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帮我妈看店。
搬水泥,扛瓷砖,送货,盘账,连轴转了整整三十天。
最后一天,我说想拿三千块交学费。
她放下筷子,当着大姑二婶的面,手指戳上我额头——
“家产早晚都是你的,帮家里干点活还好意思要钱?”
转头,给我弟转了一万二。
“泽泽大学开销大。”
我站在饭桌前,没吭声。
一年后,店亏了六十万。
她打电话来,声音抖得拿不住手机:
“珩珩,妈把店和存款都给你,你回来吧——”
我看了眼桌上中科院的录取通知。
“当初三千都嫌贪。”
“现在这些,不用了。”
【第一章】
八月二十九号。
下午五点,太阳还没落,热气从水泥地面往上蒸,鞋底都发烫。
我把最后一板瓷砖码进仓库,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这是第三十天。
七月三十号到今天,整整一个月,我在我妈田桂芬的五金建材店里,从天不亮干到后半夜。
搬水泥,码瓷砖,扛管材,骑三轮车送货到工地,回来接着盘库存、算账、看店。
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三层。
左手虎口有一道口子,是切PVC管的时候划的,我用创可贴缠了两圈,第二天继续干。
没人问过那道口子。
我蹲在仓库门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备忘录里那个数字——
三千。
学费两千八,加上报到后买教材和生活用品的钱,三千块,刚刚好。
这笔钱,我在心里排练了整整一个礼拜该怎么开口。
今天是最后一天。
明天早上七点的火车,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前院传来说笑声,碗筷碰撞,油烟味飘过来。
大姑陆美霞来了,二婶王翠兰也来了,还有大姑父马建军。
我妈今天做了一桌子菜,说是“珩珩明天走了,大家聚聚”。
我搓了搓手心,站起来。
走进堂屋的时候,满桌子人都在吃。
我弟陆泽坐在我妈右手边,低头打游戏,面前的排骨只啃了一口就推到旁边。
他整个暑假没来过店里一天。
一天都没有。
高考完了,天天在家打游戏,偶尔出门跟同学吃烧烤、唱KTV。
花了多少钱我不知道,但上周他新换了一双AJ,我在客厅看到了鞋盒。
限量款,一千九。
没人说他一个字。
“珩珩,快来吃,菜凉了。”
我妈笑着冲我招手。
我搬了个凳子,坐在桌角。
大姑夹了块鱼给我:“哟,珩珩瘦了,这一个月在店里累坏了吧?”
“还行。”我笑了一下。
“你妈可有福气,”二婶嗑着瓜子,嘴没停,“有这么能干的大儿子,店里的活全包了。”
我妈抿了口酒:“这孩子就是老实,干活不惜力。”
大姑父端起酒杯:“男孩子就得吃苦,吃苦才知道赚钱不容易。来珩珩,大姑父敬你一杯。”
我端起茶杯碰了一下。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
手在桌子底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妈。”
田桂芬正给陆泽碗里夹红烧肉,头也没抬:“嗯?”
“明天我就回学校了。”
“知道,你爸给你买好票了。”
“开学要交学费……我想拿三千块钱。”
声音不大。
但整桌人都听见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
我妈的筷子停在半空。
红烧肉掉回了盘子里。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我。
“多少?”
“三千。学费两千八,剩下的买教材——”
“你可真行啊。”
我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那声音很脆。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我拉扯你这么大,供你上大学,暑假回来帮家里干点活,你就惦记钱?”
她的声音拔高了,脸上的笑全没了。
“三千?你张口就是三千?你知不知道这个月店里流水才多少?”
我张了张嘴:“妈,我——”
“你什么你?”
她手指戳上来,指尖点在我额头上,我后仰了一下。
“家产早晚都是你们兄弟的,帮自己家干活还好意思伸手要钱?你是帮工还是我儿子?”
