁,普通上班族。
在一家还算体面的广告公司做策划,月薪八千,扣完房租水电,剩下的钱刚好够我活得不太体面。
没背景,没存款,唯一的资产就是一张还算能看的脸和一群从小玩到大的兄弟。
要说我这辈子最大的转折点,就是李浩的婚礼。
李浩是我发小,从小一起长大那种,尿过同一面墙,追过同一个女生,打架的时候永远背靠背。
他结婚,我当伴郎,天经地义。
婚礼那天,场面搞得挺大。
酒店大堂摆了三十桌,到处是红色的气球和鲜花,喜庆得我眼睛都花了。
我穿着租来的西装站在新郎旁边,全程就干了两件事——递戒指,挡酒。
挡酒这活儿是真要命。
李浩那帮同事一个比一个能喝,轮番上来敬酒,我替他挡了大半,到后面舌头都不听使唤了。
就是在这种晕晕乎乎的状态下,我看见了她。
伴娘。
她站在新娘旁边,穿一条淡粉色的裙子。
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惊艳,是很干净的好看。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是藏了一颗糖。
我端着酒杯愣在那儿,被后面的人撞了一下才回过神。
“看什么呢?口水都快下来了。”李浩凑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表情忽然有点微妙。
“那个伴娘,谁啊?”我问。
李浩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旁边有人喊他去敬酒,他被拉走了。
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没在意。
因为那个伴娘正好也看了我一眼。
四目相对。
她冲我举了举手里的果汁杯,笑了一下。
我心跳漏了一拍。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
婚礼结束后的晚宴,我鼓起勇气坐到了她旁边。
她叫苏棠,声音很好听,说话慢条斯理的,不急不躁。
我问她做什么工作,她说“打工的”,笑了笑没细说。
我也没追问。
毕竟我自己也就是个打工的,没什么好挑剔的。
我们加了微信。
聊天记录从第一天起就没断过。
她回消息很快,不玩那套“晾你几小时显得矜持”的把戏。
我说想吃火锅,她说“走啊”。
我说周末去看电影,她说“你选片”。
爽快,利落,让人舒服。
一周后,我表白了。
地点是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门口。
没有鲜花,没有蜡烛,我手里拿着两根玉米肠。
“苏棠,做我女朋友吧。”
她看着我手里的玉米肠,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就拿这个求爱?”
“主要是我穷。”我很诚实。
“行。”她拿走了我手里的一根玉米肠,咬了一口,“但你欠我一顿正经的。”
就这么在一起了。
简单、干脆,没有任何狗血桥段。
那几天我走路都带风,上班摸鱼都在傻笑。
同事问我是不是彩票中了,我说比中彩票还美。
交往第五天,晚上躺在床上刷手机,翻到苏棠发的一张自拍。
阳光打在她脸上,好看得不像话。
我截了图,打开兄弟群,噼里啪啦敲字——
“各位单身狗,受死吧。”
然后把照片甩了进去。
群里先是沉默了五秒。
然后消息炸了。
张伟:“卧槽???”
孙磊:“假的吧?你花钱雇的?”
陈铭:“P图吧?你照照镜子,配吗?”
我乐了,一条一条回复,满屏都是得意。
但有一个人没说话。
李浩。
他在群里挂了个在线状态,一个字都没打。
我以为他在忙。
两分钟后,我手机震了。
李浩的语音通话。
“喂?”
“江然。”
他的声音不太对。
怎么说呢,那种感觉就像你半夜接到电话,对面先叹了口气的那种不对劲。
“咋了?”
“你那个……那个女朋友。”
“怎么了?好看吧?嫉妒了吧?”
“你知道她是谁吗?”
我愣了一下。
“苏棠啊,你婚礼上的伴娘,你不认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足足有七八秒。
然后李浩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兄弟,你疯了。你赶紧分手。”
“嗯?”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确认不是谁在整蛊。
“你搞什么?”
“我没开玩笑。”李浩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那个女的,你惹不起。听我的,趁现在还来得及,赶紧断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不能细说,但你得信我。”
“你让我跟人分手,理由是‘不能细说’?”
”……“
”李浩,你有病吧?“
我挂了电话。
说实话,当时是有点生气的。
什么叫”你疯了”?什么叫“你惹不起”?
我女朋友性格好、长得好看、不作不矫情,我高兴还来不及,你让我分手?
不对。
我忽然想起来,婚礼那天我问李浩伴娘是谁的时候,他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当时是不是想提醒我来着?
想到这里,我又觉得有点膈应。
拿起手机给李浩发消息:“你到底知道什么?说清楚。”
过了十分钟,他回了一条。
“不是不告诉你。是真不能说。你自己小心点。”
后面不管我怎么问,他都不回了。
这什么意思?
我盯着聊天记录看了半天,越看越烦躁。
索性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
管他呢。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再说了,我就一普通上班族,我女朋友又能是什么?大佬的女儿?黑道千金?
不可能。
她连吃个煎饼果子都会开心半天的人,能有什么可怕的?
我带着一脑袋问号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苏棠发来一条消息。
“早啊,今天下班一起吃饭?”
我看着那个笑脸表情包,心里暖暖的。
“好。”
管他李浩说的什么鬼话。
我女朋友,我自己说了算。
我完全没想到,李浩是对的。
但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对”。
事情比他想的,离谱一万倍。
因为三天后,我亲眼看见了答案。
当时是周一早上。
公司突然通知全体员工到大会议室集合。
这在我们公司很少见,上一次全员大会还是去年年底发年终奖的时候。
同事们三三两两往会议室走,一边走一边猜测。
“听说总部空降了个大领导,来视察的。”隔壁工位的老王压低声音说。
“什么级别?”
“听说是集团副总裁,实际掌权的那种。”
“那不就是咱们老板的老板的老板?”
“差不多吧,反正咱们李总监见了都得夹紧屁股。”
我没当回事。
空降领导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一个小策划,离天花板还有十八层呢。
到了会议室,黑压压坐了一片人。
前排是各部门总监和经理,一个个正襟危坐,脸上挂着比相亲还紧张的笑容。
我们这些小兵被安排在后排,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手机准备摸鱼。
然后,会议室的门开了。
我们总经理王建国亲自站在门口迎接,腰弯成了虾米,满脸堆笑。
“苏总,您请。”
一双黑色的细高跟踩在地板上,声音清脆利落。
我下意识抬头。
然后整个人就僵住了。
走进来的人穿着一件黑色高定西装,头发利落地盘起来,气场大得会议室好像瞬间降了两度。
她站在投影幕布前,扫了一眼全场。
那个眼神——
平静、锐利、居高临下。
和她在我面前笑眯眯吃煎饼果子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但那张脸。
我就是瞎了都认得出来。
苏棠。
我女朋友。
会议室里安安静静的,王建国开始做介绍:“各位,这位是集团战略投资部副总裁,苏棠苏总。从今天开始,苏总将全面负责我们华东区业务的战略整合。”
掌声稀里哗啦地响起来。
我坐在角落里,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苏棠?苏总?副总裁?
就那个……昨天晚上还跟我视频,让我猜她买的是什么味的冰淇淋……说错了罚我请客……笑得像个二傻子的……苏棠?
我掐了自己一下。
疼。
不是做梦。
台上的苏棠已经开始讲话了。
她的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跟我聊天是软的、慢的、偶尔还会撒娇。
现在是冷的、稳的、一个字多余的都没有。
“接下来三个月,华东区所有项目的审批权收归战投部。各部门的季度报告格式统一更新,我下周一之前要看到。”
全场鸦雀无声。
王建国在旁边点头如捣蒜。
各部门总监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
我坐在最后一排,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部电影。
而且是那种,男主角忽然发现女主角是隐藏boss的电影。
苏棠在台上扫了一圈,目光经过后排的时候,我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
但她的目光只是扫过去了,没有停留。
很职业。
很陌生。
散会后,我的状态可以用四个字形容——魂不附体。
走廊上,同事们议论纷纷。
“苏总好年轻啊,看着也就二十六七?”
“听说是海归,家里背景深得很。”
“你看咱们王总那哈巴狗样,笑得脸都快僵了。”
“以后日子难过了兄弟们,这位一看就不好糊弄。”
我混在人群里,一句话都插不上。
回到工位,我盯着电脑桌面发了十分钟的呆。
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苏棠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今早她发的那条“早啊”。
我打了一行字,删了。
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句——
“你今天上班还顺利吗?”
装的。
我装得还挺像。
三分钟后,她回消息了。
一个笑脸表情包,后面跟了一句:“还行,就是新公司的咖啡不太好喝。”
新公司。
对,她之前只说自己“换了份工作”,我也没多问。
谁能想到呢?
她说的“换了份工作”,是空降到我头顶上,成了能决定我年终奖的大领导。
我深吸一口气,给李浩发了条消息。
“你早知道了?”
李浩秒回。
“知道什么?”
“苏棠的身份。”
长久的沉默。
然后他回了三个字。
“别怪我。”
【第二章】
我没有立刻去质问苏棠。
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
确切地说,是不知道怎么问。
“嘿亲爱的,你是不是集团副总裁啊?”
这话说出来跟脑子有病似的。
但问题是,我脑子确实有点不够用了。
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下午,全程机械地点鼠标、敲键盘,做了什么完全不记得。
满脑子都是那个画面——
苏棠穿着高定西装站在投影幕布前,全场鸦雀无声。
和昨晚她穿着卡通睡衣跟我视频时的样子,完全对不上。
下班后,苏棠发消息问我:“老地方?”
老地方是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馆子,人均四十那种。
我打了个“好”字发过去,手都在抖。
到了小馆子,苏棠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她换了衣服。
不是白天那套黑色高定,而是一件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也放下来了,随意地搭在肩膀上。
看见我就笑了,朝我招手。
“这边这边。”
我走过去坐下。
她把菜单递给我:“你点,我今天饿死了,开了一天会。”
我看着她。
认真地看。
面前这个女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说话声音软软的。
和白天那个让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下来的女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看什么呢?”她歪了歪头。
“没。”我收回目光,装模作样地翻菜单,“你想吃什么?”
“酸菜鱼,外加一个地三鲜。”
“行。”
点完菜,我夹了一筷子花生米,假装漫不经心地问:“你新工作……具体做什么啊?”
苏棠喝了口水,说:“就……管管事儿。”
“管什么事儿?”
“公司的事儿。”
“什么公司?”
“一家还行的公司。”
她笑着看我,眼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我嘴角抽了抽。
好家伙,一问三不知。
不是不知,是不说。
但她不主动说,我就更不好意思直接戳破。
万一搞错了呢?
万一只是长得像呢?
我安慰自己:对,世界上撞脸的人多了去了,也许苏总和我女朋友只是恰好长得一模一样、声音一模一样、连走路姿势都一模一样而已。
嗯,完全有可能。
骗鬼呢。
吃完饭,我送她到地铁口。
她在入口处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江然。”
“嗯?”
“你今天怎么了?话少了好多。”
“没,就是上班累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那个眼神让我后背微微发凉。
不是冷的,是太通透了。
像是能把人看穿。
然后她笑了,踮起脚拍了拍我的头。
“回去早点休息。”
“嗯。”
她转身进了地铁站。
我站在原地,掏出手机,给李浩打了个电话。
这回我没客气。
“李浩,你他妈给我说清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李浩叹了口气。
“来我家说。”
半小时后,我坐在李浩家的沙发上。
李浩坐在对面,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在我脸上来回看了好几遍。
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即将上刑场但本人还不知道的死刑犯。
“你说吧。”我端起水喝了一口。
“你先告诉我,你现在什么心态?”
“什么心态?就……懵的心态。”
“那我给你说了,你别激动。”
“你赶紧的。”
李浩深吸一口气。
“苏棠。全名苏棠。她不是什么普通打工的。”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李浩压低声音,“她是苏氏集团的人。不是普通的集团员工,是苏家的人。你懂吗?姓苏的苏。”
苏氏集团。
这四个字我不陌生。
华东地区最大的综合性企业集团,业务涵盖地产、金融、科技、媒体,光上市公司就有三家。
那种电视新闻里才会出现的名字。
我张了张嘴。
“她……她是苏家什么人?”
李浩看着我,像看一个刚得知自己中了五百万但随时可能被抢的人。
“老三。苏家排行第三。”
“第三?那前面还有……”
“她大哥苏衍,苏氏集团现任董事长。她二姐苏瑶,嫁入了京城那边的世家。”
我往沙发靠背上一倒。
后脑勺撞到沙发很闷的一声响。
“你婚礼上怎么会有苏家的人当伴娘?”
李浩露出了一个苦笑。
“我老婆大学时期的室友。大学四年住一个寝室,我老婆当时根本不知道她的身份。毕业以后才慢慢知道的。但苏棠不让说,就一直处着。结婚的时候,苏棠主动说要当伴娘。我能拒绝?”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告诉你!”李浩提高了声音,“你在婚礼上问我她是谁的时候,我就想说了。但苏棠之前交代过我老婆,说她不想被特殊对待。我要是当场说出来,这不是把我老婆夹在中间吗?”
他顿了顿。
“而且……我以为你就是喝多了随口问问。谁知道你真追上了啊!你可真行啊江然!”
我沉默了。
脑子里像是有一千只苍蝇在嗡嗡转。
苏氏集团。
副总裁。
苏家老三。
她哥是董事长。
而我呢?
月薪八千。
出租屋两室一厅。
连辆车都没有。
连房贷的首付都凑不齐。
“李浩。”
“嗯。”
“我是不是要完了?”
李浩拍了拍我的肩膀,脸上写满了同情。
“倒也不一定完了。”
“真的?”
“万一她就是喜欢这种……接地气的呢?”
我差点把水杯扣他脸上。
回家的路上,我一个人走了很久。
夏天的晚风吹过来,热乎乎的,吹不散脑子里的混乱。
苏棠。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是在试探我?还是在考验我?
还是说……她只是觉得这些不重要?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喜欢这种东西,不会因为对方的身份就消失。
我确实是喜欢她的。
不是喜欢什么副总裁、什么苏家千金。
是喜欢那个在便利店门口接过我玉米肠、笑得弯了腰的女孩。
可问题是——
她喜欢的是哪个我?
是那个让她觉得轻松的普通男朋友?
还是说,一旦身份曝光,一切就会变得不一样?
我不敢想。
手机震了。
苏棠的消息:“到家了吗?”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三个字,打了半天字。
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到了。”
她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包。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
抬头看了看天。
繁星点点。
离谱。
真他妈离谱。
我一个月薪八千的小策划,谈了一个身家上百亿的女朋友。
关键是她还不知道我知道了。
而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我在她公司上班。
这什么套娃?
我决定先不说破。
我要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第二天上班,一切照旧。
但我看什么都觉得不对劲了。
茶水间同事们在讨论苏总。
“听说苏总单身,不知道有没有男朋友。”
有,就在你旁边坐着呢。
当然这话我不敢说。
“苏总开的是迈巴赫。”
“多少钱一辆?”
“三四百万起步吧。”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工位上的二十块钱保温杯。
行。
上午十点,公司通知各部门主管去向苏总做工作汇报。
跟我没关系,我继续摸鱼。
但我们部门经理刘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小江!你做的那个创意方案给我拷一份!”
“哪个?”
“就是上周那个——‘都市奇遇记’那个品牌策划案!苏总要看各部门的创新项目储备!”
我把U盘递给他。
刘哥火急火燎地跑了。
中午的时候,刘哥回来了。
脸上表情很复杂。
喜忧参半那种。
“小江,你过来。”
“怎么了刘哥?”
“你那个方案,苏总看了。”
我心跳加速。
“然后呢?”
“她说……这个方案有意思,让做方案的人本周内交一份完整的执行计划书给她。”
刘哥看着我,眼里有期待,也有同情。
“兄弟,机会来了。但压力也来了。苏总亲自点名要看,你得拿出真本事。”
我笑了笑。
表面云淡风轻,内心翻江倒海。
她是不是认出我的名字了?
还是说纯粹就是觉得方案不错?
如果她知道做方案的是我,那她什么表情?
这感觉太他妈拧巴了。
白天,她是我的大领导,决定我职业生涯的那种。
晚上,她是我的女朋友,跟我分享今天午饭好不好吃的那种。
我觉得我快精神分裂了。
下午五点半,苏棠发微信:“今晚加班,不能一起吃饭了。但我给你点了外卖,应该马上到。”
三分钟后,前台喊我取外卖。
我拎起袋子一看——
日料。
一份三文鱼刺身、一份鳗鱼饭、一份味增汤。
包装上印着一家我从没听说过的日料店的名字。
后来我手贱搜了一下。
人均八百。
我看着外卖袋子,忽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我女朋友给我点了顿外卖,抵我一天工资。
这日子,怎么过?
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苏棠隐瞒身份,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认识到在一起,她一直在演。
演得天衣无缝。
她跟我吃路边摊的时候,真的是在享受吗?还是在将就?
她说“打工的”的时候,心里是不是在笑?
我不知道。
但我也没资格生气。
因为从头到尾,是我自己没问清楚。
人家又没说自己是穷人。
是我自己脑补的。
手机响了,苏棠发来一段语音。
我点开。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点困意。
“今天好累啊,开了一天的会,腰都要断了。明天有空吗?想去吃上次你说的那家小笼包。”
小笼包。
一笼十二块那种。
我捏着手机,忽然笑了。
管她什么身份呢。
她想吃小笼包。
那就去吃。
其他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可命运这东西吧,从来不会让你安安稳稳地“走一步看一步”。
因为第二天,出事了。
我的方案被送到了苏棠的办公室。
不是电子版。
是刘哥亲自打印装订,封面上清清楚楚写着——
策划人:江然。
我的名字。
就这么大大方方地送到了我女朋友兼集团副总裁的桌上。
【第三章】
周三下午两点。
刘哥急匆匆跑来找我。
“小江!苏总让你去她办公室。”
“现在?”