大姑放下筷子,打圆场:“桂芬,孩子也是——”
“你别帮他说话。”我妈转过头,眼眶泛红,“我跟建国两个人起早贪黑,不都是为了他们兄弟俩?他可倒好,一张口就是钱。养了二十年,白眼狼一个。”
白眼狼。
这三个字扎进耳朵里的时候,我整个人僵在那里。
筷子还捏在手里,指节发白。
没有人说话。
陆泽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继续打游戏。
二婶咳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解围还是看热闹:“珩珩啊,你妈说得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以后这些都是你的。”
我嗓子眼堵着一团东西,上不去下不来。
想解释,想说这一个月我没休过一天假。想说我手上的口子到现在还没好。想说我连一瓶水都没舍得多买。
但这些话全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就在这时候,我妈的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神色一下子软了。
“泽泽,妈给你转钱了啊,你看看收到没。”
陆泽头也不抬:“收到了。”
“一万二,开学报到、买东西、生活费,你看够不够?不够妈再给你添。”
“够了够了。”
一万二。
我坐在桌角,听见这个数字的时候,耳朵里嗡了一声。
一万二。
我要三千被骂白眼狼。
他拿一万二连个谢字都不用说。
我低下头。
看见自己手上的创可贴,已经脏得发黑了,边角卷起来,露出下面还没愈合的肉。
“行了行了,吃饭吃饭,”大姑拍了拍桌子,“一家人,别伤和气。”
我拿起筷子。
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没味道。
嚼了很久很久,才咽下去。
那天晚上,我没再提钱的事。
饭桌上的人继续说笑,继续碰杯,继续聊陆泽考了哪个学校、以后多有出息。
没有一个人再看我一眼。
我坐在桌角,像一个多余的影子。
十点半,我回了自己那间屋。
五平米,一张木板床,一台破风扇。
陆泽的房间在隔壁,空调嗡嗡响着。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很久没动。
手机震了一下。
是银行卡余额提醒——
328.56元。
这是我全部的钱。
交完学费,连泡面都吃不起。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
闭上眼。
眼眶干得发疼,但什么都没流出来。
【第二章】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隔壁陆泽的房间里传来游戏的语音声,嗷嗷叫着“快抢龙”,一直闹到凌晨两点。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皮剥落了一块,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
我盯着那块水泥,突然想起一件事。
七月三十号,我到家的第一天。
凌晨四点多,我在门口蹲着,腿都麻了。五点半我妈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
“这么早?路上还顺利吧?”
“嗯,站票,十二个小时。”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
“那正好,昨天进了一批水泥,还没卸呢。你先去仓库把那三十袋搬进去。”
我放下书包就去了。
一袋五十斤,三十袋。
搬完的时候,太阳出来了,T恤湿透了,贴在背上,拧得出水。
手抖得连水杯都拿不稳。
那一整天,我又搬了四十袋瓷砖,骑三轮车送了两趟货到城东的工地,来回二十公里。
晚上回来,我妈在给陆泽热牛奶。
“泽泽,早点睡,别老熬夜打游戏。”
她看见我进门,皱了下眉:“鞋上全是灰,门口换了再进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帆布鞋,三年前买的,鞋底磨得快透了,上面全是水泥灰。
我默默退到门口换了拖鞋。
这一个月,类似的事情太多了。
八月初,有个客户要六十箱地砖,指明要送到五楼。没电梯,一箱四十斤。
我一个人扛了三个半小时。
扛完最后一箱的时候,腰直不起来,靠在楼道墙上喘了十分钟。
回到店里,我妈在跟二婶打电话,笑声很大。
我想说腰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了又能怎样?
八月中旬,我搬管材的时候,脚底打滑,铁管砸下来,砸在小腿上,当场肿了一块。
我坐在地上,裤腿掀起来,青紫一片。
我爸路过看了一眼:“没断吧?没断就没事,男孩子皮实。”
然后他去给陆泽送外卖了。
陆泽中午想吃烤肉饭,打电话让我爸去买。
我爸骑着电瓶车专门跑了三条街。
那天中午,我啃了一个馒头就着咸菜。
这些事,单独拎出来,每一件都不算什么。
但三十天,它们摞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凌晨三点,我从床上坐起来。
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这个月的“收获”——
一双磨破的帆布鞋。
一道没愈合的伤口。
一条肿了半个月的小腿。
328块56分。
和一句“白眼狼”。
我把信封塞回枕头下面。
拉开手机,打开闹钟。
五点半。
该起来了。
不是去搬水泥。
是去赶火车。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拎着书包从房间出来。
客厅没人。
我妈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餐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茶叶蛋和一瓶矿泉水。
没有纸条。
我站在那里看了两秒钟。
茶叶蛋是煮给我的。
矿泉水也是。
这就是她表达“关心”的方式。
不给钱,但给两个茶叶蛋。
我没拿。
拎着包,轻轻打开门。
外面的空气凉飕飕的,带着露水的潮气。
走了十几步,身后有声音。
“哥。”
我回头。
陆泽站在二楼窗户边,头发乱糟糟的,打了个哈欠。
“你走啦?”