“现在。马上。立刻。”
我站起来,理了理衬衫。
同事们齐刷刷看向我,目光里有同情、有羡慕、有看热闹。
“江哥,一路走好。”老王在后面幽幽来了一句。
我没理他,深吸一口气,往电梯走。
苏棠的临时办公室在十八楼,角落里的那间大落地窗办公室。
门是虚掩的。
我敲了敲。
“进来。”
我推门进去。
苏棠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我从没见她戴过眼镜。
她面前摊着我的方案,手里拿着一支笔。
看见我进来,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一秒。
那一秒里,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些东西。
很复杂。
但只有一瞬间。
然后她开口了,语气和对待任何一个下属没有任何区别——
“坐吧。”
我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两个人隔着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
她翻开方案第一页。
“这个创意概念不错,切入点很新。但执行层面有几个问题。”
她开始逐页分析。
语速不快不慢,逻辑清晰得可怕。
她指出了预算分配的不合理,指出了目标人群画像的模糊,指出了传播节奏上的断层。
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得让我无法反驳。
我坐在对面,一边记笔记,一边在心里感慨——
这女人,是真有本事。
不是那种靠家世镀金的花瓶。
她是真的懂。
“还有这里,”她翻到第七页,笔尖点了点,“你写的是‘引发年轻消费者共情’,但你没有给出具体的共情锚点。‘共情’是个很虚的词,你需要落地。比如,什么场景能共情?什么情绪能共情?消费者看到的第一秒,脑子里会想到什么?”
我抬起头看她。
她也正看着我。
镜片后面的眼睛平静而专注。
那一刻我有一种非常割裂的感觉。
这个正在教我做方案的女人,昨晚还发语音跟我说“想吃小笼包”。
“你的建议是?”我问。
“我的建议是,你重新做一版。给你三天时间。”她合上方案,摘下眼镜,“但方向是对的,别改太大,就在原来的基础上打磨。”
“好。”
我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
“江然。”
我停下来,没回头。
“方案做得不错。”
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一点,只有一点点。
但我听出来了。
那不是苏总在表扬下属。
是苏棠在夸男朋友。
我握着门把手,背对着她,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谢谢苏总。”
然后我出去了。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这场戏,两个人都在演。
但谁先绷不住,谁就输了。
回到工位,手机震了。
苏棠的微信。
“刚才在公司看到一个同事,方案写得还行。”
她居然主动提起了。
用的是“一个同事”。
我回:“是吗?什么方案?”
“一个品牌策划。挺有想法的,就是还需要打磨。”
“那你觉得这个同事怎么样?”
她发了一个托腮思考的表情包,然后说:“嗯……长得还行。”
我差点把水喷在键盘上。
这女人是在逗我玩呢。
她知道了。
她百分之百知道了。
但她就是不说。
我也不说。
行。
就这么耗着。
看谁先破功。
周四晚上,我在出租屋里改方案。
苏棠发来视频邀请。
我接了。
屏幕里的她穿着那件卡通睡衣,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红酒。
“在干嘛?”
“加班。改方案。”
“什么方案啊?”
“公司的。一个品牌策划。”
她“哦”了一声,喝了口红酒,看似随意地问:“难吗?”
“还好。就是有个领导要求挺高的。”
“是吗?什么样的领导?”
“挺厉害的一个人。看问题特别准,逻辑也强。但就是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严格。”
苏棠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上扬。
“严格好啊。说明对你期望高。”
“也是。”我低头打字,嘴里嘟囔了一句,“就是不知道她在生活中是不是也这么严格。”
视频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苏棠笑了。
“你去问问呗。”
这个笑容。
意味深长得让我头皮发麻。
她绝对知道了。
绝对。
周五下午,我把修改后的方案交了上去。
这回是电子版,直接发到了苏总的工作邮箱。
整个下午我都在等回复。
刷了不知道多少次邮箱。
五点半,邮件回来了。
发件人:苏棠。
主题:Re:都市奇遇记品牌策划案(修订版)
正文只有一行字——
“通过。下周一项目启动会上做汇报,准备十五分钟的演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冷静。
职业。
公事公办。
没有任何私人感情的痕迹。
但我知道,在这行字的背后,可能有另一层意思。
——我认可你了。不仅仅是方案。
周五晚上,苏棠约我吃饭。
去的是那家小笼包店。
一笼十二块。
她点了两笼,又加了一碗馄饨。
吃得开心极了。
嘴角沾了醋都没发现。
我拿纸巾帮她擦了擦。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
“不客气。”
我看着她。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直接问。
你是苏氏集团的副总裁对不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到底图我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她看我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居高临下,没有试探,没有考验。
有的只是……喜欢。
就很纯粹的那种喜欢。
和身份无关,和钱无关。
就是一个女孩在看她男朋友时的眼神。
我低下头,夹了一个小笼包塞嘴里。
烫。
差点没把舌头烧了。
苏棠笑得前仰后合。
“你急什么嘛!”
“饿了。”
“你啊。”
她递给我一杯水。
我喝了一口,看着她。
算了。
不问了。
她什么时候想说,就什么时候说。
她不说,我就当不知道。
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反正——
我喜欢的不是苏总。
我喜欢的是苏棠。
一个会为了一笼小笼包开心半天的苏棠。
这就够了。
但周末发生的事情,彻底打碎了我“装不知道”的计划。
因为周六中午,有人来找我了。
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我出租屋楼下。
其中一个敲了我的门,态度很客气,但那种客气背后是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
“请问是江然先生吗?”
“是我。”
“苏先生想见您。”
苏先生。
我脑子“嗡”地响了一下。
“哪个苏先生?”
“苏衍,苏先生。”
苏衍。
苏棠的大哥。
苏氏集团董事长。
来找我了。
【第四章】
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在市区的道路上平稳地行驶。
我坐在后排,两个黑西装一左一右。
没人说话。
车内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我掏出手机想给苏棠发消息,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如果苏衍想见我,苏棠不一定知道。
贸然发消息,反而可能把事情搞复杂。
半小时后,车停在了一栋写字楼前。
不是苏氏集团的总部大楼,而是一栋不太起眼的商务楼。
低调,但门口的安保配置一看就不是普通地方。
刷了三道门禁,坐电梯上了顶层。
门一开,是一间宽阔的茶室。
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一个男人坐在茶桌前。
三十出头,面容冷峻,和苏棠有三四分像。
但苏棠笑起来是暖的。
他不笑。
整个人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玉石。
不是冷酷,是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压迫感。
他在泡茶。
动作很慢,很讲究,像是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到了毫秒。
我被带到茶桌对面坐下。
黑西装们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就剩我们两个人。
苏衍提起茶壶,给我倒了一杯。
“喝茶。”
声音不大,但有种不怒自威的分量。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好喝。
什么品种我不知道,但绝对是那种我喝一口就够我一个月房租的那种好。
“你就是江然?”苏衍放下茶壶,看着我。
“是。”
“广陵大学毕业,广告策划专业,目前在锐恒广告做品牌策划。月薪八千,无房无车无存款。”
他一口气把我的底儿全揭了。
我脸上烧了一下。
“苏先生调查过我?”
“我妹妹交了男朋友,我当然要了解一下。”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苏先生,”我放下茶杯,“您想说什么,直说就行。”
苏衍看了我一眼。
似乎对我的态度有一丝意外。
但也只是一丝。
“我不反对你和苏棠在一起。”
这话出乎我的意料。
我以为开场白至少应该是“你离我妹妹远点”或者“你有什么资格”之类的。
“但是——”
来了。
我就知道有但是。
“苏棠的身份,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
“那你应该也明白,她身边不缺追求者。门当户对的、条件优越的、家世显赫的,排队能从这里排到城外。”
我没说话。
因为这是事实。
“我想知道的是,”苏衍端起茶杯,眼神沉沉地看着我,“你拿什么跟他们比?”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
不是扎在身上那种疼,是直接戳到了心脏最软的地方。
因为我确实没什么可比的。
没钱,没势,没背景。
在苏家的世界里,我连站到门口的资格都勉强。
但就是因为这些,我才更不能怂。
如果我连面对她哥哥都理不直气不壮,那我根本配不上她。
“我拿不出什么跟他们比。”
我看着苏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是从胸口里挤出来的。
“我没房,没车,存款还没有您一顿饭贵。”
苏衍没有表情变化,等着我继续说。
“但苏棠不需要这些。”
“哦?”
“至少从我认识她到现在,她没跟我提过一次钱,没嫌弃过一次我带她吃路边摊,没暗示过一次要什么礼物。她跟我视频的时候会因为猜对了冰淇淋口味而开心半天。她吃小笼包会嘴角沾醋。她加班到很晚还会给我点外卖。”
我停了一下。
“这些事情,跟她姓什么、家里多有钱,没关系。”
茶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苏衍放下茶杯。
他的表情依然看不出什么,但我总觉得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说得倒是挺好听。”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有时候最不值钱。”
“但苏棠不是一般人。她看人,不会只看值多少钱。”
苏衍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那种目光很沉,像是要把我翻个底朝天看清楚。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下周六,来家里吃饭。”
“什么?”
“我父母想见你。”
我整个人僵住了。
“苏棠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苏衍转过身,看着我,“我通知她。”
他的语气告诉我,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蹦出一个字。
“行。”
苏衍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完全没料到的话。
“她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声音很轻。
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他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表情,对门外说了一声:“送江先生回去。”
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我站在路边,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手机震了。
苏棠的消息。
“在干嘛?”
我盯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刚出去逛了逛,准备回家了。”
“晚上一起吃饭?”
“好。”
“吃什么?”
“你说了算。”
她发来一个欢呼的表情包。
“那吃烤肉!我请!”
你请。
苏氏集团副总裁请我吃烤肉。
我到底是走了什么运。
不对。
苏衍说了,下周六去她家吃饭。
见父母。
我咽了咽口水。
目前我月薪八千。
见的是华东最大企业集团掌门人的父母。
穿什么去?
说什么话?
带什么礼物?
买个水果篮行不行?
不行。
买两瓶茅台?
我买不起。
我站在路边,一个人对着手机屏幕发呆了五分钟。
然后打开兄弟群,发了一条消息——
“兄弟们,紧急求助。下周要去女朋友家见家长,但她家条件可能比较好。带什么礼物合适?”
群里炸了。
张伟:“什么叫‘可能比较好’?说清楚。”
孙磊:“年收入多少?百万以上就买茅台,百万以下买五粮液。”
陈铭:“问就是买脑白金。”
李浩没说话。
我私信了他一句:“你嫂子有没有什么建议?”
李浩过了很久才回。
“兄弟。你真要去?”
“你觉得我能不去吗?人家大哥都发话了。”
”……那你注意点,苏家老爷子不太好说话。“
”怎么个不好说话法?“
”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把手机攥紧了。
行。
兵来将挡。
大不了被骂一顿。
反正我也没什么可失去的。
唯一能失去的,就是苏棠。
而苏棠——
是我最不想失去的。
周六晚上吃烤肉的时候,苏棠忽然放下筷子。
”江然。“
”嗯?“
她看着我,表情认真了起来。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我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来了。
她要摊牌了。
”我……“
她犹豫了几秒。
”我不是普通打工的。“
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正常。
”什么意思?“
”我在一家集团公司工作。职位……比较高。“
”多高?“
”副总裁。“
我假装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但因为演技太差,瞪得有点过了。
苏棠看着我的表情,皱了皱眉。
”你好像不太惊讶?“
”没有没有,我很惊讶。“我赶紧夹了块肉塞嘴里掩饰,”特别惊讶。震惊。五雷轰顶。“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你早就知道了吧。“
我嘴里的肉差点喷出来。
”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来公司开会那天。“
”那天?!“她声音拔高了,”那都一周多了!你一直装不知道?“
”你不也一直装吗?“
苏棠张了张嘴,竟然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两个人对视了五秒。
然后同时笑了。
笑得烤肉架子都在晃。
”你怎么不早说啊?“她笑着拍了我一下。
”你怎么不早说啊?“我反问。
”我是怕你知道以后就不自在了。“
”那你猜对了,我确实不太自在。“
”现在呢?“
我看着她笑弯了的眼睛。
”现在好多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五花肉放到我碗里。
”吃。吃饱了还有件事跟你说。“
”什么事?“
”我哥让我们下周六回家吃饭。“
”……我知道。“
”你知道?“她瞪大了眼,”他找过你了?!“
”嗯。今天下午。“
”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喝了个茶。“
”他为难你了?“
”没有。就是问了点……基本情况。“
苏棠放下筷子,深吸了一口气。
”江然,我跟你实话说。我爸不太好搞。“
”怎么个不好搞法?“
”他很传统,很在意门第。我之前回绝了好几个他安排的相亲对象,他本来就不高兴。现在知道我自己找了一个……“
她看了我一眼。
”一个普通上班族,他大概率会黑脸。“
”那你怕不怕?“我问。
”我?“她挑了挑眉,”我怕什么。我选的人我自己负责。问题是你,你怕不怕?“
我想了想。
说不怕是假的。
月薪八千去见华东首富,这跟小学生去参加博士论文答辩差不多。
但是——
”不怕。“我说。
苏棠看着我。
我看着她。
”我就是去吃顿饭。“我说,”饭难吃我都不怕,何况是见你爸。“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特别好看。
”行。那到时候你跟紧我,我爸要是说什么过分的,我替你挡。“
”不用。“
”嗯?“
”你挡什么。该我说话的时候,我自己说。“
苏棠看了我好一会儿。
然后伸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小,手心有点烫。
”江然。“
”嗯。“
”谢谢你。“
我没问她谢什么。
因为我知道。
她谢的是——
我没有因为知道她的身份就跑了。
其实我也想跑来着。
但跑不动了。
被她笑弯的眼睛绊住了。
这一绊,就再也走不了了。
【第五章】
周六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那一整个礼拜我都在焦虑。
白天在公司改方案,改得心不在焉。
晚上回家对着镜子练表情。
笑得自然一点。
再自然一点。
别太假。
也别太紧张。
周五晚上,李浩来了我家。
他拎了一袋子东西。
”我老婆让我带给你的。“
袋子里面是一条全新的领带、一瓶古龙水、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
”这……“
”我老婆说了,你那点破衣服别穿了,去苏家太掉价。这双皮鞋是我的,码数差不多,你将就穿。“
我看着那双皮鞋,鼻子忽然有点酸。
”替我谢谢嫂子。“
”别矫情。“李浩拍了拍我的肩膀,犹豫了一下,”有句话我说不说你别生气。“
”你说。“
”你……真想好了?苏家那种门第,不是光喜欢就行的。进了那个圈子,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
我看着他。
”李浩,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当初追你老婆的时候,想过这些吗?“
他愣住了。
”你老婆也是苏棠的朋友,你当初不也是什么都没有?“
李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笑了笑。
”一样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用力拍了拍我的背。
”行。那你就去。但你记住,被欺负了别忍着,你后面还有兄弟。“
”得了吧。他们家保镖够捶咱们一群人的。“
”那也得捶。“
我们俩对视了一下,同时笑了。
周六上午十点。
苏棠来接我。
她开了一辆低调的灰色沃尔沃,不是迈巴赫。
我上车的时候问她:“你那辆迈巴赫呢?”
”放公司了。“她系上安全带,”今天开这辆,你坐着自在点。“
她在替我考虑。
怕我坐在那种车里到了她家门口,气场先矮了三分。
我心里一暖。
车在路上开了四十分钟。
从市区一路往东,进了一个我从没来过的区域。
高档别墅区。
围墙很高,绿化很好,每隔几百米就有一个安保亭。
车在一栋独栋别墅前停下。
院子很大,种了好几棵银杏,现在是夏天,叶子绿得发亮。
门口停着三辆车。
一辆宾利。
一辆路虎。
一辆保姆车。
我深吸一口气。
苏棠握了握我的手。
”别紧张。“
”我不紧张。“
”你手心全是汗。“
”……天热。“
她笑了,拉着我往门口走。
门是一个穿制服的管家开的。
”三小姐。“管家看了我一眼,表情恭敬但不带任何多余情绪,”这位就是江先生?“
”是。“苏棠说。
管家侧身让路。
我跟着苏棠走进门。
玄关很大。
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穿过走廊,到了客厅。
客厅也很大,但不是那种奢华到刺眼的大。
布置得很雅致,有几幅字画挂在墙上,我不懂书法,但看着像是真迹。
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
一个中年女人。
还有——
苏衍。
苏衍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我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那点头几乎不可察觉。
但对我来说,算是一种信号——
他不会为难我。
至少他不会主动为难我。
中年女人应该是苏棠的母亲。
保养得很好,面容和苏棠有七八分像,气质温婉,看见我的时候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但中年男人没有笑。
他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一对核桃。
脸上的表情谈不上冷,但绝对说不上热情。
那是一种”看你表演“的架势。
苏棠拉着我走到沙发前。
”爸,妈,这是江然。“
她的语气自然、大方,没有一丝扭捏。
”叔叔好,阿姨好。“我站直了,把提前准备好的礼物递了过去。
两盒茶叶。
不是什么天价货,但我托人在本地最好的茶庄选的,花了我两个月的存款。
苏母接过礼物,笑着说:“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然后她打开看了一眼。
”呀,这个不错。老苏,你看看。“
苏父瞥了一眼,哼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气氛一下子就微妙了。
”坐吧。“苏母招呼我坐下。
我在苏棠旁边坐下了。
管家上了茶。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安静。
非常安静。
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那种安静。
苏母率先打破了沉默。
”小江啊,听说你在锐恒广告上班?“
”是的,阿姨。“
”做什么岗位?“
”品牌策划。“
”喜欢这个行业吗?“
”喜欢。做创意的工作虽然辛苦,但每次看到自己的方案落地,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苏母点了点头,笑容很和善。
”年轻人有热情是好事。“
这还算顺利。
但我知道,暴风雨还没到。
因为苏父从我进门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
他就那么靠在沙发上,转着核桃,看着我。
那目光不凶,但比凶更让人发毛。
像是在衡量一件商品的价值。
苏母又问了几个问题。
家在哪儿、父母做什么的、有没有兄弟姐妹。
我一一回答。
家在外地一个普通的小城市,父母都是工人,独生子。
每回答一个,苏父的眉头就皱一分。
到最后,他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终于,他开口了。
”小江。“
”叔叔。“
”你月薪多少?“
苏棠在旁边握紧了我的手。
我感觉到她手指的力度,像是在说——你不用回答这种问题。
但我选择回答。
”税后八千。“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苏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苏母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苏父把核桃放在了茶几上。
”八千。“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是。“
”有房吗?“
”没有。“
”有车吗?“
”没有。“
”有存款吗?“
”不多。“
苏父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不是认可,是一种”我听明白了“的意思。
”苏棠。“他忽然转向女儿。
”爸。“
”你去年管了多少项目预算?“
苏棠沉默了一秒。
”跟这个没关系——“
”多少?“
”二十三个亿。“
苏父转回来看我。
”小江,你觉得你配得上我女儿吗?“
这话扔出来,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苏棠的脸色变了。
”爸!“
”我问他。“苏父的语气不重,但不容打断。
苏衍没说话,但我注意到他放下了茶杯。
苏母张了张嘴,似乎想打圆场,但最终没有开口。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的心跳很快。
但脑子反而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能说什么?