“嗯。”
“哦。”
他抓了抓头发,又打了个哈欠。
“那我继续睡了啊。”
窗户关上了。
我站在巷子里,听见窗户咔哒一声锁死。
然后转身走了。
一路走到公交站,天亮了。
没有人送。
没有人打电话问到哪了。
公交车摇摇晃晃,路过店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卷帘门紧闭,门上的“陆家五金建材”几个字掉了一个“金”。
缺了一笔。
跟我一样。
【第三章】
火车站人多得要命。
八月底,全市开学返校的学生,拖着行李箱挤成一团。
我没有行李箱。
一个书包,装着换洗衣服、充电器、一本《高等数学》和两支笔。
口袋里,328块56分。
硬座,十二小时。
车厢里空调开得不足,闷热,混着泡面味和汗味。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
我妈的手指戳在额头上的力道。
“白眼狼”三个字的声调。
一万二转账时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
陆泽头都没抬。
手机震了。
我打开,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到学校了给家里报个平安。”
就这一句。
没提昨天的事。
没有道歉。
甚至没问我学费怎么办。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打了几个字,又一个一个删掉了。
最后回了一个“嗯”。
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
窗外的风景在飞速后退。
城市变成了农田,农田变成了丘陵,丘陵变成了隧道。
每一段都在把我推得更远。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习惯了这种“远”。
小学三年级,陆泽出生。
那一天开始,家里的重心就偏了。
偏得彻底。
小学五年级,期末考全校第三,我捧着奖状回家,我妈在给陆泽喂饭。
我说:“妈,我考了全校第三。”
她头也没回:“嗯,放桌上吧。泽泽,别吐出来,再吃一口。”
那张奖状后来被陆泽撕着玩了。
我妈说:“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哭什么。”
初二那年,学校组织秋游,要交八十块钱。
我在家说了三次,每次我妈都说“知道了知道了”。
最后一天,我再问。
她翻着包,抽出两张皱巴巴的二十:“怎么这么贵?你们学校就知道要钱。”
四十块。差一半。
我没去秋游。
跟老师说肚子疼,在教室坐了一整天。
同一年,陆泽报了一个英语兴趣班,一学期三千八。
我妈眼都没眨。
高中三年,我的学费、生活费全是卡着最低线给的。
每个月六百块,一天二十块,早餐三块,午餐七块,晚餐五块,剩下的买学习用品。
六百块在那个城市,冬天连一件厚羽绒服都买不起。
我穿了三年我爸淘汰的旧棉袄。
而陆泽初中就有了自己的手机——我到高中毕业都用的按键机。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不是不想说。
是说了没用。
因为我妈有一句万能挡箭牌——
“你是老大,要让着弟弟。”
“以后家里的东西都是你们的,现在计较什么?”
“你弟弟还小。”
可陆泽今年都十八了。
十八了,还小吗?
火车穿过最后一个隧道,光线突然亮了。
我眯起眼。
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推送。
是学校教务系统的通知——
“2024年秋季学费缴纳截止日期:9月15日。逾期未缴费者将无法选课。”
9月15号。
还有半个月。
三千块。
我翻了翻手机里的兼职APP。
家教,一小时五十。
食堂帮工,一天四十。
快递分拣,夜班八十。
我一条一条保存下来。
翻着翻着,手指突然停住了。
屏幕上是一条学校论坛的置顶帖——
“中科院某某研究所2025年推免研究生招生简章——全额奖学金,免学费,每月补贴3500元。”
全额奖学金。
免学费。
每月补贴三千五。
我把这个帖子看了三遍。
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然后截了图,存进了收藏夹。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我靠着车窗,第一次觉得,这趟远路,也许不只是在逃。
也许是在找一条自己的路。
【第四章】
回到学校第一件事,不是去宿舍,是去找兼职。
晚上八点,我站在快递站的分拣线上。
夜班,晚八到早六,十个小时,一百二。
传送带上的包裹哗哗地过,大的小的方的扁的,停不下来。
我的工作是把它们按区域分拣到不同的筐里。
动作慢了,后面的包裹就堆成山。
站了两个小时,腿开始发木。
站了四个小时,腰像断了一截。
站了六个小时,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了,只剩下机械地抓——看——扔。
凌晨三点,我旁边的大叔蹲下来抽烟。
“小伙子,大学生吧?”
我点头。
“读书好好的来干这个?”
“缺钱。”
大叔吐了个烟圈,没再问。
每天白天上课,晚上分拣快递。
周末去做家教,两个学生,一个初二数学一个高一物理,一小时五十块。
半个月。
凑齐了学费。
交完钱的那天,我的银行卡余额变成了41块。
41块。
活着。
但我的目标不是活着。
中科院那条招生简章,我存在手机里,每天睡前都看一遍。
推免条件很硬——专业排名前10%,英语六级550以上,本科阶段有科研经历优先。
我的排名在前8%,英语六级561,科研经历——零。
零。
九月底,我站在理学院的公告栏前发了十分钟的呆。
旁边有人拍了拍我的肩。
“陆珩?看什么呢?”