说”我配得上”?
一个月薪八千的人,面对一个管着二十三个亿的女人,说自己配得上?
这不是自信,这是妄想。
但说“我配不上”?
那我来干什么?
我来这里,不是来认输的。
我看着苏父。
“叔叔,我不觉得‘配不配得上’是钱能衡量的。”
“那你觉得用什么衡量?”
“用苏棠自己的判断。”
苏父眉头一挑。
“她选了我。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我继续说——
“如果您问我能给她什么,我可以坦白讲,我给不了她豪宅,给不了她名车,给不了她和她现在拥有的一切匹配的物质生活。”
苏父的表情越来越冷。
“但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
我停顿了一下。
“这个,我能保证。”
客厅里又安静了。
苏父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开口赶我走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开心?开心能当饭吃?”
苏棠站了起来。
“爸,够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小棠——”
“我请他来吃饭,不是让你审讯他的。”
“我只是在了解——”
“你了解够了。”苏棠看着她父亲,目光坚定得让我心里一震,“他的条件我全都知道,比你调查得还清楚。我不在乎。”
苏父脸色一沉。
“你不在乎?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少人看着苏家?你找一个——”
“一个什么?”苏棠反问,“一个普通人?有什么问题?”
父女两个对视着。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苏母终于坐不住了。
“好了好了,先吃饭,有话吃完了再说。”
苏衍也站了起来,看了一眼苏父。
“爸,先吃饭吧。”
苏父沉默了好几秒。
最后“哼”了一声,站起来往餐厅走。
苏棠在我旁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她转过头看我。
“没事。”我小声说。
她鼻子红了一下,但很快忍住了,朝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有点逞强,但很好看。
我心里忽然觉得,管他什么门第不门第的。
冲她这个笑容,让我见一百次家长都行。
饭桌上的气氛依旧僵硬。
苏父全程没跟我说话,只和苏衍聊了几句公司的事情。
苏母一直在给我夹菜,说着“多吃点,别客气”。
苏棠坐在我旁边,偶尔会在桌子底下踢一下我的脚。
每踢一下,我就知道她在说——别怕。
一顿饭吃得我五味杂陈。
饭后,苏父直接上了楼,门关得很响。
苏母叹了口气,拉着苏棠去了一边说话。
客厅里只剩我和苏衍。
苏衍靠在沙发上,看了我一眼。
“没被吓跑?”
“没有。”
“我爸说话直,但人不坏。他就是——”
“不放心。”我替他说完。
苏衍看了我一会儿。
“你比我想的要硬气。”
“谢谢。”
“别谢我。后面才是真正的考验。”
我看着他。
“什么考验?”
苏衍没回答。
只是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一步看一步吧。”
然后他走了。
留我一个人坐在苏家的客厅里。
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李浩的皮鞋,嫂子准备的领带。
笑了一下。
然后打开手机,在兄弟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活着回来了。”
群里瞬间炸了。
张伟:“说说说说说!被骂了吗?”
孙磊:“丈母娘好看吗?”
陈铭:“有没有挨打?”
李浩:“……你行,真没怂?”
我回了三个字。
“没怂。”
但我知道。
这只是开始。
后面的路,难走得很。
【第六章】
从苏家回来的第二天,我收到了一封邮件。
公司内部系统发的,标题是——
“关于华东区品牌整合项目核心团队成员确认”。
我点开看了一眼。
我的名字赫然在列。
核心团队成员,策划负责人。
直接向苏总汇报。
我盯着这封邮件看了三遍。
然后关了电脑,去茶水间倒了杯水。
水太烫,烫了嘴。
我才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回到工位,同事们的反应五花八门。
老王凑过来,一脸复杂。
“江哥,你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啊?这种集团级的项目,直接跟苏总汇报?你之前最高也就跟刘经理对接啊。”
“可能是我方案写得好吧。”
“你那方案我也看了,是不错,但……你才来公司两年,比你资历深的人多了去了。有点奇怪。”
他说得委婉。
但潜台词我听得出来——凭什么是你?
说实话,我自己也在想这个问题。
苏棠是不是在照顾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浑身不舒服。
下午开项目启动会的时候,苏棠坐在会议桌的主位。
她穿了一件灰蓝色的套装,头发盘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干练且冷淡。
参加会议的有五六个人,都是各部门的骨干。
我坐在角落里。
苏棠分配任务的时候,对每个人的态度都一样——专业、简洁、没有废话。
轮到我的时候。
“创意策划这块,由江然负责。第一阶段的品牌定位方案,下周三之前交给我。”
她看了我一眼。
就那么一眼。
和看别人没有任何区别。
但我总觉得那一眼里多了点什么。
散会后,我没有去找她。
而是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干活。
我必须用实力证明,这个位置是我凭本事坐的。
不是因为我是她男朋友。
接下来几天,我几乎是拼了命在做方案。
白天在公司查资料、做数据分析、画品牌定位图。
晚上回家继续改,改到凌晨两三点是常态。
苏棠每天晚上都会发消息。
“还没睡?”
“快了。”
“别熬太晚。”
“知道了,苏总。”
“叫我苏总你就完了。”
然后是一个龇牙的表情包。
我笑了笑,接着干活。
周三,我提前一天交了方案。
下午两点,苏棠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她翻着方案,一页一页看,偶尔在上面做标记。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认真的侧脸。
她看方案的时候会微微皱眉,遇到她满意的地方会把嘴角往上提一点。
这些小表情,在会议室里我从来没见过。
十五分钟后,她合上方案。
“这版很好。数据扎实,逻辑清楚,品牌调性的定义也比上一版精准了很多。”
她抬起头看我。
“看得出你下了功夫。”
“谢谢。”
“有一个小地方需要调整。第三章的消费者洞察部分,数据源最好补充一下第三方的调研报告,增强说服力。”
“好,我今天就改。”
我站起来准备走。
“江然。”
“嗯?”
“方案是真的好。”她顿了一下,“我没有因为别的原因选你进这个项目。”
我愣了一下。
她也在想这个问题。
“我知道。”我说。
“你最开始交的那份初稿,是我看过的所有方案里最有想法的。”
“谢谢。”
“所以别想多。你该有的自信,不要因为其他东西打折扣。”
她的语气依然很职业。
但眼睛里有一点柔软的东西。
我对她点了点头。
出了办公室,长出一口气。
行。
不想了。
干就完了。
项目推进得很快。
我做的品牌定位方案得到了总部的认可,接下来进入创意执行阶段。
工作量翻了一倍,但我甘之如饴。
因为我在做的事情是有价值的,是被认可的。
不是因为苏棠,而是因为方案本身。
这种感觉很好。
但好景不长。
因为麻烦来了。
而且来得猝不及防。
周四下午,公司来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年轻男人。
他走进大厅的时候,前台小姐姐的眼睛都直了。
高,帅,身上那股子气势一看就是那种从小不缺钱的人。
他直接上了十八楼。
苏棠的楼层。
我当时在茶水间接水,透过玻璃看见他进了苏棠的办公室。
没有预约。
没有通报。
直接推门进去。
而苏棠的秘书非但没拦,还笑脸相迎。
我拿着杯子站在茶水间,目光穿过走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这人谁啊?
半小时后,刘哥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刚才那个人是谁吗?”
“谁?”
“沈家的少爷,沈瑾言。沈氏金融的大公子。”
沈氏金融。
和苏氏集团齐名的华东金融巨头。
“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但听说沈家和苏家早年有过联姻的意向。”
联姻。
这两个字刺进我耳朵里,像两根针。
“你说什么?”
“就是传闻,不知道真假。但你看那个架势,直接进苏总的办公室,门都不敲,这关系……不一般吧?”
刘哥说完就走了。
留我一个人站在茶水间,手里的杯子攥得指节发白。
冷静。
江然你冷静。
什么联姻,什么传闻。
你亲耳听到了吗?你亲眼看到了吗?
没有就别瞎想。
但那天下午,沈瑾言在苏棠的办公室待了整整两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我“恰好”从走廊经过。
他看了我一眼。
很随意的一眼。
就像看路边一棵树。
然后他笑了笑,大步走向电梯。
那个笑容让我很不舒服。
不是嘲笑,不是挑衅。
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
就好像他觉得,自己才是站在苏棠身边最合适的人。
而我,不值一提。
晚上,苏棠照例发消息约我吃饭。
我犹豫了几秒,回了一个“好”。
吃饭的时候,我忍了很久。
但最终还是没忍住。
“今天你办公室来了个人。”
苏棠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你说沈瑾言?”
“嗯。”
“他是来谈合作的。沈氏金融想跟我们在一个新能源项目上合资。”
“就这样?”
苏棠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在吃醋?”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我就是……好奇。”
“你好奇什么?”
“你们……以前认识吗?”
苏棠沉默了几秒。
“认识。从小一起长大。”
我的筷子在碗里搅了搅。
“有人说,你们两家早年有联姻的打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听起来像是在质问她。
但苏棠没有生气。
她看着我,眼神平静。
“有。我爸确实想过让我和沈瑾言在一起。”
我的心沉了一下。
“但那是我爸的想法,不是我的。”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
“江然,我跟沈瑾言之间从来没有过那种关系。他是合作伙伴,算是朋友。仅此而已。”
“你爸呢?他现在还有这个想法吗?”
苏棠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停顿让我心跳加速。
“可能还有。”她说,“但这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
“因为我选的是你。”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
“不是沈瑾言,不是我爸安排的任何人。是你。”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很坚定。
没有犹豫,没有闪躲。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击中了。
像是一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忽然就落地了。
“好。”我说。
“好什么?”
“我信你。”
她笑了。
然后伸手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我的手指。
“傻子。”
我也笑了。
但笑归笑,我心里清楚——
沈瑾言的出现,不会是最后一次。
苏家那边的压力,也不会因为苏棠的一句话就消失。
真正的风暴还没来。
而当它来的时候,远比我想象的猛烈。
因为三天后,苏父直接出手了。
【第七章】
周一上午十点,我正在工位上整理项目资料。
刘哥急匆匆走过来,脸色很不好看。
“小江,你的项目——暂停了。”
我手里的鼠标悬在半空。
“什么意思?”
“总部来了通知,品牌整合项目的预算需要重新审批。在审批结果出来之前,所有执行工作暂停。”
“审批?之前不是已经批了吗?”
刘哥欲言又止。
“是批了。但据说有人在集团层面提出了异议,要求重新评估项目的必要性。”
“谁提的?”
刘哥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
“我也是听了一耳朵。说是集团那边有位高层认为,这个项目的推进太仓促了,核心团队的人员配置也需要重新审视。”
核心团队的人员配置。
这话说得够含蓄的。
但我听懂了。
有人在质疑——为什么一个入职两年的小策划,能进集团级项目的核心团队。
我坐在工位上,一句话没说。
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苏棠的项目被叫停。
而提出异议的人,能在集团层面说上话的——
苏父。
除了他,谁有这个动机?
上周六在苏家吃饭的场景在脑海里重新播放了一遍。
苏父最后上楼时关门的声音。
很响。
那扇门不是关上的,是砸上的。
他没有接受我。
不仅没接受,还开始出手了。
而他出手的方式,不是直接来找我。
是从苏棠的项目下手。
精准。
狠辣。
杀人不见血。
如果项目被砍,受影响的不只是我——是整个团队,是苏棠在公司的威信。
他用这种方式传递一个信号:你如果不听话,我就让你为你的选择付出代价。
同时也给我看:你在我面前,什么都不是。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棠没有发消息。
这在之前从没发生过。
她每天中午都会发消息问我吃什么。
今天,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她一定忙疯了。
项目突然被叫停,作为直接负责人,她要应对的事情多如牛毛。
下午三点,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吃饭了吗?”
十分钟后,她回。
“吃了。你忙你的。”
四个字加一个句号。
没有表情包,没有撒娇,没有平时那些温温软软的尾巴。
我盯着这条消息,心里发沉。
下班后,我没有回家。
我在公司楼下等了一个小时。
七点半,苏棠从大楼里出来。
她穿着那件灰蓝色的套装,脸上的妆有些脱了,黑眼圈很重。
看见我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
“我没让你等。”
“我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叹了口气。
“走吧,去吃点东西。”
我们去了那家小馆子。
坐下来后,苏棠很久没说话。
她一口一口喝着汤,勺子搅来搅去。
我也不催她。
就陪着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
“项目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我爸干的。”
她说得很直接,没有遮掩。
“我猜到了。”
“他给集团的理由是‘项目论证不充分,需要补充可行性评估’。但实际上这个项目的可行性报告在立项之前就通过了三轮评审。他就是在找借口。”
她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
“他的目的很简单。让我知道,如果我不听话,他随时可以让我难堪。”
我没说话。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江然。”
“嗯。”
“我爸不是在针对你。他是在针对我。”
“我知道。”
“他觉得我不听话。从小到大,我做的很多决定都不是他想要的。读书选了广告学不是金融,工作选了战投不是家族办公室,现在连男朋友都不是他安排的。他受不了这种失控感。”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苦。
“他不是不爱我。他只是……控制欲太强了。”
我伸手覆上她的手背。
她的手很凉。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硬扛。”她说,“项目我不会放弃。我会走正规流程重新提交评估报告,用数据和结果说话。他堵这条路,我就走另一条。”
她看着我。
“但这个过程可能会很难。时间会拉长,压力会很大。你……”
“你想问我怕不怕?”
她没否认。
“不怕。”
“真的?”
“苏棠,你听我说。”
我握紧了她的手。
“你爸要打压你的项目,那是你们家的事,我管不了。但我能做的事情我很清楚——把我手头的工作做到最好。方案、数据、执行计划,我一个都不会拉下。”
“你不用——”
“我知道我不用。但我想。”
我看着她。
“你在前面扛着,我不能在后面什么都不做。哪怕只是把手头的活儿干漂亮,让别人挑不出毛病——这也是我能做到的事。”
苏棠看着我。
眼圈红了。
但她没哭。
她深吸了一口气。
“行。”
“行?”
“那就一起扛。”
她翻过手,跟我十指相扣。
握得很紧。
接下来两周,是最难熬的日子。
苏棠在集团层面做了大量的工作。
重新整理项目数据,补充可行性评估报告,约见集团其他几位高管进行一对一汇报。
每天加班到很晚。
有时候我深夜给她发消息,她秒回。
说明还醒着。
而我这边,也没闲着。
项目虽然暂停了,但我提前把后续阶段的执行方案全部做了出来。
三个版本。
保守版、标准版、激进版。
每个版本都附带完整的预算分解、风险评估和应急预案。
不是苏棠让我做的。
是我自己做的。
因为我知道,一旦项目重新启动,时间窗口会很紧。
如果我提前准备好了所有东西,她就少一分压力。
两周后的周一下午,消息来了。
集团评审委员会投票通过了项目的重新启动。
以七比二的票数。
两票反对,不用猜是谁投的。
但七票赞成。
因为苏棠的数据太扎实了,扎实到没有人能找出否决的理由。
消息传到公司的时候,我正在打印文件。
刘哥冲进来,差点把门撞坏。
“通过了!项目重新启动了!”
整个部门都沸腾了。
同事们击掌、欢呼。
我站在打印机旁边,笑了一下。
长出了一口气。
十分钟后,手机震了。
苏棠的微信。
只有两个字——
“赢了。”
我回了两个字——
“我知道。”
然后她发来一个表情包。
一只猫举着拳头,上面写着“冲”。
我笑了。
这个女人。
管着二十三个亿的项目,发的表情包跟小学生似的。
但就是这样的她,让我觉得,一切都值得。
晚上,苏棠约我出来。
不是去吃饭。
是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门口。
她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拎着两罐啤酒。
看见我就笑了。
“庆祝一下。”
我接过啤酒,和她一起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
“噗嗤”一声打开。
碰了碰杯。
“恭喜你,苏总。”
“恭喜你,江策划。”
啤酒很凉,夏天的晚风很暖。
她靠在我肩膀上。
“江然。”
“嗯。”
“谢谢你提前做了那三版方案。”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邮件我都看了。每一份。”
她仰头喝了一口酒。
“你知道评审的时候,有个高管问我——项目重启后的执行节奏怎么保证?我当场就把你那个标准版方案的时间线拿出来了。全场没人能挑出毛病。”
她转头看我。
“是你帮了我。”
“是你的项目本身过硬。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也有人不做的。”
她靠回我肩膀上。
“江然,我以前不太相信感情这种东西。觉得在我这个位置上,没什么人是真的看着我,而不是看着我的姓氏和我的头衔。”
她停了一下。
“但你不一样。”
“我哪不一样?”