姜北,我室友。
这人有个特点——只要我站在任何地方超过三分钟,他就会出现。
“中科院的推免。”我指了指那张海报。
姜北凑过来看了看,吸了口气。
“卧槽。你要冲这个?”
“嗯。”
“科研经历呢?你有吗?”
“没有。”
“那你怎么搞?”
我沉默了一下。
“想办法搞。”
姜北看了我两秒,忽然笑了:“行。那我帮你打听打听,材料学院那边的钟教授好像在招本科生进实验室。”
“钟维远?”
“对,那个很严的老头。不过他水平是真的高,去年带的本科生发了一篇SCI。”
当天下午,我就站在了钟维远办公室的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
我抬起手——
停了。
手悬在半空。
想敲,又怕被拒绝。
万一他不收本科生呢?万一嫌我基础不行呢?万一——
门突然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叠文件,镜片后面的眼睛扫了我一下。
“站门口半天了,进来还是不进?”
我噎了一下。
“钟教授,我——我想申请加入您的课题组。”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在我手上的茧子上停了一秒。
“几年级?”
“大三。”
“排名多少?”
“前8%。”
“看过我的论文没有?”
“看了三篇,有两篇没完全看懂。”
他扬了扬眉毛。
“哪两篇看不懂,说说。”
我站在走廊里,把那两篇论文的问题一个一个讲了出来。
哪里没看懂,为什么没看懂,我自己查了哪些资料,有什么猜测。
说了大概十分钟。
钟维远靠在门框上,一直没打断我。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几秒。
“明天早上八点来实验室。迟到一分钟,不用来了。”
然后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
心脏砰砰砰,跳得整个胸腔都在震。
手心全是汗。
但嘴角——
控制不住地翘了起来。
【第五章】
进实验室的第一天,钟维远给了我一摞文献。
“两周内读完,写一份综述交给我。”
A4纸,三十七篇,英文的。
两百多页。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两周?”
“嫌多?”他头也没抬,“门在后面。”
我没再说话,抱着那摞纸回了宿舍。
两周后,我把综述交上去了。
一万两千字。
钟维远看了二十分钟,皱眉、摇头、圈了大片红色标注,最后把稿子推回来。
“重写。”
“哪里有问题?”
“哪里没问题?逻辑链断了三处,综述框架松散,引用格式不统一。你这不是在写学术报告,是在写读后感。”
我攥着那叠纸站了半天。
喉咙口有点堵。
但没有第二条路。
回去,重写。
第二稿,被打回来。
第三稿,还是打回来。
第四稿——
钟维远拿起来看了十五分钟。
放下。
从抽屉里抽出一份空白的课题组成员表,推到我面前。
“签字吧。”
我握笔的手抖了一下。
从那天开始,我白天上课,下午泡实验室,晚上处理数据写报告。
周末继续做家教。
快递分拣的夜班辞了——实验室的活更多。
但我不觉得累。
或者说,这种累跟在建材店搬水泥不一样。
搬水泥的累是往下沉的,每搬一袋就往地底下陷一截。
做实验的累是往上走的,每解决一个问题就往高处爬一步。
十一月,我跟着课题组开始做正式实验。
钟维远分给我一个子课题,不大,但够写一篇论文。
“做得好,署名第二作者。做不好,别来了。”
他永远是这个风格。
不鼓励,不安慰,只给机会和标准。
我把那个子课题当命一样做。
每天在实验室待到晚上十一点,数据跑不出来就通宵。
有一次姜北半夜来实验室找我,看见我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桌上摆了六个空泡面桶。
“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什么叫好好吃饭?“
他看了我两秒,转身走了。
二十分钟后回来,手里提着一份炒饭和一碗蛋花汤。
”吃完再熬。死在实验室里论文也发不了。“
我接过来。
蛋花汤很烫,喝第一口的时候,舌头被烫了一下。
眼眶突然有点热。
不是因为烫。
十二月底,实验数据跑通了。
一月,论文初稿完成。
二月,投稿。
三月,收到审稿意见——小修。
四月初,论文接收,SCI三区。
钟维远把接收邮件看了一遍,嗯了一声。
”推免材料准备了没?“
”准备了。“
”中科院?“
”是。“
他点了下头,摘下眼镜擦了擦。
”去吧。别给我丢人。“
那是钟维远对我说过的,最接近鼓励的话。
四月中旬,我提交了中科院推免申请。
所有材料:成绩单、英语成绩、科研证明、论文接收函、导师推荐信。
一样一样,都是自己挣来的。
没有人帮我。
也没有人需要帮我。
提交完的那天晚上,我坐在实验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灯光。
手机响了。
一个来自家里的未接来电。
我妈的。
我看了三秒。
没接。
不是赌气。
是不知道说什么。
或者说,没什么好说的了。
【第六章】
五月十七号。
上午十点,我在实验室处理数据。
手机震了一下。
邮件提醒。
我点开——
发件人:中国科学院某某研究所研究生招生办。
标题:关于2025年推荐免试硕士研究生拟录取结果的通知。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开。
心跳声填满了整个耳朵。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点开。
”陆珩同学,经我所研究生招生委员会审核,现通知您已被我所拟录取为2025级硕士研究生,享受全额奖学金,免缴学费,每月发放助研津贴3500元……“
我把这段话读了三遍。
字一个一个蹦进脑子里,每一个都清清楚楚。
全额奖学金。
免学费。
每月三千五。
屏幕上的字开始模糊。
我眨了一下眼。
有东西落在了手背上。
我低头看——一滴水。
然后第二滴,第三滴。
停不住。
我用手背蹭了一把脸,但越蹭越多。
赶紧把椅子转过去,面朝墙。
实验室里没别人。
就我一个。
哭也是一个人。
哭了多久我不知道。等到停下来的时候,手背湿了一片,鼻子堵得喘不上气。
但胸口是亮的。
像闷了很久的房间,窗户终于打开了。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姜北。
”北哥。“
”嗯?“
”我考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是一声巨响——那是姜北拍桌子的声音。
”卧槽——!你小子真行!中科院?真的假的?“
”真的。“
”等着,哥请你吃火锅!大学四年最贵的一顿!“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学校旁边的火锅店,姜北喝了三瓶啤酒,红着脸拍着我的肩膀。
”陆珩,我早就说了,你这人就该去那种地方。窝在这小地方,屈才。“
我端着可乐杯,笑了一下。
”谢了。“
”谢什么谢,以后去了中科院别忘了兄弟就行。“
吃完火锅回宿舍,已经十一点了。
我躺在床上,把录取通知看了第四遍。
手机屏幕亮着,右上角有一个未读消息。
微信。
”妈”。
我点开。
“珩珩,你爸腰不好,最近搬货都是我一个人。你暑假能不能早点回来帮忙?”
时间是下午三点发的。
七个小时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
拇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最后打了四个字。
“暑假有安排。”
发送。
然后把手机扣过去,闭上了眼。
不是不心疼。
但有些伤口,不是一句“回来帮忙”就能当做没有过的。
三千块的事她一句没提。
就好像那个夏天,那顿饭,那声“白眼狼”,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可我记得。
每一个字都记得。
【第七章】
九月,我拖着行李箱走进了中科院研究所的大门。
行李箱是姜北送我的,他说:“你那个书包太寒碜了,去中科院好歹体面一点。”
新的城市,新的校园,新的开始。
宿舍是双人间,有独立卫生间,有空调,有书桌。
比家里那个五平米的小屋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室友叫方哲,本地人,话不多,人很客气。
“你就是从钟维远教授那出来的?”
“嗯。”
“钟老的学生,厉害。我们导师说他待人很严。”
“确实严。”
方哲笑了笑:“那你在这里应该没问题,周院士比钟老好说话多了。”
周院士,是我在研究所的导师。
头发全白了,七十多岁,走路慢,说话也慢,但眼睛特别亮。
第一次见面,他翻了翻我的论文,然后问:
“你为什么选这个方向?”
“本科做子课题的时候,有一个问题没想通,我想继续想。”
他抬起头看我。
“什么问题?”
我把那个问题说了一遍。
他听完,沉默了大概十秒。
“这个问题,行内争论了五年了。你一个本科生,倒是眼光不差。”
顿了顿。
“做吧。出了成果归你,出了问题也归你。”
研究所的日子很单纯。
看文献,做实验,跑数据,写论文,开组会。
周院士不像钟维远那么严厉,但要求更高。
他不骂你——他只会在组会上问你一连串问题,每个问题都精准地戳在你的知识盲区上。
答不上来的时候,他也不说什么,只是看你一眼。
那一眼比骂人还要命。
十月,我的第一个实验方案通过了。
十一月,数据开始有眉目。
十二月,周院士在组会上点了我的名。
“陆珩的思路有意思,大家可以参考。”
组里十几个人都看向我,有博士后,有博四博五的,每个人的眼神里没有轻视。
这种目光,和在家里不一样。
在家里,我是免费劳动力,是应该让着弟弟的老大,是开口要三千块就被骂贪心的白眼狼。
在这里,我是陆珩。
一个被认可的、有价值的、值得尊重的人。
十二月底的一个晚上,我在实验室加班,手机响了。
不是我妈。
是二婶王翠兰。
“珩珩啊,好久没联系了。”
“二婶。”
“你在外面还好吧?听说去了什么研究所?”