“你看的是我。”
夜风吹过来。
银杏树的叶子沙沙响。
我搂了搂她的肩膀。
“那当然。你的头衔又不会跟我吃小笼包。”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我没说话。
就让她靠着。
这段日子,她扛了太多。
面对集团的质疑,面对父亲的施压,面对所有人审视的目光。
她一个人扛着,扛得稳稳的。
但再强的人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她现在不是苏总。
她是苏棠。
我女朋友。
一个靠在男朋友肩膀上喝啤酒的普通女孩。
我低头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
“喝完这罐,我再去给你买一罐。”
“不要。两罐够了。多了我会醉。”
“醉了我背你回去。”
她抬起头看我。
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
但笑得很甜。
“你背得动吗?”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她看了我几秒。
然后用力在我胳膊上拍了一巴掌。
“讨厌。”
但靠得更紧了。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月薪八千也没什么不好的。
至少我买得起两罐啤酒。
和她一起坐在便利店门口。
这就够了。
【第八章】
项目重启后的第一周,一切都很顺利。
方案推进、团队协作、预算落地,每个环节都在按计划运行。
苏棠在公司里的状态也好了很多。
开会的时候又恢复了那种雷厉风行的样子。
我坐在后排看着她,心里踏实。
但好日子没过多久。
周四下午,我在茶水间碰到了一个不想碰到的人。
沈瑾言。
他端着一杯咖啡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
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见是我。
笑了。
“你就是江然?”
他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是。”
“听说你是苏棠新项目的核心成员?”
“嗯。”
“不错。”他喝了口咖啡,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苏棠这个人做事一向有眼光。不过……”
他停了一下。
“你应该知道,你进这个项目,外面有些人是有看法的。”
我看着他。
“什么看法?”
“觉得你是苏棠特意提拔的。凭的不是能力,而是关系。”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
目光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不是恶意,更像是——善意的提醒。
但那种善意里裹着优越感。
一种“我比你更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的优越感。
我攥紧了手里的水杯。
“我进项目是因为方案。集团评审委员会投的票,不是苏棠一个人决定的。”
“我知道。但外面的人不这么想。”
他放下咖啡杯。
“江然,我没有针对你的意思。只是善意提醒——在这个圈子里,实力和关系是两码事。你有实力,很好。但如果别人觉得你靠的是关系,那你的实力就会被打折。”
“所以呢?”
“所以你可能需要做得比别人好十倍,才能证明自己只是做得好一倍。”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笑了笑。
“加油。”
然后他走了。
留下他那杯没喝完的咖啡和一个让我浑身不舒服的微笑。
我站在茶水间,深吸了一口气。
他说的不对。
但也不全错。
这就是让人难受的地方。
回到工位,我继续干活。
但脑子里一直在转沈瑾言的话。
“你可能需要做得比别人好十倍。”
好。
那就做十倍。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几乎把自己逼到了极限。
方案改了一版又一版,每一版都比上一版更精细。
数据核查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数字都确保可溯源。
创意方案的每一个细节,我都反复推敲,直到自己觉得挑不出毛病为止。
效果是显而易见的。
项目第一阶段的品牌推广上线后,两周内的品牌曝光量超出预期目标的百分之一百三十。
社交媒体上的自然讨论量破了锐恒广告成立以来的纪录。
甲方(合作品牌方)的负责人亲自打电话来表示满意。
这些数据是实打实的。
任何人都抹不掉。
苏棠在项目复盘会上当着全体成员的面表扬了我。
“这次品牌策划的核心创意框架来自江然。他的方案在执行层面的完成度非常高,也是推动第一阶段超额达标的关键因素。”
全场鼓掌。
老王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服了。”
我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
因为我知道,做好工作是应该的,不值得沾沾自喜。
但我确实松了一口气。
至少在专业层面,没有人可以再质疑我。
沈瑾言的话,到此为止。
那天晚上,苏棠约我去吃日料。
我说别了,太贵了。
她说:“今天我高兴,你别扫兴。”
到了店里,她点了一大桌。
刺身、和牛、海胆、清酒。
我看了一眼价格,吞了吞口水。
“你一顿饭吃掉了我半个月工资。”
“那你就当这半个月是我养你的。”
”……我一个大男人被女朋友养着,说出去太丢人了。“
”谁说要说出去了?关上门你被我养着怎么了?“
我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忽然觉得很好笑。
也很幸福。
”行,你养吧。“
”这才对嘛。“
她夹了一片金枪鱼放到我碗里。
”江然。“
”嗯。“
”项目的事,你做得真好。“
”你说过了。“
”我想再说一遍。“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温柔。
”你用实力证明了自己。在公司里,在集团里,在所有人面前。这种证明,比任何人替你说话都管用。“
我低头吃了一口海胆。
鲜。
舌尖上化开的那一瞬间,带着海洋的味道。
”你知道最让我高兴的是什么吗?“她说。
”什么?“
”不是项目数据漂亮。是你没有因为任何外界的声音就退缩。“
她拿起清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冲这个,值得喝一杯。“
我跟她碰杯,一饮而尽。
酒辣辣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但暖。
真暖。
吃完饭出来,我送她到车前。
她忽然拉住我的手。
”下周有个行业酒会。集团级的,很多合作伙伴和高管会参加。“
”嗯。“
”我希望你跟我一起去。“
我愣了一下。
”行业酒会?我一个小策划去合适吗?“
”项目核心成员当然合适。“她顿了顿,”而且,我不只是带你以工作身份去。“
我看着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让大家知道,你是我男朋友。“
夜风吹过来。
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她穿着一条简单的连衣裙,头发散下来,被风吹得有些乱。
但她的眼神无比坚定。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公开亮相。
在苏家的商业圈子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我的存在。
这等于是在向她父亲宣战。
”你确定?“
”确定。“
”你爸会——“
”我不管他。“
她握紧了我的手。
”江然,我不想再躲了。我们在一起两个多月了,我藏了两个多月。在公司里装不认识你,每次在走廊遇到你都不能打招呼。你知道这种感觉有多难受吗?“
”知道。“
”那你还问我确不确定?“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笑了。
”那我得去买套西装。“
”不用。我给你准备好了。“
”你什么时候——“
”上周就准备了。“
我看着她。
”你早就计划好了?“
她挑了挑眉。
”不然呢?我做事你还不了解?提前规划,万事俱备。“
我哭笑不得。
这女人。
连男朋友的西装尺码都提前量好了。
”行。那就去。“
”好。“
她笑了。
那个笑容在路灯下发着光。
我看着她钻进车里,挥了挥手。
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
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圆。
下周。
行业酒会。
公开亮相。
我不知道等着我的是什么。
但我知道,不管是什么——
我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
【第九章】
酒会设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
到了才知道什么叫”集团级”——
门口停着的车,随便挑一辆都够我干一辈子。
迎宾区的水晶吊灯亮得晃眼,大厅里到处是穿着高定的人。
我穿着苏棠给我准备的深灰色西装,站在门口。
说不紧张是假的。
但表面上得撑住。
苏棠挽着我的手出现在大厅入口。
她今天化了妆。
不浓,但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眼。
一条暗红色的长裙,颈间一条简单的钻石项链。
整个人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我们一进门,目光就“唰”地全转过来了。
那种目光密度,跟被闪光灯照差不多。
有好奇的。
有审视的。
有八卦的。
还有——纯粹看热闹的。
苏棠走在我旁边,步伐稳健,笑容得体。
她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别怕。你今晚帅得很。”
我嘴角抽了一下。
“你给我买的衣服,能不帅吗。”
“你本来就帅。衣服只是锦上添花。”
“你今天嘴挺甜啊。”
“因为我紧张。”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手微微有点抖。
这让我忽然安心了。
原来她也紧张。
那就一起紧张吧。
酒会的前半段还算平和。
苏棠拉着我一桌一桌地打招呼。
她的社交能力非常强,每到一桌都能迅速进入话题,把我自然地介绍进去。
“这是江然,我们华东区品牌整合项目的核心成员,也是我男朋友。”
每次她说出“男朋友”三个字,周围都会有一瞬间的安静。
然后是恢复正常的寒暄和微笑。
但那一瞬间的安静里,包含了很多东西。
惊讶。
好奇。
以及——对我的打量。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像X光一样,从头扫到脚。
在衡量我的西装是什么牌子,我的手表是什么档次,我的鞋子是不是定制的。
答案当然是——一般。
苏棠给我准备的衣服已经很好了。
但放在这个场子里,只能算“不丢人”的级别。
而“不丢人”在这里已经是最低档了。
但苏棠全程都在笑。
大方的、自然的、没有一丝心虚的笑。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这让我也不在乎了。
半小时后,麻烦来了。
不是别人。
是沈瑾言。
他端着一杯红酒走过来,穿着一套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是从偶像剧里走出来的。
“苏棠。”他笑着打招呼。
“沈瑾言。”苏棠点了点头,礼貌但不热络。
沈瑾言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江然也来了。”
“嗯。”我说。
他笑了笑,转向苏棠。
“你父亲今晚也来了,你知道吧?”