“嗯。”
“哎呀,出息了出息了。”她笑了两声,声音里带着一点探究的味道。
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你妈最近可不太好。店里生意差了好多,你爸的腰也越来越不行了。你弟弟那边……唉,也不省心。”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珩珩?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你看是不是抽空回来看看——”
“二婶,我这边有实验,先挂了。”
挂掉电话。
屏幕暗了。
我坐在实验台前,盯着面前的数据。
说不出什么感觉。
也许该担心,也许该心软。
但那个感觉就像隔了一层玻璃。
看得见,摸不着。
摸不着了。
【第八章】
年后,消息越来越密。
先是我爸打了个电话。
“珩珩,过年不回来?”
“导师安排了实验,走不开。”
”……哦。那行吧。“
他没多说。
但我听得出来,那个”哦“的尾音是往下掉的。
过完年,二婶又打来了。
这回不是试探,是直说。
”珩珩,你家那个店,真的不行了。“
”怎么了?“
”去年下半年开始就不景气,周边开了两家大建材城,你妈那个小店根本竞争不过。年底盘了一下账,亏了四十多万。“
我攥着手机,没吭声。
”你爸的腰也不行了,医生说要做手术,做完至少躺三个月。你弟弟那边——“
她顿了一下。
”泽泽大一上学期挂了四科,天天打游戏,你妈打电话说他他也不听。“
四科。
上大学半年,挂了四科。
当初那一万二的生活费,不知道有多少充了游戏。
”二婶,这些事,我管不了。“
”珩珩,二婶知道你心里有气。当初你妈那样说你,是不对。但她到底是你妈——“
”二婶,我实验室还有事。“
挂了。
三月份,我妈的电话来了。
凌晨十一点半,我刚从实验室回到宿舍。
看到”妈“两个字在屏幕上跳。
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珩珩。“
她的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那种理直气壮的底气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妈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说吧。“
”店里……不太好。你爸做完手术还在恢复,我一个人撑不住。“
我没说话。
”你弟弟那边指望不上,他现在……唉。“
停了一下。
”珩珩,妈知道以前对你不够好。那次暑假的事,妈不该那样说你。“
她的声音有了一点颤。
”你能不能回来帮帮妈?就帮一阵子。“
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妈,我在研究所有课题,走不了。“
”妈可以等你。放假了回来也行。“
”妈,我回不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抽噎。
”妈知道了。那……你在外面好好的。“
挂了。
我握着手机,坐了很久。
胸口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不是痛。
痛的阶段早就过了。
是一种钝钝的沉。
像石头沉到水底,压在那里,不上不下。
一周后,我爸打来电话。
这次声音不好了,嘶哑,带着喘。
”珩珩,爸今天带你妈去了医院。她血压高得吓人,医生说要住院观察。“
”……嗯。“
”店里停了一个月了,货压着出不去,供应商那边还有二十多万的欠款。爸手术完还没全好,你弟弟——“
他咳了两声。
”你弟弟在学校出了点事,处分了。“
处分。
挂四科之后又是处分。
”珩珩,爸不求别的,你有没有办法回来一趟?哪怕一周也行。你脑子好使,帮爸看看这个局怎么收。“
我闭上眼。
”爸,我帮不了。“
”珩珩——“
”我的课题到了关键阶段,走不了。“
”那你说怎么办?这个家……“
他的声音突然断了。
然后是很长的沉默。
”爸知道了。“
又一个”知道了”。
和去年那个“哦”一样,尾音往下坠。
四月,雪上加霜。
供应商上门催款,店门口被堵了三天。
我妈出院后直接去了店里,和人吵了一架,当场晕倒在门口。
陆泽被叫回来了,但什么忙也帮不上,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最后跟供应商吵了起来,差点动手,被我爸拦住了。
这些消息都是二婶告诉我的。
她在电话里叹了一口气。
“珩珩,你妈让我转告你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
“她说她愿意把店转到你名下,家里的存款也都给你,只要你回来。”
我握着手机。
手指收紧。
把店和存款都给我。
当初三千块都不肯给的人,现在要把全部家当推到我面前。
“珩珩?你还在吗?”
“在。”
“你妈说,她错了。她说珩珩从小就懂事,是她……是她没当好这个妈。”
我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珩珩——”
“二婶,让我想想。”
挂了电话。
我坐在实验室的椅子上,面前是跑了一半的实验数据。
屏幕上的数字密密麻麻。
但我一个都看不进去。
桌角放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
我的名字。我的成绩。我的未来。
全是我自己挣来的。
一笔一笔,一夜一夜,一个泡面桶一个泡面桶。
没有人帮过我。
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得到的是一句“白眼狼”。
我低下头,深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妈。”
那头的声音立刻变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什么。
“珩珩!你想好了?”
“妈,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你说,妈听着。”
我看着窗外,春天的阳光照在实验楼的玻璃上,亮得刺眼。
“我五一放三天假。”
“到时候我回去一趟。”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
“好,好——妈等你。妈给你做红烧排骨……”
“嗯。”
我挂了电话。
不是心软。
是有些话,必须当面说。
【第九章】
五月一号,下午两点。
我站在巷子口。
一年零八个月。
上次离开的时候,天还没亮。
现在太阳正大。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但整个缩了一圈。
两边的店铺关了好几家,卷帘门上锈迹斑斑。
最里面,陆家五金建材店。
卷帘门半开着,门口堆着几箱没拆的货,纸箱泡了水,塌了一半。
门头上“陆家五金建材”六个字,原来掉了一个“金”,现在“材”也掉了。
剩下“陆家五金建”。
建什么?
什么也没建起来。
我走进去。
店里比记忆中小了。
货架上空了一半,剩下的东西蒙着灰。
收银台后面,我妈坐在那把旧椅子上。
我记得那把椅子。暑假那个月,我从来没坐过,因为一直在搬货。
她瘦了。
很多。
脸上的肉塌下去了,颧骨撑出来,头发灰白了不少。
看见我进来,她整个人弹起来。
“珩珩——”
她快步走过来,想伸手,又缩回去了。
眼睛红了一圈。
“瘦了,你在外面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没回答。
“你爸在后面,他今天特意——”
“妈。”
我打断她。
“先说正事。”
她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下来。
“好……好,先说正事。进来坐。”
后院。
我爸坐在一张矮板凳上,腰上缠着护腰带,起身的动作很慢。
他看见我,嘴张了张,最后挤出一句:
“回来了。”
“嗯。”
陆泽不在。
“你弟呢?”我问。
我妈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在房间里。”
“叫他出来吧。一家人都在,一起说。”
我妈犹豫了一下,去了楼上。
五分钟后,陆泽慢吞吞地走下来。
他也变了。
头发长了,脸上冒了几颗痘,眼下两团青黑。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哥,你回来了?”
“嗯。”
“那你——”
“坐下。”
他看了看我妈,我妈对他点了下头。
四个人,坐在后院的小桌旁。
桌上摆了一壶茶,四个杯子。
我妈给我倒了一杯,手在抖,茶水洒出来一半。
“珩珩,妈把话说在前头。”
她吸了口气,声音有一种很用力维持的稳定。
“这两年,是妈不对。当初你暑假帮家里干了一个月活,要三千块学费,妈不该那样说你。”
我端着茶杯,没喝。
“那笔钱,你应该拿的。不光那三千块——你暑假干的那些活,换个人来,一个月工钱至少五千。妈不但没给你,还骂了你。”
她的眼眶红了,嘴唇绷紧。
“妈跟你爸商量了,想把店过到你名下。家里还有十七万存款,也转给你。”
十七万。
去年我走的时候,家里至少有六十万。
一年多的时间,亏了四十多万。
“你回来帮妈把这个店撑起来。妈不管了,你说了算。你怎么干,我们都听你的。”
她说完,看着我。
我爸也看着我。
陆泽低着头,不说话。
后院很安静。
隔壁巷子里谁家在放电视剧,声音远远地飘过来。
我把茶杯放下。
“妈。”
“嗯。”
“我不要。”
三个字。
后院的空气冻住了。
我妈愣了一下。
“……什么?”
“店,我不接。钱,我也不要。”
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不理解、不相信、慌张,一层一层地叠上来。
“珩珩,你——妈知道你心里有气,但妈已经道歉了——”
“妈,我不是在赌气。”
我看着她。
“你知道当初那三千块钱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她张了张嘴。
“我的学费是两千八。你不给我,我就交不了学费,选不了课。你知道我后来怎么凑的吗?”