苏棠的表情没有变化。
“知道。”
“他跟我父亲在VIP室聊天。”沈瑾言喝了口红酒,看似随意地说,“两家的合作谈得差不多了。新能源项目的框架协议,下周就可以签了。”
“恭喜。”苏棠淡淡地说。
“不过,”沈瑾言看了我一眼,又看回苏棠,“你父亲好像不太高兴。”
苏棠没接话。
沈瑾言也没再说什么,笑了笑走了。
但他那句话像一颗种子,种在了空气里。
五分钟后,发芽了。
苏父出现了。
他从VIP室出来,身边跟着几个人。
看见苏棠和我站在一起的那一瞬间,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了过来。
周围的人自觉让开了一条路。
气氛肉眼可见地变了。
苏父走到我们面前,看了看苏棠,又看了看我。
他的表情很平静。
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
暴风雨前的平静。
“苏棠。”
“爸。”
“你带他来的?”
“嗯。”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苏棠看着她父亲。
“爸,我没有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
苏父的眼睛眯了一下。
然后他转向我。
“小江。”
“叔叔。”
“你知道今天来的都是什么人吗?”
我看了看周围。
各行各业的大佬,随便拉一个出来都能上财经新闻。
“知道。”
“那你觉得你站在这里合适吗?”
周围安静了。
好几个人都停下了交谈,假装喝酒,但耳朵全竖着。
苏棠上前一步。
“爸,这是我请他来的。如果您觉得不合适——”
“我在问他。”苏父打断了她。
目光直直地盯着我。
我的手心出了汗。
但我没退。
“叔叔,您觉得什么样的人站在这里才合适?”
苏父挑了挑眉。
“至少应该是个门当户对的人。”
“门当户对是看的家产,还是看的人品?”
周围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苏父的脸色沉了下去。
苏棠在旁边握紧了我的手。
“叔叔,”我看着他,“您不认可我,我能理解。但苏棠选了我,这是她的意愿。我尊重您是她的父亲,也希望您能尊重她的选择。”
“尊重?”苏父冷笑了一下,“一个月薪八千的人,让我怎么尊重?”
这话说出来,周围的空气都冷了。
苏棠的眼睛里有了怒意。
“爸!”
“事实而已。”苏父看着我,“小江,我不是看不起你。但在我们这个层面,感情是要讲条件的。你给不了她匹配的生活,给不了她匹配的资源,甚至给不了她匹配的社交圈。你靠什么跟她走下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
心跳很快。
但脑子很清醒。
“叔叔,我听说您当年创业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苏父一怔。
我继续说。
“苏氏集团不是您继承的,是您从零开始做起来的。您当年跟阿姨在一起的时候,条件也不比我好多少。”
旁边,苏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
她听到这句话,眼神变了一下。
苏父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您是从没有到有的人。您比任何人都应该明白,一个人的价值不是看他现在拥有什么,而是看他能走到哪里。”
我看着他。
一字一句。
“我现在确实什么都给不了苏棠。但我会努力,会用我自己的方式,让她不后悔选了我。这是我能给您的承诺。”
宴会厅里安安静静的。
苏父盯着我。
好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当场发作。
但他没有。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苏母。
苏母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小,但苏父看见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了。
没有骂人。
没有摔杯子。
也没有认可。
就是走了。
但他走的时候,步子没有刚才那么硬了。
苏衍从旁边走过来。
看了看苏父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我。
“你胆子真大。”
“不大不行。”
苏衍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算是——微笑吧。
很浅。
但我看见了。
苏棠在旁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我转头看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笑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爸当年创业的事的?”
“你嫂子跟我说的。”
“什么时候?”
“上周。我专门问了李浩的老婆。”
苏棠愣了几秒。
然后用力打了我一下。
“你这个人!原来早就做了功课!”
“那当然。你以为我上战场不带武器啊?”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
我帮她擦了擦。
“别哭了,妆花了。”
“你管我。”
她在我胳膊上蹭了蹭。
宴会厅里的人群慢慢恢复了正常的喧嚣。
有人还在看我们,但目光里的成分变了。
审视少了,好奇多了。
甚至有几个人冲我点了点头。
那种点头不是敷衍的礼貌。
是一种——认可。
至少是认可了我的态度。
这一晚,我在那个不属于我的世界里站住了。
没有豪车,没有名表,没有显赫的家世。
有的只是一身说得出口的西装和一颗够硬的心。
以及身边这个女人。
这就够了。
【第十章】
酒会之后的日子,平静了不少。
苏父没有再找我麻烦。
项目也在顺利推进。
但我知道,他没有真正接受我。
只是暂时不说了而已。
一个月后。
项目第二阶段圆满收官。
品牌推广的综合数据比第一阶段又提升了百分之四十。
甲方续签了下一年的合作协议,金额翻倍。
这在锐恒广告的历史上,是从未有过的。
消息传到集团总部,苏棠被点名表扬。
而我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了集团内部的优秀项目团队名单里。
不是苏棠安排的。
是集团评审委员会根据项目贡献度评定的。
刘哥拿着那份名单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吃泡面。
“恭喜你啊江哥!集团级表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加薪?”
“你就知道钱!这意味着你以后在行业里简历上就能写——‘参与并主导集团级重点品牌项目’!这是硬通货!”
我嗦了一口面。
“行吧,有钱花没钱花先放一边,方案还得改。”
“你就不能高兴一下吗?”
“改完方案再高兴。”
刘哥走了,念叨着“这人怎么跟机器似的”。
我放下泡面,看了一眼窗外。
天很蓝。
笑了一下。
其实我很高兴。
只是不想表现出来。
因为路还长。
周末,苏棠带我去了一个地方。
不是餐厅,不是商场。
是一个老旧的居民区。
在城东,很偏,楼房都是那种八九十年代建的老式砖楼。
“这是哪儿?”我下车看了看周围。
“我爸以前住的地方。”
我愣住了。
苏棠拉着我走进小区。
楼道很窄,墙上的涂料斑驳脱落。
到了三楼,她停在一扇红色的铁门前。
“这间就是。”
门已经换了锁,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
苏棠站在门前,伸手摸了摸门框。
“我爸当年从农村出来,在这座城市打工。最穷的时候睡过天桥。后来攒了点钱,租了这间房,开始做生意。我妈就是那时候嫁给他的。”
她转过头看着我。
“所以你那天说的话,其实戳到他了。”
“戳到了?他不是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吗?”
“他走了之后,我妈跟我说,他在VIP室坐了很久。没喝酒,没聊天,就一个人坐着。”
我没说话。
“我妈说,他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苏棠靠在楼道的墙上。
“我爸不是坏人。他只是害怕。害怕我过他年轻时那种苦日子。他觉得只要给我找一个条件好的,我就不用吃苦。”
“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
“人不是靠条件活的。”
苏棠看着我笑了。
“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被逼的。”
她笑着拉起我的手。
“走吧。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带我去了小区旁边的一条老街。
街上有一家开了几十年的面馆。
门头破旧,但生意很好,排队排到了门外。
“这是我爸年轻时最爱吃的面。”苏棠说,“他发达以后就再也没来过。但我妈偷偷带我来吃过好几次。”
我们排了十五分钟的队,端了两碗牛肉面坐下。
热气腾腾的。
我吃了一口。
面条劲道,牛肉入味,汤底鲜香得不像话。
“好吃。”
“吧?”苏棠吃得满头汗,“我小时候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面。”
我看着她大口大口吃面的样子。
没有什么副总裁的架子。
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在一家破面馆里,吃一碗十五块的牛肉面。
吃得很开心。
“苏棠。”
“嗯?”
“我可能一辈子都买不起你一个包。”
她停下筷子看我。
“但我能带你吃遍这座城市所有的牛肉面。”
她鼻子红了。
“你怎么老是说这种话。”
“因为我说的是实话。”
“你实话太多了。”
但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天傍晚,我们从面馆出来,沿着老街走。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
苏棠走在我旁边,手挽着我的胳膊。
“江然。”
“嗯。”
“你知道吗,我之前跟我爸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我找到了一个像你年轻时一样的人。”
我看着她。
“你爸什么反应?”
“他没说话。”她笑了笑,“但他没生气。”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等我有一天做出点成绩了,我想请你爸吃碗面。就这家。”
苏棠笑了。
“他肯定说——面有什么好吃的。”
“那就再加一碟花生米。”
“哈哈哈哈你够了。”
她笑着推了我一下。
夕阳落在我们身上。
长长的影子拉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未来没有那么可怕了。
不管苏家的门有多高。
不管前面的路有多难。
身边有她就行了。
回家的路上,我收到了一条微信。
号码陌生,备注是——
“苏父”。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
点开。
只有一句话。
“下周来家里吃饭,不用带东西。”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好久。
不用带东西。
上一次他说的是“这人什么都没有”。
这一次他说的是“不用带东西”。
我把手机拿给苏棠看。
她看了一遍。
然后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抱住了我。
紧紧地。
在马路边。
旁边有路人在看。
我不在乎。
她也不在乎。
“江然。”
“嗯。”
“我们会走很远的。”
我搂着她。
“走多远都行。”
只要你在。
苏棠,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在便利店门口接过我的玉米肠。
谢谢你愿意在十二块一笼的小笼包面前笑得像个小孩。
谢谢你愿意在所有人面前,握着我的手,说——
“这是我男朋友。”
月薪八千。
无房无车。
但我有你。
这比什么都值。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