她摇头。
“我做了两周夜班快递分拣,每天晚八到早六,十个小时。白天上课,晚上分拣包裹。两周,凑齐了三千块。交完学费,卡里剩四十一块钱。”
我妈的嘴唇开始发抖。
“后来我自己找了兼职,做家教,进实验室跟导师做课题,发论文。今年四月,我拿到了中科院的录取通知——全额奖学金,免学费,每月补贴三千五。”
我把那张录取通知的复印件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你们给的。”
我妈盯着那张纸,嘴唇哆嗦,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桌面上。
我爸低下了头。
陆泽缩在椅子上,脸涨得通红,不敢看我。
“从小到大,你们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了泽泽。学费,零花钱,衣服,手机,生活费——他什么都有,我什么都缺。我考了全校第三,你让他把我的奖状撕了玩。我要八十块钱秋游费,你给了四十。他报兴趣班,三千八,你一分钱没犹豫。”
每说一件事,我妈的肩膀就抖一下。
“暑假那一个月,我搬了两千多袋水泥,扛了上百箱瓷砖,骑三轮车送了四十几趟货,腿被铁管砸肿了,手被管材划开了,你们一句都没问过。”
我举起左手。
虎口那道疤还在。
淡粉色的一条线,细但清晰。
“最后我开口要三千块学费,你当着所有亲戚的面骂我贪心、骂我白眼狼。转头给泽泽转了一万二。”
我妈捂住了脸。
肩膀一抽一抽的。
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又碎又哑。
“妈……妈错了……珩珩……”
我看着她。
胸口那块石头压了快两年了。
今天——
终于搬开了。
不是因为痛快。
是因为该说的话,说完了。
“妈,你让我回来接店。但这个店,是你和爸的,不是我的。你们当初说家产以后都是我们兄弟的,但从来没有什么是我的。”
我把录取通知收回口袋。
“当初你不肯给我的,我自己挣到了。”
“现在你要给我的,我不需要了。”
“我不是来要钱的。也不是来要道歉的。”
我站起来。
“我就是来告诉你们——我过得很好。比你们以为的好。”
椅子腿在地上划了一声。
我走向门口。
身后传来陆泽的声音,带着哭腔——
“哥——”
我停了一下。
没回头。
“泽泽,你都十九了。该自己扛了。”
走出巷子口。
阳光打在脸上。
五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树叶和泥土的气味。
我深吸了一口气。
轻了。
整个人都轻了。
【第十章】
五月的风,和八月不一样。
八月的风是闷的,黏在皮肤上,甩不掉。
五月的风是透的,穿过衣服,穿过肋骨,吹到心脏那个位置。
凉。但舒服。
我坐在火车上,窗外的田野在倒退。
手机里有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我妈发的,时间是半小时前。
“珩珩,妈不求你回来了。妈只求你以后好好的。”
第二条是我爸发的,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路上注意安全。”
五个字。
和当初送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第三条是陆泽发的,时间是十分钟前。
“哥,对不起。”
三个字。
我盯着这三条消息看了很久。
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
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谅?没到那一步。
恨?也说不上恨了。
只是……远了。
该远的,就让它远着吧。
火车穿过隧道,光线忽明忽暗。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最早的一张照片。
那是录取通知到的那天,姜北非要拉着我拍的。
照片里我举着那封邮件的截图,笑得眼睛弯了。
背后是实验室白花花的灯光。
姜北拍完还说:“你就不能笑好看点?这表情跟偷了东西似的。”
我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
六月,我回到了研究所。
实验进入了最后阶段。
那个困扰了行内五年的问题,我找到了一个新的切入角度。
周院士看完我的方案,沉默了很长时间。
“如果这条路走通了,”他摘下眼镜,“够你写一篇顶刊。”
顶刊。
对于一个硕士一年级的学生来说,这两个字重得能压弯腿。
但我没觉得重。
五十斤一袋的水泥我搬了两千多袋。
论文再重,能有水泥重?
七月,实验数据跑通了。
八月,论文初稿完成。
周院士逐字逐句改了三遍,每改一遍我就重写一遍。
十月,投稿。
十二月,接收。
顶刊。
通讯作者周院士,第一作者陆珩。
消息传出去的那天,课题组的人轮流来拍我的肩。
方哲端了一杯咖啡过来:“请客吗?”
“请。”
“那我要最贵的。”
“行。”
那天晚上我请组里吃了一顿饭。
花了我半个月补贴。
但值。
吃完回到宿舍,我坐在书桌前。
桌上很整齐——电脑、文献、笔筒、台灯。
台灯旁边有一个小相框。
里面不是照片。
是一张银行卡的截图。
余额:328.56元。
那是我到学校那天的全部家当。
我没有删这张截图。
不是为了记恨什么。
是为了记住——
一个人从三百二十八块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
不是运气。
不是血缘。
不是那句“家产早晚是你的”。
是磨破的手掌。
是通宵的实验室。
是凌晨三点还亮着的台灯。
是每一个“不给”之后,自己去挣的“我有”。
窗外的月亮很圆。
北方的冬天冷得利落,风刀子似的刮在窗玻璃上。
但屋里暖和。
我关上台灯。
在黑暗里,闭上眼。
明天早上八点,还要去实验室。
周院士说了,下一个课题已经立项了。
比上一个更难。
但没关系。
难的事情,我从来没怕过。
怕的事只有一件——
把自己的人生,交到不在意你的人手里。
以后不会了。
我翻了个身。
安安静静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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